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 托出
陳嘉愕然。
宋墨既然願意再見他,可見對他所說的話十分感興趣。但這是一張保命的底牌,他希望能賣個好價錢,原本打算逼着宋墨先開口,他就可以掌握主動,從而達到和宋墨談條件的目的。
但他沒有想到宋墨一聲不吭,竟然說翻臉就翻臉。
難道宋墨真的不在乎他所帶來的消息嗎?
陳嘉不相信。
他望着宋墨的眼睛。
宋墨的眸子烏黑亮澤,彷彿夜空的星子,雖然明亮,卻也清冷,沒有一絲的暖意,如千年的冰霜,透露着刺骨的寒意,讓人能感覺到他的冷酷與無情。
陳嘉心頭一顫。
也許宋墨只是在虛張聲勢,可他能夠賭嗎?
大興御賜的田莊,是宋墨的地盤,是宋墨豢養死士的地方。
只要他願意,隨時可以把自己撕成碎片!
陳嘉如吞食了苦膽似的,嘴裏泛着澀澀的苦味。
可形勢不容他猶豫。
他撲通一聲跪在了宋墨的面前:“世子爺,並非在下故意做張做喬,只是事關重大,我一時間誠惶誠恐,不知道該如何是好。”說到這裏,他再也不敢遲疑,急急地道,“四年前,我和義父陳祖訓奉命去福建押解定國公回京,剛剛離開福建,當時的錦衣衛北鎮撫司指揮使鍾橋突然帶了幾個人,單獨提審了定國公。我和義父都以爲他是奉命行事,雖然心中唏噓不已,但聖命難違,不過是背後感嘆了幾句。我甚至和義父商量好,悄悄地弄了些上好的金創藥,準備趁當值的時候偷偷地給定國公上些藥。不曾想一路行來,我和義父竟然都沒有機會接近定國公。當時義父就說,這件事透着蹊蹺。”
陳嘉說着,語氣微頓,好像想起了當年的一些事似的,緊張地舔了舔嘴脣。
宋墨的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看上去卻仍是一副不爲所動的樣子,泰然自若地端起茶盅來,輕輕地呷了一口。
陳核見狀,忙機敏地退了下去,小心翼翼地關上了房門。
宋墨和定國公情同父子。
屏風後面的竇昭大爲佩服宋墨的沉着冷靜。
她目不轉睛地望着陳嘉。
“然後定國公就出事了。”陳嘉垂下了眼瞼,“按理說,如果是奉命行事,鍾橋等人應該很坦然纔是。但鍾橋等人卻顯得很慌張,不僅嚴禁我們提及此事,而且還暗中派人與什麼人聯絡,好像在商量些什麼。我和義父不由生疑。等進了京,我們立刻被東廠的人關押了起來,由東廠的廠督汪淵親自審訊。”
還有這種事?!
宋墨端着茶盅的手指關節有些發白。
他一直以爲這件事是皇上的意思,根本沒有敢往深裏查。
汪淵又是奉了誰人之命去追究大舅的死因呢?
“鍾橋當時跟我們說,汪淵此舉完全是爲了借定國公之事找我們錦衣衛的茬兒,讓我們不要亂說話,不管東廠的人問什麼,都要三思而行,切不可透露此次福建之行的任何事。
因東、西兩廠和我們錦衣衛素來不和,自汪淵兼任東廠廠督之後,曾屢次聯手西廠之人,讓錦衣衛喫了大虧。
我們不疑有他。
而且我們心裏也很明白。如果在東廠的人面前漏了口風,就算是能從東廠手裏留下一條命,錦衣衛也不會放過那些喫裏扒外的人,說不定還會連累家裏人。
在東廠審問我們期間,我們都守口如瓶,按照鍾橋所說,沒有誰敢透露半點定國公去世的具體情況。
汪淵審了幾天,沒有審出什麼有用的東西,就把我們放了。”
“啊!”竇昭難掩驚訝,低低地驚呼,但聲音剛剛逸出喉頭,就感覺到了不對勁,忙捂住了嘴。
可爲時已晚,因爲警惕而全身寒毛都幾乎豎了起來的陳嘉立刻意識到屏風後面有人。
而且是個女人!
但他不敢抬頭。
他不知道宋墨是什麼意思,更不知道這屏風後面是什麼人……
豆大的汗珠從陳嘉的額上滴了下來。
見宋墨只是淡然地喝着茶,他不敢沉默,只好硬着頭皮繼續道:“我和義父覺得這事太過匪夷所思——汪淵既然插了手,怎麼會這樣輕易就放棄?而且我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私底下接觸了幾個和我們一起去福建公幹的人,問東廠的人都問了他們些什麼,結果他們都說,東廠的人開始只是訊問定國公的死因,後來見問不出什麼,就問了問他們有哪些人去了福建公幹,然後就把他們放了,並沒有再繼續追問下去,好像只是在確定哪些人去了福建似的,根本不是像鍾橋所說的那樣,是在調查定國公的死因。”
躲在宋墨背後屏風裏的人,神祕莫測,讓他很是不安。
“我把這件事告訴了義父。義父覺得,汪淵怕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十之八九有什麼更厲害的手段在等着錦衣衛。我們既然去過福建,若是事發,多半會首當其衝成爲犧牲品。讓我查查鍾橋當時暗中和誰聯繫,也許能查出些蛛絲馬跡。
我奉義父之命,暗中調查此事。”
他說着,抬頭望着宋墨,流露出猶豫與掙扎的複雜情緒。
宋墨不禁心中一動,完美的假面露出了一絲的破綻:“你發現了什麼?”
他冷漠的聲音,卻給了陳嘉無限的希冀。
“我發現,定國公死後,鍾橋曾和陝西督軍丁謂聯繫。”
陳嘉的聲音有些嘶啞,卻讓宋墨拿着茶盅的手輕輕地抖了抖。
丁謂,是皇上在潛邸裏的大太監,曾任司禮監秉筆太監,後來因年事已高,被年富力強汪淵趁虛而入,取而代之成爲皇上的心腹,丁謂一氣之下,去了陝西都司任督軍。儘管如此,皇上依舊對他恩寵有加,不時問起,是朝中屈指可數的大太監。
“此話當真?”宋墨盯着陳嘉,眉宇間閃過一絲戾氣。
陳嘉看着,幾乎要落下淚來。
他莫名地得罪了汪淵,往日那些和他親近的同僚看他如同看一個死人似的,退避三舍,就算幾個對他心存憐憫的,也不過是勸他“認命”罷了。
只有宋墨。
聽說丁謂與這件事有關,宋墨一點也不悚服。
他選擇宋墨,果然沒有錯!
英國公府走水,他能重賞那些提供盜賊消息之人一千兩銀子。
自己提供了定國公冤案的線索,以宋墨的爲人,肯定不會虧待自己。
憑宋墨和汪淵的交情,只要宋墨願意出面幫自己打一聲招呼,說不定自己會因禍得福,得了汪淵的青眼也有可能……
陳嘉越想越興奮,急急地道:“此事千真萬確!不僅如此,我還查出到了定國公的死因!”
竇昭不禁心中砰砰亂跳,手攥成了拳。
宋墨卻是面色一寒,望着陳嘉久久未語。
屋子裏只聽得到陳嘉粗重的呼吸聲。
“是真的!我說得都是真的!”在滿室的沉寂中,他忍不住大聲地道,“丁謂原是福建武夷人,姓程,從小被人拐走,賣給了一戶姓丁的人家,養父養母去世後,族叔把他送進了宮裏。他掌管東廠的時候,查出了自己的身世,並找到了在泉州給人做小廝的唯一一個侄兒。
丁謂資助他的侄兒在泉州買了幾千畝良田,開了兩間商行。
有人看他侄兒暴富,有意巴結。
他侄兒怕被人輕視,不願意說出自己的伯父是誰。只說是失散多年的親戚,在京中做了高官,爲了報答他祖上的恩德,才送了他萬貫家財。
那些人就想借他的勢,哄騙着他做海上走私生意,結果被定國公手下的參將抓住。因不知道他的身份,和那些尋常的富商一起,被定國公下令斬殺了。”
屋子裏一片死寂。
竇昭揪住了自己胸口的衣襟。
宋墨臉色煞白。
陳嘉的聲音重新迴盪在屋裏。
“從此以後,丁謂就恨上了定國公。
鍾橋是丁謂當初執掌東廠的時候安插進錦衣衛的一顆暗子。因爲丁謂去了陝西都司,鍾橋的身份被棄之不用,鍾橋便利用當初在東廠掌握的一些消息,在錦衣衛裏站穩了腳根,一步一步地做到了北鎮撫司指揮使。
定國公被押解,丁謂指使鍾橋對定國公用刑。
定國公死後,鍾橋有些慌張,向丁謂求助。
丁謂安慰他,說皇上猜忌定國公,有意處置定國公,是絕不會追究的。
事後,皇上果然沒有追究。
我和義父窺得如此天機,哪裏還敢繼續查下去,決定把這件事壓在心底,從此以後再也不提。
過了幾個月,鍾橋突然因爲一樁小小的過失被下了大牢,並且很快就死在了牢裏。
第二年,我的義父莫明其妙地得罪了汪淵,被汪淵處死了。
這時,我才發現,原來和我們一起去福建公幹的那些人,有不少因爲這樣那樣的理由,或被東廠或被錦衣衛處死了。
我開始擔心害怕。
把那些曾和我一起去過福建的人悄悄地召集在一起,想查清楚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結果原因還沒有查清楚,卻傳出我得罪了汪淵的消息。
我被錦衣衛的人孤立,還常有人給我小鞋穿,差事也常常出錯,差點被革職。
五個月前,我被東廠的人抓了進去,沒有訊問,直接就用了大刑。要不是汪淵前些日子在皇上面前坑了錦衣衛都指揮使史川一把,我的兄弟趁機把這件事捅到了史川那裏,我可能就死在了東廠的大獄裏。
我就弄不明白了,就算我們知道定國公的死因,也應該是丁謂出手殺人滅口才是,怎麼會是和丁謂勢同水火的汪淵出面?”
第三百零一章 抽絲
陳嘉的話聽上去很荒謬,可仔細想來,卻又毫無破綻。
不過,他說的話到底是真是假,只要略一查證就能知道!
宋墨深思片刻,道:“你有什麼要求?”
陳嘉大喜。
宋墨顯然相信了他的說辭。
他忙恭聲道:“世子爺,我只求能和汪大人消除誤會,能繼續在錦衣衛裏混口飯喫!”
只要宋墨願意爲他出面,他的脫困之期指日可待,而他上司的上司的上司——錦衣衛都指揮使史川若是知道自己能求得動宋墨,自然會對他另眼相看,到時候,他想低調都不可能啊!
他又何必向宋墨提些過分的要求,引起宋墨的反感呢?
想到這裏,他的腰彎更低了。
對方給了他這麼重要的一條線索,這個要求並不過份。
宋墨淡淡地點了點頭,端了茶。
陳嘉起身告辭。
眼角的餘光卻忍不住睃了那屏風一眼。
走出門的時候,他有意放慢了腳步,支了耳朵聽。
果然聽到宋墨低聲地說了幾句話。
那聲音,如春風般和煦,還透着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柔情蜜意,哪裏有半點剛纔的冷漠?
陳嘉駭然。
很想聽聽宋墨在說什麼。可望着給他帶路的小廝那練家子纔有的沉穩步伐,他立刻打消這個念頭。
屏風後面到底是什麼人呢?
宋硯堂對這個人明顯的大不相同。
是他的心愛之人?
他搖了搖頭。
以宋硯堂的性情,就算是最再心愛的女人,也不可能讓她躲在屏風後面窺視。
難道是蔣家的人?
可皇上將蔣家五歲以上的男丁全都流放到了遼東,蔣家現在只剩下些婦孺……
也不太可能。
蔣家人現在在濠州,自己突然向宋墨投誠,就算蔣家出了第二個梅夫人,也不可能這麼快就趕到京都。
這個人對宋墨有這麼深的影響……陳嘉決定好好地查查屏風後面的這個人。
宋墨難以討好,難道他身邊的人也會像他一樣難以討好嗎?
陳嘉來大興的田莊之前猶豫了很久。
在英國公世子爺眼中,他只是個小人物。
宋墨完全可以不見他,只要他出現在大興田莊,就可以當場將他拿住,刑訊逼供一番,將他知道的消息都擠了出來,然後再砍了他的腦袋送到錦衣衛去,安上一個“圖謀不軌”之類的罪名,還可以順便警告一下有心人,甚至有可能趁機把他的幾個心腹兄弟都一勺燴了,所以這次他才隻身前來的……
而宋墨不僅見了他,還願意和他談條件!
難道是因爲有那人在場的緣故?
陳嘉隱隱有種感覺。
說不定自己的榮華富貴就係於此人的身上。
宋墨待陳嘉出去,他握着竇昭的手把她引到自己的身旁坐下,溫聲問她:“有沒有覺得氣悶?”
