第二百章 冷笑
竇昭不由冷笑。
沒想到時至今日,王映雪竟然還有這樣的膽量!
從前倒是自己小瞧了她。
她問陳曲水:“如果七太太想讓竇明代我嫁入濟寧侯府,她會做些什麼?”
“不會吧?”陳曲水非常的震驚,半晌都沒有合攏嘴。
“這世上只有想不到的,沒有做不到的。”竇昭神色有些冷漠,“您就照着我說的話去查吧,應該會有所收穫。”
陳曲水雖然覺得不可思議,但出於對竇昭的信任,他沒再多問,抱着賬本離開了槐樹衚衕。
竇昭呆呆地望着窗外鬱鬱蔥蔥的老槐樹,好半天才回過神來。
※※※※※
或者是因爲有了明確的方向,不過兩天功夫,陳曲水那邊很快就有消息傳過來。
父親根本不知道槐樹衚衕幫她和魏家退婚的事,但因爲兩家的婚期拖了又拖,改了又改,她的婚妝也早就準備停當,並沒有讓誰籌備她出閣的事。而王映雪這些日子不僅把自己的丫鬟、婆子安排到了竈上和正院當差,而且還頻頻地幫着竇明置辦衣裳首飾,美其名曰是因爲竇明及笄了,以後要常出去走動,不能讓竇明失了顏面。但那些衣裳首飾數量之多,做工之精美,連父親都覺得太奢華,還因此而說了王映雪幾句。王映雪不僅沒有像從前那樣有所收斂,反而和父親大吵了一架,指責父親對竇明苛刻。父親向來在錢財上待人不薄,加上這些日子常常奉詔進宮筵講,要好好準備講習,耐不住她吵鬧,索性關門不理;高升儘管忠心耿耿,精明能幹,但到底只是家裏的管事,也不好攔着,王映雪潑水般的使着銀子,家裏進進出出的不是銀樓的人,就是京都赫赫有名的綢緞鋪子的大掌櫃,竇明的婚事還沒有影子,京都的人已經在猜測竇家五小姐的陪嫁有多少了。
而五伯母則在仁哥兒生辰的第二天就去了玉橋衚衕——她沒有去拜見紀詠的伯母或是母親,而是去拜見了紀詠的曾祖父。
從玉橋衚衕出來後,她又立刻去了紙馬衚衕,和蔡太太密談了很久,留在蔡家用了晚膳纔回打道回府。
竇昭陷入沉思。
看樣子,槐樹衚衕已經打定了主意讓竇明代自己嫁入濟寧侯府了——這樣既可以解除了自己和魏家的婚約,還可以打擊一下魏家,順便讓王映雪來背這個黑鍋,這麼好的機會,五伯母不可能放任不用!
代自己出嫁並不難,難在出嫁之後。
竇明不清楚後果,王映雪不可能不清楚。
上一世,她是竇家正經的七太太,父親是強勢的內閣大學士,她有這個底氣去承擔換親的後果。這一世,她自顧不暇,憑什麼讓竇明代自己出嫁呢?
竇昭耳邊突然響起那天素蘭對自己說的話。
“我把侯爺送到了垂花門,正猶豫着要不要去廚房裏看看午膳好了沒有,卻看見侯爺跟着個婆子折了回來。我忙躲到了樹後,待他們走遠了,纔派了個小丫鬟跟過去,那小丫鬟說,侯爺跟着那婆子進了五小姐的院子。”
或者,還有什麼事是自己不知道的?
竇昭的手緊緊地攥成了拳。
上一世,知道王映雪想讓竇明代替自己嫁給魏廷瑜時,那種孤單無助的感覺又漫過她的心頭。
你們既然想代嫁,那就讓你們嫁好了!
我倒要看看,你竇明怎麼嚥下我曾經喫過的苦?!你王映雪怎麼收拾這場爛攤子?!槐樹衚衕又憑什麼逼我嫁到紀家去?!
打定了主意,竇昭深深地吸了口氣,吩咐素心:“你去問陳先生一聲,上次那筆錢的去向查清楚了沒有?如果實在是查不清楚,就請竇家的大掌櫃幫着查一查吧!”
這是竇昭和陳曲水約定好的。
如果她有什麼事找陳曲水,陳曲水就以此爲藉口登門拜訪。
素心應聲而去。
下午陳曲水就過來了。
竇昭低聲道:“能聯繫上嚴先生嗎?”
陳曲水有些意外。
竇昭道:“我想讓嚴先生幫我安排一戶人家離開北直隸,不知道嚴先生對哪裏最熟悉?”
陳曲水神色一震,正色道:“小姐,您這是……”
竇昭正是要和他商量這件事,自然也不會瞞他,低聲道:“宋硯堂這個人有多厲害,您是知道的。我原想,他欠着我們一個人情,這人情能不用就不用,最好能留在緊要關頭防身保命。可現在看來,卻是留不住了——王映雪的計劃雖然漏洞百出,可若是槐樹衚衕和紀家聯手幫她從中調停,說不定這件事就真讓她辦成了。如果是這樣,自然最好。可若是她失手了呢?您可別忘了,到時候我舅母肯定會來京都送我出閣的。
這麼大的事,我們不能全指望別人。
所以我們得有兩手準備纔行。
王映雪的計劃成功了,竇家和紀家議親的時候,我就有藉口不嫁了——王映雪讓竇明代替我嫁入了魏家,槐樹衚衕的人不管,又有什麼資格再插手管我的婚姻大事?父親那裏,我自有辦法讓他答應我留在家裏,我們就可以回真定去了。
王映雪的計劃萬一被識破,情急之下,竇家有可能無奈之下讓我嫁入魏家。那時候我們就只能背水一戰。讓段護衛等人護了我的周全,然後我們再和竇家講條件,逼着他們答應我從此不再嫁人。”
說到這裏,竇昭不免有些唏噓。
事情到了那個地步,她就和竇家撕破了臉,恐怕將來還需要花很多的精力、付出很大的代價來修補和竇家衆人的關係,要知道,西竇那一半的財產,是以陪嫁的形式劃到她名下的,東竇完全有理由一直幫她打理着那一半的財產,直到她出嫁纔拿出來。
她現在所謂的自在,不過是水中花、鏡中月,卻是較不得真的。
陳曲水當然明白這其中的緣由。
他不由道:“那您有什麼打算?”
竇昭道:“我準備讓槐樹衚衕的馬車伕出來作證,竇家之所以讓竇明代我嫁到濟寧侯府,是因爲竇家已經和紀家說好,等竇明出嫁之後,竇家就會正式和紀家結親,然後再拿出紀家送給竇家的紀見明的庚帖爲證。”
難怪小姐說要讓嚴朝卿幫着安置戶人家。
那馬車伕如果出面爲竇昭作證,不要說在竇家呆下去了,就是能不能活命還得兩說。
陳曲水動容:“小姐是怎麼說動那馬車伕的?小姐又是怎麼拿到紀見的明庚帖的?”又覺得槐樹衚衕行事有些魯莽,“……您和魏家還沒有解除婚約,他們就敢接受紀見明的庚帖。”
竇昭微微一笑,道:“紀見明的生庚八字,只怕還要請陳先生費費心。倒是紀家老太爺的筆跡,我曾在紀表哥的一本書上見到過。老人家寫的是館閣體,雖然字跡清秀娟麗,卻並不難模仿。”
陳曲水駭然,失聲道:“那那個馬車伕……”
“自然是我讓他說什麼他就會說什麼了!”竇昭不以爲意地道,“只要他說的是事實,至於他是不是真的在無意間聽到過五伯母和蔡太太之間的對話又有什麼要緊的?”
陳曲水抹了抹額頭上的汗。
從槐樹衚衕出來,第二天,他去拜訪了嚴朝卿。
聽說竇昭讓他幫着安頓一戶人家,他什麼也沒有問,只是道:“是北直隸的人嗎?安排到天津行嗎?如果太遠,口音、生活習慣多有不同,反而更容易讓人發現。天津離京都比較近,有個什麼事,我們也便於及時處理。”
陳曲水也是做人幕僚的,自然聽得清楚他的言下之意,忙道:“我們小姐沒別的意思,就是這人幫過我們小姐一個忙,所以想保全這家人而已。”
嚴朝卿笑道:“我明白了,會把人安置好的。”
陳曲水連連道謝,約好了聯繫的方式,起身告辭。
嚴朝卿的貼身隨從則道:“先生,這件事要不要跟世子爺說?”
“不用了。”嚴朝卿道,“世子爺陪着皇上去了避暑行宮,這種小事,不用驚動世子爺。何況……我還欠人家一份人情呢!”
隨從笑着點頭。
嚴朝卿閉目沉默,尋思找誰幫那戶人家安排戶籍。
※※※※※
竇昭靜等着看好戲。
沒幾日,郭氏就悄悄告訴她:“娘在之前七叔父請欽天監挑的幾個日子裏又選了幾個,請了蔡太太過來,說是讓魏家要麼在這幾個日子裏選一個日子成親,要麼就立刻退親。不然,就要去問問延安侯夫人是什麼意思,明明知道魏家和竇家有婚約,還像閨女嫁不出去似的,非要往魏家栽?既然如此,早幹什麼去了?
這次魏家肯定再也不敢使什麼壞了,明姐兒的事,你也不要放在心上了。嫁過去了,好好和濟寧侯過日子就是了。”
把之前竇昭的所作所爲都當成一場鬧劇。
這恐怕也是很多人的感覺吧?
竇昭但笑不語。
延安侯夫人也是個十分要強的,如果聽到這話,只怕要氣瘋了。
魏家和汪家可以說是患難之交,汪家在魏家最困難的時候都不曾怠慢過魏家,要是真的被蔡太太這麼一問,恐怕魏、汪兩家就要絕交了。
魏廷瑜也好,田氏也好,甚至魏廷珍,肯定都不願意看到這樣的局面。
竇昭問素心:“那個馬車伕願意作證嗎?”
素心笑道:“一邊是欠下來的賭債,一邊是重新開始做人的機會,他是個聰明人,自然知道應該選什麼!”
竇昭點頭。
第二百零一章 答應
魏廷珍氣得暴跳如雷。
竇家竟然敢威脅她!
她直奔延安侯府,對媒人延安侯夫人道:“成親哪有女方家定日子的道理?我看這幾個日子都平常,不如請了欽天監的重新選幾個日子。”
廷安侯夫人則委婉地道:“男方請女方定日子本是爲了圖個親熱,何況我看欽天監選的這幾個日子都不錯。你父親已經去了好幾年了,你母親孤孤單單的一個人,想必也盼着早一點抱孫子。有些事,我看差不多就行了。”又半是認真半是玩笑地道,“現在滿京都的人都說你看上了我們家清沅,連你來家裏做客我用什麼茶招待你,都說得一清二楚。還好我是濟寧侯的媒人,這要是擱在平日,我們家可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汪魏兩家本是世交,走得也親近,魏廷珍到他們家來串門,甚至是京都有傳聞說魏廷珍相中了她的女兒汪清沅,延安侯夫人都沒有放在心上,只當是那些喫飽了飯沒事做的人閒得發慌,直到竇家託了蔡太太來商量竇魏兩家退親的事,她纔有所警覺,差了人一打聽,這才驚覺傳言的蹊蹺,想着竇家肯定不會自己給自己抹黑,再聯想到魏廷珍每次來家裏都要拐彎抹角地問起清沅的婚事,覺得這件事就算是傳言,這傳言也有幾分道理,不禁勃然大怒,本想推了魏家的媒人之事,又怕別人說她是“心虛”,偏偏竇魏兩家的婚事又一直這麼拖着,急得她喫不好睡不着,尋思着女兒年紀本來就有些偏大了,若是婚事再被這件事影響可怎麼辦?這才催着魏廷珍快點把魏廷瑜的婚事辦了。
魏廷珍不知道延安侯夫人是否知道這件事是自己傳出去的,聞言不免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
延安侯夫人就隨手指了個最近的日子,道:“七月半一過,天氣就涼爽了,我看就定在八月初四好了。新媳婦進了門,正好過中秋節。一家人團團圓圓,你父親的在天之靈,看着也會跟着高興的。”
魏廷珍還想往後拖一拖。
延安侯夫人卻道:“我年紀大了,又得幫着清沅準備出嫁的事,如果和竇家的婚事你們還要商量,我看,不如請了你們府上二太太幫着兩邊傳話如何?”
魏廷珍知道這是延安侯夫人在告誡自己,雖然心中有些無奈,但還是道:“那我就回去跟母親說說,請她老人家拿個主意吧!”
“如此也好。”延安侯夫人笑着端了茶,相比從前,態度冷淡了很多。
魏廷珍憋着一口氣去了濟寧侯府,正巧碰到了蔡太太。
蔡太太正和田氏說着話:“……是與不是,您老人家總得拿個主意,這樣一聲不吭也不是個辦法。竇家又不是非要和貴府結親不可,不過是先人有了約定,不好隨意失信而已。魏家認還是不認這門親事,您總得給個說法吧?如果還認這門親事,竇家四小姐已經等了貴府的侯爺四年了,您看是不是要把成親的日子定下來了?如果不認這門親事,”說着,敲了敲放在茶几上的一疊厚厚的禮單,“既然您不同意,那當初貴府送過去的聘禮什麼的,竇家就不用還了,可竇家送給貴府的禮,得雙倍奉還纔是。若是有些東西已挪作它用沒辦法回來了,折成銀子也行啊!”
