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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坐穿牢底   正值伏里天气,吃过早饭,白炽的太阳就悬挂中天了,地面的热浪与昨天晚上还没退去的热流再次媾合,如烧透的了老窑,如炕鸡娃的暖房,汹涌翻滚,山水树木仿佛熔化成了岩浆泥石,软软的轻轻的在山上山下流动,丝丝缕缕缠绕在人和牲口身上,窒息的热浪扑打着豫西山地的生灵万物。   在青草岭马道村外一条蚰蜒小路旁边,有一块三角形田地,脖子上套着牛夹脖儿的头老牻牛吭哧吭哧在前面行进,如碗状的铁蹄踏在泥土上,留下一串串深深的泥坑。光着黑炭般脊背的中年汉子王老大正弓腰撅屁股,一手扶犁、一手执鞭,行进在海浪似的新翻的泥土地上。   “喔住!喔住!”每到地头,王老大都会把牛叫住,他和牛一起停下来歇会儿,剩下的就是随着牛的快慢,眼神专注地瞄地沟,以防犁过的泥土夹生或弯曲,给种植带来不便。   太阳光如同放在火焰上炙烤过的一根根银针,扎刺着他那紫铜色的脊背,黑油般的汗水如小溪在他那微微驼背的脊梁沟里涌流。流水般的日子,在他那张瘦骨棱棱的脸上凿刻得如同粗砾的砂石,褐色的面皮皱皱折折围裹着五官,只有浓密的胡子像煤堆里的葛巴草风长起来,几乎把眉毛胡须都埋没了,浓密的头发上沾着尘垢和草叶,刚过而立之年的他看上去像个六十岁开外的老头儿。   天将中午,骄阳炙人,酷热的空气发挥着极致的热力。甩在闷热气流里的鞭梢,像放屁一样没有了原来的脆声,老牻牛的屁股上突起了道道梢痕,也许是催逼得太紧,生来就慢慢吞吞的老牻牛赶不了趟,嘴和鼻孔争抢着喷出的热流白雾般呼呼向外窜,声音则如狂风吹着木桶,细细密密的犁铧翻过的泥土如海涛翻腾,如丛林滚动汹涌……   “叭勾!叭勾!”   乡间一幅宁静的图画突然被远处传来的枪声打乱,青草岭山凹里飞出的两声冷枪,把地头几棵树上的鸟雀惊飞得无影无踪。   正扶着犁把儿专心犁地的王老大并没有在意,他用脏兮兮的手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心想谁甩出的鞭梢声像他娘的放个瞎屁。“喔住!”王老大一甩撇绳,老牻牛接到命令把头调了回来,正要挪步向前,小路上过来一队散兵,歪戴帽子,倒背长枪。   “老头儿,站住,先别犁地!”几个兵乍乎道,同时在官道上有气无力地向这边行进。王老大一看这阵势,心里倒有几分胆怯。   “老头儿,再不听爷的话呢,小心吃枪子啊。”   “喔住。”王老大不情愿地喝住牛,停稳犁,将牛鞭往腰里一插,磨蹭蹭地去卸牛套,官兵却翻过虚土围拢过来。   “哎,老头儿,我等都是剿匪的,你给爷爷说实话,见有土匪打这儿逃过去吗?如不按实说来,小心你的狗脑袋。”   王老大一听心里很不高兴,暗想:哪来的没吃过粮食的一帮兵痞子,老子才三十大几岁,在他们眼里就变成了老妖怪了?真他娘的眼睛装进肚里、塞进屁眼儿里了。但脸上却没有丝毫的不满表情,于是装出一幅傻愣愣的模样,轻轻地摇了摇头,也不答话,一个用胳膊擦着脸上的汗珠,一边从腰间抽出烟锅,就要打火点烟。   眼里长着“棠梨花”的兵丁向后退了两步,“喀嚓”把枪栓一拉,对准王老大的脑袋瞄起了准。眼里的“棠梨花”翻了几翻,吼道:“老头,今天是我们史哨长(排长)剿匪,老实交代匪情,敢软磨硬抗或者糊弄老子,小心你的黑脑袋。”   王老大吐出一口烟雾,才冷冷地装出一脸诚恳的样子说:“官、官爷,天、天这么热,我、我只顾低头犁地,真是没有看到有什么匪人打这条道上过去……”   “真他妈的扯淡!”