屏風和牆只隔兩尺,空間很小。
“沒事!”竇昭道,“常有人打掃,很乾淨。”
宋墨長嘆:“難道大舅竟然是這樣死的?”他情緒有些低落,語氣中帶着濃濃的置疑。
“應該是吧!”竇昭心裏刺刺地痛,惋惜、悵然、遺憾都兼而有之,“你有什麼打算?”
她相信陳嘉沒有說謊。
不僅因爲陳嘉所說的這些事宋墨很快就能查證,還因爲上一世,丁謂在宮變之前被人割下了頭顱掛在了長安城的城牆上,成爲轟動一時的大案,皇上震怒,曾下聖旨讓陝西巡撫限期緝兇,只因後來京都大亂,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至於陳嘉提到的鐘橋和陳祖訓,可能是因爲沒有丁謂的名頭響亮,她並沒有聽說過他們的下場。
宋墨躊躇道:“你相信陳嘉的話?”
“他是個聰明人,要不然也不會用這種辦法引起你的注意了。”竇昭解釋道,“我想他不會在這件事上唬弄你。我也和陳嘉一樣有些不明白,汪淵怎麼會和丁謂走到了一起的?”
“這件事是得好好查查!”宋墨道,“汪淵可不是任何人都指使得動的!何況大舅的事已經過去三、四年了,他還一直在追拿當年曾經參與了押解大舅的人。”
竇昭遲疑道:“會不會是其他的皇子?”
宋墨知道她是在暗示遼王,道:“不可能!別說是皇子了,就是萬皇后,也未必能指使得動他。”
兩人說着,神色齊齊一震,不約而同地低呼了聲“皇上”,而在聽到對方和自己有着同樣的疑問,兩人又不禁互相對視……隨後從對方的眼睛中看到了震驚。
“這怎麼可能?”良久,宋墨才低聲地道,“如果是皇上,皇上大可以一張聖旨……又何必要如此……”說到這裏,他心裏有個大膽的假設,“難道皇上並不想治大舅的罪?”話一說出口,又被他自己否定,“可下旨褫奪了定國公封號,把五舅等人流放遼東的,也的確是皇上啊!”
“會不會這其中有什麼誤會?”竇昭的腦子飛快地轉着,“定國公去世後,皇上待你那麼好……”
上一世,皇上可沒有把宋墨放在眼裏。
這固然與宋墨及時爭取到了皇上的關注有關,但如果皇上對定國公還有芥蒂,就算是宋墨再怎麼爭取,也不可能得到皇上的青睞啊!
她問:“要不要把嚴先生他們請來一起商量商量?”
竇昭的話,讓宋墨想起很多事來。
他心亂如麻,胡亂地頷首,吩咐陳核去請了嚴朝卿過來。
竇昭把陳嘉的話跟嚴朝卿仔細地說了說。
嚴朝卿很是驚訝。
他也相信陳嘉沒有說謊。
但每個人都有自己看問題的角度。
他沉思了半晌,突然“哎呀”一聲跳了起來,臉色蒼白地望了竇昭一眼,這才沉聲道:“世子爺,如果皇上認定定國公不服管束,功高震主,您說,他會怎樣?”
宋墨微微一愣,但很快就反應過來。
他的神色頓時有些恍惚。
可恍惚過後,他卻緊緊地抓住了竇昭的手。
與平時的乾燥溫暖不同,他的手此時冷冰冰的,手心裏全是汗。
竇昭不禁用大拇指輕輕地撫着他的虎口,想安撫安撫他的情緒。
宋墨的情緒不僅沒有舒緩,反而激動地喊了聲“壽姑”,目光灼灼地望着她:“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你,我大舅家可能會被滿門抄斬?!”
竇昭嚇了一大跳。
宋墨怎麼會知道……
她的念頭還沒有閃過,耳邊已傳來宋墨慶幸的聲音:“如果像母親和嚴先生等人之前商量的,發動蔣、宋兩家的姻親和故舊上書,爲大舅喊冤,皇上看到蔣家勢大,定會更加生出忌憚之心,從而拿出雷霆手段,把蔣家連根拔起,消除後患。可正因爲母親聽了你的建議,以弱示人,讓皇上生出幾分憐惜,這纔給蔣家留下了些許香火!”他說着,難忍心頭的激盪,顧不得嚴朝卿在場,上前抱了竇昭:“壽姑,你真是我們家的福星!”話音剛落,又覺得這說法不貼切,道,“不,你是我的福星!”
竇昭臉色漲得通紅,連忙低聲道:“快把我放開!”
宋墨置若罔聞,反而把她抱得更緊了。彷彿她是一塊浮木,又彷彿她是他的珍寶,別人多看一眼,都會讓他覺得緊張。
竇昭窘得不行,歉意地朝嚴朝卿微笑。
卻發現嚴朝卿正一臉欣慰地望着他們,眼底有深深的笑意。
※※※※※
宋墨胡鬧了一會,情緒終於平靜下來,和嚴朝卿說起正事來:“……陳嘉的話,麻煩先生去查證。汪淵那裏,我親自走一趟。”
嚴朝卿恭敬地應喏。
宋墨有些抑制不住心情地道:“您說,有沒有可以能皇上雖然有懲戒大舅之心,卻並不是想要大舅的命?”
嚴朝卿很是意外,思忖半晌,不得不承認宋墨的這個推測並非空穴來風。
“那就只有想辦法查出皇上爲何對定國公不滿了?”他有些拿不定主意地道,“只是不知道現在是不是查這些的時候?”
“那就先把陳嘉所說的事查清楚了再說吧!”宋墨和嚴朝卿商定好了下一步要做的事,嚴朝卿就起身告辭了。
宋墨和竇昭在田莊裏過了一夜,第二天才返回英國公府。
沒想到昨天下午汪少夫人、張三太太、蔡氏都送了拜帖過來。
留在家裏的甘露笑道:“大家都問夫人怎麼了,是不是身體不適?”
應該是想問自己爲什麼沒有去參加竇明的宴請吧?
竇昭笑了笑。
有小丫鬟進來稟道:“槐樹衚衕的十舅奶奶過來了。”
來得還挺快!
“請她到花廳裏說話吧!”竇昭去換了身衣裳。
蔡氏見到竇昭的時候恨不得趴到了竇昭的身上:“四姑奶奶怎麼沒有去濟寧侯府?讓我們好一陣擔心。”她若有所指地說着當時的情形,“少了您,就不熱鬧了。六嬸嬸和十一弟妹都沒去不說,我和婆婆也早早就回了槐樹衚衕……”
她正說着,汪少夫人和張三太太連袂而來。
汪少夫人不由向竇昭解釋:“沒想到在門口碰到了。”
竇昭笑道:“三太太和世子爺是表親,都不是外人,大家一起坐下來喝茶吧!”
或者是因爲有了外人,蔡氏收斂了很多。
張三太太明顯比蔡氏的段數高,只是關心地問竇昭的身體,倒是汪少夫人,安安靜靜地坐一旁喝着茶。
竇昭微微地笑,索性開門見山地道:“我的身體很好。我和竇明從小就不和,我第一次宴客,給她下了請帖,她既沒有來,也沒有遣人給我打聲招呼,我想她是不想見到我。這是她第一次宴客,肯定希望盡善盡美,我就不去掃她的興了。”
第三百零二章 暗示
汪少夫人等人都沒有想到竇昭會如此的直白,一時間都有些發愣,還是蔡氏機敏,不以爲意地道:“這做姊妹的,誰沒有個磕磕碰碰的?時間一長,也就都忘了。”然後掩了嘴笑了笑,道,“我這次來,是有樁事想求四姑奶奶——我上次看見四姑奶奶簪了朵水玉大花,花式新穎不說,葡萄紫配桃紅,顏色也十分的出挑。下個月我孃家的大侄女及笄,我正尋思着送她套頭面,以後留着出嫁的時候用,不知道四姑奶奶是找誰打的首飾?我想請他給我侄女打套頭面。”
不管這話是真是假,好歹是把這件事給揭了過去。
汪少夫人和張三太太都鬆了口氣,不由得對蔡氏刮目相看。
那大花是宋墨送的。
竇昭還真不知道是從哪裏買來的。
她派人去問宋墨。
蔡氏頓時滿臉的豔羨:“四姑奶奶真是好福氣!”然後佯嗔道,“哪像我,嫁給了你十哥已經四、五年了,你十哥就是連塊帕子都沒有給我買過,真是同人不同命!四姑爺不僅長得端正,待四姑奶奶也好,也難怪四姑奶奶出了嫁,倒比在家裏的時候還要漂亮!”說着,用帕子掩了嘴喫喫地笑。
說話的內容倒有點婦人間的肆無忌憚了。
畢竟交淺言深,汪少夫人和張三太太有些尷尬地笑。
竇昭只當沒聽見,請了汪少夫人和張三太太品茶。
蔡氏不以爲意,湊在一旁說着話,屋裏的氣氛倒也頗爲熱鬧融洽。
去問宋墨的人很快就回來了,說了家銀樓的名字。
蔡氏就邀了竇昭一起去:“也讓我好藉藉四姑奶奶的勢。”
竇昭心裏明白,蔡氏就是想和自己拉近關係。只是她嫌棄蔡氏聒噪,自己手頭又有很多事要做,不想沾惹上這喜歡東家長西家短的人,婉言拒絕了蔡氏的邀請:“那就看十嫂什麼時候去銀樓了。算算日子,我公公快回來了,家裏出了這麼大的事,也不知道公公有什麼打算,恐怕最近都沒時間和十嫂出去閒逛了。”
蔡氏聽着卻眼睛都亮了起來。
現在京都的人都在傳,說英國公府的世子把英國公壓得抬不起頭來,英國公想續絃,還得看長子答應不答應。就連公公也曾私下問過婆婆這件事,只是四姑奶奶新婚,婆婆不好把四姑奶奶叫去問話,若是她能窺得一二,那郭氏在家裏哪兒還有立足之地?
打定主意,她笑道:“那就等四姑奶奶什麼時候有空了,我們再一起去。”
竇昭笑道:“也不知道你侄女等不等得?”
蔡氏聞言不免訕然,但她總有話回答:“那有什麼打緊的?銀樓的師傅手藝那麼好,我也可以去打幾件首飾嘛!我攤上了你十哥這個不管事的,總得自己爲自己打算吧?”
竇昭微微地笑。
衆人說了一會兒閒話,汪少夫人率先起身告辭:“……今天是我們家姑奶奶出嫁第九天,你既然沒事,那我就去我們家姑奶奶那邊看看了。”
竇昭親自送汪少夫人到了垂花門。
張三太太和蔡氏則留在竇昭這裏繼續家長裏短地閒聊。
有宋墨的小廝來稟報:“世子爺有事要出門,中午不在家裏用午膳,特讓小的來稟一聲。”
竇昭知道宋墨這是要去見汪淵,應了聲“知道了”,又惹來蔡氏的一陣羨慕,連帶着讓張三太太看竇昭的目光也多了幾分鄭重。
兩個人硬是在英國公府用過了午膳,熬到了下午纔打道回府。
素蘭咋舌:“她們怎麼有那麼多的話說?一個下午,就沒有停過。”
竇昭呵呵地笑。
說起來,她也挺佩服張三太太和蔡氏的,並不是每個女人都能說一下午的話還不帶不重樣兒的。
而在離英國公府不遠的取燈衚衕汪淵私宅裏,宋墨正和穿着一身半新不舊的居家道袍的汪淵坐在小小的廳堂裏說着話。
“沒想到汪內侍的家裏佈置得這樣清雅!”他端着茶盅,望着茶几上擺放着的各式菊花,頗爲感慨地道,“人們常說,字如其人。我看您也是人如其花啊!”
先是送上重禮,然後又是一陣猛誇,傻瓜也知道這是有事求他。
如果是別人,汪淵也就淡淡地一笑而過,可現在面對的是宋墨,就讓他不得不坐直了身板,打起精神嚴陣以待。
能讓宋墨這樣的猛人求到他面前來的事,怎麼會是小事?
汪淵眼底閃過一絲已不可見的防備。
“世子爺這麼說,老奴可有些擔待不起!”他不動聲色地笑道,“這些花也不過是隨意擺擺,應應景,哪有世子爺說得那麼好。”然後和宋墨打着太極,“英國公府走水的事查得如何了?今兒一早皇上還問起。東平伯和黃祈辦事也太拖拉了,還得要英國公府出面懸賞!不過,這也許是件好事,如今福建倭寇肆虐,皇上有心整飭福建,到時候少不得要花銀子剿倭,朝廷如今能節省幾兩銀子是幾兩銀子。”
自從大舅去世,當初跟着大舅的人或被清算,或被貶罰,留在福建的,也多不成氣候,大舅二十年戰功,幾年間就煙消雲散了。
宋墨眼中一黯,沉默片刻,起身朝着汪淵一揖到底。
汪淵大喫一驚。
宋墨已道:“這一拜,是代我大舅謝謝汪內侍——我突然間聽人提起,才知道當年參與押解我大舅的人都因爲得罪了內侍而被處置了……”
汪淵錯愕。
但他很快釋然。
如果連這點本事都沒有,宋墨也就不是那個能攪得京城大亂的英國公世子了!