看見魏廷珍走了進來,蔡太太“哎呀”一聲打住了話題,笑着迎上前來曲膝行了個禮,道:“大姑奶奶回來得正好!您是個明白人,貴府和竇家的親事怎樣,您好歹也拿句話——現在竇閣老還不知道汪家的事,什麼事都好商量,時間一長,可就瞞不住了。竇閣老要是知道了,這門親事可就由不得五太太了,說退那可就是要退的……”
田氏如釋重負,急急地喊了聲“珍兒”。
魏廷珍安撫般的先衝着田氏笑了笑,這才臉色一沉,不悅道:“這是誰在嚼舌根呢?”
“是誰在嚼舌根我們不知道。”蔡太太滿臉是笑,說出來的話卻能把人刺個窟窿,“濟寧侯給竇家五小姐寫的紙條還在五太太手裏,原本念着兩家是姻親,不提也罷,可兩家既然要退親了,也就沒有什麼顧慮了……”
魏廷珍覺得這種事傳出去了喫虧的是女方,算準了竇家不會聲張,又氣魏廷瑜行事魯莽,狠狠地打了魏廷瑜一巴掌,具體的事哪還有心情細問,此時聞聽魏廷瑜竟然還有張紙條落在竇家五太太的手裏,被氣得兩眼發花,只是沒等她緩過神來,心疼兒子的田氏卻聲音急促地道:“我看婚期就定在八月初四好了……”
“孃親!”魏廷珍又氣又急,不由衝着母親大喊了一聲,卻看見母親臉色煞白,溫和的眼睛裏盛滿了驚恐,她頓時一愣。
田氏已道:“珍兒,你不要多說,這件事我做主了,日子就定在八月初四。”說着,朝蔡太太歉意地點了點頭,道,“還煩請蔡太太幫我們在親家太太面前美言幾句。”
蔡太太見達到了目的,喜上心頭,看到面色陰沉地站在一旁的魏廷珍,想到魏廷珍屢屢壞事,得理不饒人地道:“太夫人好說,只是不知道貴府的大姑奶奶怎麼說?貴府的大姑奶奶可是個能幹人,不僅能當景國公府的家,貴府的事她也是能說了算的。可別我剛剛回去稟了竇家五太太,貴府的大姑奶奶又改變了主意,讓我白跑一趟……”
“你!”魏廷珍聽着又羞又惱,張嘴要反駁蔡太太幾句,想息事寧人的田氏攔在她之前道,“自家的弟弟,哪有不關心的道理?之前的事,也是有緣由的。現在既然定下來了,從前的事就不要再提了。我們即日就會請了媒人上門正式下帖子。”
蔡太太笑吟吟地誇了田氏幾句“寬容大度,性情敦厚,竇家四小姐能嫁進來,是她的福氣”之類的話,看也沒看魏廷珍一眼,起身告辭。
魏廷珍跺着腳:“娘……”
“你不要多說。”田氏不爲所動,“這件事就這樣決定了。”
魏廷珍氣得去找魏廷瑜,上前就擰住了比自己還要高半個頭的魏廷瑜的耳朵:“你這笨蛋,到底給竇家五小姐寫了些什麼?”
魏廷瑜咧着嘴:“姐,你胡說些什麼?我什麼時候給竇家五小姐寫東西了……你快鬆手,擰得痛死了。”
魏廷珍錯愕,正色地道:“你真的沒給竇家五小姐寫什麼紙條之類的?”
弟弟從來不對她說謊。
魏廷瑜發誓。
魏廷珍這才知道自己和母親上了當。
她氣得咬牙切齒,在心裏把蔡太太罵了個狗血淋頭,琢磨着要想個什麼辦法讓那蔡太太出個醜纔是,誰知道竇家的動作卻出乎意料的快——第二天,就送來了竇昭的嫁妝單子。
田莊、房屋、鋪面、傢俱、香料、首飾、衣裳、藥材……密密麻麻地寫了一本小冊子,怎麼算也有兩萬兩銀子的樣子。
魏廷珍大驚失色。
田氏若有所指地瞥了女兒一眼。
魏廷瑜表現得更直接,道:“姐姐,你以後別再說竇昭了。不管怎麼說,她以後就是你的弟媳了,我以後讓她什麼都聽你的就是了。”
魏廷珍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
回到景國公府,張原明也說她:“我早跟你說過,看事情不要總看錶相,這樁婚事要是因爲你的緣故被拆散了,你不會覺得後悔嗎?”
魏廷珍不甘心地嘟呶了兩句,誰也聽不清楚她到底說了些什麼,可接下來她卻再也沒對魏廷瑜的婚事指手畫腳了。
請媒人,下請帖,預定喜棚、安排帳房……婚事有條不紊地進行着,轉眼間就到了七月底。
接到請帖的親朋好友陸陸續續地送來了賀禮。
其中顧玉和汪清淮送了五百兩銀子的禮金,把魏廷瑜的舅舅的二百兩禮金和魏廷珍的四百兩禮金都壓了下去,宋墨更是在五百兩銀子的禮金之外,另送了一座雞翅木底座鑲鏍鈿的四季花開十二扇屏風,一對羊脂玉的福祿壽禧,一對天然瑪瑙雙鹿,一對琺琅彩松竹梅花瓶,單這幾件東西就超過一千兩銀子,讓帳房的不由嘖嘖稱讚,私底下紛紛議論:“難怪有人說英國公世子爺性子雖冷,爲人卻十分的豪爽。你看這禮送的……”
禮金是要對等地還禮的,可送出去的禮品在還禮的時候卻可以斟酌着增減,顯然宋墨沒準備讓魏廷瑜還禮。
魏廷瑜沒有想到宋墨會送如此重的禮,有些誠惶誠恐。
田氏反覆地叮囑魏廷瑜:“以後宋世子的事,你要上心纔是。”
魏廷瑜不住地點頭。
張原明卻眉頭微蹙。
與魏廷瑜的交情相比,宋硯堂的禮,太貴重了。
他想提醒小舅子一聲,可看見魏廷珍拿着那對天然瑪瑙的雙鹿不住地讚歎“真漂亮”的時候,他把到了嘴邊的話還是嚥了下去——這個時候說這種話,只會煞風景。
前三後五。
八月初一,魏家開始搭喜棚,試竈,迎接來賀的親友。
竇昭則回了靜安寺衚衕。
她將在這裏出嫁。
五太太說項,靜安寺衚衕暫時由王映雪出面主持中饋。
下午,竇昭的舅母趙太太帶着女兒趙璋如風塵僕僕地趕到了京都。
段公義等人也悄然無聲地住進了靜安寺衚衕。
第二百零二章 婚禮
竇昭見了舅母和表姐,自有一番契闊,又有五太太、六太太給舅母和表姐接風洗塵,一時間倒比那外院來送恭賀的還要熱鬧幾分。
晚上,舅母和竇昭同榻而臥說着體己話。
她細細地問着魏家逢年過節都給竇家送些什麼節禮,請誰做的媒人,迎妝的時候都會送些什麼東西過來……林林總總的,問了個詳細。對於魏家的安排,舅母大致上是滿意的,就是覺得魏家節氣時送的禮有些小氣,叮囑她:“你不要小看這些瑣事,可見他們家平時過日子有些吝嗇,大面上卻做得十分漂亮,是個講究虛名的人家。你在家裏大手大腳慣了的,嫁過去之後凡事都要留個心眼,什麼事都不要強出頭,也不要拿主意,他們家喝粥你就喝粥,他們家跟着喫麪你就喫麪,千萬不要拿了自己的陪嫁來貼補嚼用,你是好心,說不定你婆婆還嫌你嬌生慣養喫不得苦,過日子不懂得節儉,想喫什麼,想穿什麼,都忍着點。也不要隨便就拿了自己的陪嫁出來給夫家做面子,要知道,這種事有一就有二……”
竇昭不由感嘆。
薑還是老的辣。
只是這次舅母卻看錯了。
魏廷瑜倒是個十分豪爽的,但實在是囊中羞澀,拿不出那麼多的銀子。
上一世,魏家娶她的時候抬了三十六抬的聘禮,她嫁過去才知道,那些多是田氏的陪嫁。這一世可能因爲魏廷瑜和汪清淮、顧玉一起做生意的緣故,聘禮就置辦得齊整多了。
竇昭沒準備嫁過去,自然也不會去和舅母解釋些什麼,想到舅母千里迢迢地來送自己出閣,她心虛不已,舅母說什麼,她都點頭笑盈盈地稱“是”,哪裏還敢多說一句話。
好不容易等舅母說完了話,丫鬟服侍舅母去洗漱,趙璋如嘟着嘴抱怨:“你比我還小几歲,都要出閣了,我的婚事還不知道在哪裏呢!我真不想留在家裏!”
合適的上門女婿不好招。
竇昭聽了爆汗,卻無計可施。
上一世,她真不知道趙璋如到底嫁給了誰。
好在趙璋如性情開朗,有感而發地嘟呶了幾句,就把這件事拋到了腦後,拉着她嚷着要去看她的嫁妝。
竇昭讓甘露掌了燈,打開庫房給她看。
她拿着柄金鑲玉的玉如意嘖嘖稱讚:“這錯金花紋可真漂亮。”
門口傳來舅母的聲音:“那是你祖母的陪嫁,你姑姑出嫁的時候,又送給了你姑姑。”
現在則是竇昭的了。
趙璋如朝着竇昭眨了眨眼睛,忙做出一副乖巧的樣子挽了母親的胳膊,甜甜地喊聲一聲“娘”,解釋道:“我就是好奇,來看看……”
舅母並沒有生氣,而是拿起那柄玉如意看了半晌,對竇昭道:“你的嫁妝單子我看過了,竇家這點氣度還是有的,你母親的東西他們都保存得很好,一件沒落地全都上了禮單。”
竇昭冷笑。
她一早就吩咐人把母親的陪嫁和竇家公中的陪嫁分別寫了禮單,到時候她母親的東西若是少了一件,竇、紀、魏三家都別想脫干係!
竇昭將那柄玉如意送給趙璋如,對舅母道:“算是讓三表姐沾沾我的喜氣。我讓他們把這柄如意從禮單上撤下來就是了。”
上一世她殫精竭慮才嫁了魏廷瑜,這一世不想嫁人,卻桃花不斷,難道這種事也講究無欲則剛?
趙璋如的婚事不順,是舅母的一塊心病,舅母聞言不再推辭,讓趙璋如給竇昭道謝,並道:“我補一柄如意給你吧!”
“不用,不用!”竇昭笑道,“難得表姐能看中我的東西,以後我看中了表姐的東西,表姐可不能小氣就是了。”
趙璋如咯咯地笑,道:“這麼說來,我可就佔大便宜了!”
兩姐妹說說笑笑的,鬧成了一團。
舅母在旁邊看着,也不禁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翌日,舅母帶着趙璋如去槐樹衚衕給二太夫人請安。
素心悄悄告訴竇昭:“二太夫人差了馬駿家的過來給蔡太太打下手。”
竇昭忍俊不禁。
馬駿家的,就是上次跟着柳嬤嬤去王家寒磣王許氏的那位媳婦子,據說口齒伶俐,連市井長大的龐玉樓都在她面前討不了好。
魏家發現新娘子換了人,肯定會和竇家理論,讓馬駿家的跟着蔡太太一起去送親,打的是什麼主意,已是不言而喻。
第二天下午,魏家來催妝。
一百二十抬嫁妝塞得滿滿的,打頭的和田玉福祿壽三星翁,高有尺餘,在陽光下顯得更加潤澤通透,引得行人紛紛佇足觀看。
到了正日子的那天,因二太夫人是孀居,不能來觀禮,竇昭由六伯母陪着,一大早去槐樹衚衕給二太夫人辭別。
二太夫人笑盈盈地和她坐着說了會閒話,既沒有離別的傷感也沒有叮囑她些什麼。待她臨走的時候纔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讓柳嬤嬤拿了對比翼雙飛的玉佩給竇昭做了添箱。
看樣子,大家都知道今天嫁過去的是竇明瞭。
竇昭越發地鎮定了,回到靜安寺衚衕,沐浴,梳洗。
王許氏帶着高氏、龐氏和王楠等人過來喝喜酒。
竇昭藉口已經梳妝,沒有出去拜見。
高氏倒不以爲忤,帶了高明珠進屋來恭賀她。
竇明陪在一旁,神情低落。
竇昭不由凝視了她一眼,這才發現竇明也洗漱過了,烏黑的青絲梳得整整齊齊,不見一絲的凌亂。
我嫁人,你也嫁人,我堂堂正正地坐在內室接受別人的祝賀,你卻偷偷摸摸見不得光。兩相對比,你心裏難道就沒有一點感觸?
竇昭在心裏問竇明。
竇明卻是看也沒看竇昭一眼,陪着高氏出了房門。
太陽落山,光線漸漸地暗了下來,大紅的燈籠掛了起來,靜安寺衚衕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笑語喧闐。
竇昭已經裝扮整齊。
蔡太太端了盞蓮子百合羹進來。
竇昭一調羹一口,沒幾口那盞蓮子百合羹就見了底。
舅母呵呵直笑,對陪坐在旁的六伯母笑道:“真是個傻孩子,別人都只是害澀地喫兩口,只有你,全喫完了。”又道,“還好姑爺家離這裏不遠,不然我看你怎麼辦?”
