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 托出
陈嘉愕然。
宋墨既然愿意再见他,可见对他所说的话十分感兴趣。但这是一张保命的底牌,他希望能卖个好价钱,原本打算逼着宋墨先开口,他就可以掌握主动,从而达到和宋墨谈条件的目的。
但他没有想到宋墨一声不吭,竟然说翻脸就翻脸。
难道宋墨真的不在乎他所带来的消息吗?
陈嘉不相信。
他望着宋墨的眼睛。
宋墨的眸子乌黑亮泽,仿佛夜空的星子,虽然明亮,却也清冷,没有一丝的暖意,如千年的冰霜,透露着刺骨的寒意,让人能感觉到他的冷酷与无情。
陈嘉心头一颤。
也许宋墨只是在虚张声势,可他能够赌吗?
大兴御赐的田庄,是宋墨的地盘,是宋墨豢养死士的地方。
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把自己撕成碎片!
陈嘉如吞食了苦胆似的,嘴里泛着涩涩的苦味。
可形势不容他犹豫。
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宋墨的面前:“世子爷,并非在下故意做张做乔,只是事关重大,我一时间诚惶诚恐,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说到这里,他再也不敢迟疑,急急地道,“四年前,我和义父陈祖训奉命去福建押解定国公回京,刚刚离开福建,当时的锦衣卫北镇抚司指挥使钟桥突然带了几个人,单独提审了定国公。我和义父都以为他是奉命行事,虽然心中唏嘘不已,但圣命难违,不过是背后感叹了几句。我甚至和义父商量好,悄悄地弄了些上好的金创药,准备趁当值的时候偷偷地给定国公上些药。不曾想一路行来,我和义父竟然都没有机会接近定国公。当时义父就说,这件事透着蹊跷。”
陈嘉说着,语气微顿,好像想起了当年的一些事似的,紧张地舔了舔嘴唇。
宋墨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看上去却仍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泰然自若地端起茶盅来,轻轻地呷了一口。
陈核见状,忙机敏地退了下去,小心翼翼地关上了房门。
宋墨和定国公情同父子。
屏风后面的窦昭大为佩服宋墨的沉着冷静。
她目不转睛地望着陈嘉。
“然后定国公就出事了。”陈嘉垂下了眼睑,“按理说,如果是奉命行事,钟桥等人应该很坦然才是。但钟桥等人却显得很慌张,不仅严禁我们提及此事,而且还暗中派人与什么人联络,好像在商量些什么。我和义父不由生疑。等进了京,我们立刻被东厂的人关押了起来,由东厂的厂督汪渊亲自审讯。”
还有这种事?!
宋墨端着茶盅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他一直以为这件事是皇上的意思,根本没有敢往深里查。
汪渊又是奉了谁人之命去追究大舅的死因呢?
“钟桥当时跟我们说,汪渊此举完全是为了借定国公之事找我们锦衣卫的茬儿,让我们不要乱说话,不管东厂的人问什么,都要三思而行,切不可透露此次福建之行的任何事。
因东、西两厂和我们锦衣卫素来不和,自汪渊兼任东厂厂督之后,曾屡次联手西厂之人,让锦衣卫吃了大亏。
我们不疑有他。
而且我们心里也很明白。如果在东厂的人面前漏了口风,就算是能从东厂手里留下一条命,锦衣卫也不会放过那些吃里扒外的人,说不定还会连累家里人。
在东厂审问我们期间,我们都守口如瓶,按照钟桥所说,没有谁敢透露半点定国公去世的具体情况。
汪渊审了几天,没有审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就把我们放了。”
“啊!”窦昭难掩惊讶,低低地惊呼,但声音刚刚逸出喉头,就感觉到了不对劲,忙捂住了嘴。
可为时已晚,因为警惕而全身寒毛都几乎竖了起来的陈嘉立刻意识到屏风后面有人。
而且是个女人!
但他不敢抬头。
他不知道宋墨是什么意思,更不知道这屏风后面是什么人……
豆大的汗珠从陈嘉的额上滴了下来。
见宋墨只是淡然地喝着茶,他不敢沉默,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道:“我和义父觉得这事太过匪夷所思——汪渊既然插了手,怎么会这样轻易就放弃?而且我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私底下接触了几个和我们一起去福建公干的人,问东厂的人都问了他们些什么,结果他们都说,东厂的人开始只是讯问定国公的死因,后来见问不出什么,就问了问他们有哪些人去了福建公干,然后就把他们放了,并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好像只是在确定哪些人去了福建似的,根本不是像钟桥所说的那样,是在调查定国公的死因。”
躲在宋墨背后屏风里的人,神秘莫测,让他很是不安。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义父。义父觉得,汪渊怕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十之八九有什么更厉害的手段在等着锦衣卫。我们既然去过福建,若是事发,多半会首当其冲成为牺牲品。让我查查钟桥当时暗中和谁联系,也许能查出些蛛丝马迹。
我奉义父之命,暗中调查此事。”
他说着,抬头望着宋墨,流露出犹豫与挣扎的复杂情绪。
宋墨不禁心中一动,完美的假面露出了一丝的破绽:“你发现了什么?”
他冷漠的声音,却给了陈嘉无限的希冀。
“我发现,定国公死后,钟桥曾和陕西督军丁谓联系。”
陈嘉的声音有些嘶哑,却让宋墨拿着茶盅的手轻轻地抖了抖。
丁谓,是皇上在潜邸里的大太监,曾任司礼监秉笔太监,后来因年事已高,被年富力强汪渊趁虚而入,取而代之成为皇上的心腹,丁谓一气之下,去了陕西都司任督军。尽管如此,皇上依旧对他恩宠有加,不时问起,是朝中屈指可数的大太监。
“此话当真?”宋墨盯着陈嘉,眉宇间闪过一丝戾气。
陈嘉看着,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莫名地得罪了汪渊,往日那些和他亲近的同僚看他如同看一个死人似的,退避三舍,就算几个对他心存怜悯的,也不过是劝他“认命”罢了。
只有宋墨。
听说丁谓与这件事有关,宋墨一点也不悚服。
他选择宋墨,果然没有错!
英国公府走水,他能重赏那些提供盗贼消息之人一千两银子。
自己提供了定国公冤案的线索,以宋墨的为人,肯定不会亏待自己。
凭宋墨和汪渊的交情,只要宋墨愿意出面帮自己打一声招呼,说不定自己会因祸得福,得了汪渊的青眼也有可能……
陈嘉越想越兴奋,急急地道:“此事千真万确!不仅如此,我还查出到了定国公的死因!”
窦昭不禁心中砰砰乱跳,手攥成了拳。
宋墨却是面色一寒,望着陈嘉久久未语。
屋子里只听得到陈嘉粗重的呼吸声。
“是真的!我说得都是真的!”在满室的沉寂中,他忍不住大声地道,“丁谓原是福建武夷人,姓程,从小被人拐走,卖给了一户姓丁的人家,养父养母去世后,族叔把他送进了宫里。他掌管东厂的时候,查出了自己的身世,并找到了在泉州给人做小厮的唯一一个侄儿。
丁谓资助他的侄儿在泉州买了几千亩良田,开了两间商行。
有人看他侄儿暴富,有意巴结。
他侄儿怕被人轻视,不愿意说出自己的伯父是谁。只说是失散多年的亲戚,在京中做了高官,为了报答他祖上的恩德,才送了他万贯家财。
那些人就想借他的势,哄骗着他做海上走私生意,结果被定国公手下的参将抓住。因不知道他的身份,和那些寻常的富商一起,被定国公下令斩杀了。”
屋子里一片死寂。
窦昭揪住了自己胸口的衣襟。
宋墨脸色煞白。
陈嘉的声音重新回荡在屋里。
“从此以后,丁谓就恨上了定国公。
钟桥是丁谓当初执掌东厂的时候安插进锦衣卫的一颗暗子。因为丁谓去了陕西都司,钟桥的身份被弃之不用,钟桥便利用当初在东厂掌握的一些消息,在锦衣卫里站稳了脚根,一步一步地做到了北镇抚司指挥使。
定国公被押解,丁谓指使钟桥对定国公用刑。
定国公死后,钟桥有些慌张,向丁谓求助。
丁谓安慰他,说皇上猜忌定国公,有意处置定国公,是绝不会追究的。
事后,皇上果然没有追究。
我和义父窥得如此天机,哪里还敢继续查下去,决定把这件事压在心底,从此以后再也不提。
过了几个月,钟桥突然因为一桩小小的过失被下了大牢,并且很快就死在了牢里。
第二年,我的义父莫明其妙地得罪了汪渊,被汪渊处死了。
这时,我才发现,原来和我们一起去福建公干的那些人,有不少因为这样那样的理由,或被东厂或被锦衣卫处死了。
我开始担心害怕。
把那些曾和我一起去过福建的人悄悄地召集在一起,想查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结果原因还没有查清楚,却传出我得罪了汪渊的消息。
我被锦衣卫的人孤立,还常有人给我小鞋穿,差事也常常出错,差点被革职。
五个月前,我被东厂的人抓了进去,没有讯问,直接就用了大刑。要不是汪渊前些日子在皇上面前坑了锦衣卫都指挥使史川一把,我的兄弟趁机把这件事捅到了史川那里,我可能就死在了东厂的大狱里。
我就弄不明白了,就算我们知道定国公的死因,也应该是丁谓出手杀人灭口才是,怎么会是和丁谓势同水火的汪渊出面?”
第三百零一章 抽丝
陈嘉的话听上去很荒谬,可仔细想来,却又毫无破绽。
不过,他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只要略一查证就能知道!
宋墨深思片刻,道:“你有什么要求?”
陈嘉大喜。
宋墨显然相信了他的说辞。
他忙恭声道:“世子爷,我只求能和汪大人消除误会,能继续在锦衣卫里混口饭吃!”
只要宋墨愿意为他出面,他的脱困之期指日可待,而他上司的上司的上司——锦衣卫都指挥使史川若是知道自己能求得动宋墨,自然会对他另眼相看,到时候,他想低调都不可能啊!
他又何必向宋墨提些过分的要求,引起宋墨的反感呢?
想到这里,他的腰弯更低了。
对方给了他这么重要的一条线索,这个要求并不过份。
宋墨淡淡地点了点头,端了茶。
陈嘉起身告辞。
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睃了那屏风一眼。
走出门的时候,他有意放慢了脚步,支了耳朵听。
果然听到宋墨低声地说了几句话。
那声音,如春风般和煦,还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柔情蜜意,哪里有半点刚才的冷漠?
陈嘉骇然。
很想听听宋墨在说什么。可望着给他带路的小厮那练家子才有的沉稳步伐,他立刻打消这个念头。
屏风后面到底是什么人呢?
宋砚堂对这个人明显的大不相同。
是他的心爱之人?
他摇了摇头。
以宋砚堂的性情,就算是最再心爱的女人,也不可能让她躲在屏风后面窥视。
难道是蒋家的人?
可皇上将蒋家五岁以上的男丁全都流放到了辽东,蒋家现在只剩下些妇孺……
也不太可能。
蒋家人现在在濠州,自己突然向宋墨投诚,就算蒋家出了第二个梅夫人,也不可能这么快就赶到京都。
这个人对宋墨有这么深的影响……陈嘉决定好好地查查屏风后面的这个人。
宋墨难以讨好,难道他身边的人也会像他一样难以讨好吗?
陈嘉来大兴的田庄之前犹豫了很久。
在英国公世子爷眼中,他只是个小人物。
宋墨完全可以不见他,只要他出现在大兴田庄,就可以当场将他拿住,刑讯逼供一番,将他知道的消息都挤了出来,然后再砍了他的脑袋送到锦衣卫去,安上一个“图谋不轨”之类的罪名,还可以顺便警告一下有心人,甚至有可能趁机把他的几个心腹兄弟都一勺烩了,所以这次他才只身前来的……
而宋墨不仅见了他,还愿意和他谈条件!
难道是因为有那人在场的缘故?
陈嘉隐隐有种感觉。
说不定自己的荣华富贵就系于此人的身上。
宋墨待陈嘉出去,他握着窦昭的手把她引到自己的身旁坐下,温声问她:“有没有觉得气闷?”