自從宋墨重獲帝寵之後,他就知道,這件事宋墨遲早會知道。
只是他沒有料到宋墨會知道得這麼快而已。
莫欺少年郎啊!
望着眼前神色沉穩、冷靜、睿智的宋墨,汪淵略一計量,笑道:“世子爺誤會了!老奴不過是個服侍人的,自然是主子吩咐什麼就做什麼,哪裏敢受世子爺的大禮!”說着,拱了拱手,算是還了個禮。
宋墨聽着心神俱震,駭然地望着汪淵。
不僅聞音知雅,而且還知道有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
如果說從前汪淵雖然對宋墨和善,卻不過是簡在帝心,而現在,他卻不得不用自己的眼睛正視宋墨。
“世子爺嚐嚐我這碧螺春,”他親自給宋墨續了杯茶,笑道,“皇上說如今的大紅袍越來越難喝了,老奴也只好跟着喝起這碧螺春了。”
“多謝內侍!”宋墨端起茶盅,喝了一口,卻只覺得滿嘴的苦澀,他提了提陳嘉的事,辭別了汪淵,混混沌沌地回了頤志堂。
進門就直奔竇昭而去。
竇昭正和素心幾個盤點着自己陪嫁裏的綾羅綢緞。
今年是她嫁到英國公府的第一年,她準備好好地打賞一下自己的陪房,賞些好的布料給他們做過年的衣裳。
見宋墨神不守舍地走了進來,她立刻朝着素心使了個眼色,親自上前扶着宋墨在內室臨窗的大炕上坐下。
宋墨一把抱住了竇昭,把臉埋進了竇昭的胸口。
貼着竇昭柔軟的豐盈,他的情緒也跟着放鬆下來。
“壽姑,”他悶悶地道,“汪淵是奉皇上之命行事……可爲什麼呢?”他抬起頭來,漆黑的眸子裏有水光閃動,彷彿被雨水打溼過,晶瑩明亮,“大舅鎮守福建二十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卻是想殺就殺,想抄家就抄家,想流放就流放……憑什麼?憑什麼?”他低低地質問,聲音卻越來越大。
竇昭嚇得臉色發白,忙捂住了他的嘴,警惕地抬頭四望,發現內室只有她和宋墨,一顆砰砰亂跳的心這才緩了幾分。
“雷霆雨露,都是君恩。”她詫異汪淵是奉皇上之命行事,可相比宋墨的情緒,她哪裏還顧得上細想,只得安撫着他,“大舅的死,我們之前也有很多的猜測,如果不是冒出個陳嘉,我們做夢也查不到丁謂身上去。可若不是英國公府走水,你殺伐果斷,陳嘉也不會找到你……可見老天爺有眼,也覺得大舅是冤枉,給了個機會讓我們幫着大舅翻案。越是這個時候,你越不能感情用事,越是要穩住纔是!汪淵所言,也不過是一面之辭,具體怎樣,還有待查證。”又道,“嚴先生他們還不知道這件事吧?要不我們把嚴先生請過來商量商量?你不是找了他查陳嘉嗎?可有什麼消息?”
宋墨卻抱着竇昭不願意鬆手。
“我頭痛。”他靠在她的胸前。
任誰遇到這樣晴天霹靂般的事,都會有片刻的軟弱。
“那我幫你揉揉。”竇昭心裏隱隱作痛,想去拿個枕頭服侍宋墨躺下,宋墨卻緊箍着她的腰,讓她動彈不得,她只好隨手就近拖了個大迎枕過來讓宋墨躺下,自己坐在旁邊幫他揉着太陽穴。
他卻哼着:“我要喝水!”
竇昭去幫他倒了杯溫水。
他不接杯子,只張着眼睛望着竇昭。
竇昭無奈,喂他喝了水。
他又抱了竇昭的腰:“你陪我躺一會兒。”
竇昭連聲應“好”,靠在炕頭,輕輕地撫挲着他的額頭。
宋墨閉上了眼睛,神色漸漸放鬆。
竇昭心中湧起無限的柔情,撫挲着他的動作越來越輕柔。
宋墨夢囈般地道:“我仔細想過,皇上並不是個不能容人的人,大舅到底做了什麼,纔會讓皇上心生不悅?如果說是功高震主……早在十年前皇上就該收拾大舅了,何必等到現在?如果說是因爲大舅斷了某些人的財路……大舅並不是個耿介過頭不知變通的人,他曾跟我說,水至清則無魚。只要對方不影響軍情,他通常都會睜隻眼閉隻眼……”
第三百零三章 剝繭
竇昭只是溫柔地抱着宋墨。
上一世,定國公的死對她而言就是一樁懸案,這一世,她並不比上一世知道的更多,與其胡亂猜測而把宋墨引入歧路,還不如相信宋墨自己能找到答案。
她只需要在他脆弱的時候抱着他安慰他就行了。
宋墨安靜下來。
竇昭繼續輕輕地撫着他的額頭。
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響起僕婦們輕輕的腳步聲。
屋檐下的大紅燈籠被依次點燃。
紅彤彤的,在這深秋裏透着暖意,讓人的心也跟着溫暖起來。
宋墨突然從她的懷裏坐了起來。
“壽姑,你還記不記得日盛銀樓的事?”
暖柔的燈光,卻難掩他神色間的凝重。
竇昭微愣,隨後點了點頭,道:“還是顧玉出面,才把爹爹那些簽了章的契紙拿了回來。”
“壽姑!”宋墨並肩靠在了竇昭的身邊,和她耳語,“太宗皇帝在位十九年,仁宗皇帝更是在位三十二年,如果皇上身體安康,你說,遼王敢在京都圈錢嗎?”
上一世,承平二十年的宮變,就是因爲皇上傳出彌留在際的消息,而且事實也證明,皇上的確是病入膏肓,就算沒有宮變,他也命不久矣。
這是竇昭能給宋墨的肯定回答。
“他應該不會這麼傻。”事關重大,就算內室沒人,小心點總不爲過,竇昭和他說着悄悄話,趁機將自己知道的告訴宋墨,“我隱隱有種感覺,皇上的病只怕比你們知道的更爲兇險,可能最多也就是這兩、三年的事了!”
宋墨素來相信竇昭的判斷,不僅沒有置疑竇昭的話,還隱隱流露出些許的興奮來:“你也這麼認爲?”
什麼叫做“你也這麼認爲”?
竇昭望着宋墨,不由地眨了眨眼睛。
難道僅僅靠自己的隻言片語,宋墨就推測出了以後的事不成?
她知道宋墨善謀,可這也太逆天了吧?!
竇昭表情有些呆滯地問道:“你發現了什麼?”
能讓竇昭驚訝,這對宋墨來說,比什麼鼓勵和讚揚都讓要他更覺得真實而愉悅。
他親暱地吻了吻竇昭的面頰,低聲道:“我讀史書的時候發現,那些千古明君,越是到了年老體衰、精力不濟的時候,越是容易產生猜忌之心。皇上這些年來不時抱恙,恐怕正如你所說的,大限將至,所以纔會猜疑心日盛。
這也是爲什麼遼王蠢蠢欲動的原因之一,畢竟母儀天下的是萬皇后。”
宋墨頓了頓,繼續道:“可能從前對皇上和大舅來說並不算什麼的小事,現在皇上在病中,卻會多想多思。你看皇上這幾年用的人,全是些老資格,像姚時中、戴建,還有你五伯父這樣年富力強的臣子,他一個也不用;還把首輔之職交給了比皇上自己還年長兩歲的梁繼芬,又重用何文道。我猜測,會不會是大舅有什麼地方讓皇上不高興了,而皇上原本只是打算小小地懲戒一番,結果被丁謂從中橫插一手,讓大舅虎落平陽,途中遇害;又有小人從中做祟,讓皇上一時被矇蔽。幸虧我們聽了你的建議,以弱示人,皇上雖然震怒,但顧念着大舅的功勞,最終放了蔣家一馬。事後皇上清醒過來,又很後悔,決定將當年參與押解大舅的錦衣衛全都悄悄地處死,這纔有了丁謂殺人、汪淵滅口的荒唐之事……”
竇昭仔細地聽着宋墨的話,認真地思索了半晌,沉吟道:“我覺得你的推斷有道理。我記得大舅出事的那會兒,正值曾貽芬病逝,內閣無人理事,也許就是那時有人趁虛而入了。”她覺得有些頭痛,“大舅得罪的人太多了,只怕這人到底是誰一時不好找。”
宋墨卻目光閃閃,神色間滿滿是一切盡在掌握的信心:“大舅得罪的人是多,可能不動聲色地給皇上上眼藥的人卻不多。這件事,我會想辦法查清楚的。”他冷笑,“到時候,把他和丁謂一鍋端了!”
竇昭相信宋墨能夠做到。
可她心裏還是非常的悵惘。
她感嘆道:“宦海真是風雲詭譎啊!”
宋墨深以爲然,卻笑道:“所以只有智高者能得嘛!”
真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傢伙!
竇昭哭笑不得,那一點點悲春憫秋的傷感頓時跑到了九霄雲外去了。
宋墨喊了嚴朝卿進來詢問陳嘉的事。
嚴朝卿道:“杜唯已經查清楚了,陳嘉所言屬實。”他有些擔心宋墨年輕,不是老奸巨滑的汪淵的對手,打聽不出來什麼,因而委婉地問道:“陳嘉的事,可有眉目了?”
宋墨把取燈衚衕之行的情況和對定國公冤案的推測都告訴了嚴朝卿。
嚴朝卿神色大變。
宋墨沒等他開口,已道:“汪淵喜歡聽戲,你讓杜唯打聽打聽,有沒有汪淵特別喜歡的名伶,到時候想辦法買下,給汪淵送過去,我也好藉此去拜訪汪淵,看能不能從他那裏再打聽到些什麼?”
他神采奕奕,哪還有半點剛纔的軟弱?
竇昭不由在心裏小聲地嘀咕,起身給宋墨和嚴朝卿續茶。
嚴朝卿忙起身道過謝,又轉過頭去和宋墨說着話:“汪淵這個人不太好打交道,我看還不如從汪格那邊下手……”
“不!”宋墨道,肅穆的表情讓他有種胸有成竹的鎮定與從容,“到了汪淵的位置,錢財已經很難打動他了。他能把這麼重要的事告訴我,可見在他的心裏,我還是有結交的價值的,這也正好側面地證實了皇上待我的確有幾分憐惜。”說到這裏,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了個似笑非笑的表情,淡淡地道,“你說,如果這個時候皇上知道我們父子不和的內幕是因爲定國公被褫奪了爵位之後,父親怕受牽連,要置我於死地……皇上會怎麼想?”
皇上恐怕會從此再也不會待見英國公了。
可這樣會不會太狠了點?
宋宜春和宋墨畢竟是父子,宋宜春萬一連累了宋墨怎麼辦?
嚴朝卿有片刻的猶豫。
竇昭卻撫掌贊着“妙計”。
反正四年之後皇上是生是死還兩說,以宋墨的才智,就算是因此受到了宋宜春的牽連,也不至於會有性命之危,新皇登基,說不定還能因禍得福!
宋墨衝着竇昭笑了笑,端茶道:“那這件事就這麼定了。”他吩咐嚴朝卿,“把汪淵的事快點查清楚了。”
嚴朝卿不由嘆氣。
世子爺如今的確是如虎添冀,只是不知道這雙翅膀會不會讓世子爺變得更冷酷無情?
他恭身應喏,退了下去。
竇昭就吩咐素心擺晚膳,喊了小丫鬟幫宋墨更衣:“淨了手臉,也好出來喫飯!”
宋墨不願意動彈,道:“你幫我擦把臉就行了,我天天用腦子,累!”
“用的是腦子,又不是手腳!”竇昭推搡着他去了淨房。
宋墨不讓竇昭走:“我可沒準備收通房,你把那些小丫鬟支使過來做什麼?”
竇昭見兩個小丫鬟聞言頭都快低到胸口了,俏臉又嬌又羞,如三月的桃花似的,哭笑不得,只好打發了小丫鬟,親自幫他梳洗。
等梳洗完了,宋墨又要和她在內室的炕桌上用晚膳:“反正家裏也沒有別人,我們兩個人,隨便喫喫就行了。也不用別人服侍,我幫你佈菜好了。”他說着,露出期許的目光。
竇昭自然不會爲這麼點小事反駁宋墨,結果兩人雖然在內室的炕桌上用了晚膳,佈菜的人卻變成了竇昭……飯後,又爲宋墨沏了他最喜歡喝的信陽毛尖……
※※※※※
取燈衚衕的汪淵也在用晚膳。
服侍他的是他的另一個乾兒子——小太監汪吉。
汪淵喫飯的時候喜歡閒聊。
汪吉投其所好,和汪淵聊着天:“大家都說英國公世子爺爲人冷傲,可他見了爹爹,還不是一樣的客客氣氣,可見爹爹……”
“混賬東西!”他一句話沒有說完,就捱了汪淵一頓罵,“英國公世子爺也是你能議論的?知不知道爲什麼汪格能在乾清宮服侍,你就只能在我身邊跑腿?一點兒眼力見都沒有,還想到司禮監去,我看你也就是個去酒醋局的命!”