新娘子上了轎,花轎不到夫家就不能落地,所以新娘子一般在出嫁的前幾天就開始減食,到了出嫁的那天,只能喫兩個雞蛋充飢。
六伯母也呵呵地笑,拿了帕子出來幫她擦着嘴角,寵溺地道:“少喫兩口,小心落了妝。”然後問隨嫁過去的素心,“我給你的荷包你帶好了沒有?等拜了天地進了新房,可不能像在家裏似的由着性子胡喫亂喝的。那裏面裝着幾塊點心,餓了就拿出來填填肚子。”
竇昭嘻嘻笑着應“是”。
六伯母就對舅母道:“你看她笑得,等會可怎麼哭得出來!”
舅母和六伯母相視而笑。
竇昭的眼淚卻籟籟地落了下來。
因爲竇明代她出嫁,所以被隱瞞的,恰恰是她最親近的兩位長輩。
舅母忙將她攬在了懷裏,哄着她:“別哭,別哭,這是喜事,哭什麼哭?”
竇政昌的媳婦韓氏出現在房門口:“娘,玉橋衚衕的兩位太太都到了,五伯母說讓您過去陪着坐會兒。”
六伯母匆匆將帕子塞給了竇昭,道:“快別哭了,等會到了那邊姑爺家的人還要看新娘子,可別到時候花着張臉。”然後跟着韓氏去了花廳。
蔡太太打發素心:“你去看看小姐要帶的東西都帶了沒有。”
大多數東西要隨着嫁妝走,可新婚之夜要用的一些常用的物件卻多是由貼身的丫鬟隨身帶過去的。
素心笑道:“小姐讓我留在家裏,三天回門之後,再跟着一起過去。”
蔡太太一愣,顯然沒有想到會出這樣的紕漏,但她很快就想到了對策,低聲對素心道:“等會舅太太有話要跟小姐說,你先跟我出來。”
看來情況有變,她們安排了舅母跟自己說體己話。
竇昭暗暗遞了個眼色給素心。
素心這纔跟着蔡太太出了門。
馬駿家的順手把趙璋如也拉了出去。
舅母這才笑着坐到了竇昭的身邊:“本來這話應該由你母親跟你說……”說着,眼神微黯,輕輕地嘆了口氣,隨後又很快打起精神來,貼着她悄聲說起新婚之夜的事來。
竇昭聽着聽着,腦袋有些昏沉沉的。
她知道是那蓮子百合羹發揮作用了。
竇昭強打起精神,好不容易等舅母講完了,蔡太太笑吟吟地走了進來:“舅太太出來喝杯茶,也等我們四小姐喘口氣,想個明白。”
舅母不疑有他,含笑跟着蔡太太出了門。
竇昭已是上眼皮和下眼皮直打架。
她索性和衣躺在了牀上。
有人在她耳邊喊着“壽姑”,聲音時大時小,時遠時近。
竇昭知道是那些人不放心,來試探她了。
段公義就藏在廳堂的橫樑上。
她懶得理會,沉沉地睡着了。
※※※※※
竇昭是被人搖醒的。
她惺忪地張開眼睛,看見了父親鐵青的面孔。
“壽姑,壽姑,你怎麼樣?”竇世英搖着女兒。
竇昭眨了眨眼睛,這才發現舅母、表姐、素心、五伯母,還有柳嬤嬤等人都圍在她的牀邊,滿臉擔憂地望着她。
屋裏燈燭明亮,四周靜悄悄的,既沒有絲竹聲,也沒有鼓樂聲。
想必竇明已經嫁過去了。
竇昭思忖着,輕輕地搖了搖頭,道:“我沒事!”聲音嘶啞,頭像灌了鉛似,有些難受。
沒想到這藥還挺厲害的。
竇昭想着,就看見屋裏的人齊齊鬆了口氣。
第二百零三章 拜堂
竇昭掙扎着想坐起來。
素心一個箭步上前扶了她,又手腳麻利地拿了個大迎枕放在她的身後。
竇昭依在了牀頭,這才發現六伯母不在室內。
難道六伯母知道了這件事與紀家有關?
所以無顏見她?
竇昭思忖着,舅母已含淚上前,坐在了牀邊,幫她掖了掖薄被,低聲道:“你剛纔昏睡了過去,我們怎麼叫都不醒。現在好些了沒有?想不想喫點什麼?”說話間,趙璋如接過丫鬟手中的熱茶遞給了舅母,舅母道:“你喝口熱茶潤潤喉嚨。”
竇昭點了點頭,喝了幾口熱茶,感覺好多了。
屋子裏靜悄悄的,衆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雖然神色各異,但都是一副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的樣子。
竇昭也不知道自己此時應該有什麼反應纔是正常的。
她只好問:“我怎麼會昏睡過去?”
舅母的眼淚忍不住落下來,卻忙轉過身去用帕子擦了擦。
趙璋如等人則垂下了眼瞼。
五太太看着,強笑了兩聲,息事寧人般地上前道:“沒什麼,沒什麼!可能是因爲這些日子你心裏太緊張了,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住口!”向來溫和的父親卻突然暴喝一聲,打斷了五太太的話,然後指着門口,毫不客氣地道,“出去,出去!你們都給我出去!”
竇昭驚訝地望着父親。
五太太很是尷尬,喃喃地喊了聲“七叔”,道:“您聽我說,這完全是個誤會……”
父親卻閉了閉眼睛,彷彿在強壓着心頭的怒火,聲音也低沉了幾分,道:“你們別逼着我說些難聽的話!”
五太太又羞又愧,還欲再說什麼,父親卻騰地一下站了起來,指着大門,額頭冒着青筋地大吼道:“你們都沒有長耳朵嗎?我說了,你們都給我出去……”一句話沒有說完,人卻突然朝後倒去。
“爹爹!”竇昭大驚失色,從牀上一躍而起,撲到了父親的身邊。
舅母也慌了神,顧不得男女有別,一面上前就掐了竇世英的人中,一面衝着趙璋如喊道:“快,快去請大夫!”
趙璋如“哦”了一聲,慌慌張張地跑了出去。
五伯母等人一下子全圍了過來,有的喊着“七老爺”,有的問着“這是怎麼了”,還有的大聲地道着“快,快把七老爺抬到牀上去”,屋裏亂成了一團。
※※※※※
濟寧侯府,正爆竹聲聲,鑼鼓喧天。
特意請了假從避暑行宮趕回來的宋墨有些漫不經心地坐在廳堂裏喝着茶,聽着顧玉和汪清淮聒噪,眼角的餘光卻一直注意着廳堂外的動靜。
“來了,來了,”有人喊道,“花轎進了門!”
廳堂裏的人嘩啦啦地走了一半。
宋墨人雖沒有動,目光卻情不自禁地朝外望去。
顧玉正說得起勁,見宋墨根本沒聽,不由伸出手來在宋墨的面前晃了晃,不滿地喊着“天賜哥!”
宋墨轉過頭來,笑道:“我們也去看看新娘子去。”
“有什麼好看的?”顧玉嘟嚷着,“蓋着蓋頭,什麼也看不見。你要是真想看,等過幾天,讓濟寧侯請我們到家裏飲酒就是了。”他們是魏廷瑜的好朋友,可以請新娘子出來拜見。顧玉繼續着剛纔的話題,“……這件事我看最好把沈青那小子拉着一起幹。不過,他這些日子和董其走得很近,董其這傢伙不是什麼好鳥,說不定打草驚蛇,董其會慫恿着沈青中途截胡。天賜哥,你現在已出了孝期,就算是讓人知道你和我們合夥做生意應該也不打緊吧?如果董其知道這生意有你一股,他肯定不敢亂來……”
宋墨這個時候哪裏耐煩聽他說這些,起身就走:“你去不去看熱鬧?你不去,我自己去了?”
汪清淮雖然和宋墨一起做生意,可多半的時間都是和顧玉打交道,和宋墨接觸的不多,想着宋墨到底只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突然起了好奇之心也是常理,遂攬了顧玉的肩膀笑道:“我也想去看看,這件事不如找個清靜的時候再坐下來好好商量商量。”
二票對一票。
顧玉悻悻地隨他們去了廳堂。
燈火通明的大廳,擠滿了看熱鬧的人。
紅光滿面的魏廷瑜望着身着大紅色鳳冠霞帔的新娘子,眼角眉梢都流露着無法掩飾的喜悅。
他謹遵司儀的唱喝,一叩首,拜天地;二叩首,拜父母;三叩首,夫妻對拜。
站在觀禮人羣外圍的宋墨,望着被全福人扶着的新娘子,卻露出愕然的表情。
竇昭,好像矮了一截似的。
而且,她的動作有些僵硬,沒有半點平時的颯爽。
他想到之前傳出竇昭不願意嫁給魏廷瑜的消息……之後又很匆忙地決定了婚期,難道竇昭是被迫的?
念頭閃過,他又覺得自己有些多心。
竇昭手下既有謀士又有俠客,如果是被迫的,別人不知道,以他的消息網,不可能毫無察覺。
或者是因爲做了新娘子,有些緊張吧?
宋墨思忖着,可隨着新娘子的舉動,那種不對勁的感覺卻越來越強烈。
自己爲什麼會有這樣種感覺呢?
宋墨眉頭緊鎖,目光緊緊地盯在了新娘子的身上。
倏地,他神色一緊。
新娘子每次跪拜,都要抓住全福人的手才能站起來,好像腿腳不方便似的。
宋墨拽下顧玉腰間的荷包就朝新娘子扔去。
“喂!”顧玉捂住了腰。
荷包已打在了新娘子的大紅色裙裳上。
厚厚的高底鞋從新娘子的裙襬下一閃而過。
宋墨的臉色頓時變得很難看。
她,不是竇昭。
那竇昭呢?
她到哪裏去了?
宋墨剎時心慌如鼓擂。
她身邊有陳曲水,有段公義,誰能動得了她?
宋墨片刻也呆不下去。
他撥開擋在他前面的人就要朝裏闖進去,卻被顧玉一把抓住:“天賜哥,你這是怎麼了?怎麼滿頭都是汗啊?”
宋墨不由抹了抹自己的額頭,攤開手,手上全是水漬。
那水漬,好像一瓢冷水淋在了他的頭上,讓他醒過神來。
魏廷瑜娶誰,關他屁事。
他衝上去幹什麼?
宋墨不住地告訴自己,千萬不要慌張,千萬不要急躁,一切都等找到了竇昭再說。
他不動聲色地笑了笑,出了濟寧侯府的正廳:“沒事,就是覺得有些悶熱。”
仲秋的夜晚,清涼如水,天賜哥竟然會覺得悶熱?
既然如此,剛纔幹嘛直往人羣裏竄啊?
顧玉在心裏嘀咕着。
宋墨笑道:“你先在這裏看熱鬧,我出去轉一圈,透透氣就回來。”
顧玉點頭。
宋墨看見站在廳堂廊柱旁的紀詠。
紀詠正巧也望過來。
兩人四目相對。
沒有誰迴避。
宋硯堂竟然會來參加魏廷瑜的婚禮,難怪當初會幫魏廷瑜收拾爛攤子。看樣子,兩人的關係很不錯啊!
紀詠嘴角微泛起一絲諷喻的笑意。
沒想到紀見明這種目下無塵的人也會來給人送嫁!
宋墨面無表情。
※※※※※
靜安寺衚衕竇家,張燈結綵,隨處可見大紅的喜字。
竇昭坐在牀頭,靜靜地凝視着昏迷不醒的父親,低聲地問素心:“我父親知道竇明代嫁與槐樹衚衕有關了?”
在她的勸說之下,舅母由表姐扶着回了客房歇息,五太太等人則被她晾在了廳堂,內室只剩下她和素心。
“嗯。”素心點頭,悄聲道,“您喫了蓮子百合羹,五太太進來拉了舅太太和表小姐去看熱鬧,不一會,您昏睡了過去,魏家的花轎卻到了,七太太帶着五小姐從後門進來,由蔡太太幫着換了嫁衣,戴了鳳冠,直到接親的人喊‘再不走,就要誤了吉時’了,蔡太太才放了魏家的全福人進來。
五小姐低着頭,由蔡太太扶着,匆匆去了廳堂。
七老爺發現穿着嫁衣的竟然是五小姐,又驚又駭,半晌才反應過來,可蔡太太口裏嚷着‘快,快,快,再不走就要誤了拜堂的時辰’,五小姐給七老爺剛剛行了個福禮,就被蔡太太等人簇擁着出了花廳,七老爺追了出去,卻被七太太攔住,而且外面還噼裏啪啦放了好大一陣爆竹,把七老爺的聲音給蓋住了。
等七老爺趕過去的時候,花轎已經出靜安寺衚衕。
七老爺當時就發作起來,當着衆人的面扇了七太太一耳光,質問五太太到底要幹什麼?