旁边那个像坑木一样短粗的家伙用眼睛盯着他吼叫道,“哼,穷山恶水出刁民,老子就知道这青草岭下没一个好人,不是匪亲便是匪故,不是匪朋便是匪友,兵来成了耕夫,兵去拉杆为匪。见一个杀一个,杀尽你们这些混蛋王八羔子都不可惜。”   王老大抬眼望了望“坑木”,见他头顶上盘着一缕黄发,光秃秃的脑门上被日头照得耀眼发亮,牛蛋一样的眼睛瞪得几乎要掉下来。   “咋着,不服气?这是我们史哨长,知情不报按通匪罪论处,听清了吗?如果看到土匪从这条路逃过去瞒着不说,小心到县城坐大牢。”   “史哨长,你可来了!”正在官兵们围着王老大盘问的时候,村正刘二菜晃着芭蕉扇走过来,他径直来到史哨长面前,嘿嘿奸笑几声,讨好似地说,“史哨长,你们不是要查匪吗?这是我们村的王老大,一个刺头,几天前我给你们报告过的,就是他——半月前才不知从哪里驮回来个漂亮媳妇。我带人去他家问问情况被骂了一通,依我看,这刺头我们村管不了他,你们发落吧。”   王老大两眼死盯着刘二菜,肠胃一翻一翻的直恶心,但当着这么多兵的面,也不便发作,但还是硬着头皮质问刘二菜道:“刘村正,咱村里驮来恁多媳妇你都不管不问,我三十大几的人了花钱买来个媳妇,你是知道的,这哪能与驮不驮拉扯上呢?”   王老大几句话把旁边的兵们逗得笑起来。   史少先哨长瞪了瞪众官兵,凸着鱼眼盯住王老大道:“不管是驮来的还是买来的媳妇都要报官,你为啥隐瞒不报?”   王老大用胳膊蹭下一把汗,嘟嘟哝哝地小声说:“官、官爷,你看我都变成小老头兔子要过岗了,也没个女人暖脚,是俺表叔托亲靠友,好不容易从别人手里买来个媳妇,你们又说是偷的是抢的,这、这算那门子里……”   “就凭这一条,给你扣个知匪不报甚至通匪的罪名都不为过。来人,把王老大抓起来送到县城衙门里去。”史少先唬着脸叫道。跑了半天冤怨枉路,满岭追赶了几来回,竟让匪人逃脱,史少先心里正窝里气,见有这样的台阶,只好顺水推舟将错就错要把王老大带回县城请功。   王老大闻听此言,不由得浑身筛起糠来,他抢步来到史少先面前叫道:“我、我冤枉啊官爷,我冤枉啊……”   兵们狞笑着冲上去,这个拽胳膊那个扯臂膀要捆王老大,王老大一个劲地挣扎就是不让捆。   “咋着哩,咋着哩,怎么随便抓人呢?!”紧急关头,山道上飞快奔来一个人,边跑边亮开嗓门大喊大叫道。   官兵们被这响如洪钟般的声音给震了一下,停下手,一齐向地头望去。见来人手里提着一个瓦蓝色旧罐,跌足追风,跳跳腾腾,风急火燎地向这里跑来,眨眼工夫就越过布满荆棘的埂子、乱石累累的崖坎,松散软和的土地,旋风般来到近前。   官兵们一见来人,一个个都长长地舒口气,紧张的气氛也松弛下来。只见此人身上透着一股年轻气盛的强悍劲儿,但观长相也不过十五六岁,一眼就能看出是个胎毛未褪的愣头青皮后生,那长长的身段还很单薄,如同一棵未经修剪的小树。黑红的一张刀条脸上,挂着两只小眼睛,眼里流淌着愤怒的火焰,挺直的鼻梁下,贴一抹淡淡的胡须,乱蓬蓬的头发像被大雨淋湿了的翻毛鸡。两条腿倒是显得很特别,瘦瘦的长长的,活像两棵疯长起来的野秫秫杆子。   年轻后生提着瓦罐几步就蹿到王老大面前,阴沉着脸气呼呼地问:“我大哥犯什么法了,你们为啥要抓他?”   “唉呀!谁的裤裆烂了,露出来个你这毛手毛脚不知眉眼高低的家伙,去去去,一边玩耍去,少管爷的闲事!”史少先用手枪指着年轻后生,粗暴地命令道。   “官老爷,你们长眼没有,这是俺大哥,村上谁不知他是个老实人,他犯了那门子王法,你们就这样对待他,我得问个究竟。”   “有匪情不报,与匪同罪,你知道吗?老子就是要把他抓到县大牢里再一步查证。”   刘二菜挪到史少先跟前,对着史的耳朵小声嘀咕:“这是王老大的老五兄弟,大号王振,小名耀堂,都叫他王老五……”   “刘村长也在这里?对了,你是这一村之长,你给评评理,这马道村我大哥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哪个烂了心肝的狗杂种信口开河硬说俺哥通匪呢?有名有姓有地有面的拉杆蹚将头你们不抓,对好人、良民倒能下去手,这天理何在?”   “再胡扯八道,多嘴多舌连你也抓走!”   “耀堂,你别管,咱犯不着给他们斗嘴。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他们污咱说你嫂子来厉不明,我就是和他们去到县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说明情况就回来了,你把牛和犁耙弄回去,没事的……”   “不,大哥,官府官兵都是一个鼻窟窿出气,是吃肉连骨头都不吐的家伙,你正犁着地,这么一走咋办?再说,我嫂子还会惦记,要去,我替你去。”   “兄弟,你……”   “少啰嗦,你去我们还不要呢,非让这王老大去,再敢阻拦小心皮肉受苦。”史少先咬着牙齿说道。   王振咧开嘴哈哈大笑一阵,接着甩出一句硬梆梆的话:“要这么说,那我倒要去见识见识宝丰的衙门朝哪儿开,县太爷长得怎么样。”   “好小子,嘴巴倒是怪硬,算你有种,今天爷破例带你见识去,走!”   “老五,你不能去呀,狼吊走羊有好下场吗?你回去让我去吧!”   “不,大哥,咱弟兄家里整日揭不开锅,吃了上顿没下顿,连窝窝头都吃不到,去了正好省些粮饭,我又没啥连心牵挂的事,你回去把我嫂子照顾好,我去不了多久就会回来的。”   兵们一齐上前,用麻绳将王振五花大绑捆个结实。   “城里有好吃好喝等着你呢,不过,只要有你的皮肉顶着。”史少先不无得意地说,“哼,看来这苍天有眼啊,连续多天剿匪,连他娘的匪的影子也没有见到,今天好不容易在青草岭发现匪的踪迹,又让逃个没影儿,不过,抓住你这样一个替死鬼,回去也就好交差了。”   年仅十六岁的王振就这样被史少先等用一条麻绳拉到了宝丰县衙,县知事并未作过多审问,就投进牢狱里。一帮狱吏见来了“主顾”,认为蹚将土匪们向来有钱,出手也大方,开始对他伺候得周到熨贴,几天过后,见没人来看望便向他索要银子。   王振摆出一幅死皮赖脸的架式道:“你们看我像有钱的主儿吗?别想从爷身上榨出一文钱来。”   一位秃头狱吏恶着两只眼道:“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里号称阎罗殿,走着进来的人一夜之间能让他变成人不人鬼不鬼,你信不信?!”   王振索性也较起了劲:“爷爷长这么大还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倒是想到阎罗殿里去逛逛,爷的命硬,就怕那阎王爷不敢收。”   秃头狱吏盛怒之下,先是皮鞭抽,之后坐“老虎凳”,灌辣椒水、红烙花烧……以通匪的罪名将王振折磨得遍身鳞伤,奄奄一息。王振昏迷了一次又一次,伤口合了开,开了合,加之夏秋之交,蚊蝇多于猛虎,蛆虫爬遍全身,但他没有屈服,紧咬牙关一次次挺过去。   一个多月过去,秃头狱吏见在王振身上也榨不出什么油水,明知这小子家里穷得叮当响,又是冤枉的,也就不再用刑,丢进大牢里就再也无人过问。   事情这么一放,眨眼之间一年就过去了。   