汪吉被罵得唯唯諾諾。
汪淵吩咐他:“你這就去傳我的話,那個陳嘉,就不用管他了。”
英國公世子剛來求過,就把人放了?
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先例啊!
看來以後得對英國公世子爺客氣點!
汪吉一驚,忙連聲應“是”。
汪淵臉色微霽,喃喃地道:“看不出來,這麼個我都不記得了的小囉嘍,居然還能請得動宋墨幫他出面說項,他是怎麼打動宋墨的呢?”
念頭閃過,他突然很想見見陳嘉。
※※※※※
汪少夫人則在和汪清淮說着今天去小姑汪清沅家的情景。
聽說汪清沅公婆慈善,夫婿體貼,汪清淮很是欣慰。
汪少夫人就說起她去英國公府的事來:“……看那樣子,英國公世子夫人和濟寧侯夫人不是鬧着玩的,兩人好像都打定了主意不和對方來往了!”
汪清淮很是意外,置疑道:“會不會是氣話?”
“不像是氣話。”汪少夫人把竇昭當時所說的話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汪清淮。
汪清淮的眉頭皺得死死的,沉默了好一會才低聲囑咐自己的妻子:“以後濟寧侯府那邊,你少去。”
汪少夫人點頭,躊躇道:“那四叔那裏?”
“你給四弟妹提個醒就行了。”汪清淮道,“大河和佩瑾是一回事,可她若是和濟寧侯府內院太親近了,又是另一回事。”
“我知道了!”汪少夫人起身幫着汪清淮鋪牀。
第三百零四章 狼狽
汪清淮並沒有在這件事上叮囑弟弟,他知道弟弟的性格,魏廷瑜的處境越是艱難,他越會想辦法幫助魏廷瑜,反而若是魏廷瑜富貴起來,弟弟倒有可能和魏廷瑜漸漸疏遠。如果他知道自己對濟寧侯府是這個態度,說不會像個愣頭青那樣跑去告誡魏廷瑜。
有些事,就順其自然吧!
汪氏夫妻拿定了主意,濟寧侯府的宴請也就慢慢地禮到人不到了。
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陳嘉那邊第一時間就知道了汪淵的話,他非常的震驚。
正是因爲知道宋墨和汪淵的關係,他纔會冒險投靠,可讓他沒有想到的是,宋墨在汪淵面前這麼有面子。
或者是因爲宋墨簡在帝心,讓汪淵不得不退讓幾分?
陳嘉從藏身的小屋裏出來,回了他在京都內城租住的小院。
早有幾個錦衣衛的同僚在門口等他。
“恭喜,恭喜!”衆人齊齊向他道賀,“和汪大人的誤會解除了,又能爲皇上盡忠職守了!”
因爲錦衣衛的職責所在,陳嘉早就預料到他的同僚們很快就會得到消息,卻沒有想到這些人會這麼快就出現在他的住處。
兩年了!
這兩年來,他的同僚可沒誰敢搭理他!
他拿出全部的積蓄,請來道賀的同僚去東來順喫了一頓,推杯換盞,喝到最後,記憶已一片模糊,除了依稀記得大家紛紛打聽他和英國公府的關係的事,其他的,他什麼也不記得了。
有面目陌生的小廝進來服侍他梳洗,自稱是他的一個什麼同僚送的。
陳嘉心中不知道是悲是喜。
他有些木然地用了早膳,去了錦衣衛北鎮撫司的衙門。
一路上,大家都笑吟吟地和他打着招呼,還沒有等他見到北鎮撫司的鎮撫,錦衣衛都指揮使史川的貼身隨從已出現在了北鎮撫司的衙門裏,一路笑呵呵地問着“誰是陳贊之陳大人?我們家大人請他過去問幾句話”,他又在衆人豔羨的目光中去了錦衣衛衙門。
史川一改往日的嚴厲,和善地和他說了幾句閒話,叮囑他以後要好好當差,要是有什麼委屈,只管來找自己,然後就端了茶。
雖然沒有許他加官進爵,但親暱之意昭然若揭。
饒是陳嘉心機深沉,也被這接連不斷的變化弄得心緒難寧,直到他高一腳低一腳地出了錦衣衛衙門,這纔回過神來。
他立刻把幾個在錦衣衛當差的心腹兄弟召到了一起,吩咐他們:“無論如何也要查清楚那天英國公世子爺到底帶了些什麼人去的田莊!”
有人遲疑道:“大興的御賜田莊守衛森嚴,英國公世子爺又剛剛幫着大哥說項,萬一打草驚蛇……我們實在是惹不起啊!”
他如果想在宋墨面前立足,必須搭上那天屏風後面的人。
可這件事陳嘉並不打算告訴第二個人。
他小心翼翼地查着宋墨身邊的人。
此時的宋墨卻正忙得團團轉。
他每天不是請人喝酒就是請人聽戲,早上竇昭睜開眼睛的時候他已經出了門,晚上她睡着了他纔回來。
就這樣,他還有體力折騰竇昭。
竇昭心疼他的身體,眼看着拒絕不了,天氣又轉了涼,把陪嫁裏的兩支三十年的人蔘都拿了出來給宋墨泡茶喝。
宋墨呵呵地笑,越發地和竇昭胡鬧。
竇昭又氣又惱。
宋墨卻樂此不疲。
有時候,他就是想看竇昭對他無可奈何的樣子。
因而每次事後,他就會像對待珍寶一樣地撫挲着竇昭山巒般曲線優美的身段,然後他發現,每當這個時候,竇昭就會蜷縮在他的懷裏,流露出慵懶冶豔的風情。
竇昭,也是喜歡和他在一起的吧?
宋墨望着竇昭還盪漾着旖旎餘韻的面龐,不由收緊臂彎,把竇昭摟得更嚴實了,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低聲和她說起這兩天的事來:“汪格那邊,已經知道我的意思了,只要找到適當的機會,他就會把話遞出去。不過這‘適當的機會’,也許就在明天,也許還要等好幾個月,可父親還有兩、三天就要回來了,他肯定會衝着我們發脾氣的。到時候不管他說什麼,你都別放在心上,就當是聽瘋子的胡言亂語好了……”
竇昭累得連眼睛都不想睜,宋墨的撫挲又讓她舒服得全身都放鬆下來,她只想好好地睡一覺,不想聽宋墨嘮叨,閉着眼睛打着哈欠,她喃喃地道:“我知道,我知道,有你在,我不會喫虧的……”
宋墨聽着失笑。
她哪來的那麼大的把握?
可聽到這樣的話,他的心裏卻柔柔的,彷彿能滴得出水似的。
他的撫摸頓時就帶了幾分情慾的味道。
嚇得竇昭一驚,忙睜開了眼睛:“你明天不是還要去見汪內侍嗎?”
“這與我們要做的事有何干系?”
宋墨已熟練地找到溪谷中的那顆珍珠。
竇昭全身火辣辣的。
宋墨躍躍欲試。
門外卻響起急促的腳步聲,不一會,就傳來了叩門聲。
竇昭忙攔了宋墨:“怕是有要緊的事。”
“那就讓他們先等會兒。”宋墨的氣息已有些粗重。
門外一陣細細的低語,然後是甘露的聲音:“世子爺、夫人,國公爺回來了,正在上院大發雷霆,要世子爺和夫人立刻去見國公爺!”
宋墨皺眉:“怎麼會提前回來?”
家裏走了水,又被盜賊光顧,緊接着華家又退了親……竇昭覺得宋宜春回來得還晚了些!
她輕輕地推搡着宋墨:“快起來!”見剛纔還滿臉歡悅的宋墨此刻卻面色冷峻,竟然鬼使神差般地悄聲安撫他:“等見過了國公爺,我再好好地服侍你。”
話一出口,她自己都有點傻眼了。
宋墨卻哈哈大笑。
心裏卻知道,這是竇昭心疼他,見不得他受半點的委屈。
“壽姑!”他把臉埋在她濃密的青絲裏,“你待我真好!”
竇昭心裏剎時酥酥麻麻的,手腳發軟,連摟他都像摟不住了似的。
原來,她也喜歡聽甜言蜜語……
※※※※※
兩人又膩歪了一會兒才起牀,梳洗一番,去了英國公府的上院。
京都九門,除了運水的西直門醜正時分就打開,其餘的八門都是酉時閉門,卯時纔開。
看宋宜春風塵僕僕的樣子,顯然是從西直門直接進的城。
竇昭和宋墨上前給他行禮。
只是還沒有等他們站直,宋宜春的茶盅就砸了過來。
宋墨上前一步,將竇昭擋在了自己的身後。
宋宜春看着氣得嘴脣直囉嗦:“反了,反了!你身爲人子,竟然還敢還手!”
宋墨一言不發,冷冷地望着宋宜春。
宋宜春被宋墨那清冷得像千年寒冰,彷彿沒有一絲人氣的眸子盯得心中發寒,他見竇昭躲在宋墨的身後不說話,不由狠狠地瞪了竇昭一眼,怒喝道:“天下間有你這樣做兒媳婦的嗎?我體恤你沒有人管教,讓族中的長輩告訴你怎樣主持中饋,你倒好,竟然把家裏的長輩給氣走了……”
宋墨絕不允許任何人敗壞竇昭的名譽。
“父親此言差矣!”他不待宋宜春說完,就毫不示弱地頂了回去,“家中走了水進了賊,大伯母受了驚嚇,所以才把家中的對牌交給夫人。而夫人在真定的時候就一直主持着西府的中饋,大伯母雖然回家靜養,夫人卻獨自把府中的瑣事打得井井有條,這是延安侯少夫人、景國公府三太太等人都看在眼裏的。父親若是不相信,大可以去打聽打聽。這樣不問青紅皁白地喝斥夫人,竇家的人聽了會如何想?還請父親以後說話要三思而行!”他說着,一記刀鋒般犀利的目光投向了靜默地站在牆角的陶器重身上,“不要聽信讒言,壞了英國公府的名譽,也壞了親戚之間的情份!”
陶器重不禁在心裏忿然。
這關我什麼事啊?
但又有誰會在乎他想些什麼呢!
宋宜春被噎在了那裏,憋了一會兒才道:“就算如此,你們也不應該重金懸賞啊!你知不知道,這得花多少銀子?你學了這麼多年的庶務,都學到哪裏去了?”
他實際上是想和兒子清算華家退親之事,可面對着兒子,總不能示弱地承認兒子不僅把他的婚親攪黃了,還讓他和安陸侯之間的交情出現了淡淡的裂痕吧?他只好拿這些無關緊要的事做文章。
“父親是捨不得花銀子吧?”宋墨心裏也明白,他索性抓着父親話中的把柄把父親往歧路上引,故意曲解着宋宜春的用意,和宋宜春打着太極,“家裏走了水,修繕房舍就用了不少的銀子,我也是考慮到快過年了,怕府裏的銀子一時不順手,就拿了頤志堂的銀子做賞銀。父親不必擔心,若是沒有銀子還就算了,廣東的鋪子這幾年的生意都很順利,母親留給我的陪嫁進項也不少,頤志堂也不缺這點銀子!”
宋宜春的臉色要多難看就有多難看。
他終於忍不住了,道:“我巡視大同時,遇到了長興侯,由長興侯做保,準備和大同參將王宏聯姻,你準備準備,過幾天兩家就要下定了。”
“恭喜父親了!”宋墨笑道,“我倒覺得,我們家應該和長興侯府聯姻纔是!好歹長興侯是皇上的寵臣,我不過是個小小的金吾衛前衛指揮使,他恐怕不會把我看在眼裏!而且我覺得父親的親事也應該好好議議了,也免得今天這家,明天那家的,我們準備來準備去,最終都只是爲父親空歡喜了一場。我看您還是等兩家的婚事定下來了,再讓我們準備也不遲!倒是長興侯那裏,我應該代父親好好謝謝他纔是!”
第三百零五章 不能
這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老子管不住兒子。長興侯當初給他提親的時候就曾半開玩笑半試探地說過這樣的話。他本不想和個參將聯姻,可若再拒絕,倒顯得他像是真的怕了兒子似的。
宋宜春的臉上白裏透着幾分青,咬着牙道:“長興侯那裏,你是該備份厚禮好好答謝人家纔是。”
言下之意,素來以膽大妄爲著稱的長興侯可不是安陸侯,你宋墨想磋磨,也要先看看自己有沒有那個能耐。
宋墨冷笑,隨意地朝着宋宜春拱了拱手,道:“若是父親找我來只是說這些,那我和夫人就先退下了,您這一路憂憤地趕了回來,還是該先好好地歇歇纔是!”說着,瞥了陶器重一眼,“正好,陶先生也可以陪着父親說說話,把這幾日家中發生的事稟了父親,讓父親拿個主意。”然後示意竇昭把家中的對牌丟給宋宜春。
他倒要看看,沒有他點頭,誰還敢接手英國公府的中饋?!