屏风和墙只隔两尺,空间很小。
“没事!”窦昭道,“常有人打扫,很干净。”
宋墨长叹:“难道大舅竟然是这样死的?”他情绪有些低落,语气中带着浓浓的置疑。
“应该是吧!”窦昭心里刺刺地痛,惋惜、怅然、遗憾都兼而有之,“你有什么打算?”
她相信陈嘉没有说谎。
不仅因为陈嘉所说的这些事宋墨很快就能查证,还因为上一世,丁谓在宫变之前被人割下了头颅挂在了长安城的城墙上,成为轰动一时的大案,皇上震怒,曾下圣旨让陕西巡抚限期缉凶,只因后来京都大乱,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至于陈嘉提到的钟桥和陈祖训,可能是因为没有丁谓的名头响亮,她并没有听说过他们的下场。
宋墨踌躇道:“你相信陈嘉的话?”
“他是个聪明人,要不然也不会用这种办法引起你的注意了。”窦昭解释道,“我想他不会在这件事上唬弄你。我也和陈嘉一样有些不明白,汪渊怎么会和丁谓走到了一起的?”
“这件事是得好好查查!”宋墨道,“汪渊可不是任何人都指使得动的!何况大舅的事已经过去三、四年了,他还一直在追拿当年曾经参与了押解大舅的人。”
窦昭迟疑道:“会不会是其他的皇子?”
宋墨知道她是在暗示辽王,道:“不可能!别说是皇子了,就是万皇后,也未必能指使得动他。”
两人说着,神色齐齐一震,不约而同地低呼了声“皇上”,而在听到对方和自己有着同样的疑问,两人又不禁互相对视……随后从对方的眼睛中看到了震惊。
“这怎么可能?”良久,宋墨才低声地道,“如果是皇上,皇上大可以一张圣旨……又何必要如此……”说到这里,他心里有个大胆的假设,“难道皇上并不想治大舅的罪?”话一说出口,又被他自己否定,“可下旨褫夺了定国公封号,把五舅等人流放辽东的,也的确是皇上啊!”
“会不会这其中有什么误会?”窦昭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定国公去世后,皇上待你那么好……”
上一世,皇上可没有把宋墨放在眼里。
这固然与宋墨及时争取到了皇上的关注有关,但如果皇上对定国公还有芥蒂,就算是宋墨再怎么争取,也不可能得到皇上的青睐啊!
她问:“要不要把严先生他们请来一起商量商量?”
窦昭的话,让宋墨想起很多事来。
他心乱如麻,胡乱地颔首,吩咐陈核去请了严朝卿过来。
窦昭把陈嘉的话跟严朝卿仔细地说了说。
严朝卿很是惊讶。
他也相信陈嘉没有说谎。
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看问题的角度。
他沉思了半晌,突然“哎呀”一声跳了起来,脸色苍白地望了窦昭一眼,这才沉声道:“世子爷,如果皇上认定定国公不服管束,功高震主,您说,他会怎样?”
宋墨微微一愣,但很快就反应过来。
他的神色顿时有些恍惚。
可恍惚过后,他却紧紧地抓住了窦昭的手。
与平时的干燥温暖不同,他的手此时冷冰冰的,手心里全是汗。
窦昭不禁用大拇指轻轻地抚着他的虎口,想安抚安抚他的情绪。
宋墨的情绪不仅没有舒缓,反而激动地喊了声“寿姑”,目光灼灼地望着她:“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你,我大舅家可能会被满门抄斩?!”
窦昭吓了一大跳。
宋墨怎么会知道……
她的念头还没有闪过,耳边已传来宋墨庆幸的声音:“如果像母亲和严先生等人之前商量的,发动蒋、宋两家的姻亲和故旧上书,为大舅喊冤,皇上看到蒋家势大,定会更加生出忌惮之心,从而拿出雷霆手段,把蒋家连根拔起,消除后患。可正因为母亲听了你的建议,以弱示人,让皇上生出几分怜惜,这才给蒋家留下了些许香火!”他说着,难忍心头的激荡,顾不得严朝卿在场,上前抱了窦昭:“寿姑,你真是我们家的福星!”话音刚落,又觉得这说法不贴切,道,“不,你是我的福星!”
窦昭脸色涨得通红,连忙低声道:“快把我放开!”
宋墨置若罔闻,反而把她抱得更紧了。仿佛她是一块浮木,又仿佛她是他的珍宝,别人多看一眼,都会让他觉得紧张。
窦昭窘得不行,歉意地朝严朝卿微笑。
却发现严朝卿正一脸欣慰地望着他们,眼底有深深的笑意。
※※※※※
宋墨胡闹了一会,情绪终于平静下来,和严朝卿说起正事来:“……陈嘉的话,麻烦先生去查证。汪渊那里,我亲自走一趟。”
严朝卿恭敬地应喏。
宋墨有些抑制不住心情地道:“您说,有没有可以能皇上虽然有惩戒大舅之心,却并不是想要大舅的命?”
严朝卿很是意外,思忖半晌,不得不承认宋墨的这个推测并非空穴来风。
“那就只有想办法查出皇上为何对定国公不满了?”他有些拿不定主意地道,“只是不知道现在是不是查这些的时候?”
“那就先把陈嘉所说的事查清楚了再说吧!”宋墨和严朝卿商定好了下一步要做的事,严朝卿就起身告辞了。
宋墨和窦昭在田庄里过了一夜,第二天才返回英国公府。
没想到昨天下午汪少夫人、张三太太、蔡氏都送了拜帖过来。
留在家里的甘露笑道:“大家都问夫人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适?”
应该是想问自己为什么没有去参加窦明的宴请吧?
窦昭笑了笑。
有小丫鬟进来禀道:“槐树胡同的十舅奶奶过来了。”
来得还挺快!
“请她到花厅里说话吧!”窦昭去换了身衣裳。
蔡氏见到窦昭的时候恨不得趴到了窦昭的身上:“四姑奶奶怎么没有去济宁侯府?让我们好一阵担心。”她若有所指地说着当时的情形,“少了您,就不热闹了。六婶婶和十一弟妹都没去不说,我和婆婆也早早就回了槐树胡同……”
她正说着,汪少夫人和张三太太连袂而来。
汪少夫人不由向窦昭解释:“没想到在门口碰到了。”
窦昭笑道:“三太太和世子爷是表亲,都不是外人,大家一起坐下来喝茶吧!”
或者是因为有了外人,蔡氏收敛了很多。
张三太太明显比蔡氏的段数高,只是关心地问窦昭的身体,倒是汪少夫人,安安静静地坐一旁喝着茶。
窦昭微微地笑,索性开门见山地道:“我的身体很好。我和窦明从小就不和,我第一次宴客,给她下了请帖,她既没有来,也没有遣人给我打声招呼,我想她是不想见到我。这是她第一次宴客,肯定希望尽善尽美,我就不去扫她的兴了。”
第三百零二章 暗示
汪少夫人等人都没有想到窦昭会如此的直白,一时间都有些发愣,还是蔡氏机敏,不以为意地道:“这做姊妹的,谁没有个磕磕碰碰的?时间一长,也就都忘了。”然后掩了嘴笑了笑,道,“我这次来,是有桩事想求四姑奶奶——我上次看见四姑奶奶簪了朵水玉大花,花式新颖不说,葡萄紫配桃红,颜色也十分的出挑。下个月我娘家的大侄女及笄,我正寻思着送她套头面,以后留着出嫁的时候用,不知道四姑奶奶是找谁打的首饰?我想请他给我侄女打套头面。”
不管这话是真是假,好歹是把这件事给揭了过去。
汪少夫人和张三太太都松了口气,不由得对蔡氏刮目相看。
那大花是宋墨送的。
窦昭还真不知道是从哪里买来的。
她派人去问宋墨。
蔡氏顿时满脸的艳羡:“四姑奶奶真是好福气!”然后佯嗔道,“哪像我,嫁给了你十哥已经四、五年了,你十哥就是连块帕子都没有给我买过,真是同人不同命!四姑爷不仅长得端正,待四姑奶奶也好,也难怪四姑奶奶出了嫁,倒比在家里的时候还要漂亮!”说着,用帕子掩了嘴吃吃地笑。
说话的内容倒有点妇人间的肆无忌惮了。
毕竟交浅言深,汪少夫人和张三太太有些尴尬地笑。
窦昭只当没听见,请了汪少夫人和张三太太品茶。
蔡氏不以为意,凑在一旁说着话,屋里的气氛倒也颇为热闹融洽。
去问宋墨的人很快就回来了,说了家银楼的名字。
蔡氏就邀了窦昭一起去:“也让我好借借四姑奶奶的势。”
窦昭心里明白,蔡氏就是想和自己拉近关系。只是她嫌弃蔡氏聒噪,自己手头又有很多事要做,不想沾惹上这喜欢东家长西家短的人,婉言拒绝了蔡氏的邀请:“那就看十嫂什么时候去银楼了。算算日子,我公公快回来了,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也不知道公公有什么打算,恐怕最近都没时间和十嫂出去闲逛了。”
蔡氏听着却眼睛都亮了起来。
现在京都的人都在传,说英国公府的世子把英国公压得抬不起头来,英国公想续弦,还得看长子答应不答应。就连公公也曾私下问过婆婆这件事,只是四姑奶奶新婚,婆婆不好把四姑奶奶叫去问话,若是她能窥得一二,那郭氏在家里哪儿还有立足之地?
打定主意,她笑道:“那就等四姑奶奶什么时候有空了,我们再一起去。”
窦昭笑道:“也不知道你侄女等不等得?”
蔡氏闻言不免讪然,但她总有话回答:“那有什么打紧的?银楼的师傅手艺那么好,我也可以去打几件首饰嘛!我摊上了你十哥这个不管事的,总得自己为自己打算吧?”
窦昭微微地笑。
众人说了一会儿闲话,汪少夫人率先起身告辞:“……今天是我们家姑奶奶出嫁第九天,你既然没事,那我就去我们家姑奶奶那边看看了。”
窦昭亲自送汪少夫人到了垂花门。
张三太太和蔡氏则留在窦昭这里继续家长里短地闲聊。
有宋墨的小厮来禀报:“世子爷有事要出门,中午不在家里用午膳,特让小的来禀一声。”
窦昭知道宋墨这是要去见汪渊,应了声“知道了”,又惹来蔡氏的一阵羡慕,连带着让张三太太看窦昭的目光也多了几分郑重。
两个人硬是在英国公府用过了午膳,熬到了下午才打道回府。
素兰咋舌:“她们怎么有那么多的话说?一个下午,就没有停过。”
窦昭呵呵地笑。
说起来,她也挺佩服张三太太和蔡氏的,并不是每个女人都能说一下午的话还不带不重样儿的。
而在离英国公府不远的取灯胡同汪渊私宅里,宋墨正和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居家道袍的汪渊坐在小小的厅堂里说着话。
“没想到汪内侍的家里布置得这样清雅!”他端着茶盅,望着茶几上摆放着的各式菊花,颇为感慨地道,“人们常说,字如其人。我看您也是人如其花啊!”
先是送上重礼,然后又是一阵猛夸,傻瓜也知道这是有事求他。
如果是别人,汪渊也就淡淡地一笑而过,可现在面对的是宋墨,就让他不得不坐直了身板,打起精神严阵以待。
能让宋墨这样的猛人求到他面前来的事,怎么会是小事?
汪渊眼底闪过一丝已不可见的防备。
“世子爷这么说,老奴可有些担待不起!”他不动声色地笑道,“这些花也不过是随意摆摆,应应景,哪有世子爷说得那么好。”然后和宋墨打着太极,“英国公府走水的事查得如何了?今儿一早皇上还问起。东平伯和黄祈办事也太拖拉了,还得要英国公府出面悬赏!不过,这也许是件好事,如今福建倭寇肆虐,皇上有心整饬福建,到时候少不得要花银子剿倭,朝廷如今能节省几两银子是几两银子。”
自从大舅去世,当初跟着大舅的人或被清算,或被贬罚,留在福建的,也多不成气候,大舅二十年战功,几年间就烟消云散了。
宋墨眼中一黯,沉默片刻,起身朝着汪渊一揖到底。
汪渊大吃一惊。
宋墨已道:“这一拜,是代我大舅谢谢汪内侍——我突然间听人提起,才知道当年参与押解我大舅的人都因为得罪了内侍而被处置了……”
汪渊错愕。
但他很快释然。
如果连这点本事都没有,宋墨也就不是那个能搅得京城大乱的英国公世子了!