五太太連忙辯解,喊了大少爺進來,讓大少爺立刻趕到濟寧侯府去,阻止五小姐和濟寧侯拜堂。
七老爺聽了,更加生氣起來,說,要不是有五太太幫忙,五小姐怎麼可能代四小姐出嫁?別把別人都當傻瓜。還問五太太,這是五老爺的主意還是她自己的主意?
舅太太和表小姐之前被安排在了廳堂後的小廳裏,正等着您去辭別,見‘您’走得匆忙,還頗有些嗔怪蔡太太考慮得不周全。等聽到動靜趕出來,這才知道五小姐代您上了花轎……舅太太拉着七太太要找王家的人理論,要不是表小姐當時大叫了一聲‘壽姑呢’,只怕大家還在廳堂裏爭吵。”
所以父親纔會對五伯母那樣的氣惱。
竇昭不由長長地嘆了口氣。
大堂兄,他從小跟着五伯父,還不是槐樹衚衕怎麼說他就怎麼做!
恐怕五伯母讓他趕過去是爲了坐實換親的事而不是爲自己出頭吧?
竇昭沉默了片刻,道:“你看見六伯母了嗎?”
“沒有。”素心搖頭,“六太太自從被十一少奶奶叫過去之後,就一直沒有出現過。”
看來,她們是用紀家絆住了六伯母。
竇明最後是否能成功地代她嫁給魏廷瑜,就看明天竇明會不會被魏家的人承認了。
可不管怎樣,她都有藉口再也不嫁人了。
第二百零四章 輕快
宋墨慢慢地走出了廳堂。
紀詠轉身離去。
一陣夜風吹來,廊前貼着大紅喜字的燈籠隨風擺動,燈光朦朧,映着滿地的大紅色鞭炮屑,有種曲散人盡的寂寥。
他負手佇立半晌,吩咐陳核:“你去看看陪四小姐嫁過來的人都安置在哪裏?把貼身的丫鬟給我找來。”
陳核應聲而去。
牆角的太湖石旁植着幾株玉簪花,皎潔的花朵,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的晶瑩剔透。
宋墨卻看着心煩,忍不住來來回回地在廊踱着步。
陳核帶着了個身材細條的丫鬟過來。
宋墨看着面生。
陳核訓練有素地用宋墨能聽得到別人卻聽着有些含糊的聲音低聲稟道:“世子爺,陪四小姐嫁過來的人都在正房後面的廂房裏歇着。四小姐身邊的大丫鬟素心和素絹被留在了靜安寺衚衕,說是要幫着善後,等四小姐三日回門的時候再跟着一起過來;甘露被濟寧侯府請來的全福人延安侯夫人叫去問話了,素蘭則跑出去看熱鬧了。我等了半天也沒有等到甘露和素蘭,就把四小姐身邊一個叫做聞香的陪嫁丫鬟叫了過來……”
宋墨是知道素心素蘭兩姐妹的。
當初他在田莊之所以喫了大虧,就是因爲沒有算到素心素蘭兩姐妹都會武技,而且身手還都不錯。之後和竇昭寥寥幾次的見面,竇昭身邊不是帶着素心就是帶着素蘭。
聽說素蘭跑出去看熱鬧了,他不由得目光一沉。
素蘭是不知道新娘子被換了人?還是被人尋了個理由拘了起來呢?
被陳核叫來的丫鬟卻嚇得瑟瑟發抖,頭也不敢抬一下。
她剛纔出來向濟寧侯府的人要茶水,卻被眼前這小廝模樣的人強擄了過來,她的手腕到現在還隱隱作痛。
想到此時風高月黑,此地僻靜無人,面對兩個男子,什麼不好的念頭都冒了出來。
還沒等宋墨開口,她已“撲通”一聲跪在了宋墨的面前,磕着頭抽泣道:“公子饒命,公子饒命!我什麼也不知道。我只是竇家的一個二等丫鬟,四小姐上京之後,才由五太太撥給了四小姐使喚,平日也只是服侍四小姐的茶水……我什麼也不知道啊……”
宋墨看了陳核一眼。
陳核窘得滿臉通紅,道:“我把那個領頭的媳婦叫過來……”
他實在不知道宋墨要問什麼,以爲只要是個陪嫁的丫鬟就行了,還特意挑了個看上去比較伶俐的,誰知道還是會錯意了。
“不用了。”宋墨沒有理會那個磕頭求饒的丫鬟,一面大步朝儀門走去,一邊淡淡地道,“既然這件事涉及到了槐樹衚衕,再找人詢問,只會打草驚蛇。你傳我的話,讓夏璉帶了朱義誠幾個立刻趕往槐樹衚衕,聽我的號令行事。”
陳核應“是”,心頭卻是一震。
朱義誠幾個,是從福建過來的頂尖高手,從前都曾在定國公麾下效力,那個朱義誠,還曾奉定國公之命帶公子上過沙場,算是公子的半個師傅,亦是對公子最爲赤膽忠心的人之一。聽公子這口氣,竟然要親自去槐樹衚衕。
難道竇家四小姐出了什麼事?
他望着宋墨因爲隱隱透着幾分戾氣而顯得有些凜冽的面孔,強壓住了心底想看一眼喜堂的慾望,快步出了濟寧侯府。
宋墨長吐了一口氣,上了馬車,吩咐車伕:“去槐樹衚衕。”
※※※※※
靜安寺衚衕的上房,竇世英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壽姑!”他艱難地喊了聲女兒,“我,我對不起你!”眼角立即有水光閃動。
“看您說的。”竇昭笑道,“我本來就不想嫁到魏家去,是您非要我嫁不可。現在我和竇明都得償所願了,您有什麼對不起我的?您不要多想了,好好休息,竇明那邊有五伯父做主,濟寧侯又是個性情綿柔的人,竇明既然和他拜過天地了,他斷然不會虧待竇明的。您不用擔心。”
竇世英根本不相信。
在他的印象中,竇昭向來待人大方寬厚,他認爲竇昭這是在安慰他。
他更加傷心。
可又能怎樣?
手心手背都是肉。
他能把竇明要回來然後把竇昭再嫁過去嗎?
那竇明還有活路嗎?
可他要是就這樣認了,竇昭所受的委屈又該怎麼辦?
竇世英不敢再多看竇昭一眼,扭過頭去,眼淚無聲地從眼角滑落。
竇昭暗暗嘆氣。
父親不喜歡與人爭執,總覺得自己忍讓一些,就能避免起衝突,卻不知道越是這樣,事情卻越如一團理不清的亂麻,大家都覺得受了委屈,怨氣更重,彼此之間的關係越緊張,時間長了,還會爆發出來。
她挑了挑燈蕊,屋子裏變得更加明亮。
竇昭喊了一直守在外面的高升進來:“你陪着父親說說話吧!”
父親和王映雪相敬如冰,兩個女兒和他也不貼心,現在最能寬慰他的,可能只有高升這個忠僕了。
高升恭敬地應喏。
竇昭出了內室。
“壽姑!”五太太神色尷尬地迎了上來。
竇昭輕輕地瞥了她一眼,道:“五伯母有這功夫守在這裏等父親醒過來,還不如想辦法讓魏家認下這門親事吧!我們西竇的兩姐妹,一個被您拆了姻緣,一個被您不明不白地錯嫁到了魏家,如今都像在油鍋上煎似的,您總得救一個吧?”
五太太臉色漲得通紅,道:“這原是你繼母的主意……”
“您能做出這種事,也算是有幾分膽量,”竇昭冷笑着打斷了五太太的話,“我敬您是個巾幗不讓鬚眉的女豪傑,您別讓我瞧輕了。”
一句話把五太太堵在了那裏,讓柳嬤嬤都連連後退了幾步。
竇昭看也沒看廳堂裏的女眷們一眼,神色肅穆地離開了正房。
外面守着的僕婦紛紛低下頭,讓出一條道來。
直到回到居住的東廂房,聽到素心“啪”地一聲關上了房門,竇昭的眼角眉梢這才活了起來。
她問素心:“七太太呢?”神色愜意。
素心低聲笑道:“被七老爺關在了後罩房。”
竇昭笑着點了點頭。
她早就決定不管父親的家事,王映雪的結局如何,都與她無關。她現在如釋重負,覺得空氣中都透着幾分清新。
竇昭去了舅母的房間。
舅母還沒有睡,正躺在那裏暗暗傷心,趙璋如笨嘴拙舌地在一旁安慰着母親。
看見竇昭,她長長地鬆了口氣,忙把牀頭的位置讓給了竇昭。
“你可怎麼辦啊!”舅母拉着竇昭的手,低聲地哭了起來。
竇昭鼻子一酸,也落下淚來。
她是愧疚自己對舅母的隱瞞。
竇昭想了想,決定把事情的真相告訴舅母。
舅母聽得目瞪口呆,趙璋如卻唯恐天下不亂似的朝着竇昭伸出了大拇指。舅母不忍心責怪竇昭,喝斥着女兒:“你再這麼胡鬧,小心我告訴你爹爹罰你跪祠堂!”又不禁問竇昭,“你說的是真的嗎?你是因爲不想嫁入魏家,所以才任他們安排明姐兒代嫁的?你不是爲了安慰我,所以才騙我的吧?”眼中全是懷疑。
事發突然,舅母來不及多想。等回到房裏,她再回頭仔細地思索這件事,也看出幾分端倪來了。
只是她猜不透五太太爲何會如此行事。
竇昭乾脆把紀家的事告訴了舅母。
舅母半天都沒回過神來。
趙璋如則在一旁嘀咕:“我爲什麼就遇不到這樣的好事?”
舅母“啪”地把女兒的頭拍了一下,正色道:“你做的對!紀家明知道你有婚約卻依舊前來求娶,其心不正,就算那紀見明再好,我們也不能和他們家結親。”說到這裏,她想起了紀氏,想問問竇昭紀氏是否知情,又覺得就算問了又能如何——一邊是孃家,一邊是夫家,紀氏也很爲難,想到竇昭小小年紀,卻過着前有狼後有虎的艱難日子,避過了這個還有那個,自責起自己和丈夫都沒能庇護這個苦命的外甥女,心裏剎時難過起來,紅着眼睛道:“你以後可怎麼辦啊?”
“嫁人有什麼好?”竇昭希望舅母不要這麼傷心,“您看我母親……”她笑嘻嘻地道,“您和舅舅不是幫我爭取到了西竇一半的產業嗎?您還怕我沒有飯喫啊?婚姻大事,我慢慢地挑個滿意的就是了。”
舅母想想,也覺得有道理。
反正竇昭不愁喫穿,不必非要嫁給世家子弟,只要人品好,能和竇昭情投意和,也是樁良緣。
※※※※※
從舅母屋裏出來,竇昭覺得腳步都輕快了很多。
她笑道:“我要好好睡一覺。五伯母肯定安排了人把濟寧侯灌得酩酊大醉,明天早上纔是關鍵,我要養足了精神和他們周旋。”
素心抿了嘴笑,服侍竇昭歇下。
竇昭太高興,翻來覆去地睡不着。
一會兒想着幾個侄兒、侄孫中誰最忠厚老實,不妨偶爾抱過來和她作個伴,她定會吸取葳哥兒和蕤哥兒的教訓,溫聲細語地陪着他,照顧他的生活起居,陪着他讀書寫字,把他養成個孝順的好孩子。
一會兒想,爲什麼竇家有那麼多的兒子,若是能在屋裏養幾個姑娘那該多好啊!春天的時候領着她們去踏青,夏天的時候去遊湖,秋天的時候去登山,冬天的時候躲在炕上講古,等到她們出嫁的時候,還可以拿了重金給她們添箱,等到她們生兒育女了,又會帶了一羣小丫頭小小子回來看她。
一會兒又想,這樣一來只怕會厚此薄彼,生出事端來。還不如拿筆銀子出來獎勵那些在竇家族學裏學業有成的子弟,或是置辦個田莊,安置那些孤寡老人或是失怙失恃的幼兒……不知道朝廷對這方面有沒有什麼限制?回到真定,得和陳先生商量商量纔是。
西竇的一半銀子她雖然拿不到手,但她若是用在竇家子弟的身上,想必竇家沒有人敢出這個頭攔她。
只要運用得當,她可以在竇家活得很自由!
第二百零五章 出頭
竇昭沉浸在對未來的美好憧憬之中,靜安寺衚衕的僕婦們則因爲竇昭清醒之後不僅沒有大吵大鬧,而且在王映雪被關押,靜安寺衚衕沒有主持大局之人的情況下,先是安撫好了父親,然後又勸慰了自己的舅母,並通過自己的言行舉止表明了對五太太等人的態度,很快就掌控了局面,讓他們頓時有了主心骨,齊齊舒了口氣,恢復了之前的從容,在竇昭歇下後,僕婦們各司其職——給廳堂裏的女眷重新沏了新茶,領着粗使的婆子打掃着滿地的鞭炮屑,安排值夜的人,清點筵席用的碗碟……家裏漸漸變得井然有序起來。竈上的婆子甚至派了小丫鬟來問柳嬤嬤:“天色不早了,不知各位太太、奶奶們都喜歡用些什麼夜宵?”