這本是兩人商量好的。
竇昭會意,將裝着英國公府對牌的紫檀木匣子放在了一旁太師椅的茶几上。
宋墨也不管宋宜春是否同意,拉着竇昭就出了上房。
“你這個逆子!”宋宜春暴跳如雷,嚷着要把宋墨拉回來。
家中的人都知道世子爺從小跟着蔣家的人習武,功夫深淺不好說,可不管在家裏還是外面,他還從不曾喫過虧。
萬一惹怒了世子爺,被世子爺一氣之下給殺了,難道宋宜春還能讓親兒子給他們抵命不成?
那些死了的護院就是前車之鑑!
可衆人也不敢不遵從國公爺之命,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都慢吞吞地往外走,敷衍之意不言而喻。
這讓宋宜春更是惱怒,正要喝斥那些身邊服侍的人,在心中暗暗嘆氣的陶器重卻硬着頭皮走上前來:“國公爺,大事要緊!您這些天不在家,京都發生了很多事……”
宋宜春果然就藉着梯子滾了下來,和陶器重去了書房。
只是沒有站穩,他已陰着臉道:“這樣下去不成!得想個辦法收拾收拾宋墨!”
陶器重嚇了一大跳,小聲提醒宋宜春:“世子爺如今已天子近臣,只怕有些不妥……”
“越是不妥,越要做。”宋宜春眼中閃過陰鶩,他喃喃地道,“只是,從什麼地方下手好呢?得讓他先失了聖心纔是……沒有了皇上的庇護,我看他還能憑什麼囂張?”
宋宜春說了幾個點子:“明升暗降,求皇上給他一份前程,把他調出京都……或者是讓他殿前失儀,惹得皇上心中生厭……”
這都是些治標不治本的法子,就算是一時拿捏住了宋墨,保不準等宋墨緩過氣來,會做出更殘酷的報復。
陶器重不由得苦笑,低聲提醒他道:“若是傳出父虐子的傳聞,也不太好!”
宋宜春眉頭緊鎖。
※※※※※
出了上院的宋墨嘴巴抿得緊緊的,眉宇間透着幾分凜冽,讓路上的僕婦一陣慌亂,紛紛避到了一旁。而宋墨直到進了頤志堂,這才陰鬱地開口:“真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前軍都督府掌印都督的!”
他的話提醒了竇昭。
上一世,英國公府在蔣氏去世之後就每況愈下,到遼王登基時,英國公早已閒賦在家,這也可能是遼王之所以敢毫無顧忌地褫奪了英國公府爵位,將英國公府當成槍打出頭鳥震懾京都勳貴的原因之一。
可見宋宜春這個人能力有限。
她問宋墨:“長興侯那邊,你準備怎麼辦?”
宋墨不屑地道:“想來他也聽說了我們家的事,再次幫父親做媒,一是爲了挽回幾分顏面,二也是想試探我到底有幾分手段,這件事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他得逞,少不得要給他個教訓!”
竇昭有點擔心。
宋墨安慰她:“大家不過是互相試試深淺,彼此都不會爲這點小事傷筋動骨的。”
竇昭只能叮囑他小心。
但剛纔的旖旎氣氛卻早已煙消雲散。
宋墨叫了嚴朝卿過來議事。
竇昭暗暗鬆了口氣。
宋墨還是太年輕,不適宜太過放縱。
到了晚間,她的小日子來了。
宋墨則難掩失望。
竇昭心情複雜。
她早打定了主意,這一世她要親自教養自己的孩子。
可他們眼下要做的事太多了,孩子晚點來,他們的準備也能更充分一些,所以她使了些手段。但現在看到宋墨這個樣子,她心裏又很是忐忑。
要不,就順其自然好了?
宋墨很快收斂了情緒,不住地安慰她:“說不定下次就能懷上呢!”
竇昭的笑容怎麼看也透着幾分勉強。
宋墨暗暗自責。
到底是子嗣重要還是竇昭重要?
不是因爲孩子是竇昭生的,所以他纔會如此殷切地期盼嗎?
若是因此而讓竇昭不高興,那還有什麼意義?
他找了年長的婆子來問,親自衝了紅糖水給竇昭喝,又要她在家裏好生地休養,說自己這兩天有事,她如果無聊,可以把六伯母、汪少夫人等親友請過來說說閒話。
竇昭強忍着,纔沒有落下淚來,自責了好幾天才緩過勁來,不想卻被宋宜春叫去好一頓喝斥。
她這才知道,宋宜春和王家的親事又沒成,不僅如此,長興侯管理侯府庶務的胞弟石又蘭還曾親自登門拜訪宋墨,說了些親熱的話,送了宋墨兩幅前朝的古畫、一對鑲玉石的雞翅木屏風、一對汝窯的梅瓶,還有二十幾匹今年江南織造新貢的妝花尺頭。
竇昭看在長興侯府送的禮物的份上,決定原諒宋宜春的咆哮。
她安安靜靜地垂手肅立,有一耳朵沒一耳朵地聽着宋宜春在那裏發脾氣,心裏卻盤算着過幾天要回孃家住對月,該給還沒有回西北的舅母和璋如表姐,還有六伯母他們帶些什麼禮品好。
宋宜春訓了半天,這才發現兒媳婦泥塑似地立在那裏,一點反應也沒有,也不知道聽進去了沒有。
他頓時火冒三丈。
兒子他管不了,難道連個兒媳婦他也管不了?
“來人啊!”他大喝道,“給我拿家法來!我就不相信了,我教訓自家的兒媳婦,竇家的人還敢鬧上門來!他們就不怕嫁出去的姑娘有‘忤逆長輩’的名聲?”
竇昭並不怕。
自從龐昆白的事之後,她在內宅走動,不是帶着素心就是帶着素蘭,到了外面,身邊一定要有護衛。
她退後幾步,笑道:“公公教訓媳婦也是應該!我們竇家也斷然沒有因此而爲出嫁的姑娘出頭的道理。只是我沒有婆婆,每日晨昏定省,我也不過是隔着門簾問候一聲,不知是哪裏惹怒了公公?還請公公明示。日後親戚間問起來,我也好有個交待。”
“你還敢頂嘴?!”宋宜春一掌拍在桌子上。
外面突然湧進幾個粗使的婆子來。
竇昭一愣。
再看宋宜春,也是滿臉的詫異。
幾個婆子很快將竇昭圍了起來,其中一個笑道:“國公爺快請息怒!常言說得好,堂前教子,枕邊教妻。夫人縱然有錯,您且等世子爺回來了,教訓世子爺便是,何必要親自動手,壞了您的名聲?”
更有婆子拉了竇昭就往外走,還小聲地在竇昭耳邊嘀咕:“好漢不喫眼前虧,夫人快回頤志堂去!”
竟然是來幫竇昭解圍的。
竇昭被眼前的場面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卻也正如那婆子所說,不願意喫這眼前虧,遂帶着素心和素娟,跟着那婆子出了上房。
“反了,反了!”上房傳來了宋宜春的咆哮,“你們這些賤婢是不是不想活了?”
竇昭聞言腳步一滯。
拉着她走的婆子見狀眼眶微溼,忙道:“夫人,我們是受了世子爺的囑咐護着夫人的,您放心,世子爺早許了我們,若是有那一天,絕不會虧待我們的。”
竇昭這才放下心來,快步出了上院。
送走了那些婆子,素心忍不住道:“夫人,世子爺待您可真好!”
是啊!
宋墨待她,真的很好。
什麼都爲她想到了前頭,事事都不用她出面。
自己也不能總是拿他和魏廷瑜相比,應該從上一世的所謂“經驗”、“教訓”裏跳出來纔是。
竇昭吩咐素心:“我記得前幾天世子爺說過,太醫院一位姓祝的御醫擅長看婦科,你去跟外院說一聲,請祝太醫來給我把把脈,開幾副養生的方子,我要好好調養調養身子。”
給宋墨生個健健康康的孩子。
素心頓時笑了起來,高高興興地去了外院。
竇昭望着素心雀躍的背影,也跟着笑了起來。
她興高采烈地把回孃家的禮單列了出來,交給了甘露。
宋墨急匆匆地從外面趕了回來。
“你沒有喫虧吧?”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竇昭,生怕她掉了一根頭髮似的。
“有你在,我怎麼會喫虧?”竇昭不由環了宋墨的腰,依偎在了他的懷裏。
宋墨長舒了口氣。
竇昭就道:“硯堂,我們若是有了孩兒,我就什麼都不管了,一心一意只照顧孩子。”
“那是自然!”難得竇昭有這樣的興致,宋墨心裏像喫了蜜似的,他輕輕地吻着竇昭,“到時候我請……”他頓了頓,“請人幫你管家!”
竇昭嘻嘻笑:“那你能請誰幫我管家?”
宋墨歪着頭,一時間還真沒有什麼合適的人選。
竇昭就在他耳邊悄悄地說了幾句。
宋墨面露驚訝:“真的?”
“嗯!”竇昭抿了嘴笑,“等十月,人會和陳先生一起來,到時候你也幫着掌掌眼。”
宋墨笑道:“這事,你比我在行!那你就把素蘭嫁給陳覈算了,內院有素心,外院有素蘭,這樣你也可以輕鬆一些。”
“到時候再說吧!”竇昭笑道,“先把素心的婚事定下來。”
話音剛落,素心就走了進來。
她沒有想到大白天的,竇昭和宋墨會在宴息室就抱在一起。
忍不住“哎喲”一聲,她紅着臉飛快地退了下去。
竇昭和宋墨不由相視而笑。
第三百零六章 抬舉
宋墨夫妻在臨窗的大炕上坐下。
竇昭高聲喊了甘露奉茶,丫鬟們魚貫而入,素心這才紅着臉走了進來。
“夫人,您吩咐的事我已經囑咐了王管事,他立刻就派人去了太醫院,說等會就有準信過來。”
宋墨聽了奇道:“是誰不舒服?”
“沒誰。”竇昭笑道,“這事你別管。”
宋墨見竇昭好生生的,尋思着也許是家裏的丫鬟婆子有誰不舒服,竇昭要給個恩典,遂把這件事給拋到了腦後。
竇昭就問他:“長興侯怎麼會那麼輕易地就認輸啊?”
宋墨笑道:“我託了汪內侍給戶部打了個招呼,把大同總兵府的軍餉拖了拖。”
竇昭瞪目,道:“這樣好嗎?要是被皇上知道了……”
宋墨不以爲意:“哪個總兵府的軍餉沒有被拖欠過?怎麼輪到大同總兵府就不行了?又不是不給,不過是給大同總兵府的軍餉比別人晚一點罷了!這寫公文也有個先來後到嘛,就算是他告到皇上那裏,這事他也不佔着理啊!長興侯總不能爲了這麼一點點的小事,每個月都跑到京都來請戶部的那些小吏們喫飯喝酒吧!”
這就是典型的“閻王好見,小鬼難纏”啊!
竇昭抹汗,道:“汪內侍怎麼會幫你出面打招呼?”
“便宜是那麼好佔的嗎?”宋墨開着玩笑道,“哪能總佔便宜不喫點虧的?”
得!算她沒問。
不過,能夠讓汪淵出面,讓長興侯低頭,宋墨,真的很厲害!
王家就更不用說了。
有人遞了音過去,先還有些狐疑,但等到長興侯吩咐備下重禮,派了貼身的隨從護送回京的時候,他頓時嚇出了一身的冷汗,哭喪着臉在長興侯面前討了個準信,以“八字不合”婉言拒絕了宋家的提親。
竇昭不免嗤笑:“八字不合,倒是顆什麼時候用都合適的萬靈丹!”
宋墨在意的卻是宋宜春對竇昭的態度。
他很真誠地向竇昭道歉。
竇昭抿了嘴笑,朝着宋墨眨了眨眼睛,道:“你放心,我不會和國公爺一般見識的——他老人家受了這麼大的委屈,您總得讓他老人家有個發泄的地方啊!”
宋墨失笑。
竇昭笑道:“你剛纔在幹什麼呢?家裏沒什麼事,你去忙你的去吧!不用惦記。”
“本來約好和馬友明喝酒的,聽說家裏出了事,我找了個藉口和他改天再約,”宋墨苦着臉道,“現在怎好再回去找他?”然後目光灼灼地望着竇昭,“壽姑,要不你今天下廚給我做點好喫的吧?”
這個傢伙,就喜歡指使自己!