自从宋墨重获帝宠之后,他就知道,这件事宋墨迟早会知道。
只是他没有料到宋墨会知道得这么快而已。
莫欺少年郎啊!
望着眼前神色沉稳、冷静、睿智的宋墨,汪渊略一计量,笑道:“世子爷误会了!老奴不过是个服侍人的,自然是主子吩咐什么就做什么,哪里敢受世子爷的大礼!”说着,拱了拱手,算是还了个礼。
宋墨听着心神俱震,骇然地望着汪渊。
不仅闻音知雅,而且还知道有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如果说从前汪渊虽然对宋墨和善,却不过是简在帝心,而现在,他却不得不用自己的眼睛正视宋墨。
“世子爷尝尝我这碧螺春,”他亲自给宋墨续了杯茶,笑道,“皇上说如今的大红袍越来越难喝了,老奴也只好跟着喝起这碧螺春了。”
“多谢内侍!”宋墨端起茶盅,喝了一口,却只觉得满嘴的苦涩,他提了提陈嘉的事,辞别了汪渊,混混沌沌地回了颐志堂。
进门就直奔窦昭而去。
窦昭正和素心几个盘点着自己陪嫁里的绫罗绸缎。
今年是她嫁到英国公府的第一年,她准备好好地打赏一下自己的陪房,赏些好的布料给他们做过年的衣裳。
见宋墨神不守舍地走了进来,她立刻朝着素心使了个眼色,亲自上前扶着宋墨在内室临窗的大炕上坐下。
宋墨一把抱住了窦昭,把脸埋进了窦昭的胸口。
贴着窦昭柔软的丰盈,他的情绪也跟着放松下来。
“寿姑,”他闷闷地道,“汪渊是奉皇上之命行事……可为什么呢?”他抬起头来,漆黑的眸子里有水光闪动,仿佛被雨水打湿过,晶莹明亮,“大舅镇守福建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却是想杀就杀,想抄家就抄家,想流放就流放……凭什么?凭什么?”他低低地质问,声音却越来越大。
窦昭吓得脸色发白,忙捂住了他的嘴,警惕地抬头四望,发现内室只有她和宋墨,一颗砰砰乱跳的心这才缓了几分。
“雷霆雨露,都是君恩。”她诧异汪渊是奉皇上之命行事,可相比宋墨的情绪,她哪里还顾得上细想,只得安抚着他,“大舅的死,我们之前也有很多的猜测,如果不是冒出个陈嘉,我们做梦也查不到丁谓身上去。可若不是英国公府走水,你杀伐果断,陈嘉也不会找到你……可见老天爷有眼,也觉得大舅是冤枉,给了个机会让我们帮着大舅翻案。越是这个时候,你越不能感情用事,越是要稳住才是!汪渊所言,也不过是一面之辞,具体怎样,还有待查证。”又道,“严先生他们还不知道这件事吧?要不我们把严先生请过来商量商量?你不是找了他查陈嘉吗?可有什么消息?”
宋墨却抱着窦昭不愿意松手。
“我头痛。”他靠在她的胸前。
任谁遇到这样晴天霹雳般的事,都会有片刻的软弱。
“那我帮你揉揉。”窦昭心里隐隐作痛,想去拿个枕头服侍宋墨躺下,宋墨却紧箍着她的腰,让她动弹不得,她只好随手就近拖了个大迎枕过来让宋墨躺下,自己坐在旁边帮他揉着太阳穴。
他却哼着:“我要喝水!”
窦昭去帮他倒了杯温水。
他不接杯子,只张着眼睛望着窦昭。
窦昭无奈,喂他喝了水。
他又抱了窦昭的腰:“你陪我躺一会儿。”
窦昭连声应“好”,靠在炕头,轻轻地抚挲着他的额头。
宋墨闭上了眼睛,神色渐渐放松。
窦昭心中涌起无限的柔情,抚挲着他的动作越来越轻柔。
宋墨梦呓般地道:“我仔细想过,皇上并不是个不能容人的人,大舅到底做了什么,才会让皇上心生不悦?如果说是功高震主……早在十年前皇上就该收拾大舅了,何必等到现在?如果说是因为大舅断了某些人的财路……大舅并不是个耿介过头不知变通的人,他曾跟我说,水至清则无鱼。只要对方不影响军情,他通常都会睁只眼闭只眼……”
第三百零三章 剥茧
窦昭只是温柔地抱着宋墨。
上一世,定国公的死对她而言就是一桩悬案,这一世,她并不比上一世知道的更多,与其胡乱猜测而把宋墨引入歧路,还不如相信宋墨自己能找到答案。
她只需要在他脆弱的时候抱着他安慰他就行了。
宋墨安静下来。
窦昭继续轻轻地抚着他的额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响起仆妇们轻轻的脚步声。
屋檐下的大红灯笼被依次点燃。
红彤彤的,在这深秋里透着暖意,让人的心也跟着温暖起来。
宋墨突然从她的怀里坐了起来。
“寿姑,你还记不记得日盛银楼的事?”
暖柔的灯光,却难掩他神色间的凝重。
窦昭微愣,随后点了点头,道:“还是顾玉出面,才把爹爹那些签了章的契纸拿了回来。”
“寿姑!”宋墨并肩靠在了窦昭的身边,和她耳语,“太宗皇帝在位十九年,仁宗皇帝更是在位三十二年,如果皇上身体安康,你说,辽王敢在京都圈钱吗?”
上一世,承平二十年的宫变,就是因为皇上传出弥留在际的消息,而且事实也证明,皇上的确是病入膏肓,就算没有宫变,他也命不久矣。
这是窦昭能给宋墨的肯定回答。
“他应该不会这么傻。”事关重大,就算内室没人,小心点总不为过,窦昭和他说着悄悄话,趁机将自己知道的告诉宋墨,“我隐隐有种感觉,皇上的病只怕比你们知道的更为凶险,可能最多也就是这两、三年的事了!”
宋墨素来相信窦昭的判断,不仅没有置疑窦昭的话,还隐隐流露出些许的兴奋来:“你也这么认为?”
什么叫做“你也这么认为”?
窦昭望着宋墨,不由地眨了眨眼睛。
难道仅仅靠自己的只言片语,宋墨就推测出了以后的事不成?
她知道宋墨善谋,可这也太逆天了吧?!
窦昭表情有些呆滞地问道:“你发现了什么?”
能让窦昭惊讶,这对宋墨来说,比什么鼓励和赞扬都让要他更觉得真实而愉悦。
他亲昵地吻了吻窦昭的面颊,低声道:“我读史书的时候发现,那些千古明君,越是到了年老体衰、精力不济的时候,越是容易产生猜忌之心。皇上这些年来不时抱恙,恐怕正如你所说的,大限将至,所以才会猜疑心日盛。
这也是为什么辽王蠢蠢欲动的原因之一,毕竟母仪天下的是万皇后。”
宋墨顿了顿,继续道:“可能从前对皇上和大舅来说并不算什么的小事,现在皇上在病中,却会多想多思。你看皇上这几年用的人,全是些老资格,像姚时中、戴建,还有你五伯父这样年富力强的臣子,他一个也不用;还把首辅之职交给了比皇上自己还年长两岁的梁继芬,又重用何文道。我猜测,会不会是大舅有什么地方让皇上不高兴了,而皇上原本只是打算小小地惩戒一番,结果被丁谓从中横插一手,让大舅虎落平阳,途中遇害;又有小人从中做祟,让皇上一时被蒙蔽。幸亏我们听了你的建议,以弱示人,皇上虽然震怒,但顾念着大舅的功劳,最终放了蒋家一马。事后皇上清醒过来,又很后悔,决定将当年参与押解大舅的锦衣卫全都悄悄地处死,这才有了丁谓杀人、汪渊灭口的荒唐之事……”
窦昭仔细地听着宋墨的话,认真地思索了半晌,沉吟道:“我觉得你的推断有道理。我记得大舅出事的那会儿,正值曾贻芬病逝,内阁无人理事,也许就是那时有人趁虚而入了。”她觉得有些头痛,“大舅得罪的人太多了,只怕这人到底是谁一时不好找。”
宋墨却目光闪闪,神色间满满是一切尽在掌握的信心:“大舅得罪的人是多,可能不动声色地给皇上上眼药的人却不多。这件事,我会想办法查清楚的。”他冷笑,“到时候,把他和丁谓一锅端了!”
窦昭相信宋墨能够做到。
可她心里还是非常的怅惘。
她感叹道:“宦海真是风云诡谲啊!”
宋墨深以为然,却笑道:“所以只有智高者能得嘛!”
真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
窦昭哭笑不得,那一点点悲春悯秋的伤感顿时跑到了九霄云外去了。
宋墨喊了严朝卿进来询问陈嘉的事。
严朝卿道:“杜唯已经查清楚了,陈嘉所言属实。”他有些担心宋墨年轻,不是老奸巨滑的汪渊的对手,打听不出来什么,因而委婉地问道:“陈嘉的事,可有眉目了?”
宋墨把取灯胡同之行的情况和对定国公冤案的推测都告诉了严朝卿。
严朝卿神色大变。
宋墨没等他开口,已道:“汪渊喜欢听戏,你让杜唯打听打听,有没有汪渊特别喜欢的名伶,到时候想办法买下,给汪渊送过去,我也好借此去拜访汪渊,看能不能从他那里再打听到些什么?”
他神采奕奕,哪还有半点刚才的软弱?
窦昭不由在心里小声地嘀咕,起身给宋墨和严朝卿续茶。
严朝卿忙起身道过谢,又转过头去和宋墨说着话:“汪渊这个人不太好打交道,我看还不如从汪格那边下手……”
“不!”宋墨道,肃穆的表情让他有种胸有成竹的镇定与从容,“到了汪渊的位置,钱财已经很难打动他了。他能把这么重要的事告诉我,可见在他的心里,我还是有结交的价值的,这也正好侧面地证实了皇上待我的确有几分怜惜。”说到这里,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淡淡地道,“你说,如果这个时候皇上知道我们父子不和的内幕是因为定国公被褫夺了爵位之后,父亲怕受牵连,要置我于死地……皇上会怎么想?”
皇上恐怕会从此再也不会待见英国公了。
可这样会不会太狠了点?
宋宜春和宋墨毕竟是父子,宋宜春万一连累了宋墨怎么办?
严朝卿有片刻的犹豫。
窦昭却抚掌赞着“妙计”。
反正四年之后皇上是生是死还两说,以宋墨的才智,就算是因此受到了宋宜春的牵连,也不至于会有性命之危,新皇登基,说不定还能因祸得福!
宋墨冲着窦昭笑了笑,端茶道:“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他吩咐严朝卿,“把汪渊的事快点查清楚了。”
严朝卿不由叹气。
世子爷如今的确是如虎添冀,只是不知道这双翅膀会不会让世子爷变得更冷酷无情?
他恭身应喏,退了下去。
窦昭就吩咐素心摆晚膳,喊了小丫鬟帮宋墨更衣:“净了手脸,也好出来吃饭!”
宋墨不愿意动弹,道:“你帮我擦把脸就行了,我天天用脑子,累!”
“用的是脑子,又不是手脚!”窦昭推搡着他去了净房。
宋墨不让窦昭走:“我可没准备收通房,你把那些小丫鬟支使过来做什么?”
窦昭见两个小丫鬟闻言头都快低到胸口了,俏脸又娇又羞,如三月的桃花似的,哭笑不得,只好打发了小丫鬟,亲自帮他梳洗。
等梳洗完了,宋墨又要和她在内室的炕桌上用晚膳:“反正家里也没有别人,我们两个人,随便吃吃就行了。也不用别人服侍,我帮你布菜好了。”他说着,露出期许的目光。
窦昭自然不会为这么点小事反驳宋墨,结果两人虽然在内室的炕桌上用了晚膳,布菜的人却变成了窦昭……饭后,又为宋墨沏了他最喜欢喝的信阳毛尖……
※※※※※
取灯胡同的汪渊也在用晚膳。
服侍他的是他的另一个干儿子——小太监汪吉。
汪渊吃饭的时候喜欢闲聊。
汪吉投其所好,和汪渊聊着天:“大家都说英国公世子爷为人冷傲,可他见了爹爹,还不是一样的客客气气,可见爹爹……”
“混账东西!”他一句话没有说完,就挨了汪渊一顿骂,“英国公世子爷也是你能议论的?知不知道为什么汪格能在乾清宫服侍,你就只能在我身边跑腿?一点儿眼力见都没有,还想到司礼监去,我看你也就是个去酒醋局的命!”