柳嬤嬤想起竇昭那張端穆的面孔,明明知道天塌下來了自有高個子頂着,這件事與她沒太大的關係,心裏卻莫名地發緊,哪有心情喫什麼夜宵,只想快點回去把這件事稟了二太夫人,請二太夫人拿個主意,但因五太太在場,她少不得要請五太太示下。
事情完全出乎五太太的意料之外。
按理說,出了這樣的大事,竇昭就算不尋死覓活的,也應該哭鬧一番纔是,可她卻連一滴眼淚也沒有落,不僅很快就接受了竇明代嫁的事,還立刻想出了應對之法,胸有成竹,好像早有準備似的。
但她立刻否定了這種想法。
這件事只有她和蔡太太、二太夫人知道,她們決不可能告訴竇昭。
也就是說,竇昭天生有這種臨危不懼的冷靜囉?
還有竇世英。次女代長女嫁了,一時肯定接受不了,他氣憤之餘肯定會有些過激的舉動,可沒想到他竟然這麼快就看出了其中的蹊蹺,還會如此的激憤,氣得昏了過去。
趙太太也比她以爲的要理智得多。
聽聞竇明代竇昭上了花轎,她揪了王許氏的衣襟就要去告官,讓王許氏狼狽不堪,但她除了在最初事發的時候顯得很憤懣,之後的舉止就漸漸有了分寸,顯然是不想在竇明嫁入魏家的事還沒有最後定論之前把事情鬧大了,把竇昭推到了風口浪尖上。
五太太隱隱覺得這件事做得有些不妥當,恐怕不會如自己當初想的那樣順利……
那自己就更不能離開靜安寺衚衕了。
萬一事情有變,自己也能及時應對……
五太太琢磨着,要不要把紀家的事告訴竇昭。
對一個心高氣傲的聰明人來說,推心置腹永遠比隱瞞算計有效果。
她用商量的口吻對柳嬤嬤道:“紀家和王家的女眷好像都沒有走,這邊又沒個主事的人,我們總不能就這樣撒手不管吧?我們還是留下來吧!紀家和王家那邊,也要派人去打個招呼纔行。”
紀家來觀禮的女眷都被安置在隔壁院子的廂房,自紀氏被叫過去之後,就沒有出現。
王許氏卻是因爲被趙太太那麼一鬧,受了驚嚇,五太太只得讓人把王許氏送到旁邊的耳房歇息,又派人去御醫院請太醫,在太醫沒來之前,高氏等人不敢挪動王許氏,也留了下來。
五太太和自己這樣說話,不過是看在自己是服侍二太夫人的份上。這一點,柳嬤嬤分得很清楚的,她哪裏敢拿喬,忙恭維五太太考慮得周到。正在此時,一個小丫鬟卻神色慌張地跑了進來。
“不好了!”她一面草草地給五太太行了個禮,一面稟道,“不知道爲什麼,六太太和紀家的人說着說着,突然哭了起來!”
這小丫鬟是五太太派去隔壁廂房打探消息的。
五太太不由和柳嬤嬤交換了一個眼神。
看樣子,六太太是知道竇明代竇昭嫁入魏家的事了。
五太太想了想,道:“我們還是去勸勸吧!”
有時候,掩耳盜鈴雖然好笑,可總得把耳朵捂上纔是。
她帶着柳嬤嬤沿着抄手遊廊去了隔壁的廂房,半路上,她們遇到了紀氏。
紀氏眼睛紅紅的,臉繃得緊緊的,臉色非常難看。
五太太笑着喊了聲“六弟妹”,紀氏卻看也沒看她一眼,和她擦肩而過,徑直去了竇昭歇息的東廂房。
“素心,你出去,我有話要跟你們小姐說。”紀氏利落地打發了素心,淚盈於睫地一把拉住了聽到動靜起身來的竇昭的手,哽咽道,“壽姑,你跟我說句實話,若是讓你嫁給見明,你願意嗎?”
竇昭愣住。
紀氏見了,眼淚直往下落:“壽姑,這件事都怪六伯母。我知道我們家老太爺相中了你,原以爲爲會慫恿着竇家和魏家退親,雖說見明不是良配,可若是你願意,我自會幫你在我嫂嫂面前說話,以你的聰慧,討她喜歡一點也不難。但我沒想到他們會做出代嫁的事來……你若是願意嫁給見明,這件事也就罷了,你若是不願意,六伯母這就去找你六伯父,就算是明姐兒進了魏家的大門,我們有婚書在手,這門親事就不算數!”
竇昭眼眶一熱,伏在了紀氏的肩頭。
淚水很快打溼了紀氏的衣裳。
“六伯母,我不想嫁到魏家去,也不想嫁到紀家去。”她哽咽道,“我就想留在家裏,做個自由自在的姑奶奶。”
遇到這樣的事,竇昭不這麼說還能怎麼說?!
紀氏小聲地哭了起來。
一時間,屋裏頗有些愁雲慘霧的感覺。
※※※※※
顧玉無聊地坐在濟寧侯府的喜棚裏,看見了紀詠。
他正和竇家大少爺竇文昌一起灌着魏廷瑜的酒。
新人拜堂的時候,送親的人要回避,等拜過堂了,送親的人就做爲貴賓安排在酒宴的上席喝喜酒。
魏廷瑜杯到酒盡。
顧玉不由低聲鄙視了句“傻帽”,對坐在身邊扭頭和隔壁桌上應酬的汪清淮道:“怎麼竇家的舅兄都是一個德性,見着姑爺就灌酒?以後誰娶他們家的閨女可倒八輩子黴了!”
汪清淮喝得有點多,呵呵地笑了兩聲。
顧玉伸了脖子到處張望:“天賜哥跑哪裏去了?這新娘子都進了洞房,他怎麼還沒有回來?不會是家裏去了吧?”又覺得宋墨不是這樣的性格,叫了隨身的小廝,“去找找。”
小廝應聲而去。
宋墨望着星星點點只亮了幾盞燈的槐樹衚衕,臉色比夜色還要黑。
“槐樹衚衕沒有人?”他再次確認。
“除了幾個下人,竇家的人都去了靜安寺衚衕。”朱義誠很肯定地道,“今天竇家四小姐出閣,竇家的五太太帶着兒媳婦和孫子、孫女昨天就去了靜安寺衚衕,到現在也沒有回來,只有竇閣老和幾個僕婦在家。”
難道竇昭還在靜安寺衚衕?
宋墨心急如焚,腦子飛快地轉着。
魏家要是想另娶,和竇家退親就行了,何必要李代桃僵?可見新娘子換了人,魏家也不知情。
竇家世代官宦,竇元吉又貴爲閣老,不可能不知道妄冒爲婚的後果,嫁去魏家的人定是和竇昭身份相當……
他想到竇昭還有個妹妹。
嫁過去的人,難道是竇昭的妹妹?
可爲什麼呢?
婚姻本爲兩姓之好。竇家和魏家一文一武,屬於不同的圈子,而且魏家無權無勢,竇家根本沒有必要爲了維繫兩家的婚姻而做出這種讓人知道後會貽笑大方的事。
念頭閃過,宋墨頓時目露寒光。
避暑行宮不比紫禁城威武莊嚴,皇上也沒有了在宮中的肅穆,不僅常和嬪妃、年幼的皇子們嬉戲,而且常詔了他們這些隨行的金吾衛表演騎射,其中又因他和董其都出身顯赫,不時被皇上叫去召對。
就在三天前,兵部遞了摺子,請吏部爲王行宜考功。
皇上當時還笑着說了句“這王又省也是個人才”,讓汪淵將摺子轉給了內閣首輔梁繼芳。
難道這件事是王氏在從中搗鬼?
宋墨心裏像被撒了把辣椒麪似的,火辣辣,燒得痛。
混蛋!
他媽的全是一幫混蛋!
代嫁這種事,是一個人能辦成的嗎?
宋墨又想到竇昭出嫁前的那些流言蜚語,想到竇昭讓他不要插手,說她自有主張,是不是那個時候,竇昭就已經有所察覺了呢?
竇昭冰雪聰明,如果瞧不上魏廷瑜,早就退親了,又何必三番五次地和魏家鬧騰呢?
她一心一意想嫁到魏家去,他們卻硬生生地拆散了她的姻緣!
是王家和竇家聯手?還是王家主導,竇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魏廷瑜,是不是早就和竇昭的妹妹有了私情?
成親是一生只有一次的事,否則哪個女子願意偷偷摸摸地嫁人?
或者,根本不是偷偷摸摸,而是堂而皇之、光明正大地出的嫁!
宋墨的馬鞭劃過長空,尖嘯着打在了牆上,一角牆磚化爲齏粉籟籟落下,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印記。
他們不過是欺負竇昭自幼失恃,沒有人爲她當家作主罷了!
“夏璉!”宋墨低聲道,“你帶着幾個人去鼓樓下大街的鋪子裏看看陳先生他們在不在,如果在,就帶了他們去靜安寺衚衕,如果不在,你立刻趕往靜安寺衚衕。朱義誠,你們隨我走。”
夏璉等人無聲地抱拳,身影如幽靈般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
竇昭好不容易纔安撫好紀氏,耳邊已傳來四更的梆子聲。
她不由抬頭望天。
彎彎的弦月掛在天空,幾顆星子閃閃發光。
明天應該是個好天氣。
適合處理竇明的事。
竇昭在心裏道,卻看見素心急匆匆地走了過來。
“小姐,段護衛剛纔發了個暗號,說是有人闖了進來,讓我們躲在屋裏不要出來。”
竇昭愕然,道:“我父親不過是個五品的小官而已,大早朝都沒有他的份,怎麼會有人打竇家的主意?要去,也應該去槐樹衚衕纔是啊!”
第二百零六章 憤懣
紀詠站在臺階上,冷冷地看着汪清海扶着已喝得酩酊大醉的魏廷瑜朝新房走去。
天下間只怕再沒有比這個魏廷瑜更愚蠢的人了吧!
拜了天地進了新房掀了蓋頭,竇明低頭坐在大紅龍鳳花燭照不到的幔帳邊,馬駿家的在外面急急地喊着“侯爺快去喜棚敬酒,外面的人在催”,他竟然沒有仔細看一眼新娘子就匆匆喝了交杯酒,又跑了出去。
人算不如天算。
等到他發現新娘子換了人時,看他還有什麼臉面嚷出來!
有魏家的僕婦笑盈盈地走了過來,恭敬地給紀詠行禮:“表舅爺,花廳裏準備了醒酒湯,要不要奴婢給您端一碗過來?”
新人進了新房,新娘子孃家的人就應該打道回府,第二天再到新郎家喫認親酒。
魏家的僕婦是在提醒紀詠,應該打道回府了。
紀詠沒有理會。
那婦人不由在心裏打鼓。
怎麼這竇家的人一個賽一個的奇怪——新娘子進了門,卻是由孃家的全福人幫着打點,陪嫁過來的貼身丫鬟、媳婦全被安排在東廂房裏歇息,魏家安排的全福人也被打發到了前面去喫喜酒……現在新人進了門,新舅爺卻站在這裏不動,難道還要聽房不成?
婦人在心裏嘀咕着。
還好新娘子大方,魏家的親眷朋友過來看新媳婦的時候,只是低着頭抿着嘴笑,模樣兒標緻,齊齊整整,臉上既無麻子,身上也無缺陷,不然她還以爲新娘子有什麼不妥之處呢!
正想着,就聽見新房那邊一陣鬨笑,幾位在新房裏打趣新娘子的遠房親戚一骨腦地出了新房,其中一位按輩份侯爺也得稱一聲“曾叔祖母”的老太太由自己的媳婦扶着,一面往外走,還一面打趣道:“也不怪侯爺急着見新人,這樣惹人喜歡的小媳婦,我要是侯爺,也要往外趕人了!”
衆人又是一陣笑,驚得那爲了圖個喜慶養在院子裏的錦雞一陣撲騰。
蔡太太團團地給魏家女客行着福禮:“明天讓侯爺好好地給諸位長輩們磕頭。”陪着一羣因爲受到恭維而顯得神情愉悅的女眷們往院子外面去。
紀詠就看見馬駿家的從新房裏朝外探頭探腦的,見那些女眷都走遠了,她“哐當”一聲,關上了新房的門。
他微微地笑,隨着那僕婦離開了上房。
迎面碰到滿頭大汗的竇文昌。
“紀大人,我找了您半天了。”他擦着額頭的汗,“時間不早了,我們該回去了。明天還要安排人來喝認親酒……”
竇昭出嫁,安排他背新娘子。
五伯母囑咐他一定要把新郎倌灌醉了,至於爲什麼,醉到什麼程度,一律沒說。他及冠後就跟在五伯父身邊,幫五伯父辦了很多沒頭沒尾的事,已經養成了只聽吩咐、不問緣由的習慣,這次亦然,看着魏廷瑜喝得舌頭都大了,他沒有再勉強,誰知道跟着過來看熱鬧的紀詠卻半路跳了出來,不依不饒地硬把魏廷瑜灌得差點趴到桌子下,要不是汪清海幫着擋了幾杯,又不悅地提起今天是魏廷瑜的大喜之日,要不然,魏廷瑜喝得只怕連新房都回不去了。
此時他們要回去了,紀詠又不知道到哪裏去了。
紀詠是探花郎,同爲讀書人的竇文昌就不敢勉強他。聽找人的小廝說他去了新房那邊,他只好親自來請。
紀詠出奇的溫和,說說笑笑地和竇文昌離開了濟寧侯府,卻讓竇文昌心中納悶不己,什麼時候紀家的這位表弟這麼好說話了?