竇昭也有些日子沒有下廚了,聽他這麼一說,也來了興致,吩咐甘露去通知竈上的婆子。
宋墨在一旁膩歪:“我和你一起去吧!我還沒見過別人是怎麼做飯的呢!”
竇昭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她帶着宋墨去了廚房。
竈上的婆子一溜煙地跑到廚房前的小院子裏恭迎,然後戰戰兢兢地幫着生火遞菜打下手。
宋墨就坐在廚房案板前的春凳上看着竇昭的一舉一動。
她走到哪裏,那目光就跟到哪裏。
時間一長,竇昭有點喫不消了,手一抖,差點把一勺子鹽全倒了進去。
她只好趕宋墨:“到外面待著去,這裏煙熏火燎的,小心身上都是一股子油煙味。”
宋墨“哦”了一聲,挪到了廚房門口,離案板也不過三步的距離。
竇昭哭笑不得,好不容易做了幾道拿手的菜,支使着婆子端到了正房的宴息室。
卻有小廝來稟,說宮裏來人,讓宋墨明天一早進宮。
宋宜春回來的第二天一大清早,就去了宮裏磕頭謝恩,交了差事。
他回來的時候春風滿面的,竇昭一直擔心他在皇上面前說了宋墨些什麼,聞言沉吟道:“要不要探探宮中來者的口風??”
“應該沒什麼事。”宋墨笑道,“若是有事,汪公公肯定會提前知會我一聲的。”
汪公公是指汪格。
宋墨去見了宮中的人,說了幾句客氣話,賞了兩個厚厚的封紅,次日凌晨和宋宜春一前一後地進了宮。
還沒有等宋墨出宮,報信的人就飛奔而至:“恭喜夫人,賀喜夫人!世子爺升了金吾衛同知,還督理五城兵馬司的事務。”
竇昭大喫一驚。
宋墨今年才十六歲。
“此話當真?”她不禁傾身道,“你是聽誰說的?”
報喜的小廝眼角眉梢都是掩飾不住的喜悅,繪聲繪色地道:“是乾清宮汪公公身邊的小公公說的,皇上已經下了旨,世子爺回來時候您就可以看到聖旨了。”
這聖恩來得太突然!
可再多的,那小廝卻一問三不知了。
竇昭只好耐着性子等宋墨回來。
竇世樞卻是目睹了全過程的。
到了下衙的時辰,他推了應酬,徑直回了槐樹衚衕。
五太太親自給他更衣。
他問五太太:“還有幾天是壽姑回孃家住對月的日子?”
五太太笑道:“還有四天。”
他沉吟道:“到時候你和兩個兒媳婦好好捯飭捯飭,去靜安寺衚衕給壽姑做做面子。”
五太太詫異。
竇世樞從來不管內院事務的。
“出了什麼事?”她有些不安地問。
“今天早朝後,皇上留了英國公和四姑爺在乾清宮說話,”竇世樞道,“期間皇上幾次讚揚四姑爺行事穩當又知曉變通,然後突然問起四姑爺什麼時候送四姑奶奶回孃家住對月,接着就擢了四姑爺爲金吾衛同知,還督理五城兵馬司的事務,還說對四姑爺道‘這樣一來,你回去老丈人家也多些體面了’……”
五太太駭然:“皇上真這麼說?”
這哪裏是皇上待臣子,這簡直就像長輩待子侄般的親厚了。
“真這麼說的。”竇世樞神色凝重,“當時英國公也在場,還謙遜地要推辭,卻被皇上一通教訓,說什麼‘孩子大了,就應該多多磨練,不然以後怎堪大用’,還說‘就是因爲硯堂的年紀還小,所以朕才讓他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當差,就算犯了錯,也能及時指正,若是把他放到宣同或是兩廣,鞭長莫及,那些官員又慣會欺上瞞下,我們什麼也不知道,把硯堂養出個飛揚跋扈的脾氣來,那纔是真正的害他’。”
五太太倒吸了口冷氣,猶豫道:“皇上這是什麼意思?敲打英國公?卻升了四姑爺的官職……”
竇世樞還不知道王參將的事,把宋家欲和華家結親的事告訴了五太太:“……多半是爲了英國公弦續的事。”
五太太瞠目結舌:“難道皇上是不想讓英國公續絃不成?這也太不通人情了?”
“看你平時那麼精明,怎麼在這件事上卻犯了糊塗!”竇世樞道,“皇上怎麼能管英國公續絃不續絃,皇上是在暗示英國公,英國公府的世子之位他屬意四姑爺,讓英國公行事多些思量!”
五太太思忖了半晌纔想明白這其中的曲折。她不由得咋舌:“四姑爺真是厲害!能把皇上撥弄得團團轉!”
“胡說些什麼!”竇世樞急聲喝斥,“這種話是能說出口的嗎?”
言下之意是大家心裏清楚就行了。
五太太不由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道:“我看也不用等四日後,明天我就去靜安寺衚衕,就算是沒有什麼地方要幫忙,去那裏看看也好。”
竇世樞沉思了片刻,道:“還有件事——你和四姑奶奶商量商量,王家接了王氏回孃家長住,靜安寺衚衕卻不能總讓個管事媳婦主持中饋,不如在您孃家挑個家世清白的姑娘給七弟做妾室,一來可以幫着管管靜安寺衚衕的家務事,二來也可以照顧七弟的日常起居,若是那姑娘有這福氣,說不定還能給七弟生個一兒半女的,承了七弟的香火。”
五太太會意,立刻道:“老爺放心,老爺的話我無論如何也會傳到四姑奶奶耳朵裏的。”
至於竇昭答應不答應,那是她的事,可如今對王氏,他們卻必須有個明確的立場。
竇世樞欣慰地點了點頭。
竇昭卻在聽說宋墨回來的時候忍不住跑到了頤志堂的大門口迎接他。
“你真的升了金吾衛的同知?”她急急地問宋墨。
金吾衛的同知,是金吾衛裏僅次於都指揮使的官職,而且因爲具體分管着金吾衛的軍餉、軍功申報、襲職的核查之類的瑣事,沒有誰敢等閒視之。
宋墨微笑着點頭。
竇昭不由得雙手合十,唸了聲“阿彌陀佛”。
也就是說,宋墨的計策成功了。
皇上聽說了宋宜春和宋墨的不和。
這世間,恐怕只有壽姑有這麼聰明瞭。
知微見著。
事情往往只露出一點點的端倪,她就能知道發生了些什麼。
宋墨再次微笑着點頭,心情非常好地笑道:“夫人是不是應該犒勞我一番?我好歹也算是升了官,上了進!”
這樣輕鬆甚至帶些幾分促狹的世子爺,是頤志堂的僕婦們從來不曾見過的。
衆人目瞪口呆。
嚴朝卿忙“咳”了一聲,笑着招呼大家進門:“……這裏可不是說話的好地方,何況世子爺如今擢升,府裏的人也應該給世子爺道個賀纔是。還請世子爺去廳堂裏坐,我等也好恭賀世子爺一番。”
想到剛纔父親在乾清宮那副像便祕似的嘴臉,宋墨就情不自禁地透了口氣,覺得頭頂的天空都澄淨了幾分。
從此以後,父親那些上不了檯面的手段再也不能傷他分毫了!
“行啊!”他笑着往廳堂去,吩咐竇昭,“每人打賞兩個元寶的銀錁子!”
英國公府會鑄各式各樣的銀錁子用來打賞做人情,元寶的是八錢一個的,梅花的是五錢一個的,方勝的是四錢一個的,再就是銀豆子、金豆子了,兩錢一個,兩個銀元寶,就是一兩多銀子。
衆人都歡喜起來。
竇昭也喜上眉梢,笑盈盈地應着“是”。
第三百零七章 對月
和頤志堂歡樂喜慶的氣氛相反,樨香院的僕婦卻都戰戰兢兢大氣也不敢出。
宋宜春像困獸似的,暴烈地在屋裏打着轉:“……這小畜生,也不知道在皇上面前賣了什麼乖,把皇上哄得團團轉,竟然一副要爲他出頭的樣子,早知道這樣,我當初就應該狠狠心把他收拾乾淨了,還開什麼祠堂……”
垂手立在一旁的陶器重卻另有擔心。
他喊了聲“國公爺”,打斷了宋宜春喋喋不休的咒罵,看了一眼沒有一個僕婦的屋子,小聲提醒道:“您說,皇上怎麼會知道當初世子爺和您生隙的事?一般人,可不會管這種事!”
宋宜春一愣。
陶器重已道:“國公爺,我看這件事您不能大意,得想辦法在皇上面前說上話纔行。就算不能把今天的事說清楚了,也免得以後有人在皇上面前給您上眼藥。只有千日做賊的,哪有千日防賊的?長此以往,我們就太被動了。”
宋宜春陷入了沉思。
一時間,屋子裏安靜得落針可聞。
卻有個小小的身影靈活地從旁邊的窗戶閃過,竄到了一旁的花牆後,很快消失不見了。
※※※※※
竇昭這邊打賞完了僕婦,竇家人以及平日和宋墨交好的親友也都陸陸續續地得到了消息,特別是以後要常和五城兵馬司打交道的順天府尹黃祈黃大人、如今暫時兼任五城兵馬司都指揮使的東平伯,都差了得力的大管事送上了一份厚禮。因而等到竇昭回孃家住對月的那天,靜安寺衚衕就顯得格外熱鬧,不僅槐樹衚衕的一家人全都來了,就是貓兒衚衕的紀氏和快要臨盆的韓氏也都來了。
竇世英覺得格外有面子,也不追問上次竇明宴請爲何竇昭沒有到的事了,直接問竇昭:“你打算在家裏住幾天?我也好讓家裏的人準備。”
住對月,並不是一定要在孃家住滿一個月,而是在姑娘出嫁後的一個月,有選擇性地住幾天。
“只能住個兩、三天。”竇昭歉意地笑道,“過兩天世子就要上任了,還要督促官府調查我們府上走水的事,只有下次回孃家再多住些日子了。”
出了嫁的女兒,因爲特別珍惜和孃家父母相處的機會,最少也要住個四、五天的功夫,有的甚至是住上一個月,像竇昭這樣只住短短三日的,非常之少。好在竇世英覺得女兒既然嫁給了別人家做媳婦,自然是要以夫家爲重,並不以爲忤,笑道:“住兩、三天就住兩、三天,到時候讓硯堂來接你。”
宋墨忙起身應“是”,眼角眉梢都帶着幾分歡喜。
竇世英看着呵呵地笑。
恐怕是女婿想讓女兒早點回去吧!
他看宋墨的眼神越發的溫和了,和宋墨說起他的差事來:“你年紀小,不免會有人不服氣。但千萬不可爲人倨傲,要知道,那些陳年的老吏是最不好惹的,他們多半經驗足,又精通錢糧之道,甚至是和戶部、兵部的那些胥吏都有私交,他們有時候成事不足,可若是要使起絆子來,那可是一使一個準。你以後的路還長着,千萬不要和他們一般見識。要謙遜謹慎,寬和大度,學會以柔克剛……”
竇昭強忍着纔沒有笑出聲來。
宋墨這傢伙不收拾別人就不錯了,別人想收拾他?通常都是秋後的蚱蜢,沒幾個能蹦躂得長的。而且父親的這些話全是教人謙和忍讓的,若真是照着他的話做,恐怕宋墨要被人喫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了。不過,宋墨平時待人接物都七情六慾全不上臉,現在有必要在父親面前流露出這樣一副歡天喜地的樣子嗎?
這傢伙,也太能裝了!
宋墨卻一副乖乖受教的樣子,認認真真地聽着,不住地點頭稱“是”,彷彿竇世英說的話全是金科玉律,讓竇世英在這個正三品的女婿面前越說越起勁,越說越興奮。
高升在門口探了探腦袋。
竇昭忙道:“高管事有什麼事?”打斷了竇世英的嘮叨。
高升窘然,連聲道:“沒事,沒事。”
竇世英卻是臉色一沉。
竇昭辦宴請,竇明沒去,說是要回孃家住對月,卻事後連個解釋也沒給竇昭;後來竇明辦宴請,竇昭雖然說禮到人不到做得不對,可她的話也有道理。
兩姐妹各打五十大板。
所以這次他特意讓高升親自去請竇明,讓竇明必須到,還讓高升帶話給竇明:“從前的事誰也不要提了,從今天起,兩姐妹親親熱熱,要像一家人。”
而此時見了高升的樣子,竇世英哪裏還不明白。
竇明竟然對他的話置若罔聞,根本不放在心上。
可當着竇昭的面,他若是細問,兩姐妹的關係豈不是要更糟糕?何況還有女婿在場……這話一說出去,女兒在女婿面前還有何顏面?
他強忍着心中的不悅,道:“外面的酒席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安排好了!”高升正不知道如何回答,聞言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又有小廝來稟:“五老爺過來了,正和六老爺在廳堂裏喝茶呢!”
衆人俱是一愣。
出嫁的女兒回孃家住對月,這是女眷的事,他一個做伯父的,怎麼也來了?