2、驾起杆子   王老大在青草岭上砍够一捆柴禾时,苍茫的夜色就袭来了,几只迷路的野鸟在山顶盘旋,那哀鸣的声音让人怜悯。王老大的腰变成了一张弓,背着百余斤重的湿柴禾向村里赶,过了几道岗,翻了一条河,顺着小路赶到村口处,累得实在支撑不住,就放下柴禾支起腰想歇歇脚。他长长舒了口气,掏出烟袋锅刚点上火抽一口,忽觉十多步开外,影影绰绰有个像人又像鬼的东西向他走来。   一种莫名的恐惧吓得他头发、汗毛直往上竖,脊梁、后背冷汗涔涔,他把烟锅磕了磕插进腰间,用力去背柴禾,却怎么也背不动。越背不动心里越胆怯,越胆怯冷汗越出来。   王老大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柴禾捆背起来,刚行几步,猛然觉得柴禾捆往上一提,明显地感到柴捆轻了许多,他心里直跳,头脑发懵,暗想我运气低遇到恶鬼了?怎么还没到人脚定时鬼就出来啦?他不由得回过头向后一瞧,这下几乎把他吓晕,身后的黑影脚跟脚地随着他的脚步,并用力抽着他的柴禾捆,他来不及喊叫早吓得魂飞天外,上下牙齿咯咯噔噔乱碰,声怯气短地问:“你、你、你是人是鬼?”   “大哥,是我呀——老五,你不认识了?”   从声音中,王老大分辨出是老五兄弟时,手一松,柴捆从后背滑落到地上,他一屁股坐在柴禾捆上,放声痛哭。   “大哥,你看你,我回来了你不高兴还哭什么?”   “兄弟,哥对不住你呀,你走一年多哥没去看你一眼,哥不是人啊。”王老大哭着说着拉住王振的手仔细打量,见人虽然长高一些,除了扑闪着的两只眼睛,躯干好像高粱杆子瘦弱得不禁风吹,十六七岁的孩子腰弓得如大虾米,整个人被糟蹋得不成人形了。   见走时虎熊熊的兄弟现如今竟成了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王老大心头涌起一股酸痛,哽哽咽咽地再次流下泪水。   王振咧开大嘴叉子嘿嘿笑了,笑的恣意狂放,笑的毫无顾忌。   “大哥,我回来就好,你看你咋大男人家像个娘们,哭起来没完没了。”   王老大摩挲着他那瘦削的肩头,轻轻念叨:“五弟,都怨您哥,让你受苦受罪了,今天回来就好,走吧,咱回家去。”   王振显得无所谓的样子,说:“哥,我在监狱里被禁一年多,刚开始也遭了打,受了罪,后来也没有再管了。我就破罐子破摔,大错不犯,小错不断,狱吏们还得管吃管喝,惹得他们直头痛,就是没法子。官府又拿不出什么真凭实据证明咱通匪,直到今天午后,那个秃头狱吏才把我叫出来,照着屁股跺一脚道:‘你真是个茅厕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这儿的福你也别享了,给我混蛋回家吧,我就回来了。’兄弟,咱这里穷山恶水,人生来就是穷命骨头,这都是命,这次算咱自认倒霉吧。长兄如父,咱爹娘死得早,以后听大哥的,我给你帮衬着,讨个媳妇安安生生过日子吧。”   王振粗声大气地说:“大哥,看你说哪儿的话,我都十六岁了,以后让你们照顾,别说邻居笑话,就连我自己也于心不忍,再说了,我在牢里就这么白坐坐不是太亏了吗?”   “亏不亏就别再提了,你田无一垅,房无一间,这次又坐了牢了,名声不好,怕连媳妇都难找上哩。”   “大哥,现在这世道,你想安生在家过日子都安生不了,且不说那财主盘剥,光官府、官兵、蹚将、刀客整日价来回拉锯,你想安生就安生不了。你在家有所不知,我在牢里听说现如今不比一年前了,天下已经战火纷纷,烽烟四起,大清国快完了蛋,南边革命党人闹得很凶,咱们这里好多人都驾起杆子,做了蹚将,官府现如今是八下扑,直头痛没办法。