※※※※※
天空隱隱發白,竇家七老爺宅第所在的靜安寺衚衕並不是條僻靜的小巷,蒙着面、穿着黑色短褐的兩撥人都有所顧忌,刀光劍影你來我往之際均儘量避免發出太大的響動,引起巡街官兵的注意。
段公義不禁在心裏腹誹。
京都還真他媽的是藏龍臥虎,不知道是什麼人派來的,竟有這樣的身手!只有千日做賊的,哪有千日防賊的。這次若是不能把這幫人徹底折服了,就算是這次擊退了他們,恐怕過些日子還要殺個回馬槍。
朱義誠也在心裏腹誹。
這竇家是什麼人,竟養得起這樣的護衛!不知道和世子爺有什麼恩怨?這次已經是打草驚蛇了,以後只怕更難對付,不如就此分個勝負高下,也免得心中留下懼意,以後再動起手來畏手畏腳的。
兩人俱起了心要讓對方服輸,不由加大了攻擊的力度。
宋墨卻趁着這機會悄無聲息地闖進了內院。
竇昭平時住在槐樹衚衕,回靜安寺衚衕出嫁,自然會住在上房。
他往上院去。
一路上雖然寂靜無聲,地面卻打掃得乾乾淨淨,廂房裏大多數都沒有點燭火,看得出來,內宅的管理仍舊井然有序。
若是竇明代竇昭嫁過去了,竇家怎麼會這樣的平靜?
就算竇家七老爺默認了此事,竇昭的舅母呢?怎麼也沒有作聲?
宋墨心急如焚。
上院靜悄悄的,回形的抄手遊廊下掛着的大紅燈籠將上房照得紅彤彤一片,只有上房的東稍間和東廂房的北間點着燈。
宋墨猶豫了片刻,叩了叩東廂房北間的窗欞。
沒有人回應。
他貼在上房的東稍間聽動靜。
裏面隱約傳來男子的聲音:“……壽姑從小就懂事……只能委屈她了……當初只怪我識人不清……她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這等傷人之事,我就算是納房妾室,生個兒子,那母子只怕也會教她給逼得無立錐之地,我又何必再害個人!難道說還真讓我把孩子給壽姑帶不成?不如就留了壽姑在家吧!明姐兒這樣不明不白地嫁了過去,只怕以後的日子也不好過,壽姑的心就是再寬,也不可能沒有芥蒂,她們兩姐妹……這輩子再難有好好說話的那一天了……壽姑既然留在了家裏,我在的時候還好說,我若不在了,明姐兒恐怕休想再從家裏拿一兩銀子……除了陪嫁的兩萬銀子的嫁妝,你再給明姐兒準備五萬兩銀子,或是給她置些田產,或是給她置些鋪面,或是幫她搭上江南的巨賈入股做生意,這也就是我最後能幫她的了……以後家裏的產業,再也與她無關了……”
宋墨一聽就知道說話的人是竇世英。
他被氣得心角發疼。
敢情你什麼都知道!你不是去安撫失嫁的竇昭,卻在這裏心疼代竇昭嫁過去的那個女兒……那竇昭受的苦誰來心疼?說得好聽,把竇昭留在家裏招婿,竇家的產業全都留給竇昭,可有骨氣的男人,有誰願意入贅?
只怕還不如魏廷瑜!
而且聽竇七老爺的這口氣,一點也不擔心魏家不認賬,竇家平靜無波,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似的,可見代嫁這件事是竇魏兩家都知道的,只瞞着竇昭……或者,竇昭也是知道的!
宋墨腦海裏浮現出魏廷瑜拜天地時那張喜不自禁的面孔。
他忍不住低聲罵了句“豎子”!
竇昭就是再能幹,全家人都同意了,胳膊還能擰得過大腿不成?就算是強行擰了過來,還擋得住魏廷瑜和明姐兒的你情我願不成?就算是擋住了魏廷瑜和明姐兒,這強扭的瓜,有意思嗎?竇昭又怎麼會稀罕?
他攥着拳頭,全身的血液像燒開了的沸水似的,咕嚕嚕冒着泡兒在他的四肢百骸裏亂竄,心裏止不住的怒氣滔天,大步朝外走。
周邊的空氣好像都感覺到了他的怒意,紛紛避讓,發出幾不可聞的尖嘯聲。
竇昭邊和素心說着話邊走了進來。
宋墨愣住。
素心立刻感覺到了院子裏有人,她一把將竇昭拽到了自己的身後,剛想大喝一聲“誰”,抬頭看見在魚肚白的天空下眼裏閃爍着戾氣的宋墨。
她心中一緊,聲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躊躇着喊了一聲“世子爺”。
竇昭也看見了宋墨。
折騰了一夜,她已經很疲憊了,又自認對宋墨有救命之恩,宋墨不會對她怎樣,並沒有像從前那樣仔細地觀察宋墨一番就從素心的身後走了出來。
“你怎麼來了?”她小聲地道,“你那邊出了什麼事?”
宋墨直直地望着竇昭。
她的頭髮有些凌亂,眼中隱約有幾絲血絲,神情疲憊,像朵隔夜的花,沒有了水份,失去了光彩。
他上前幾步,緊緊地抓住了竇昭的胳膊,憤然道:“竇昭,我娶你!”
竇昭根本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她眨了眨眼睛,顯得有些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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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鼓樓下大街趕過來的夏璉望着段公義,也顯得有些茫然,片刻之後纔回過神來,低聲吼了句“住手”。
打鬥的雙方跳出了圈子,左右對峙而立,然後紛紛朝他望了過來。
“誤會,誤會!”夏璉疾步走了過去,“這是場誤會!”他忙給對方引薦彼此,“這位是竇府的段護衛,這位是頤志堂的朱護衛。”
段公義忙客氣地道:“我說是誰,這麼好的身手,原來是英國公世子爺麾下!失敬,失敬!”
朱義誠連忙還禮,口稱“不敢”,道:“段護衛拳法了得,是在下生平第一次見到,受教了!”
心裏卻暗暗奇怪,既然認識竇家的人,世子爺爲何還要夜闖竇府啊?
那邊段公義已經和夏璉搭上了話:“你們怎麼會在這裏?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夏璉忙道:“我們家世子爺說四小姐可能出了什麼事,所以讓我們過來看看……”
“我們家四小姐出了事?”段公義不解道,“我們家四小姐能出什麼事?!”
今天是四小姐出閣的日子,難道世子爺心裏難受,找了個藉口到四小姐的閨閣裏悵惘傷懷一番不成?
夏璉暗忖,覺得自己好像問了個很蠢的問題,不免有些尷尬。
段公義知道宋墨和竇昭之間有些不涉及男女之情但又不爲人知的祕密,他自然不會追問下去,解圍般地轉移了話題,道:“相請不如偶遇,眼看着天快要亮了,衚衕口賣豆漿的應該已經出攤了,夏老弟,我請客,我們去喝碗豆漿如何?”
夏璉也覺得這裏不關自己的事了,有幾分意動。
朱義誠不贊同,沉聲道:“如果世子爺出來了……”
“留兩個人在這裏看着就行了唄!”段公義向來豪爽,跟陳曉風說了一聲,拉着夏璉和朱義誠就往靜安寺方向去。
朱義誠自然不肯,連聲推辭。
夏璉卻和他耳語:“沒事,有竇家的護衛在!我們兩家有過命的交情。世子爺一時半會不會出來的,難得段護衛盛情相邀,我們怎麼也得去應個卯,不然就太不給面子了。”
剛剛還兵戎相見的兩幫人說說笑笑地往衚衕口去了。
陳核和陳曉風各領着兩個人站在巷子裏寒暄。
第二百零七章 慘綠
憤然間脫口而出的話,顯得那麼突兀,讓面對竇昭目光的宋墨心如鼓擂,怦怦亂跳。
熱血漸漸冷卻,思緒漸漸平復,冷靜與理智重新回到了他的身體裏,讓他不由細細地反省自己剛纔的衝動……卻越想越覺得娶竇昭這個主意很妙!
至少,他的出身比魏廷瑜更顯貴,他的人才比魏廷瑜更出衆,在京都的那些名門貴婦眼中,是比魏廷瑜更受歡迎的金龜婿。
還有什麼反擊,比得上嫁給一個處處都遠勝前任未婚夫的丈夫!
這門親事,足以堵住那些對竇昭不懷好意的冷嘲熱諷和流言蜚語!
宋墨頓時興奮起來。
他抓着竇昭胳膊的手更緊了:“竇昭,你嫁給我吧!我會好好待你,給那些膽敢小瞧你的人一個好看,讓他們都後悔怠慢了你!”
讓自己來成就竇昭的尊榮。
胳膊上隱隱的疼痛讓竇昭很快回過神來,她不由朝素心望去。
素心眼睛瞪得大大的,滿臉震驚。
竇昭這纔敢肯定剛纔聽到的不是自己的幻覺。
看樣子,宋墨已經知道代嫁的事了。
她不由問道:“你是怎麼知道新娘子不是我的?”
竇昭派了素蘭去那邊打探消息,若是魏廷瑜在拜堂的時候就發現新娘子換了人,她肯定一早就得了消息,竇家也不可能這樣的平靜。
宋墨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
竇昭心裏五味雜陳,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宋墨不過只見過自己幾次,魏廷瑜卻是自己的未婚夫……她和竇明一個高一個矮,模樣更是沒有半點相似之處,宋墨僅憑着幾個動作就看出了新娘子不是自己,而魏廷瑜,這個時候應該已經進了新房吧……
她一時語凝。
宋墨卻催她:“你覺得如何?”
竇昭不禁有些啼笑皆非之感。
“你以爲這是在過家家啊?”她笑着輕聲喝斥他,“魏廷瑜娶了我妹妹,我就得尋個身份比他更顯貴、地位比他更煊赫、相貌比他更英俊、能力比他更出衆的人嫁了不成?我有自己的日子要過,和他們賭什麼氣啊?”
宋墨張了張嘴,半晌都沒有說話。
竇昭,真的這麼想?
覺得自己比魏廷瑜身份更顯貴,地位更煊赫,相貌更英俊,能力更出衆……
這想法也太膚淺了!
他在心裏小小的鄙視了自己一番。
可這鄙視裏也帶着淡淡的喜悅,讓他微醺。
宋墨忙把這感覺壓在了心底,有些欲蓋彌彰地道:“那你有什麼主意?”想到剛纔無意間聽到的話,又不好當着竇昭的面說竇世英的不是,只好提醒竇昭,“你難道還真的準備留在家裏招婿不成?”
竇昭有片刻的猶豫。
既然宋墨上一世敢弒父殺弟,這一世敢和父親分庭抗禮,顯然骨子裏也不是個循規蹈矩之人。
“我是準備留在家裏沒錯!”她坦然地道,“但也沒有想過要招婿。”她笑着自我打趣道,“我準備永遠留在竇家,做個討人嫌的姑奶奶!”
“那怎麼能行?!”宋墨想也沒想就出言反對,“你若是留在竇家,令尊在世的時候還好說,若是令尊不在了,你怎麼辦?就算是同胞的兄弟,中間還隔着個弟媳婦,何況你只有個妹妹,這妹妹、妹夫又靠不住……”然後想起圍繞着竇昭出嫁前後所發生的事,想到這件事只有王氏從中得到了利益,有些懷疑這幕後的推手可能是王氏,加上知道竇昭和王氏不和,就更不贊成竇昭留在竇家了。
他把王行宜得到皇上賞識的事告訴了竇昭:“……你不要小看皇上的這隻言片語,朝廷大小官員上萬人,能在皇上心裏留下姓名的人少之又少,我若是王行宜,定會拿這件事大做文章,想辦法更進一步。王氏既然能讓竇明代你嫁到魏家去,就有可能將你胡亂地許人。在你的婚姻大事上,她佔着大義,你想反抗她,只能藉助天時地利人和,可這天時地利人和也是最不可捉摸、最可遇不可求的,你千萬不可馬虎大意,着了她的道!”又道,“我看你們與其被動應付,不如主動出手,反而能打她個措手不及,對你有所忌憚!”
他語氣誠懇,眉宇間隱隱透着幾分擔憂,讓竇昭心中暗暗感激,更感念舅舅、舅母爲自己所做的一切。
她想了想,道:“我們去屋裏說話吧?”
宋墨大大方方地應了一聲“好”。
素心聽得滿頭大汗。
這要是突然有人闖進來可怎麼解釋啊?
而且是在五小姐剛剛代四小姐嫁到了魏家還不知道怎麼收場的時候!
可若是就這樣站在院子裏說話更容易被人發現。
兩害相權取其輕。
素心把心一橫,幫竇昭和宋墨撩了暖簾,又沏了壺上好的鐵觀音送了進去。
竇昭委婉地把當年母親的死告訴了宋墨:“……如果不是如此,我怎麼能有銀子開鋪子?你不必擔心,她動不了我,反倒是這件事之後,她只怕是再難在竇家立足,竇家礙着情面雖然不會休了她,但她也休想再插手家中的大小事物。”
至於西竇到底有多少銀子,她本着謙虛低調,沒有說。
竇家的打算,她也沒有說。
畢竟那只是個互惠的口頭約定,只要沒有白紙黑字寫下來,就有變卦的可能,她不能把沒有落定的事到處嚷嚷,若是萬一情況有了變化,自己豈不是造謠生事?