竇世英在心裏小聲嘀咕着,對宋墨道:“走,去見見你五伯父去。他和戶部那些人很熟,你趁着掌管金吾衛軍餉的機會,和戶部的那幫傢伙混個臉熟,以後錢糧撥得快一點,不管是上峯還是下屬,對你都會另眼相看。”
宋墨恭謹地應“是”,不卑不亢地跟着竇世英往外走,說出來的話卻毫不掩飾地奉承着竇世英:“早就想請岳父爲我引薦一番,只是怕岳父嫌棄我行事不穩重,一直沒有敢提……”
他和戶部不熟能拖延長興侯的軍餉?
他和戶部不熟能把河工的賬一分不差地按時結出來?
竇昭實在是忍不住了,低了頭無聲地笑,去了招待女眷的花廳。
舅母正和六伯母、五伯母說着話,看見她進來,朝着她招手。
竇昭笑盈盈地走了過去,給長輩一一行着禮。
五伯母上下打量着她,笑道:“這件玫瑰紅的刻絲褙子穿在四姑奶奶的身上,真是精神。”
“誰說不是!”蔡氏立刻笑着接了話茬,“四姑奶奶今天戴的這支點翠簪子也很漂亮,瞧這鳳頭,做得多精神,眼睛亮晶晶的,像活物似的。”
竇昭只是微微地笑。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的,氣氛很是熱鬧。
用了午膳,大家在花廳裏開了幾桌打馬吊。
竇昭好不容易纔推脫掉,趙璋如就拉了她在花廳後面的小廳裏說話。
因爲竇昭的婚事,舅母已經耽擱了不少時間,定下十月初一起程,若是一路順利,正好回去過年,因而趙璋如的情緒有些低落:“也不知道我們姐妹什麼時候才能再見面?”
竇昭想到了過幾年就會隨夫婿在京都旅居的大表姐趙璧如:“這世上的事誰說得準?你看我,三個月前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會嫁給宋硯堂。你也不要這樣沮喪纔是。”
趙璋如睜大了眼睛:“你喊妹夫做宋硯堂!”
竇昭輕輕地咳了兩聲,輕聲道:“一時失言!”然後和趙璋如開玩笑地眨着眼睛,“你可不要告訴別人!”
趙璋如嘻嘻地笑,又高興起來,問起英國公府走水的事:“那些盜賊抓到了沒有?你們真的打賞別人一千兩銀子?”
“當然是真的啦!”竇昭和趙璋如說着話,看見六伯母從花廳裏走了出來,笑着對兩人道:“年紀大了,腰不好使了,不能久坐,出來走走。”
趙璋如忙起身拿了個厚厚的坐墊:“您坐坐吧!”
六伯母笑着坐了下來,問她們:“你們在說什麼?說得那麼高興。”
“說英國公府懸賞的事。”趙璋如笑呵呵地和六伯母說着話,六伯母笑吟吟地聽着。
竇昭卻心中微動,朝着素心使了個眼色。
素心進了花廳。
不一會,出來對趙璋如道:“表小姐,舅太太讓您過去給她看看牌。”
“啊!”趙璋如訝然,但還是起身給六伯母行禮告退,跟着素心去了花廳。
竇昭就挽了紀氏的胳膊:“六伯母,我陪您在抄手遊廊裏走走吧!”
紀氏看竇昭的目光裏充滿了慈愛。
兩人在花廳外的抄手遊廊裏慢慢地散着步,丫鬟婆子們都在花廳的廡廊下立着,既可以隨時聽候花廳裏的人的召喚,又可以照顧到在抄手遊廊裏散步的兩個人。
紀氏這才低低地開了口:“壽姑,我可怎麼辦啊?你十二哥,做了荒唐事,我誰也不敢說,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只能跟你吐吐苦水……”一句話沒有說完,眼淚已撲籟籟地落了下來。
竇昭心裏“咯噔”一聲,隱隱猜到是竇德昌和紀令則東窗事發了。
她忙安慰紀氏:“六伯母,什麼事都有個解決的方法。您先別急,要是我不成,還有世子。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也不是說話的地方,我會在家裏住幾天,家裏沒有主持中饋的人,我跟父親說,請您留下來幫忙。有什麼話,我們晚上再說。”
竇昭的鎮定從容感染了紀氏。
她點了點頭,忙拿出帕子擦了擦眼淚,由竇昭陪着在抄手遊廊上又走了兩圈,等情緒平靜下來,這才輕輕地拍了拍竇昭的手,低聲道:“好孩子,我沒事了。我們進去吧!”
竇昭“嗯”了一聲,笑着和六伯母進了花廳。
第三百零八章 遲疑
而此時的魏廷珍,正大包小包地往孃家搬東西。
田氏的貼身嬤嬤帶着幾個小丫鬟急步跑了過來:“哎喲,大姑奶奶,您要回來,怎麼也不先差個人跟我們說一聲?我們也好安排幾個小子在這裏迎接您啊!”說話間,已親手接過了魏廷珍乳孃金嬤嬤手中的紙匣子,又示意心腹的丫鬟去攙扶魏廷珍。
“這不是佩瑾兩口子不在家嘛,”魏廷珍任由那丫鬟攙着,往濟寧侯府裏走,“我怕母親孤單,來看看母親,和母親說說閒話。”
田氏的貼身嬤嬤聞言一愣。
敏感的魏廷珍眉頭微蹙,問道:“什麼了?”
田氏的貼身嬤嬤賠笑道:“侯爺和夫人都在家呢!剛剛還去給太夫人問了安的。”
這下輪到魏廷珍愕然了:“今天不是夫人的姐姐回家住對月的日子嗎?怎麼,他們沒有去靜安寺衚衕?”又問道,“是他們沒有回去?還是靜安寺衚衕那邊沒有送帖子過來?”
本來她也不知道今天是竇昭回孃家住對月的日子,還是昨天她去給婆婆問安時,聽張三太太說起,她才知道的。然後想起自己因爲不喜歡這個弟媳,已經有些日子沒回孃家了,就想趁着弟弟、弟媳都不在的時候回來和母親親熱親熱。沒想到竟然會碰到這樣的事!
如果是靜安寺衚衕那邊沒有送帖子過來,那他們可就別怪她這個做姑姐的不息事寧人了!不管怎樣,她也要去問個明白的。有了英國公府世子這樣的女婿就不把自己的弟弟放在眼裏,哪有這麼好的事!
田氏的貼身嬤嬤聽着魏廷珍話裏有話,忙不迭地道:“靜安寺衚衕來請了!不僅下了帖子,今天一大早,靜安寺衚衕那邊的高大管事還親自來家,想接了侯爺和夫人一起過去。”
魏廷珍奇道:“那他們怎麼沒有過去?”
田氏的貼身嬤嬤道:“夫人有些不舒服,侯爺聽了,就決定在家裏陪着夫人……”
魏廷珍聽着就沉了臉:“夫人不舒服,可去請了大夫?”
“夫人說不過是些許小毛病,不用請大夫。”
魏廷珍一聽,直接拐了個彎,去了上院。
田氏的貼身嬤嬤哪敢多問,硬着頭皮跟了進去。
竇明正躺在牀上生悶氣,聽說魏廷珍來了,她一躍而起,毫不掩飾對其的厭惡道:“她回來幹什麼?”
“應該是回來看太夫人的吧?”周嬤嬤一句話沒有說完,魏廷珍已闖了進來。
“聽說你病了?還不願意請大夫?”她一雙眼睛犀利地盯着面色紅潤的竇明,“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的,竇、王兩家豈不要把我弟弟給撕了?我看,還是得請個大夫給你好好地瞧瞧纔是。”說着,高聲喊着“金嬤嬤”:“拿了世子爺的帖子去太醫院,請個御醫過來給夫人好好把把脈!”
不就是諷刺她小題大做嗎?
如果是平時,她肯定很氣憤,可今天,她想到高升那無可奈何的表情,心裏就覺得十分舒坦,魏廷珍的話,她也就不計較了。
魏廷珍卻不放過她,高聲道:“侯爺呢?怎麼不在屋裏?”
自有小丫鬟機敏地回答道:“侯爺在書房。”忙去叫了魏廷瑜過來。
魏廷珍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訓:“你知不知道皇上下了聖旨,宋硯堂不僅升了金吾衛的同知,而且還督管五城兵馬司。靜安寺衚衕那邊的人登門來請,你竟然還不去!你是不是被某些人的枕頭風吹得不知道深淺了?誰沒有個頭痛腦熱的,你這樣守着就能不藥而癒了?不去請大夫,卻在家裏發呆,那病能自己好嗎?”
“你……”竇明氣得手直抖。
魏廷珍卻像沒有看見似的,繼續喝斥着自己的弟弟:“你是聾了還是啞了?跟你說話,你還不理!我看你也就這點本事,在家裏橫。要知道,東平伯不過是暫時代理五城兵馬司的都指揮使,這樣五城兵馬司的都指揮使遲早都會易人。宋硯堂現在督管五城兵馬司,又和東平伯交好,你不趁着這個機會好好經營,想辦法和宋硯堂的關係更進一步,卻窩在家裏,你難道想當一輩子的東城兵馬司副指揮使不成?要知道,五城兵馬司的副指揮使在太宗皇上那會兒可是撤了的,到了孝宗皇上那會兒才又重新設置的,誰知道這副指揮使能幹多久?你不趕緊想辦法讓宋硯堂幫你換個地方,卻在這裏陪着個內宅婦人玩耍,你怎麼驟然間變成了這副樣子?”
話裏話外,處處都在指責是竇明帶壞了魏廷瑜。
竇明哪裏忍得下去,毫不客氣地辯駁道:“姑姐這話說得好生沒有道理!侯爺有事在書房裏看書,怎麼就說是連累了侯爺呢?何況侯爺是回我孃家去見我姐夫……”心裏卻恨得不行。
宋墨不過是個未及弱冠的少年,他憑什麼督管五城兵馬司?
這次竇昭回去住對月,想必竇家在京都的親戚都會去吧?
竇昭的夫婿成了自己夫婿上峯的上峯的上峯,竇昭還不得得意得不行!
她想想就覺得心裏堵得慌,就更不願意去給竇昭錦上添花了,所以任高升怎麼說,她也不願意回靜安寺衚衕。
魏廷珍卻對她的話置若罔聞,看也沒看她一眼,繼續對魏廷瑜道:“這可是個機會,你千萬不要犯糊塗!”
魏廷瑜高聲地喊了聲“姐姐”,又窘然地望了眼竇明:“我們去書房裏說話!”拉着魏廷珍去了宴息室旁闢作書房的耳房,囁嚅了半天卻欲言又止。
“有什麼話不能跟姐姐說的?”魏廷珍的脾氣只針對竇明,到了母親和弟弟面前,總是輕言慢語,很有耐心,“姐姐哪一次不是站在你這邊?”
魏廷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這才赧然地低聲道:“上次我去五城兵馬司備報,見到了宋硯堂……不過,他對我的態度十分冷淡……我覺得,我就算是去求他,他也未必肯幫這個忙……”
“他爲什麼不幫你這個忙啊?”魏廷珍不解地問道,可話一出口,她就明白了過來,“難道是因爲大竇氏?”她急急地追問魏廷瑜。
汪清海也是這麼認爲的。
魏廷瑜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魏廷珍已經炸了毛:“我就知道,攤上這個竇明,就沒什麼好事!”她越想越窩火,一撩簾子出了書房,站在廳堂裏朝着對面的內室就罵了起來,“從前宋硯堂和你多好,有好馬,送你一匹;有生意,拉你一把。可你倒好,爲了個下三爛的女人,卻把這麼好的兄弟都給得罪了!娶妻娶德,納妾納色。這正妻沒有德行,家裏就不得安生。這可是上了書的話……”
屋裏的竇明氣得兩肋生疼,跳下牀就要去找魏廷珍理論。
完了,又吵起來了!
魏廷瑜頭痛不已,拉了魏廷珍:“姐姐,你就少說一句吧!”
竇明聽着腳步一頓。
魏廷珍急得直跺腳:“你到了現在還不反省,難道就準備這樣混一輩子不成?我可是聽說了,宋硯堂出面,幫着皇后娘娘的弟弟——嘉定伯萬鵬冀和福建那邊的大戶人家搭上了線,那嘉定伯僅茶葉一項兩個月就賺了八千兩白銀!你這笨蛋,你本來也可以參一股的!”
竇明愕然。
真的假的?
宋硯堂幫人牽個線,那人就能兩個月掙八千兩白銀,宋硯堂自己那得賺多少啊?
二舅母花了那麼多的心思好不容易在東大街開了間綢緞鋪子,一年也不過一千多兩銀子的進項,他們這些人卻一句話就能輕輕鬆鬆地賺這麼多的銀子……
魏廷珍的話爲竇明推開了一扇窗,讓她在目眩神迷之餘,彷彿看到了一片新天地。
原來還有人這樣嫌錢!