汪吉被骂得唯唯诺诺。
汪渊吩咐他:“你这就去传我的话,那个陈嘉,就不用管他了。”
英国公世子刚来求过,就把人放了?
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先例啊!
看来以后得对英国公世子爷客气点!
汪吉一惊,忙连声应“是”。
汪渊脸色微霁,喃喃地道:“看不出来,这么个我都不记得了的小啰喽,居然还能请得动宋墨帮他出面说项,他是怎么打动宋墨的呢?”
念头闪过,他突然很想见见陈嘉。
※※※※※
汪少夫人则在和汪清淮说着今天去小姑汪清沅家的情景。
听说汪清沅公婆慈善,夫婿体贴,汪清淮很是欣慰。
汪少夫人就说起她去英国公府的事来:“……看那样子,英国公世子夫人和济宁侯夫人不是闹着玩的,两人好像都打定了主意不和对方来往了!”
汪清淮很是意外,置疑道:“会不会是气话?”
“不像是气话。”汪少夫人把窦昭当时所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汪清淮。
汪清淮的眉头皱得死死的,沉默了好一会才低声嘱咐自己的妻子:“以后济宁侯府那边,你少去。”
汪少夫人点头,踌躇道:“那四叔那里?”
“你给四弟妹提个醒就行了。”汪清淮道,“大河和佩瑾是一回事,可她若是和济宁侯府内院太亲近了,又是另一回事。”
“我知道了!”汪少夫人起身帮着汪清淮铺床。
第三百零四章 狼狈
汪清淮并没有在这件事上叮嘱弟弟,他知道弟弟的性格,魏廷瑜的处境越是艰难,他越会想办法帮助魏廷瑜,反而若是魏廷瑜富贵起来,弟弟倒有可能和魏廷瑜渐渐疏远。如果他知道自己对济宁侯府是这个态度,说不会像个愣头青那样跑去告诫魏廷瑜。
有些事,就顺其自然吧!
汪氏夫妻拿定了主意,济宁侯府的宴请也就慢慢地礼到人不到了。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陈嘉那边第一时间就知道了汪渊的话,他非常的震惊。
正是因为知道宋墨和汪渊的关系,他才会冒险投靠,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宋墨在汪渊面前这么有面子。
或者是因为宋墨简在帝心,让汪渊不得不退让几分?
陈嘉从藏身的小屋里出来,回了他在京都内城租住的小院。
早有几个锦衣卫的同僚在门口等他。
“恭喜,恭喜!”众人齐齐向他道贺,“和汪大人的误会解除了,又能为皇上尽忠职守了!”
因为锦衣卫的职责所在,陈嘉早就预料到他的同僚们很快就会得到消息,却没有想到这些人会这么快就出现在他的住处。
两年了!
这两年来,他的同僚可没谁敢搭理他!
他拿出全部的积蓄,请来道贺的同僚去东来顺吃了一顿,推杯换盏,喝到最后,记忆已一片模糊,除了依稀记得大家纷纷打听他和英国公府的关系的事,其他的,他什么也不记得了。
有面目陌生的小厮进来服侍他梳洗,自称是他的一个什么同僚送的。
陈嘉心中不知道是悲是喜。
他有些木然地用了早膳,去了锦衣卫北镇抚司的衙门。
一路上,大家都笑吟吟地和他打着招呼,还没有等他见到北镇抚司的镇抚,锦衣卫都指挥使史川的贴身随从已出现在了北镇抚司的衙门里,一路笑呵呵地问着“谁是陈赞之陈大人?我们家大人请他过去问几句话”,他又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去了锦衣卫衙门。
史川一改往日的严厉,和善地和他说了几句闲话,叮嘱他以后要好好当差,要是有什么委屈,只管来找自己,然后就端了茶。
虽然没有许他加官进爵,但亲昵之意昭然若揭。
饶是陈嘉心机深沉,也被这接连不断的变化弄得心绪难宁,直到他高一脚低一脚地出了锦衣卫衙门,这才回过神来。
他立刻把几个在锦衣卫当差的心腹兄弟召到了一起,吩咐他们:“无论如何也要查清楚那天英国公世子爷到底带了些什么人去的田庄!”
有人迟疑道:“大兴的御赐田庄守卫森严,英国公世子爷又刚刚帮着大哥说项,万一打草惊蛇……我们实在是惹不起啊!”
他如果想在宋墨面前立足,必须搭上那天屏风后面的人。
可这件事陈嘉并不打算告诉第二个人。
他小心翼翼地查着宋墨身边的人。
此时的宋墨却正忙得团团转。
他每天不是请人喝酒就是请人听戏,早上窦昭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已经出了门,晚上她睡着了他才回来。
就这样,他还有体力折腾窦昭。
窦昭心疼他的身体,眼看着拒绝不了,天气又转了凉,把陪嫁里的两支三十年的人参都拿了出来给宋墨泡茶喝。
宋墨呵呵地笑,越发地和窦昭胡闹。
窦昭又气又恼。
宋墨却乐此不疲。
有时候,他就是想看窦昭对他无可奈何的样子。
因而每次事后,他就会像对待珍宝一样地抚挲着窦昭山峦般曲线优美的身段,然后他发现,每当这个时候,窦昭就会蜷缩在他的怀里,流露出慵懒冶艳的风情。
窦昭,也是喜欢和他在一起的吧?
宋墨望着窦昭还荡漾着旖旎余韵的面庞,不由收紧臂弯,把窦昭搂得更严实了,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低声和她说起这两天的事来:“汪格那边,已经知道我的意思了,只要找到适当的机会,他就会把话递出去。不过这‘适当的机会’,也许就在明天,也许还要等好几个月,可父亲还有两、三天就要回来了,他肯定会冲着我们发脾气的。到时候不管他说什么,你都别放在心上,就当是听疯子的胡言乱语好了……”
窦昭累得连眼睛都不想睁,宋墨的抚挲又让她舒服得全身都放松下来,她只想好好地睡一觉,不想听宋墨唠叨,闭着眼睛打着哈欠,她喃喃地道:“我知道,我知道,有你在,我不会吃亏的……”
宋墨听着失笑。
她哪来的那么大的把握?
可听到这样的话,他的心里却柔柔的,仿佛能滴得出水似的。
他的抚摸顿时就带了几分情欲的味道。
吓得窦昭一惊,忙睁开了眼睛:“你明天不是还要去见汪内侍吗?”
“这与我们要做的事有何干系?”
宋墨已熟练地找到溪谷中的那颗珍珠。
窦昭全身火辣辣的。
宋墨跃跃欲试。
门外却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不一会,就传来了叩门声。
窦昭忙拦了宋墨:“怕是有要紧的事。”
“那就让他们先等会儿。”宋墨的气息已有些粗重。
门外一阵细细的低语,然后是甘露的声音:“世子爷、夫人,国公爷回来了,正在上院大发雷霆,要世子爷和夫人立刻去见国公爷!”
宋墨皱眉:“怎么会提前回来?”
家里走了水,又被盗贼光顾,紧接着华家又退了亲……窦昭觉得宋宜春回来得还晚了些!
她轻轻地推搡着宋墨:“快起来!”见刚才还满脸欢悦的宋墨此刻却面色冷峻,竟然鬼使神差般地悄声安抚他:“等见过了国公爷,我再好好地服侍你。”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有点傻眼了。
宋墨却哈哈大笑。
心里却知道,这是窦昭心疼他,见不得他受半点的委屈。
“寿姑!”他把脸埋在她浓密的青丝里,“你待我真好!”
窦昭心里刹时酥酥麻麻的,手脚发软,连搂他都像搂不住了似的。
原来,她也喜欢听甜言蜜语……
※※※※※
两人又腻歪了一会儿才起床,梳洗一番,去了英国公府的上院。
京都九门,除了运水的西直门丑正时分就打开,其余的八门都是酉时闭门,卯时才开。
看宋宜春风尘仆仆的样子,显然是从西直门直接进的城。
窦昭和宋墨上前给他行礼。
只是还没有等他们站直,宋宜春的茶盅就砸了过来。
宋墨上前一步,将窦昭挡在了自己的身后。
宋宜春看着气得嘴唇直啰嗦:“反了,反了!你身为人子,竟然还敢还手!”
宋墨一言不发,冷冷地望着宋宜春。
宋宜春被宋墨那清冷得像千年寒冰,仿佛没有一丝人气的眸子盯得心中发寒,他见窦昭躲在宋墨的身后不说话,不由狠狠地瞪了窦昭一眼,怒喝道:“天下间有你这样做儿媳妇的吗?我体恤你没有人管教,让族中的长辈告诉你怎样主持中馈,你倒好,竟然把家里的长辈给气走了……”
宋墨绝不允许任何人败坏窦昭的名誉。
“父亲此言差矣!”他不待宋宜春说完,就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家中走了水进了贼,大伯母受了惊吓,所以才把家中的对牌交给夫人。而夫人在真定的时候就一直主持着西府的中馈,大伯母虽然回家静养,夫人却独自把府中的琐事打得井井有条,这是延安侯少夫人、景国公府三太太等人都看在眼里的。父亲若是不相信,大可以去打听打听。这样不问青红皂白地喝斥夫人,窦家的人听了会如何想?还请父亲以后说话要三思而行!”他说着,一记刀锋般犀利的目光投向了静默地站在墙角的陶器重身上,“不要听信谗言,坏了英国公府的名誉,也坏了亲戚之间的情份!”
陶器重不禁在心里忿然。
这关我什么事啊?
但又有谁会在乎他想些什么呢!
宋宜春被噎在了那里,憋了一会儿才道:“就算如此,你们也不应该重金悬赏啊!你知不知道,这得花多少银子?你学了这么多年的庶务,都学到哪里去了?”
他实际上是想和儿子清算华家退亲之事,可面对着儿子,总不能示弱地承认儿子不仅把他的婚亲搅黄了,还让他和安陆侯之间的交情出现了淡淡的裂痕吧?他只好拿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做文章。
“父亲是舍不得花银子吧?”宋墨心里也明白,他索性抓着父亲话中的把柄把父亲往歧路上引,故意曲解着宋宜春的用意,和宋宜春打着太极,“家里走了水,修缮房舍就用了不少的银子,我也是考虑到快过年了,怕府里的银子一时不顺手,就拿了颐志堂的银子做赏银。父亲不必担心,若是没有银子还就算了,广东的铺子这几年的生意都很顺利,母亲留给我的陪嫁进项也不少,颐志堂也不缺这点银子!”
宋宜春的脸色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他终于忍不住了,道:“我巡视大同时,遇到了长兴侯,由长兴侯做保,准备和大同参将王宏联姻,你准备准备,过几天两家就要下定了。”
“恭喜父亲了!”宋墨笑道,“我倒觉得,我们家应该和长兴侯府联姻才是!好歹长兴侯是皇上的宠臣,我不过是个小小的金吾卫前卫指挥使,他恐怕不会把我看在眼里!而且我觉得父亲的亲事也应该好好议议了,也免得今天这家,明天那家的,我们准备来准备去,最终都只是为父亲空欢喜了一场。我看您还是等两家的婚事定下来了,再让我们准备也不迟!倒是长兴侯那里,我应该代父亲好好谢谢他才是!”