宋墨以前就隱約感覺到竇昭應該有筆能自由支配的銀子,他一直以爲那銀子是竇昭生母的陪嫁,卻沒想到是這麼一回事!
難怪她事事都只能靠自己!
他偶爾想起自己的遭遇,覺得天底下大抵沒有比自己更悲愴的人了,沒想到竇昭的際遇比他還不如!
王氏之所以處心積慮地把親生女兒嫁給魏廷瑜,是因爲兩人私相授受吧?
宋墨悵然地沉默了半晌,低聲道:“你不出嫁,那筆銀子就得由東竇的人管着,肯定會引起竇家其他人的覬覦,就算是留在家裏,只怕以後的日子也難有太平的時候。何況令尊怎麼想的……他老人家未必就願意看着你孤獨終老。萬一令尊堅持要你招婿,你怎麼辦?就算你招了個老老實實和你過日子的夫婿,令尊正值春秋,萬一又誕下子嗣,你該怎麼辦?萬一令尊、令舅舅都去世了,你弟弟卻聯手東竇要和你重新分產,甚至是不惜對簿公堂,你又怎麼辦?”
贅婿很難在科舉上有所建樹,也就意味着竇昭到時候得不到來自朝堂的支持。
他想想都覺得竇昭的前路滿地荊棘。
竇昭又何嘗不知道這些!
可總不能因爲未來艱難就坐以待斃吧?
但相比這些有可能遇到的困難,已經知道的婚姻之苦更卻讓她是避之不及。
或者,這就是人生。
從來沒有十全十美的時候。
你只能從中選擇一種你認爲能忍受的苦難!
兩人各懷心思,屋子裏一時陷入了寂靜。
直到外面響起了早起的丫鬟、婆子的走動,兩人這才驚覺天已經亮了。
宋墨不由道:“我說的事,你不妨仔細考慮考慮。”
他表情嚴肅認真,可以看得出來,是經過了深思熟慮的,這讓竇昭不得不鄭重對待。
不要說她已經有了對付竇、紀兩家的計策,就算是沒有,用一個謊言去掩蓋另一個謊言,只會讓事情變得越來越糟糕,甚至是一發不可收拾!
她含蓄地道:“這件事,還是讓我自己來解決吧!”
“可是……”宋墨還試圖說服竇昭,但竇昭覺得,爭論沒有發生的事,永遠不可能分出對錯、得到結論,不如就此打住,讓他死心更好。
她暗暗咬了咬牙,言簡意賅地道:“世子,我是不可能嫁給你的!”
“怎麼不可能……”宋墨一句話沒有說完,已是臉色大變。
不錯。
自己的婚姻,並不由自己作主。
自己有什麼資格在竇昭面前大放厥詞?
他的面色剎時間蒼白到了極點,眼中也流露出幾分羞愧之色。
“對,對不起!”宋墨第一次因爲無法履行自己的承諾而向別人賠不是,而且還是在自己向來看重的竇昭面前,這讓他有種無地自容的感覺,“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竇昭頓時後悔自己的話說得太直接。
“沒事,沒事。”她急急地道,“我就是覺得……”覺得什麼呢?得找個讓宋墨覺得不那麼受傷害的說法纔行!什麼說法能讓他不受傷害?當然是實話實說……竇昭略一遲疑,就有了決斷,“你說要娶我,我十分的感激。只是發生了這種事,我已經決定不再嫁人了!”
是不想嫁給自己?還是不想嫁人呢?
少年的宋墨,此時敏感到了極點。
他在心裏反覆思量,生平第一次,不敢開口問個究竟,只能微微地點頭,輕描淡寫地笑着說“知道了”,卻難掩滿臉的挫敗。
竇昭看着有些心痛,忍不住解釋道:“嫁了人,不僅要服侍丈夫管束小妾,而且還要教養兒女,可這種事卻未必能天道酬勤,我實在是沒有把握能做好,索性逃避不爲,自私地推卸責任罷了。七太太安排明姐兒嫁到魏家去,我早有察覺,不過是順水推舟,正好趁着這個機會可以名正言順地不嫁人,倒不是不想嫁給你!”
真的嗎?
宋墨很懷疑。
他若是要打發一個人,總會先溫言細語地安撫一番。
“我知道了!”他突然有些失落,又有抑制不住的傷感從心底湧起,“那,你有什麼事就跟我說一聲吧,京都我比你熟悉,行事也比你方便……”望着漸漸透着白光的窗欞,他神色漠然地起身告辭。
竇昭彷彿又看見了那個拒人於千里之外的錦衣衛都指揮使。
可望着宋墨筆挺卻讓人感覺到脆弱的背影,她還是狠狠心,什麼也沒有說。
一腳邁下臺階的宋墨情不自禁地回頭。
第二百零八章 次日
魏廷瑜在宿醉的頭痛中醒過來,還沒有睜開眼睛,就聽到有個溫柔的聲音問自己:“侯爺,您醒了?”淡淡的木犀香撲鼻而來,柔軟的身子輕輕地扶了自己,溫熱瓷碗湊到了嘴邊:“侯爺,您喝點醒酒湯,會舒服一點的。”
他懶得睜開眼睛,迷迷糊糊地就着瓷碗咕嚕嚕喝了醒酒湯,倒頭準備再睡會,心裏想着這婢女是誰啊?怎麼聲音這麼陌生?不過挺好聽的,身子軟軟的,香香的,動作又輕柔,比平時服侍自己的小廝可強多了……念頭一閃而過,他猛地想起自己昨天已經成親了,不由大叫一聲,坐了起來,睜開眼睛卻看見了正坐在牀邊收拾湯碗還沒來得及起身的竇明。
“五小姐?!”魏廷瑜眼睛瞪得如銅鈴,“你,你怎麼會在這裏?”他無比慌亂地打量着四周,心裏卻害怕着自己昨天不會是做錯了什麼事吧?入目卻全是大紅的喜帳喜燭時,他這纔敢確定自己的確身處自家的新房,心中稍安,不由長長地舒了口氣,就聽見竇明柔柔地笑着問他:“侯爺您這是怎麼了?莫非做了噩夢?”說着,掩袖而笑,一雙大大的杏眼如春水般漾着柔情蜜意,讓魏廷瑜看得一呆,半晌都沒有回過神來。
代嫁的竇明正是患得患失之時,先前見魏廷瑜看見自己避如蛇蠍,不禁心痛如絞,但想起自己決定代嫁的時候就下定了決心,不管會遭遇什麼樣的困境,都不後悔,不埋怨,不向孃家的人訴苦——反正她所謂的孃家人也不過是被她搶了丈夫,恐怕以後老死都不會往來的姐姐,及一羣不待見她的堂兄表嫂,爲了孃親能在竇家好過些,爲了自己的顏面,無論如何也要爭這一口氣,好好地和魏廷瑜過下去。
遂裝出一副不在意的樣子,強忍了心中的難受,笑盈盈地和魏廷瑜說笑。
那魏廷瑜竟和從前一樣,又看自己看呆了。
她脣角的笑意更深了。
母親說得有道理,男人你只要哄着他,十個裏頭有九個都會昏頭轉向的。
她索性將身段放得更低了,嬌笑着問他:“侯爺可有哪裏不舒服?要不要妾身再給您做碗醒酒湯來?”
魏廷瑜一個激靈,清醒過來。
他目露警惕地道:“你,你怎麼在這裏?你姐姐呢?”
竇明聞言眨了眨眼睛,眼淚不一會兒就簌簌地落了下來:“昨天,昨天是我代姐姐和侯爺拜的天地,入的新房。”說着,臉頰浮起兩朵紅雲,猶如那春日的桃花般嬌嫩豔麗。
魏廷瑜卻再也無心欣賞,他滿頭大汗,失聲驚呼:“怎麼會這樣?你姐姐呢?出了什麼事?”
侯府的上房,按制是七梁五間。馬駿家的已經在內室外的宴息室裏守了一夜了,此時聽到動靜,知道東窗事發,濟寧侯要追究責任了。
睡了一夜的小妻子,又是個美嬌娘,自然比她這糊了半截的婦人更受人待見,她怎麼會傻傻地貿然闖進去呢?
給陪嫁過來的幾個丫鬟遞了個眼色,自有小丫鬟進去拉了內室服侍的一齊退出了新房。
馬駿家的把耳朵貼在內室的門扇上偷聽。
內室就傳來竇明嚶嚶的哭聲。
“能有什麼事?侯爺難道還不明白姐姐的心思嗎?我當初約侯爺到大相國寺裏見面,就是因爲家裏人多口雜,怕有心人在姐姐面前嚼舌根,讓姐姐妒嫉。誰知道這件事還是讓姐姐知道了,她不願意嫁過來,尋死尋活地要五伯母幫着她退親。
退親就退親唄,偏生您姐姐不答應,非說竇家耽誤了你的婚事,要竇家補償你們家。想我北樓竇家世代官宦,子嗣衆多,五伯父貴爲當朝閣老,若是答應了補償你們家,族中子弟以後再遇到這樣的事,豈不都要跟着學?到時我五伯父的體面何在?”
這件事的確是姐姐不應該!
“這,這……”魏廷瑜抹着額頭的汗,很是理虧。
竇明擦着眼淚的手微微一頓,眼角的餘光就瞥了過來。
她抿了嘴偷笑,旋即卻哭得更大聲了:“我五伯母怎麼能答應?我姐姐又無論如何都不肯嫁,到了該上花轎的時辰,也不知怎的,我姐姐突然昏迷不醒,你們家的花轎卻已經到了門口,家裏慌成了一團……家裏的人就責責我,說都是我惹的禍,我一氣之下就換了姐姐的嫁衣……”說到這裏,她胡亂抹了把臉,挺直了身子,倔強地道,“雖然我們已經拜過天地了,可您昨晚醉得厲害,什麼也沒有做,我們之間仍舊是清清白白的,您若是心裏還惦記着我姐姐,趁着天色尚早,我們還沒有祭拜祖先,您把我送回去。若是我姐姐願隨您來,就只當沒有這事的,我絞了頭髮去做姑子就是了;若是我姐姐不願意隨您來,您有婚書在手,又請的是延安侯做媒人,請他幫您或是向竇家要人,或是要竇家賠您銀兩都可以。您看着辦就是,妾身全都聽侯爺的!”說完,緊緊地抿着嘴,一副任君處置的樣子,眼淚卻雨點似的無聲落下。
魏廷瑜見到她一個嬌嬌小小海棠花似的人兒,心裏明明害怕,卻強露出副壯士一去不復返的毅然決然,心裏早就軟得化成了一灘水,哪裏還有心思去仔細思索竇明的話。只是本能地覺得,如果把竇明送了回去,她恐怕就沒有了活路;事情鬧大了,竇家丟臉,他們魏家一樣會被人指指點點,跟竇家打官司是不行的……可他沒過門的妻子是竇昭啊!
他腦海裏浮現出那張明媚燦爛如五月天的面龐,心裏又是一陣躊躇。
自己的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魏廷瑜還在那裏猶豫不決。
竇明看着不由咬牙切齒,騰地一下站了起來,鏗鏘有力地道:“我也不讓侯爺爲難!”然後低頭就朝着一旁的大紅色落地柱撞了過去。
“五小姐!”魏廷瑜大驚失色,從牀上一躍而起,一個箭步上前就抱住了竇明的腰,“有話好說,有話好說!萬萬不可以去尋死!”
“我不尋死,難道還活着給人笑話嗎?”竇明掙扎還着要去撞柱子。
“別這樣,別這樣!”魏廷瑜急得不得了。
馬駿家的“嘭”地一聲就破門而入。
“小姐,姑爺,這是怎麼了?”沒想到五小姐還有這樣的手段!有了五小姐,這差事已經成了一大半!她忍不住在心裏稱讚着竇明,面上卻佯做出副驚駭的神色,“有什麼話好好說,有什麼話好好說!這可是新婚的第二天,馬上就會有人來請你們去祭竈、認親,這要是鬧開了,”她對竇明道,“太夫人肯定會覺得您刁鑽任性,剛進門就不尊敬夫婿,”又對魏廷瑜道,“堂前教子,枕邊教妻。我們家小姐縱然有不對的地方,您也不能像今天這樣鬧得人盡皆知,我們小姐以後畢竟是要主持府上中饋的,您都不敬重我們家小姐,府上的都些老人又怎麼會敬服我們家小姐?說一千道一萬,都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事!還請侯爺息怒,有什麼話,好好跟我們家小姐說,我們家小姐幼承庭訓,書讀了一大摞,什麼道理不懂?可不是那不知好歹的人,侯爺的好,自然會放在心上。”一面說,一面去攔竇明。
魏廷瑜早被竇明嚇着,見有人來勸,神色一鬆,長透了口氣。
竇明就趁機撲到了馬駿家的懷裏,大哭起來:“侯爺要送我回去,我還不如一頭撞死在這裏。早知道如此,我就不應該代姐姐嫁過來!要怪,都怪我心太軟,怕侯爺出醜,卻忘了侯爺心裏只有我姐姐……”
聽說竇明是爲他才嫁過來的,魏廷瑜頓時愧疚不已,忙道:“不是,不是!”至於到底是什麼“不是”,他也說不出來。
竇明乾脆放聲大哭起來。
馬駿家的心中暗讚了一聲“這話說得妙”,面上卻立刻換了副橫眉怒目的樣子,一面攬着竇明的肩膀幫她擦着眼淚,一邊大聲喝道:“這就是侯爺的不是了!成親之前,侯爺又不是不認識我們家五小姐,怎麼?現在拜了天地,掀了蓋頭,喝了交杯酒,入了洞房,就不承認了?早幹什麼去了?天下間哪有這樣便宜的事?”她說着,把竇明扶到一旁的太師椅上坐下,三步並作兩步,上前拽了魏廷瑜的胳膊,“走,我們去順天府請青天大老爺給我們評評理去!看這道理到底在哪一邊!”