而魏廷瑜卻默然不語。
正如姐姐所說,宋硯堂從前和他特別的投緣。
而且,因爲宋硯堂的緣故,他走到哪裏,別人都會給他幾分面子。特別是像永恩伯府馮治那幫人,從前遇到他眼皮子都懶得抬一下,現在雖然和他算不上親近,可若是當面遇到了,也會笑着打聲招呼。
如今他們知道自己和宋墨沒什麼交情了……
魏廷瑜情不自禁地湧出深深的後悔。
他不由道:“有因就有果。若沒有竇明,我也不可能進五城兵馬司……”
話音未落,魏廷珍已冷笑:“憑你從前和宋硯堂的交情,他貴爲金吾衛的同知,督管五城兵馬司,讓他幫你謀個什麼副指揮使的,應該不是什麼難事吧?說不定他還能把你弄到金吾衛去呢!只有你,莫明其妙地被別人算計着喫了軟飯還對別人感恩戴德的……”
魏廷瑜臉上青一陣紅一陣的。
內室簾子後面的竇明聽着只覺得口中一甜,吐出一口血來。
周嬤嬤等人慌了神。
“夫人,夫人!”全都圍了上去。
魏廷瑜聽到動靜拔腿就要往內室跑去,可他剛剛跑了兩步,卻被魏廷珍拉住了手臂:“你在幹什麼?”
“我,我,我去看看!”魏廷瑜喃喃地道,避開了姐姐銳利的目光。
“她身邊沒有服侍的人嗎?非要你去湊這個熱鬧?她要是不舒服,自然會有婆子報了你,你急巴巴地跑進去算是怎麼一回事?她現在這個樣子,全都是被你慣的!你現在不幫着她把這毛病改過來,難道就任由她變成個潑婦不成?”魏廷珍質問完,又語重心長地道,“你就是心太軟。當初要是你拒絕了竇明,如今你和宋硯堂會鬧到這個地步嗎?有些事,你要好好地想一想,是家業重要?還是老婆重要?沒有了家業,老婆能敬重你嗎?”
魏廷瑜聞言不由挺直了脊背。
魏廷珍微微頷首,放開了弟弟。
魏廷瑜道:“姐姐,宋硯堂的事,我得和你好好商量商量纔是。”
“這就對了!”魏廷珍滿臉欣慰地笑道,“我這就把你姐夫叫來,多一個人,就多一份力,總不能叫你和宋硯堂爲了個內宅婦人就這樣無端端地疏遠起來。”
姐弟倆出了正房的廳堂。
周嬤嬤看着面如金紙的竇明,急急地撩簾而出,廳堂裏已空空蕩蕩,不見一個人,只有夾板簾子上掛着的五彩纓絡,輕輕地晃動着。
第三百零九章 添丁
竇昭自然不知道濟寧侯府都發生了些什麼,竇家都知道竇昭竇明兩姐妹不和,對竇明的缺席自然也就視而不見,裝作不知道。大家熱熱鬧鬧地打着牌,說着閒話。天色漸暗,又留在靜安寺衚衕用了晚膳。
宋墨看着天色不早,進來和竇昭打了聲招呼,留了幾個護衛,起身告辭。
竇世英等人親自把宋墨送到了大門口,六伯母留下來陪竇昭,其他的人也都散了。
韓氏的乳孃不免抱怨:“您眼看着這幾天就要生了,太太還要陪四姑奶奶,就算是四姑爺貴爲國公府的世子爺,也不用這個樣子吧!”
“休得胡言亂語!”韓氏低聲喝斥着乳孃,“四姑奶奶是婆婆親手帶大的,就像是婆婆親生的女兒一樣,因爲這個,七叔父還曾經想把十二叔過繼到西竇去。若是讓我再聽到這樣的話,你就立刻給我回湖州去!”
乳孃唯唯稱“是”。
韓氏卻暗暗稱奇。
婆婆並不是個拎不清的,就算是再疼愛竇昭,也不可能在這個時候丟下她去陪竇昭。
到底出了什麼她不知道的事呢?
紀氏正又急又氣地和竇昭說着竇德昌的事:“……他外祖母突然染疾,他舅母要趕回老家侍疾,我要照顧韓氏,走不脫身,我就讓他護送他舅母回宜興,正好也代我去問候他外祖母的病情。誰知道他回來以後,變得整日魂不守舍的。我怕他在宜興受了什麼刺激,叫了跟他過去的小廝、丫鬟來問,雖然小廝丫鬟們都是一問三不知,可回稟我的話卻幾乎是一模一樣的,不過是或顛倒了說詞,或少說了幾句,或多說了幾句。我心裏越發的生疑,不動聲色地派了人暗地留意你十二哥的動靜,這才發現他每隔兩天就悄悄地往宜興送一封信。我不敢截那些信,派了個心腹提前趕到宜興的碼頭,守着你十二哥的人……”說到這裏,她的臉色頓時有些蒼白,沉默了半晌,才咬牙低聲道,“那些信卻都是送給令則的……”
如果不是兩世爲人,竇昭肯定會站在六伯母這邊,想辦法防患於未然。
可她知道前世這兩人是如何的恩恩愛愛,讓她做那棒打鴛鴦的事,她還真的做不出來。
“六伯母,您先冷靜點。”她和着稀泥,“這件事也許不像您想像的那樣呢!想當初,紀表哥還不是隔三岔五的就給我寫幾封信!”話音剛落,她就知道自己說錯了話,再看紀氏,果然露出窘然之色,可話已出口,再解釋就越發顯得欲蓋彌彰,反而更讓人尷尬,竇昭只好裝作從來不知道紀詠心思的,繼續道,“令則表姐聰慧過人,詩琴書畫都頗有造詣,十二哥又是個活潑好學之人,遇到了說得來的人,自然會有說不完的話……”
紀氏就一指點在了竇昭的額頭上:“你這榆木疙瘩!要是兩人清清白白的,令則爲何爲不接你十二哥的信?爲何不見你十二哥的人?你十二哥的人爲何要偷偷摸摸地在外面另找落腳的地方而不敢大大方方地上門送信?”她一口氣連問了幾個“爲什麼”,望着竇昭的眼裏又露出幾分困惑來,“你十二哥是不是對你說過些什麼?你幫着你十二哥打掩護?兄弟姊妹間,你十二哥和你是最親近的……”說着,她神色一凝,端容道,“壽姑,你素來懂規矩,令則又是從韓家大歸的姑奶奶,不比尋常的表姐表妹,這事要是傳出去,只怕令則從此在紀家沒有了立足之地,你十二哥也名聲盡毀,前程無着!”
竇昭不由暗叫“糟糕”。
剛纔只顧着勸六伯母了,卻忘了露出驚訝之色。
“沒有的事!”她忙辯解道,“我雖經歷的少,可也知道輕重。十二哥什麼也沒有跟我說過,是我自己猜的。”然後轉移着紀氏的視線道,“那您沒有想辦法看看十二哥都跟令則表姐說了些什麼?”
正是應了那句“自家的孩子什麼都好”,紀氏這麼精明的人也沒有懷疑竇昭粗糙的解釋,鎖着眉頭道:“我既然發現了,怎麼可能不拆你十二哥的信?可他信裏全是些學問上的事……”
竇昭忙道:“那您還有什麼好擔心的?看這樣子,就算是十二哥有什麼念想,令則表姐心裏也是明白的。照我看,您不如先繼續讓人盯着,兩人相隔千里,時間一長,說不定也就淡了。何況還有令則表姐,她可不是個沒主見沒規矩的。”
紀氏想想,這話也有道理。不由長長地吁了口氣,緊繃多日的心絃終於放鬆了幾分。
“你可不知道我這些時日都是怎麼過來的!有心和你六伯父商量商量,可當初是我讓你十二哥去的宜興,令則又是我的親侄女……可若不和人說說,我這心裏七上八下的,就沒有個安生的時候……我得早點幫你十二哥訂門親纔是。”
竇昭可不敢再多話,問起竇德昌外祖母的病情,這才把話岔開。
好在紀氏心結稍解,人精神了不少,除了自己的兒子,她心裏還裝着竇昭的事,生怕竇昭嫁到英國公府去受了委屈,一時倒把竇德昌的事拋到了一旁,問起竇昭的婚姻生活來。
竇昭自然是撿了好話說,而且宋墨也的確待她很好,相比她上一世,今生的這樁婚姻更讓人有盼頭。
紀氏聽着露出欣慰的笑容來,約了她十月初十去開元寺上香:“那裏是觀世音菩薩的道場,你去做場法事,求菩薩保佑你早點懷上麟兒。”
竇昭臉色微紅,小聲道:“還是別做法事了,若是年底還懷不上再說。”
“也好!”紀氏想了想,道,“你如今是新媳婦過門,一舉一動都招人眼,去開元寺做法事,反而容易引起別人的懷疑,這件事就交給我吧。”
竇昭眼角微溼。
只有母親,纔會這樣事事處處爲孩子考慮。
她重重地點頭,不想辜負六伯母的好意,嘻笑道:“那您去幫我在觀世音菩薩那裏求支好籤!”
“你這孩子!”紀氏笑吟吟地搖頭。
兩人一起去了舅母落腳的客房,說了大半夜的閒話。
第二天,竇昭催着六伯母早點回貓兒衚衕:“十一嫂這幾天就要生了,有您在,她膽子也大一些。”
“我們兩家住得近。”六伯母笑道,“她要是發作了,家裏自然會來報信的。”
她的話音未落,貓兒衚衕報信的人就來了。
原來韓氏昨天剛回去就發作了,她怕打擾婆婆和竇昭說話,沒讓人立時去報信,所幸家裏早有準備,穩婆和有經驗的嬤嬤早就等着,儘管如此,韓氏是頭胎,生了一夜還沒有生下來,穩婆和嬤嬤都神定氣閒的,倒把竇政昌嚇壞了,忙派了人去靜安寺衚衕請母親。
這下子,靜安寺衚衕的人也都坐不住了。
舅母陪着六伯母去了貓兒衚衕,把趙璋如丟給了竇昭。
兩姐妹在家裏坐立不安。
“我真不應該把六伯母留下來,”生產是道鬼門關,竇昭自責不已,“有話什麼時候說不好?”她小聲地嘀咕。
趙璋如則朝着西方雙手合十地禱告:“千萬要順產,千萬要順產!”
到了晌午時分,貓兒衚衕那邊傳來消息,韓氏順利地產下了一個七斤重的胖小子。
靜安寺衚衕一片歡呼。
竇昭和趙璋如趕去探望韓氏。
孩子長得胖呼呼的,像竇家的人,竇昭抱着愛不釋手,趙璋如在一旁急得團團轉:“給我抱抱,給我抱抱!”
大家呵呵地笑。
臉色蒼白靠在大迎枕上的韓氏也不禁露出歡欣的笑容。
紀伯母派了人去給槐樹衚衕的人報信,五伯母他們沒到,宋墨卻陪着竇世英一起過來了。
竇昭大喫一驚。
宋墨笑吟吟地解釋道:“我陪岳父大人一起過來的。”
我當然知道你是陪父親一起過來的,可問題是你怎麼會和父親同路來的?
竇昭在心裏嘀咕。
竇世英卻眉開眼笑,揶揄地對女兒道:“硯堂過來陪我喝茶。”
這傢伙,就不能收斂點!
竇昭瞪了宋墨一眼。
宋墨當作沒看見,給竇政昌道着“恭喜”。
竇政昌樂得早就不知道北了,團團地還着禮,道着“同喜”、“同喜”,逗得衆人又是一陣大笑。
趙璋如知道了就模仿宋墨的語調調侃竇昭:“我是陪着岳父大人一起過來的。”
“糖水蛋都堵不住你的嘴!”竇昭去擰趙璋如的臉。
趙璋如拔腿就躲到了六伯母的身後:“您看,您看,壽姑欺負我!”
六伯母笑得眼睛彎成了月芽兒,隨着她們鬧騰,道:“有我在,她不敢把你怎麼樣的!”
趙璋如躲在六伯母身後對着竇昭做鬼臉。
舅母無可奈地搖頭:“這麼大的姑娘了,不說話的時候還挺好,一說話,就像缺了根弦似的,以後可怎麼辦啊!”
趙璋如的神色頓時黯淡了下去,又很快揚起笑臉,嘰嘰喳喳地和六伯母、韓氏說着話。
竇昭看着,差點落下淚來。
宋墨來找她商量給新生的孩子送什麼洗三禮的時候,她忍不住把這件事告訴了宋墨:“……只怕從前的嬌憨都是爲了讓舅母放心!”
宋墨就捏了捏她的手,安慰她道:“我外祖母從前常說,一根草有一滴露水,她只是機緣沒到。”
“但願如此!”竇昭悵然地嘆了口氣。
六伯父給孩子取了乳名叫“七斤”。
竇昭也索性在靜安寺衚衕多住了兩天,準備參加了七斤的洗三禮再回英國公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