第三百零五章 不能
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老子管不住儿子。长兴侯当初给他提亲的时候就曾半开玩笑半试探地说过这样的话。他本不想和个参将联姻,可若再拒绝,倒显得他像是真的怕了儿子似的。
宋宜春的脸上白里透着几分青,咬着牙道:“长兴侯那里,你是该备份厚礼好好答谢人家才是。”
言下之意,素来以胆大妄为著称的长兴侯可不是安陆侯,你宋墨想磋磨,也要先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能耐。
宋墨冷笑,随意地朝着宋宜春拱了拱手,道:“若是父亲找我来只是说这些,那我和夫人就先退下了,您这一路忧愤地赶了回来,还是该先好好地歇歇才是!”说着,瞥了陶器重一眼,“正好,陶先生也可以陪着父亲说说话,把这几日家中发生的事禀了父亲,让父亲拿个主意。”然后示意窦昭把家中的对牌丢给宋宜春。
他倒要看看,没有他点头,谁还敢接手英国公府的中馈?!
这本是两人商量好的。
窦昭会意,将装着英国公府对牌的紫檀木匣子放在了一旁太师椅的茶几上。
宋墨也不管宋宜春是否同意,拉着窦昭就出了上房。
“你这个逆子!”宋宜春暴跳如雷,嚷着要把宋墨拉回来。
家中的人都知道世子爷从小跟着蒋家的人习武,功夫深浅不好说,可不管在家里还是外面,他还从不曾吃过亏。
万一惹怒了世子爷,被世子爷一气之下给杀了,难道宋宜春还能让亲儿子给他们抵命不成?
那些死了的护院就是前车之鉴!
可众人也不敢不遵从国公爷之命,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都慢吞吞地往外走,敷衍之意不言而喻。
这让宋宜春更是恼怒,正要喝斥那些身边服侍的人,在心中暗暗叹气的陶器重却硬着头皮走上前来:“国公爷,大事要紧!您这些天不在家,京都发生了很多事……”
宋宜春果然就借着梯子滚了下来,和陶器重去了书房。
只是没有站稳,他已阴着脸道:“这样下去不成!得想个办法收拾收拾宋墨!”
陶器重吓了一大跳,小声提醒宋宜春:“世子爷如今已天子近臣,只怕有些不妥……”
“越是不妥,越要做。”宋宜春眼中闪过阴鹜,他喃喃地道,“只是,从什么地方下手好呢?得让他先失了圣心才是……没有了皇上的庇护,我看他还能凭什么嚣张?”
宋宜春说了几个点子:“明升暗降,求皇上给他一份前程,把他调出京都……或者是让他殿前失仪,惹得皇上心中生厌……”
这都是些治标不治本的法子,就算是一时拿捏住了宋墨,保不准等宋墨缓过气来,会做出更残酷的报复。
陶器重不由得苦笑,低声提醒他道:“若是传出父虐子的传闻,也不太好!”
宋宜春眉头紧锁。
※※※※※
出了上院的宋墨嘴巴抿得紧紧的,眉宇间透着几分凛冽,让路上的仆妇一阵慌乱,纷纷避到了一旁。而宋墨直到进了颐志堂,这才阴郁地开口:“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前军都督府掌印都督的!”
他的话提醒了窦昭。
上一世,英国公府在蒋氏去世之后就每况愈下,到辽王登基时,英国公早已闲赋在家,这也可能是辽王之所以敢毫无顾忌地褫夺了英国公府爵位,将英国公府当成枪打出头鸟震慑京都勋贵的原因之一。
可见宋宜春这个人能力有限。
她问宋墨:“长兴侯那边,你准备怎么办?”
宋墨不屑地道:“想来他也听说了我们家的事,再次帮父亲做媒,一是为了挽回几分颜面,二也是想试探我到底有几分手段,这件事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得逞,少不得要给他个教训!”
窦昭有点担心。
宋墨安慰她:“大家不过是互相试试深浅,彼此都不会为这点小事伤筋动骨的。”
窦昭只能叮嘱他小心。
但刚才的旖旎气氛却早已烟消云散。
宋墨叫了严朝卿过来议事。
窦昭暗暗松了口气。
宋墨还是太年轻,不适宜太过放纵。
到了晚间,她的小日子来了。
宋墨则难掩失望。
窦昭心情复杂。
她早打定了主意,这一世她要亲自教养自己的孩子。
可他们眼下要做的事太多了,孩子晚点来,他们的准备也能更充分一些,所以她使了些手段。但现在看到宋墨这个样子,她心里又很是忐忑。
要不,就顺其自然好了?
宋墨很快收敛了情绪,不住地安慰她:“说不定下次就能怀上呢!”
窦昭的笑容怎么看也透着几分勉强。
宋墨暗暗自责。
到底是子嗣重要还是窦昭重要?
不是因为孩子是窦昭生的,所以他才会如此殷切地期盼吗?
若是因此而让窦昭不高兴,那还有什么意义?
他找了年长的婆子来问,亲自冲了红糖水给窦昭喝,又要她在家里好生地休养,说自己这两天有事,她如果无聊,可以把六伯母、汪少夫人等亲友请过来说说闲话。
窦昭强忍着,才没有落下泪来,自责了好几天才缓过劲来,不想却被宋宜春叫去好一顿喝斥。
她这才知道,宋宜春和王家的亲事又没成,不仅如此,长兴侯管理侯府庶务的胞弟石又兰还曾亲自登门拜访宋墨,说了些亲热的话,送了宋墨两幅前朝的古画、一对镶玉石的鸡翅木屏风、一对汝窑的梅瓶,还有二十几匹今年江南织造新贡的妆花尺头。
窦昭看在长兴侯府送的礼物的份上,决定原谅宋宜春的咆哮。
她安安静静地垂手肃立,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地听着宋宜春在那里发脾气,心里却盘算着过几天要回娘家住对月,该给还没有回西北的舅母和璋如表姐,还有六伯母他们带些什么礼品好。
宋宜春训了半天,这才发现儿媳妇泥塑似地立在那里,一点反应也没有,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他顿时火冒三丈。
儿子他管不了,难道连个儿媳妇他也管不了?
“来人啊!”他大喝道,“给我拿家法来!我就不相信了,我教训自家的儿媳妇,窦家的人还敢闹上门来!他们就不怕嫁出去的姑娘有‘忤逆长辈’的名声?”
窦昭并不怕。
自从庞昆白的事之后,她在内宅走动,不是带着素心就是带着素兰,到了外面,身边一定要有护卫。
她退后几步,笑道:“公公教训媳妇也是应该!我们窦家也断然没有因此而为出嫁的姑娘出头的道理。只是我没有婆婆,每日晨昏定省,我也不过是隔着门帘问候一声,不知是哪里惹怒了公公?还请公公明示。日后亲戚间问起来,我也好有个交待。”
“你还敢顶嘴?!”宋宜春一掌拍在桌子上。
外面突然涌进几个粗使的婆子来。
窦昭一愣。
再看宋宜春,也是满脸的诧异。
几个婆子很快将窦昭围了起来,其中一个笑道:“国公爷快请息怒!常言说得好,堂前教子,枕边教妻。夫人纵然有错,您且等世子爷回来了,教训世子爷便是,何必要亲自动手,坏了您的名声?”
更有婆子拉了窦昭就往外走,还小声地在窦昭耳边嘀咕:“好汉不吃眼前亏,夫人快回颐志堂去!”
竟然是来帮窦昭解围的。
窦昭被眼前的场面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却也正如那婆子所说,不愿意吃这眼前亏,遂带着素心和素娟,跟着那婆子出了上房。
“反了,反了!”上房传来了宋宜春的咆哮,“你们这些贱婢是不是不想活了?”
窦昭闻言脚步一滞。
拉着她走的婆子见状眼眶微湿,忙道:“夫人,我们是受了世子爷的嘱咐护着夫人的,您放心,世子爷早许了我们,若是有那一天,绝不会亏待我们的。”
窦昭这才放下心来,快步出了上院。
送走了那些婆子,素心忍不住道:“夫人,世子爷待您可真好!”
是啊!
宋墨待她,真的很好。
什么都为她想到了前头,事事都不用她出面。
自己也不能总是拿他和魏廷瑜相比,应该从上一世的所谓“经验”、“教训”里跳出来才是。
窦昭吩咐素心:“我记得前几天世子爷说过,太医院一位姓祝的御医擅长看妇科,你去跟外院说一声,请祝太医来给我把把脉,开几副养生的方子,我要好好调养调养身子。”
给宋墨生个健健康康的孩子。
素心顿时笑了起来,高高兴兴地去了外院。
窦昭望着素心雀跃的背影,也跟着笑了起来。
她兴高采烈地把回娘家的礼单列了出来,交给了甘露。
宋墨急匆匆地从外面赶了回来。
“你没有吃亏吧?”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窦昭,生怕她掉了一根头发似的。
“有你在,我怎么会吃亏?”窦昭不由环了宋墨的腰,依偎在了他的怀里。
宋墨长舒了口气。
窦昭就道:“砚堂,我们若是有了孩儿,我就什么都不管了,一心一意只照顾孩子。”
“那是自然!”难得窦昭有这样的兴致,宋墨心里像吃了蜜似的,他轻轻地吻着窦昭,“到时候我请……”他顿了顿,“请人帮你管家!”
窦昭嘻嘻笑:“那你能请谁帮我管家?”
宋墨歪着头,一时间还真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窦昭就在他耳边悄悄地说了几句。
宋墨面露惊讶:“真的?”
“嗯!”窦昭抿了嘴笑,“等十月,人会和陈先生一起来,到时候你也帮着掌掌眼。”
宋墨笑道:“这事,你比我在行!那你就把素兰嫁给陈核算了,内院有素心,外院有素兰,这样你也可以轻松一些。”
“到时候再说吧!”窦昭笑道,“先把素心的婚事定下来。”
话音刚落,素心就走了进来。
她没有想到大白天的,窦昭和宋墨会在宴息室就抱在一起。
忍不住“哎哟”一声,她红着脸飞快地退了下去。
窦昭和宋墨不由相视而笑。
第三百零六章 抬举
宋墨夫妻在临窗的大炕上坐下。
窦昭高声喊了甘露奉茶,丫鬟们鱼贯而入,素心这才红着脸走了进来。
“夫人,您吩咐的事我已经嘱咐了王管事,他立刻就派人去了太医院,说等会就有准信过来。”
宋墨听了奇道:“是谁不舒服?”
“没谁。”窦昭笑道,“这事你别管。”
宋墨见窦昭好生生的,寻思着也许是家里的丫鬟婆子有谁不舒服,窦昭要给个恩典,遂把这件事给抛到了脑后。
窦昭就问他:“长兴侯怎么会那么轻易地就认输啊?”
宋墨笑道:“我托了汪内侍给户部打了个招呼,把大同总兵府的军饷拖了拖。”
窦昭瞪目,道:“这样好吗?要是被皇上知道了……”
宋墨不以为意:“哪个总兵府的军饷没有被拖欠过?怎么轮到大同总兵府就不行了?又不是不给,不过是给大同总兵府的军饷比别人晚一点罢了!这写公文也有个先来后到嘛,就算是他告到皇上那里,这事他也不占着理啊!长兴侯总不能为了这么一点点的小事,每个月都跑到京都来请户部的那些小吏们吃饭喝酒吧!”
这就是典型的“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啊!
窦昭抹汗,道:“汪内侍怎么会帮你出面打招呼?”
“便宜是那么好占的吗?”宋墨开着玩笑道,“哪能总占便宜不吃点亏的?”
得!算她没问。
不过,能够让汪渊出面,让长兴侯低头,宋墨,真的很厉害!
王家就更不用说了。
有人递了音过去,先还有些狐疑,但等到长兴侯吩咐备下重礼,派了贴身的随从护送回京的时候,他顿时吓出了一身的冷汗,哭丧着脸在长兴侯面前讨了个准信,以“八字不合”婉言拒绝了宋家的提亲。
窦昭不免嗤笑:“八字不合,倒是颗什么时候用都合适的万灵丹!”
宋墨在意的却是宋宜春对窦昭的态度。
他很真诚地向窦昭道歉。
窦昭抿了嘴笑,朝着宋墨眨了眨眼睛,道:“你放心,我不会和国公爷一般见识的——他老人家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您总得让他老人家有个发泄的地方啊!”
宋墨失笑。
窦昭笑道:“你刚才在干什么呢?家里没什么事,你去忙你的去吧!不用惦记。”
“本来约好和马友明喝酒的,听说家里出了事,我找了个借口和他改天再约,”宋墨苦着脸道,“现在怎好再回去找他?”然后目光灼灼地望着窦昭,“寿姑,要不你今天下厨给我做点好吃的吧?”