推推搡搡的,非要和魏廷瑜去順天府不可。
竇明掩着面,哭得更是傷心欲絕。
魏廷瑜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心裏明白代嫁不是這麼簡單的事,肯定是得了竇家長輩的同意,自己好像喫了個暗虧,可馬駿家的說的話又句句在理,他一時間急得大汗淋漓,覺得這媳婦子行事太大膽了,他找不到一句反駁的話,他急得說不出一句話來,要不是看她是竇家的人,自己如果動了手,恐怕有些不妥,要不然,他早就一腳把馬駿家的踹到門外去了,哪裏還會容忍她這樣的囂張。
他的臉色卻變得鐵青。
時刻關注着魏廷瑜的竇明自然看了出來。
她顧不得哭了,忙上前攔了馬駿家的:“要怪就怪我的命不好,與侯爺何干?你快快放手!”
五太太是想認下這門親事的,過了眼前的坎,濟寧侯還是竇家的五姑爺,自己不過是太夫人屋裏的一個媳婦子,怎麼敢給竇家五姑爺臉色看!
馬駿家的立刻鬆了手,抱着竇明就大嚎了起來:“我可憐的五小姐啊!您怎麼那麼傻?魏家丟臉就丟臉,與您何干?您這樣急巴巴地跳出來,人家哪裏領您的情,只會覺得您麻煩……”
這媳婦子可真會說話!
竇明恨不得打賞她幾個上等的封紅纔好。
她和馬駿家的抱頭痛哭。
魏廷瑜傻了眼。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屋裏亂成了一鍋粥。
早有田氏身邊得力的嬤嬤奉田氏之命過來探聽新人虛實的,聽到動靜急急地跑去給田氏報信了。
第二百零九章 將錯
天空微微發白,竇昭站在廡廊下,宋墨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但她站立的姿勢,宛如凌寒的梅,傲然而獨立,卻始終透着幾分孤傲,又彷彿沉靜的隱隱青山,安祥寧靜地凝視着他。
往事如走馬燈般的,一幅幅浮現在他的腦海裏。
初見時的驚才絕豔,再見時的寬厚大度;危難時星夜兼程的援手相救,傷心時春風化雨的默默關懷;還有菊田勞作後一夜無夢的好眠,站在野桃樹上眺望遠村的豁然開朗,都如這秋日清晨的微風,輕輕地吹拂在他的心間。
竇昭的美好,從來都是潤物細無聲的,會讓人在不經意間忽略,也會讓人在不經意間感受到。
宋墨突然間激動起來。
此時,竇昭在想什麼呢?
他是否也在不經意間忽略了什麼呢?
宋墨轉回身,大步朝竇昭走去。
竇昭的臉龐,漸漸在他的視野中清晰起來。
烏黑的青絲,潔白麪容,入鬢的長眉,還有那紅潤如花般的嘴脣,含笑的眼眉,都漸漸變得生動起來。
“竇昭,”他睜大了眼睛,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她,“如果我們有緣,能結爲夫妻嗎?”
天邊的魚肚白不知道什麼時候變成了淡淡的紫色,好像是那躲在雲層後的瑰麗的霞光,有些迫不及待地露出些許的鋒芒。
宋墨的臉龐,在晨曦中透着瑩潤的光澤,如上好的美玉,烏黑的眸子閃閃發亮,如夜空的星子。
竇昭望着眼前早已褪去了青澀,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比自己高出一個頭的昳麗少年,不禁有片刻的恍惚。
他們有緣,能結爲夫妻嗎?
不能吧?
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他們都不是一路人。
他註定會是衆人矚目的焦點,縱然有落魄之時,也會以另一種形式彰顯着自己的存在;她自己則喜歡蒔花弄草,想象自己是一株花樹,隨着四季更替,春生夏長,秋收冬藏。
一個是峯頂的雲,一個是林間的樹,從來都只能遙遙相望的。
可在這秋日的清曦中,在這少年充滿期待的璀璨目光下,她又有些不忍心那樣直白地拒絕他。
她略一思忖,笑道:“如果能結爲夫妻,自然就是有緣!”
只是他們恐怕永遠都不可能有這樣的緣份吧!
可宋墨的面孔,卻在這一瞬間驟然亮了起來。
有淺淺的笑意在他的眼底流淌。
他深深地凝視了竇昭片刻,一言不發,轉身大步地離開了正院。
竇昭望着他沉穩矯健的步伐,莫名地,心裏生出幾分不安來。
難道自己說錯了什麼?
竇昭仔細地回憶着剛纔兩人的對話。
靜安寺報曉的鐘鼓聲悠揚,空氣中還透着仲秋的涼意,朝霞卻已悄然地鋪染了半個天空。
宋墨帶着連他自己都感覺有些莫名的雀躍出了竇家的宅院。
在秋日的早晨喝了碗熱豆漿,從腹中一直暖到了四肢百骸的段公義、夏璉等人正聚在竇家宅院旁的小巷裏低聲地談笑着,神情十分的輕鬆愜意,如久別重逢的老友。
聽到動靜,幾個人均露出戒備之色,循聲望去,見是宋墨,神色又都放鬆下來。
“世子爺!”衆人恭敬地行禮。
朱義誠忍不住用眼角的餘光瞥了夏璉一眼,心裏暗自思忖:難怪師傅說身手只是敲門磚,要想在簪纓之家站穩腳跟,還得要學會揣摩上意。夏璉說世子爺一時半會兒不會出現,他們果然就等了快半個時辰。
宋墨笑着頷首,目光卻落在了段公義和陳曉風的身上:“既然隨着四小姐來了京都,怎麼也不到一條衚衕去坐坐?我和嚴先生前幾天還說起你們,不知道你們這些日子都在忙些什麼?”
這樣的禮遇,不要說是護衛,就是京都御林軍的教頭,不,甚至是那些百戶、千戶也沒有的。
朱義誠不由對段公義和陳曉風颳目相看。
段公義和陳曉風更是受寵若驚地趕忙恭身行禮,口中連稱“不敢”。
※※※※※
雖然昨天一大清早就去了靜安寺衚衕,晚上又在濟寧侯府喝了不少的酒,快天亮纔回到家裏,紀詠卻睡得十分香甜,但在京都鐘鼓樓報曉的第一聲鐘聲敲響時,他就醒了。
精神抖擻地梳洗了一番,他直接去了靜安寺衚衕。
竇文昌正和五太太商量着雙朝賀紅喝認親酒的事。
昨天五太太又是忙着問候氣病了的王許氏,又是忙着應付王家的兩妯娌,又是忙着安撫紀氏,還擔心魏家那邊的動靜,尋思着今天到魏家去讓誰主事好,到現在還沒有閤眼。
聽說紀詠來了,五太太大慰。
紀詠有張儀蘇秦之才,有他跟着過去,魏家想不認這門親事,恐怕沒那麼容易。而且紀詠這樣看重竇昭,以後竇家的人有什麼事求到他的面前,想必他絕不會推辭。
她熱情地招待紀詠:“用過早膳了沒有?我們還沒有用早膳,你不如先和我們一起用了早膳,再和經緯一起去濟寧侯府也不遲!”
經緯是竇文昌的表字。
他聞言不由微愕。
紀詠不過是姻親,因爲走得親熱,喊了表弟,卻不是竇家正經的親戚——去喝認親酒的,多是新娘子的同宗兄弟、嫂子、侄兒。
只是五太太既然已經開了口,他自然不會傻得跳出來說紀詠去了不合適。
紀詠也不客氣,坐下來和五太太、竇文昌一起用了早膳,五太太留了竇文昌說話。
“昨天嫁過去的是明姐兒而不是壽姑!”她低聲地道,“辭別父母的時候我們才發現,那時候已經晚了,只好將錯就錯了。見明一向和你七叔父親厚,我特意請了他出面幫着壽姑出頭,你過去,有什麼事看見明的眼色行事。既然已經洞房花燭了,斷然沒有讓明姐兒喫虧的道理。”又暗示竇文昌,這件事是王氏的責任,“……七太太不開口,我們也不好貿然行事。”
五太太知道竇文昌是個實在人,怕他露出什麼馬腳,所以昨天一直瞞着他,今天才交了底。
竇文昌非常的震驚,又滿心的困惑。
就算是這樣,五伯母是嫂子,大是大非面前,怎麼能由着七太太胡作非爲呢?
只是他和竇世樞情同父子,這樣的話說出去不免對五太太不敬,他還是把困惑壓在了心底,恭聲地應喏,和五太太一起出了廳堂。
紀詠正站在西邊的抄手遊廊上,嘴角含着幾絲玩味的笑意。
竇文昌狐疑地走了過去,發現站在紀詠的位置可以隱約聽見女人嚎啕大哭的聲音。
七叔父家人口簡單,他有些奇怪是誰在哭,紀詠已道:“大堂兄,我們先跟七叔父打聲招呼,就去濟寧侯府吧?”
竇文昌只好跟上。
紀詠卻在心裏冷笑。
王家的人這個時候知道大哭,早幹什麼去了?
不過一夜的功夫,竇世英像蒼老了十歲似的。
他怏怏地躺在牀上,沒有理睬五太太,只是對幫着善後的竇文昌和紀詠滿懷歉意地說了幾句“麻煩你們了”的話。
出了這種事,誰心裏也不好過,何況是做父親的!
竇文昌能理解竇世英的心情,沉默地點了點頭,面色凝重地請竇世英放心。
紀詠卻十分恭和地說了幾句“請七叔父放心,這件事我們會處理好的”的寬慰話,這才和竇文昌去了濟寧侯府。
田氏已經得了信,一口氣沒有喘上來,差點昏了過去,等她一順過氣來就急急地吩咐貼身的嬤嬤快去找魏廷珍,然後失聲痛哭起來:“怎麼會出這種事?這要是讓人知道了,我們魏家的臉面可往哪裏擱啊?”
被田氏派去打探動靜的是田氏身邊最得力的羅嬤嬤。
“太夫人小聲點!”她忙掏了帕子給田氏擦着眼淚,“如今這事兒知道的人還不多,您這麼一哭,豈不是哭得大家都知道了?如今侯爺和竇家小姐雖然沒有祭祖,卻已入了洞房,是順勢認下這門親事還是和竇家說個明白,您總得等大姑奶奶來了再說,可不能現在就弄得人盡皆知啊!”
田氏一聽,忙止住了哭聲,哽咽道:“珍兒說得對,這竇家的確不是什麼好人家,偏生都怪我優柔寡斷,害了瑜兒。”說着,又哭了起來,“早知道這樣,我就應該同意珍兒的主意和竇家退婚的,也好過娶了個不明不白的媳婦進門。”十分的後悔。
現在哪裏是說這些的時候?
好在羅嬤嬤服侍了田氏幾十年,知道她的性情,也不急,溫聲地提醒她:“上房那邊,您看是不是派個人去管管丫鬟、婆子的嘴?我看竇家的人也不想把事情張揚出去的樣子。還有幾位老親戚那邊,出了這樣的事,祭竈、拜祖先、認親的事恐怕都要暫時放一放了,得有個交待纔行。”
田氏連連點頭,對羅嬤嬤道:“這件事就交給你了,在大姑奶奶來之前,千萬不要讓人起疑。”
羅嬤嬤恭聲應“是”,退了下去。
家有喜事,都是姑爺舅爺坐上席。更何況張原明這個出身顯赫,對魏家多有幫襯的姑爺。
他早早起牀,用過了早膳,穿戴一新的等着魏廷珍梳妝。
魏家去請魏廷珍的人當着張原明的面,哪裏敢提新娘子換了人,只說是田氏有要緊的事和魏廷珍商量,讓魏廷珍快過去。
張原明聽了就打趣魏廷珍:“岳母多半是早上起來,覺得昨天和你商量好的見面禮太輕了,今天想再給新媳婦添幾件,找了你幫着挑首飾。我看你也得水漲船高才行——你可是做姑奶奶的,可別出手太寒磣,讓新進門的弟媳婦嫌棄你小氣,到時候你回孃家不安排飯你喫。”
“她敢!”魏廷珍原本心裏就一直不痛快,聞言不由挑了挑眉,霸道地道,“她想當濟寧侯府的家,也得有那個本事纔行。”
張原明知道妻子生性好強,倒也不奇怪她會如此說,又調侃了魏廷珍幾句,把魏廷珍逗得笑起來,倆口子這才說說笑笑地帶着孩子們一起去了濟寧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