这个家伙,就喜欢指使自己!
窦昭也有些日子没有下厨了,听他这么一说,也来了兴致,吩咐甘露去通知灶上的婆子。
宋墨在一旁腻歪:“我和你一起去吧!我还没见过别人是怎么做饭的呢!”
窦昭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她带着宋墨去了厨房。
灶上的婆子一溜烟地跑到厨房前的小院子里恭迎,然后战战兢兢地帮着生火递菜打下手。
宋墨就坐在厨房案板前的春凳上看着窦昭的一举一动。
她走到哪里,那目光就跟到哪里。
时间一长,窦昭有点吃不消了,手一抖,差点把一勺子盐全倒了进去。
她只好赶宋墨:“到外面呆着去,这里烟熏火燎的,小心身上都是一股子油烟味。”
宋墨“哦”了一声,挪到了厨房门口,离案板也不过三步的距离。
窦昭哭笑不得,好不容易做了几道拿手的菜,支使着婆子端到了正房的宴息室。
却有小厮来禀,说宫里来人,让宋墨明天一早进宫。
宋宜春回来的第二天一大清早,就去了宫里磕头谢恩,交了差事。
他回来的时候春风满面的,窦昭一直担心他在皇上面前说了宋墨些什么,闻言沉吟道:“要不要探探宫中来者的口风??”
“应该没什么事。”宋墨笑道,“若是有事,汪公公肯定会提前知会我一声的。”
汪公公是指汪格。
宋墨去见了宫中的人,说了几句客气话,赏了两个厚厚的封红,次日凌晨和宋宜春一前一后地进了宫。
还没有等宋墨出宫,报信的人就飞奔而至:“恭喜夫人,贺喜夫人!世子爷升了金吾卫同知,还督理五城兵马司的事务。”
窦昭大吃一惊。
宋墨今年才十六岁。
“此话当真?”她不禁倾身道,“你是听谁说的?”
报喜的小厮眼角眉梢都是掩饰不住的喜悦,绘声绘色地道:“是乾清宫汪公公身边的小公公说的,皇上已经下了旨,世子爷回来时候您就可以看到圣旨了。”
这圣恩来得太突然!
可再多的,那小厮却一问三不知了。
窦昭只好耐着性子等宋墨回来。
窦世枢却是目睹了全过程的。
到了下衙的时辰,他推了应酬,径直回了槐树胡同。
五太太亲自给他更衣。
他问五太太:“还有几天是寿姑回娘家住对月的日子?”
五太太笑道:“还有四天。”
他沉吟道:“到时候你和两个儿媳妇好好捯饬捯饬,去静安寺胡同给寿姑做做面子。”
五太太诧异。
窦世枢从来不管内院事务的。
“出了什么事?”她有些不安地问。
“今天早朝后,皇上留了英国公和四姑爷在乾清宫说话,”窦世枢道,“期间皇上几次赞扬四姑爷行事稳当又知晓变通,然后突然问起四姑爷什么时候送四姑奶奶回娘家住对月,接着就擢了四姑爷为金吾卫同知,还督理五城兵马司的事务,还说对四姑爷道‘这样一来,你回去老丈人家也多些体面了’……”
五太太骇然:“皇上真这么说?”
这哪里是皇上待臣子,这简直就像长辈待子侄般的亲厚了。
“真这么说的。”窦世枢神色凝重,“当时英国公也在场,还谦逊地要推辞,却被皇上一通教训,说什么‘孩子大了,就应该多多磨练,不然以后怎堪大用’,还说‘就是因为砚堂的年纪还小,所以朕才让他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当差,就算犯了错,也能及时指正,若是把他放到宣同或是两广,鞭长莫及,那些官员又惯会欺上瞒下,我们什么也不知道,把砚堂养出个飞扬跋扈的脾气来,那才是真正的害他’。”
五太太倒吸了口冷气,犹豫道:“皇上这是什么意思?敲打英国公?却升了四姑爷的官职……”
窦世枢还不知道王参将的事,把宋家欲和华家结亲的事告诉了五太太:“……多半是为了英国公弦续的事。”
五太太瞠目结舌:“难道皇上是不想让英国公续弦不成?这也太不通人情了?”
“看你平时那么精明,怎么在这件事上却犯了糊涂!”窦世枢道,“皇上怎么能管英国公续弦不续弦,皇上是在暗示英国公,英国公府的世子之位他属意四姑爷,让英国公行事多些思量!”
五太太思忖了半晌才想明白这其中的曲折。她不由得咋舌:“四姑爷真是厉害!能把皇上拨弄得团团转!”
“胡说些什么!”窦世枢急声喝斥,“这种话是能说出口的吗?”
言下之意是大家心里清楚就行了。
五太太不由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道:“我看也不用等四日后,明天我就去静安寺胡同,就算是没有什么地方要帮忙,去那里看看也好。”
窦世枢沉思了片刻,道:“还有件事——你和四姑奶奶商量商量,王家接了王氏回娘家长住,静安寺胡同却不能总让个管事媳妇主持中馈,不如在您娘家挑个家世清白的姑娘给七弟做妾室,一来可以帮着管管静安寺胡同的家务事,二来也可以照顾七弟的日常起居,若是那姑娘有这福气,说不定还能给七弟生个一儿半女的,承了七弟的香火。”
五太太会意,立刻道:“老爷放心,老爷的话我无论如何也会传到四姑奶奶耳朵里的。”
至于窦昭答应不答应,那是她的事,可如今对王氏,他们却必须有个明确的立场。
窦世枢欣慰地点了点头。
窦昭却在听说宋墨回来的时候忍不住跑到了颐志堂的大门口迎接他。
“你真的升了金吾卫的同知?”她急急地问宋墨。
金吾卫的同知,是金吾卫里仅次于都指挥使的官职,而且因为具体分管着金吾卫的军饷、军功申报、袭职的核查之类的琐事,没有谁敢等闲视之。
宋墨微笑着点头。
窦昭不由得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
也就是说,宋墨的计策成功了。
皇上听说了宋宜春和宋墨的不和。
这世间,恐怕只有寿姑有这么聪明了。
知微见著。
事情往往只露出一点点的端倪,她就能知道发生了些什么。
宋墨再次微笑着点头,心情非常好地笑道:“夫人是不是应该犒劳我一番?我好歹也算是升了官,上了进!”
这样轻松甚至带些几分促狭的世子爷,是颐志堂的仆妇们从来不曾见过的。
众人目瞪口呆。
严朝卿忙“咳”了一声,笑着招呼大家进门:“……这里可不是说话的好地方,何况世子爷如今擢升,府里的人也应该给世子爷道个贺才是。还请世子爷去厅堂里坐,我等也好恭贺世子爷一番。”
想到刚才父亲在乾清宫那副像便秘似的嘴脸,宋墨就情不自禁地透了口气,觉得头顶的天空都澄净了几分。
从此以后,父亲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再也不能伤他分毫了!
“行啊!”他笑着往厅堂去,吩咐窦昭,“每人打赏两个元宝的银锞子!”
英国公府会铸各式各样的银锞子用来打赏做人情,元宝的是八钱一个的,梅花的是五钱一个的,方胜的是四钱一个的,再就是银豆子、金豆子了,两钱一个,两个银元宝,就是一两多银子。
众人都欢喜起来。
窦昭也喜上眉梢,笑盈盈地应着“是”。
第三百零七章 对月
和颐志堂欢乐喜庆的气氛相反,樨香院的仆妇却都战战兢兢大气也不敢出。
宋宜春像困兽似的,暴烈地在屋里打着转:“……这小畜生,也不知道在皇上面前卖了什么乖,把皇上哄得团团转,竟然一副要为他出头的样子,早知道这样,我当初就应该狠狠心把他收拾干净了,还开什么祠堂……”
垂手立在一旁的陶器重却另有担心。
他喊了声“国公爷”,打断了宋宜春喋喋不休的咒骂,看了一眼没有一个仆妇的屋子,小声提醒道:“您说,皇上怎么会知道当初世子爷和您生隙的事?一般人,可不会管这种事!”
宋宜春一愣。
陶器重已道:“国公爷,我看这件事您不能大意,得想办法在皇上面前说上话才行。就算不能把今天的事说清楚了,也免得以后有人在皇上面前给您上眼药。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长此以往,我们就太被动了。”
宋宜春陷入了沉思。
一时间,屋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却有个小小的身影灵活地从旁边的窗户闪过,窜到了一旁的花墙后,很快消失不见了。
※※※※※
窦昭这边打赏完了仆妇,窦家人以及平日和宋墨交好的亲友也都陆陆续续地得到了消息,特别是以后要常和五城兵马司打交道的顺天府尹黄祈黄大人、如今暂时兼任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的东平伯,都差了得力的大管事送上了一份厚礼。因而等到窦昭回娘家住对月的那天,静安寺胡同就显得格外热闹,不仅槐树胡同的一家人全都来了,就是猫儿胡同的纪氏和快要临盆的韩氏也都来了。
窦世英觉得格外有面子,也不追问上次窦明宴请为何窦昭没有到的事了,直接问窦昭:“你打算在家里住几天?我也好让家里的人准备。”
住对月,并不是一定要在娘家住满一个月,而是在姑娘出嫁后的一个月,有选择性地住几天。
“只能住个两、三天。”窦昭歉意地笑道,“过两天世子就要上任了,还要督促官府调查我们府上走水的事,只有下次回娘家再多住些日子了。”
出了嫁的女儿,因为特别珍惜和娘家父母相处的机会,最少也要住个四、五天的功夫,有的甚至是住上一个月,像窦昭这样只住短短三日的,非常之少。好在窦世英觉得女儿既然嫁给了别人家做媳妇,自然是要以夫家为重,并不以为忤,笑道:“住两、三天就住两、三天,到时候让砚堂来接你。”
宋墨忙起身应“是”,眼角眉梢都带着几分欢喜。
窦世英看着呵呵地笑。
恐怕是女婿想让女儿早点回去吧!
他看宋墨的眼神越发的温和了,和宋墨说起他的差事来:“你年纪小,不免会有人不服气。但千万不可为人倨傲,要知道,那些陈年的老吏是最不好惹的,他们多半经验足,又精通钱粮之道,甚至是和户部、兵部的那些胥吏都有私交,他们有时候成事不足,可若是要使起绊子来,那可是一使一个准。你以后的路还长着,千万不要和他们一般见识。要谦逊谨慎,宽和大度,学会以柔克刚……”
窦昭强忍着才没有笑出声来。
宋墨这家伙不收拾别人就不错了,别人想收拾他?通常都是秋后的蚱蜢,没几个能蹦跶得长的。而且父亲的这些话全是教人谦和忍让的,若真是照着他的话做,恐怕宋墨要被人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不过,宋墨平时待人接物都七情六欲全不上脸,现在有必要在父亲面前流露出这样一副欢天喜地的样子吗?
这家伙,也太能装了!
宋墨却一副乖乖受教的样子,认认真真地听着,不住地点头称“是”,仿佛窦世英说的话全是金科玉律,让窦世英在这个正三品的女婿面前越说越起劲,越说越兴奋。
高升在门口探了探脑袋。
窦昭忙道:“高管事有什么事?”打断了窦世英的唠叨。
高升窘然,连声道:“没事,没事。”
窦世英却是脸色一沉。
窦昭办宴请,窦明没去,说是要回娘家住对月,却事后连个解释也没给窦昭;后来窦明办宴请,窦昭虽然说礼到人不到做得不对,可她的话也有道理。
两姐妹各打五十大板。
所以这次他特意让高升亲自去请窦明,让窦明必须到,还让高升带话给窦明:“从前的事谁也不要提了,从今天起,两姐妹亲亲热热,要像一家人。”
而此时见了高升的样子,窦世英哪里还不明白。
窦明竟然对他的话置若罔闻,根本不放在心上。
可当着窦昭的面,他若是细问,两姐妹的关系岂不是要更糟糕?何况还有女婿在场……这话一说出去,女儿在女婿面前还有何颜面?
他强忍着心中的不悦,道:“外面的酒席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安排好了!”高升正不知道如何回答,闻言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又有小厮来禀:“五老爷过来了,正和六老爷在厅堂里喝茶呢!”
众人俱是一愣。
出嫁的女儿回娘家住对月,这是女眷的事,他一个做伯父的,怎么也来了?
窦世英在心里小声嘀咕着,对宋墨道:“走,去见见你五伯父去。他和户部那些人很熟,你趁着掌管金吾卫军饷的机会,和户部的那帮家伙混个脸熟,以后钱粮拨得快一点,不管是上峰还是下属,对你都会另眼相看。”
宋墨恭谨地应“是”,不卑不亢地跟着窦世英往外走,说出来的话却毫不掩饰地奉承着窦世英:“早就想请岳父为我引荐一番,只是怕岳父嫌弃我行事不稳重,一直没有敢提……”
他和户部不熟能拖延长兴侯的军饷?
他和户部不熟能把河工的账一分不差地按时结出来?
窦昭实在是忍不住了,低了头无声地笑,去了招待女眷的花厅。
舅母正和六伯母、五伯母说着话,看见她进来,朝着她招手。
窦昭笑盈盈地走了过去,给长辈一一行着礼。
五伯母上下打量着她,笑道:“这件玫瑰红的刻丝褙子穿在四姑奶奶的身上,真是精神。”
“谁说不是!”蔡氏立刻笑着接了话茬,“四姑奶奶今天戴的这支点翠簪子也很漂亮,瞧这凤头,做得多精神,眼睛亮晶晶的,像活物似的。”
窦昭只是微微地笑。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气氛很是热闹。
用了午膳,大家在花厅里开了几桌打马吊。
窦昭好不容易才推脱掉,赵璋如就拉了她在花厅后面的小厅里说话。
因为窦昭的婚事,舅母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定下十月初一起程,若是一路顺利,正好回去过年,因而赵璋如的情绪有些低落:“也不知道我们姐妹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窦昭想到了过几年就会随夫婿在京都旅居的大表姐赵璧如:“这世上的事谁说得准?你看我,三个月前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嫁给宋砚堂。你也不要这样沮丧才是。”
赵璋如睁大了眼睛:“你喊妹夫做宋砚堂!”
窦昭轻轻地咳了两声,轻声道:“一时失言!”然后和赵璋如开玩笑地眨着眼睛,“你可不要告诉别人!”
赵璋如嘻嘻地笑,又高兴起来,问起英国公府走水的事:“那些盗贼抓到了没有?你们真的打赏别人一千两银子?”
“当然是真的啦!”窦昭和赵璋如说着话,看见六伯母从花厅里走了出来,笑着对两人道:“年纪大了,腰不好使了,不能久坐,出来走走。”
赵璋如忙起身拿了个厚厚的坐垫:“您坐坐吧!”
六伯母笑着坐了下来,问她们:“你们在说什么?说得那么高兴。”
“说英国公府悬赏的事。”赵璋如笑呵呵地和六伯母说着话,六伯母笑吟吟地听着。
窦昭却心中微动,朝着素心使了个眼色。
素心进了花厅。
不一会,出来对赵璋如道:“表小姐,舅太太让您过去给她看看牌。”
“啊!”赵璋如讶然,但还是起身给六伯母行礼告退,跟着素心去了花厅。
窦昭就挽了纪氏的胳膊:“六伯母,我陪您在抄手游廊里走走吧!”
纪氏看窦昭的目光里充满了慈爱。
两人在花厅外的抄手游廊里慢慢地散着步,丫鬟婆子们都在花厅的庑廊下立着,既可以随时听候花厅里的人的召唤,又可以照顾到在抄手游廊里散步的两个人。
纪氏这才低低地开了口:“寿姑,我可怎么办啊?你十二哥,做了荒唐事,我谁也不敢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只能跟你吐吐苦水……”一句话没有说完,眼泪已扑籁籁地落了下来。
窦昭心里“咯噔”一声,隐隐猜到是窦德昌和纪令则东窗事发了。
她忙安慰纪氏:“六伯母,什么事都有个解决的方法。您先别急,要是我不成,还有世子。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也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会在家里住几天,家里没有主持中馈的人,我跟父亲说,请您留下来帮忙。有什么话,我们晚上再说。”
窦昭的镇定从容感染了纪氏。
她点了点头,忙拿出帕子擦了擦眼泪,由窦昭陪着在抄手游廊上又走了两圈,等情绪平静下来,这才轻轻地拍了拍窦昭的手,低声道:“好孩子,我没事了。我们进去吧!”
窦昭“嗯”了一声,笑着和六伯母进了花厅。
第三百零八章 迟疑
而此时的魏廷珍,正大包小包地往娘家搬东西。
田氏的贴身嬷嬷带着几个小丫鬟急步跑了过来:“哎哟,大姑奶奶,您要回来,怎么也不先差个人跟我们说一声?我们也好安排几个小子在这里迎接您啊!”说话间,已亲手接过了魏廷珍乳娘金嬷嬷手中的纸匣子,又示意心腹的丫鬟去搀扶魏廷珍。
“这不是佩瑾两口子不在家嘛,”魏廷珍任由那丫鬟搀着,往济宁侯府里走,“我怕母亲孤单,来看看母亲,和母亲说说闲话。”
田氏的贴身嬷嬷闻言一愣。
敏感的魏廷珍眉头微蹙,问道:“什么了?”
田氏的贴身嬷嬷赔笑道:“侯爷和夫人都在家呢!刚刚还去给太夫人问了安的。”
这下轮到魏廷珍愕然了:“今天不是夫人的姐姐回家住对月的日子吗?怎么,他们没有去静安寺胡同?”又问道,“是他们没有回去?还是静安寺胡同那边没有送帖子过来?”
本来她也不知道今天是窦昭回娘家住对月的日子,还是昨天她去给婆婆问安时,听张三太太说起,她才知道的。然后想起自己因为不喜欢这个弟媳,已经有些日子没回娘家了,就想趁着弟弟、弟媳都不在的时候回来和母亲亲热亲热。没想到竟然会碰到这样的事!
如果是静安寺胡同那边没有送帖子过来,那他们可就别怪她这个做姑姐的不息事宁人了!不管怎样,她也要去问个明白的。有了英国公府世子这样的女婿就不把自己的弟弟放在眼里,哪有这么好的事!
田氏的贴身嬷嬷听着魏廷珍话里有话,忙不迭地道:“静安寺胡同来请了!不仅下了帖子,今天一大早,静安寺胡同那边的高大管事还亲自来家,想接了侯爷和夫人一起过去。”
魏廷珍奇道:“那他们怎么没有过去?”
田氏的贴身嬷嬷道:“夫人有些不舒服,侯爷听了,就决定在家里陪着夫人……”
魏廷珍听着就沉了脸:“夫人不舒服,可去请了大夫?”
“夫人说不过是些许小毛病,不用请大夫。”
魏廷珍一听,直接拐了个弯,去了上院。
田氏的贴身嬷嬷哪敢多问,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窦明正躺在床上生闷气,听说魏廷珍来了,她一跃而起,毫不掩饰对其的厌恶道:“她回来干什么?”
“应该是回来看太夫人的吧?”周嬷嬷一句话没有说完,魏廷珍已闯了进来。
“听说你病了?还不愿意请大夫?”她一双眼睛犀利地盯着面色红润的窦明,“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窦、王两家岂不要把我弟弟给撕了?我看,还是得请个大夫给你好好地瞧瞧才是。”说着,高声喊着“金嬷嬷”:“拿了世子爷的帖子去太医院,请个御医过来给夫人好好把把脉!”
不就是讽刺她小题大做吗?
如果是平时,她肯定很气愤,可今天,她想到高升那无可奈何的表情,心里就觉得十分舒坦,魏廷珍的话,她也就不计较了。
魏廷珍却不放过她,高声道:“侯爷呢?怎么不在屋里?”
自有小丫鬟机敏地回答道:“侯爷在书房。”忙去叫了魏廷瑜过来。
魏廷珍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你知不知道皇上下了圣旨,宋砚堂不仅升了金吾卫的同知,而且还督管五城兵马司。静安寺胡同那边的人登门来请,你竟然还不去!你是不是被某些人的枕头风吹得不知道深浅了?谁没有个头痛脑热的,你这样守着就能不药而愈了?不去请大夫,却在家里发呆,那病能自己好吗?”
“你……”窦明气得手直抖。
魏廷珍却像没有看见似的,继续喝斥着自己的弟弟:“你是聋了还是哑了?跟你说话,你还不理!我看你也就这点本事,在家里横。要知道,东平伯不过是暂时代理五城兵马司的都指挥使,这样五城兵马司的都指挥使迟早都会易人。宋砚堂现在督管五城兵马司,又和东平伯交好,你不趁着这个机会好好经营,想办法和宋砚堂的关系更进一步,却窝在家里,你难道想当一辈子的东城兵马司副指挥使不成?要知道,五城兵马司的副指挥使在太宗皇上那会儿可是撤了的,到了孝宗皇上那会儿才又重新设置的,谁知道这副指挥使能干多久?你不赶紧想办法让宋砚堂帮你换个地方,却在这里陪着个内宅妇人玩耍,你怎么骤然间变成了这副样子?”
话里话外,处处都在指责是窦明带坏了魏廷瑜。
窦明哪里忍得下去,毫不客气地辩驳道:“姑姐这话说得好生没有道理!侯爷有事在书房里看书,怎么就说是连累了侯爷呢?何况侯爷是回我娘家去见我姐夫……”心里却恨得不行。
宋墨不过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他凭什么督管五城兵马司?
这次窦昭回去住对月,想必窦家在京都的亲戚都会去吧?
窦昭的夫婿成了自己夫婿上峰的上峰的上峰,窦昭还不得得意得不行!
她想想就觉得心里堵得慌,就更不愿意去给窦昭锦上添花了,所以任高升怎么说,她也不愿意回静安寺胡同。
魏廷珍却对她的话置若罔闻,看也没看她一眼,继续对魏廷瑜道:“这可是个机会,你千万不要犯糊涂!”
魏廷瑜高声地喊了声“姐姐”,又窘然地望了眼窦明:“我们去书房里说话!”拉着魏廷珍去了宴息室旁辟作书房的耳房,嗫嚅了半天却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不能跟姐姐说的?”魏廷珍的脾气只针对窦明,到了母亲和弟弟面前,总是轻言慢语,很有耐心,“姐姐哪一次不是站在你这边?”
魏廷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才赧然地低声道:“上次我去五城兵马司备报,见到了宋砚堂……不过,他对我的态度十分冷淡……我觉得,我就算是去求他,他也未必肯帮这个忙……”
“他为什么不帮你这个忙啊?”魏廷珍不解地问道,可话一出口,她就明白了过来,“难道是因为大窦氏?”她急急地追问魏廷瑜。
汪清海也是这么认为的。
魏廷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魏廷珍已经炸了毛:“我就知道,摊上这个窦明,就没什么好事!”她越想越窝火,一撩帘子出了书房,站在厅堂里朝着对面的内室就骂了起来,“从前宋砚堂和你多好,有好马,送你一匹;有生意,拉你一把。可你倒好,为了个下三烂的女人,却把这么好的兄弟都给得罪了!娶妻娶德,纳妾纳色。这正妻没有德行,家里就不得安生。这可是上了书的话……”
屋里的窦明气得两肋生疼,跳下床就要去找魏廷珍理论。
完了,又吵起来了!
魏廷瑜头痛不已,拉了魏廷珍:“姐姐,你就少说一句吧!”
窦明听着脚步一顿。
魏廷珍急得直跺脚:“你到了现在还不反省,难道就准备这样混一辈子不成?我可是听说了,宋砚堂出面,帮着皇后娘娘的弟弟——嘉定伯万鹏冀和福建那边的大户人家搭上了线,那嘉定伯仅茶叶一项两个月就赚了八千两白银!你这笨蛋,你本来也可以参一股的!”
窦明愕然。
真的假的?
宋砚堂帮人牵个线,那人就能两个月挣八千两白银,宋砚堂自己那得赚多少啊?
二舅母花了那么多的心思好不容易在东大街开了间绸缎铺子,一年也不过一千多两银子的进项,他们这些人却一句话就能轻轻松松地赚这么多的银子……
魏廷珍的话为窦明推开了一扇窗,让她在目眩神迷之余,仿佛看到了一片新天地。
原来还有人这样嫌钱!
而魏廷瑜却默然不语。
正如姐姐所说,宋砚堂从前和他特别的投缘。
而且,因为宋砚堂的缘故,他走到哪里,别人都会给他几分面子。特别是像永恩伯府冯治那帮人,从前遇到他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现在虽然和他算不上亲近,可若是当面遇到了,也会笑着打声招呼。
如今他们知道自己和宋墨没什么交情了……
魏廷瑜情不自禁地涌出深深的后悔。
他不由道:“有因就有果。若没有窦明,我也不可能进五城兵马司……”
话音未落,魏廷珍已冷笑:“凭你从前和宋砚堂的交情,他贵为金吾卫的同知,督管五城兵马司,让他帮你谋个什么副指挥使的,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说不定他还能把你弄到金吾卫去呢!只有你,莫明其妙地被别人算计着吃了软饭还对别人感恩戴德的……”
魏廷瑜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
内室帘子后面的窦明听着只觉得口中一甜,吐出一口血来。
周嬷嬷等人慌了神。
“夫人,夫人!”全都围了上去。
魏廷瑜听到动静拔腿就要往内室跑去,可他刚刚跑了两步,却被魏廷珍拉住了手臂:“你在干什么?”
“我,我,我去看看!”魏廷瑜喃喃地道,避开了姐姐锐利的目光。
“她身边没有服侍的人吗?非要你去凑这个热闹?她要是不舒服,自然会有婆子报了你,你急巴巴地跑进去算是怎么一回事?她现在这个样子,全都是被你惯的!你现在不帮着她把这毛病改过来,难道就任由她变成个泼妇不成?”魏廷珍质问完,又语重心长地道,“你就是心太软。当初要是你拒绝了窦明,如今你和宋砚堂会闹到这个地步吗?有些事,你要好好地想一想,是家业重要?还是老婆重要?没有了家业,老婆能敬重你吗?”
魏廷瑜闻言不由挺直了脊背。
魏廷珍微微颔首,放开了弟弟。
魏廷瑜道:“姐姐,宋砚堂的事,我得和你好好商量商量才是。”
“这就对了!”魏廷珍满脸欣慰地笑道,“我这就把你姐夫叫来,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总不能叫你和宋砚堂为了个内宅妇人就这样无端端地疏远起来。”
姐弟俩出了正房的厅堂。
周嬷嬷看着面如金纸的窦明,急急地撩帘而出,厅堂里已空空荡荡,不见一个人,只有夹板帘子上挂着的五彩缨络,轻轻地晃动着。
第三百零九章 添丁
窦昭自然不知道济宁侯府都发生了些什么,窦家都知道窦昭窦明两姐妹不和,对窦明的缺席自然也就视而不见,装作不知道。大家热热闹闹地打着牌,说着闲话。天色渐暗,又留在静安寺胡同用了晚膳。
宋墨看着天色不早,进来和窦昭打了声招呼,留了几个护卫,起身告辞。
窦世英等人亲自把宋墨送到了大门口,六伯母留下来陪窦昭,其他的人也都散了。
韩氏的乳娘不免抱怨:“您眼看着这几天就要生了,太太还要陪四姑奶奶,就算是四姑爷贵为国公府的世子爷,也不用这个样子吧!”
“休得胡言乱语!”韩氏低声喝斥着乳娘,“四姑奶奶是婆婆亲手带大的,就像是婆婆亲生的女儿一样,因为这个,七叔父还曾经想把十二叔过继到西窦去。若是让我再听到这样的话,你就立刻给我回湖州去!”
乳娘唯唯称“是”。
韩氏却暗暗称奇。
婆婆并不是个拎不清的,就算是再疼爱窦昭,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丢下她去陪窦昭。
到底出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呢?
纪氏正又急又气地和窦昭说着窦德昌的事:“……他外祖母突然染疾,他舅母要赶回老家侍疾,我要照顾韩氏,走不脱身,我就让他护送他舅母回宜兴,正好也代我去问候他外祖母的病情。谁知道他回来以后,变得整日魂不守舍的。我怕他在宜兴受了什么刺激,叫了跟他过去的小厮、丫鬟来问,虽然小厮丫鬟们都是一问三不知,可回禀我的话却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不过是或颠倒了说词,或少说了几句,或多说了几句。我心里越发的生疑,不动声色地派了人暗地留意你十二哥的动静,这才发现他每隔两天就悄悄地往宜兴送一封信。我不敢截那些信,派了个心腹提前赶到宜兴的码头,守着你十二哥的人……”说到这里,她的脸色顿时有些苍白,沉默了半晌,才咬牙低声道,“那些信却都是送给令则的……”
如果不是两世为人,窦昭肯定会站在六伯母这边,想办法防患于未然。
可她知道前世这两人是如何的恩恩爱爱,让她做那棒打鸳鸯的事,她还真的做不出来。
“六伯母,您先冷静点。”她和着稀泥,“这件事也许不像您想像的那样呢!想当初,纪表哥还不是隔三岔五的就给我写几封信!”话音刚落,她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再看纪氏,果然露出窘然之色,可话已出口,再解释就越发显得欲盖弥彰,反而更让人尴尬,窦昭只好装作从来不知道纪咏心思的,继续道,“令则表姐聪慧过人,诗琴书画都颇有造诣,十二哥又是个活泼好学之人,遇到了说得来的人,自然会有说不完的话……”
纪氏就一指点在了窦昭的额头上:“你这榆木疙瘩!要是两人清清白白的,令则为何为不接你十二哥的信?为何不见你十二哥的人?你十二哥的人为何要偷偷摸摸地在外面另找落脚的地方而不敢大大方方地上门送信?”她一口气连问了几个“为什么”,望着窦昭的眼里又露出几分困惑来,“你十二哥是不是对你说过些什么?你帮着你十二哥打掩护?兄弟姊妹间,你十二哥和你是最亲近的……”说着,她神色一凝,端容道,“寿姑,你素来懂规矩,令则又是从韩家大归的姑奶奶,不比寻常的表姐表妹,这事要是传出去,只怕令则从此在纪家没有了立足之地,你十二哥也名声尽毁,前程无着!”
窦昭不由暗叫“糟糕”。
刚才只顾着劝六伯母了,却忘了露出惊讶之色。
“没有的事!”她忙辩解道,“我虽经历的少,可也知道轻重。十二哥什么也没有跟我说过,是我自己猜的。”然后转移着纪氏的视线道,“那您没有想办法看看十二哥都跟令则表姐说了些什么?”
正是应了那句“自家的孩子什么都好”,纪氏这么精明的人也没有怀疑窦昭粗糙的解释,锁着眉头道:“我既然发现了,怎么可能不拆你十二哥的信?可他信里全是些学问上的事……”
窦昭忙道:“那您还有什么好担心的?看这样子,就算是十二哥有什么念想,令则表姐心里也是明白的。照我看,您不如先继续让人盯着,两人相隔千里,时间一长,说不定也就淡了。何况还有令则表姐,她可不是个没主见没规矩的。”
纪氏想想,这话也有道理。不由长长地吁了口气,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放松了几分。
“你可不知道我这些时日都是怎么过来的!有心和你六伯父商量商量,可当初是我让你十二哥去的宜兴,令则又是我的亲侄女……可若不和人说说,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就没有个安生的时候……我得早点帮你十二哥订门亲才是。”
窦昭可不敢再多话,问起窦德昌外祖母的病情,这才把话岔开。
好在纪氏心结稍解,人精神了不少,除了自己的儿子,她心里还装着窦昭的事,生怕窦昭嫁到英国公府去受了委屈,一时倒把窦德昌的事抛到了一旁,问起窦昭的婚姻生活来。
窦昭自然是捡了好话说,而且宋墨也的确待她很好,相比她上一世,今生的这桩婚姻更让人有盼头。
纪氏听着露出欣慰的笑容来,约了她十月初十去开元寺上香:“那里是观世音菩萨的道场,你去做场法事,求菩萨保佑你早点怀上麟儿。”
窦昭脸色微红,小声道:“还是别做法事了,若是年底还怀不上再说。”
“也好!”纪氏想了想,道,“你如今是新媳妇过门,一举一动都招人眼,去开元寺做法事,反而容易引起别人的怀疑,这件事就交给我吧。”
窦昭眼角微湿。
只有母亲,才会这样事事处处为孩子考虑。
她重重地点头,不想辜负六伯母的好意,嘻笑道:“那您去帮我在观世音菩萨那里求支好签!”
“你这孩子!”纪氏笑吟吟地摇头。
两人一起去了舅母落脚的客房,说了大半夜的闲话。
第二天,窦昭催着六伯母早点回猫儿胡同:“十一嫂这几天就要生了,有您在,她胆子也大一些。”
“我们两家住得近。”六伯母笑道,“她要是发作了,家里自然会来报信的。”
她的话音未落,猫儿胡同报信的人就来了。
原来韩氏昨天刚回去就发作了,她怕打扰婆婆和窦昭说话,没让人立时去报信,所幸家里早有准备,稳婆和有经验的嬷嬷早就等着,尽管如此,韩氏是头胎,生了一夜还没有生下来,稳婆和嬷嬷都神定气闲的,倒把窦政昌吓坏了,忙派了人去静安寺胡同请母亲。
这下子,静安寺胡同的人也都坐不住了。
舅母陪着六伯母去了猫儿胡同,把赵璋如丢给了窦昭。
两姐妹在家里坐立不安。
“我真不应该把六伯母留下来,”生产是道鬼门关,窦昭自责不已,“有话什么时候说不好?”她小声地嘀咕。
赵璋如则朝着西方双手合十地祷告:“千万要顺产,千万要顺产!”
到了晌午时分,猫儿胡同那边传来消息,韩氏顺利地产下了一个七斤重的胖小子。
静安寺胡同一片欢呼。
窦昭和赵璋如赶去探望韩氏。
孩子长得胖呼呼的,像窦家的人,窦昭抱着爱不释手,赵璋如在一旁急得团团转:“给我抱抱,给我抱抱!”
大家呵呵地笑。
脸色苍白靠在大迎枕上的韩氏也不禁露出欢欣的笑容。
纪伯母派了人去给槐树胡同的人报信,五伯母他们没到,宋墨却陪着窦世英一起过来了。
窦昭大吃一惊。
宋墨笑吟吟地解释道:“我陪岳父大人一起过来的。”
我当然知道你是陪父亲一起过来的,可问题是你怎么会和父亲同路来的?
窦昭在心里嘀咕。
窦世英却眉开眼笑,揶揄地对女儿道:“砚堂过来陪我喝茶。”
这家伙,就不能收敛点!
窦昭瞪了宋墨一眼。
宋墨当作没看见,给窦政昌道着“恭喜”。
窦政昌乐得早就不知道北了,团团地还着礼,道着“同喜”、“同喜”,逗得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赵璋如知道了就模仿宋墨的语调调侃窦昭:“我是陪着岳父大人一起过来的。”
“糖水蛋都堵不住你的嘴!”窦昭去拧赵璋如的脸。
赵璋如拔腿就躲到了六伯母的身后:“您看,您看,寿姑欺负我!”
六伯母笑得眼睛弯成了月芽儿,随着她们闹腾,道:“有我在,她不敢把你怎么样的!”
赵璋如躲在六伯母身后对着窦昭做鬼脸。
舅母无可奈地摇头:“这么大的姑娘了,不说话的时候还挺好,一说话,就像缺了根弦似的,以后可怎么办啊!”
赵璋如的神色顿时黯淡了下去,又很快扬起笑脸,叽叽喳喳地和六伯母、韩氏说着话。
窦昭看着,差点落下泪来。
宋墨来找她商量给新生的孩子送什么洗三礼的时候,她忍不住把这件事告诉了宋墨:“……只怕从前的娇憨都是为了让舅母放心!”
宋墨就捏了捏她的手,安慰她道:“我外祖母从前常说,一根草有一滴露水,她只是机缘没到。”
“但愿如此!”窦昭怅然地叹了口气。
六伯父给孩子取了乳名叫“七斤”。
窦昭也索性在静安寺胡同多住了两天,准备参加了七斤的洗三礼再回英国公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