一想到这些,我就生气,县衙那群笨蛋,他妈的硬的怯,软的捏,咱们不是蹚将反而被污为通匪,真正的蹚将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哼,杀人放火的倒成了他们的朋友,这说这世道奇怪不奇怪,我们面朝黄土背朝天背日头,累死累活地下力气,还叫他们讹诈,这公理何在?我也想了,反正我的名声就这样,索性也上山拉一杆子人,占山为王,不再受那狗官府的讹诈!”   王老大惊得像半截木桩般挻立着,眼睛直愣愣地望着王振,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他们的父母去世太早,作为老大,他应该尽到“长兄如父”责任的,应该像父母那样关心体贴几个小兄弟,尤其是这个老五兄弟。这次被抓之后,他也托人打听了,可就因狱吏要银子太多,他就放弃了,没有去想更多的办法救出老五,他心里感到愧疚。他更清楚,老五兄弟的倔强劲儿要比牛犊难调教得多,如果阻止不让他去蹚,怕是要比登天还难,而就这样不去干涉,让他信马由缰把头掖到裤带上出去蹚,能不让人担心?于是,他耐住性子劝道:“兄弟,当土匪蹚将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被官府抓住了,小则杀头,大则株连九族,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   “大哥,我早就想好了,乱世混人就乱着来,马善被人骑,人善被被人欺,管他是剥皮抽筋,管他是杀头治罪,我不在乎,你们尽可放心,我决不连累你们。”   “兄弟,咱们一奶吊大,哥再说你几句,听则听,不听拉倒,咱丑话可说在头里,你如果拉杆蹚了,咱们弟兄一刀两断,你走你的阳关道,我们走我们的独木桥,咱就此决断。”   月牙露出了银白,那光盘在天空中行走,仿若在汝河水里漂移,时儿被波涛打翻,时儿又露出水面。就是在深秋的这个晚上,王振连家门都没有进,话不投机与大哥分道扬镳。   天亮了,阳光把长长的青草岭覆盖上一层多姿多彩的色调,苍郁而又深沉的原野,显得清朗而空明。王振翻过青草岭,来到捞饭店村,找到老架杆牛天祥说明来意,牛天祥欣然接受,但他告诫王振:“此时拉杆,官府查剿太紧,只能暗里行动,人马不宜过多,你入了杆我就得负起这个责,你就打着我的旗号自己召集人马,自闯天下,各干各的事吧。”   尽管这话是搪塞他的,但王振偏就认这个死理儿。他像取走了一道圣旨,离开捞饭店向深山里走去。   经过多日奔波,王振把在狱中遇到的十多个生死朋友聚集一起,找个老铁匠,自制出三把火药枪,以锯齿岭为据点,开始了剪径劫掠生涯。   事有凑巧,他们刚到岭上就于当天傍黑,与弟兄们赶到山下抢劫一个富户,获得一车粮食和一头母猪、数十只鸡子。几天后,又拉上山来几张“肉票”(人质),在对这些“票子”(人质)进行过堂时,从一个人质口里得知三天后的晚上,有一帮贩卖烟土的马队要从锯齿岭与青草岭的交界处路过。   得到这个消息,王振和一帮穷弟兄兴奋异常,按照人票说的时间赶到两岭交界处一片便于藏匿的林子里。刚刚藏好,就看到一个人鬼头鬼脑地向他们走来,从来人的走势中王振看出竟是大哥,他不由得心下生疑:大哥这时候来干什么?是官军把他当作诱饵了?他想喊几声让大哥回去,又怕暴露目标,卖烟土的马队畏怯不敢从这里路过抓了瞎,无奈他只好等大哥来到近前。   果然,王老大攀爬着从小路上走过来时,王振迎过去叫道:“大哥,你咋来啦?”。   王老大似乎早有准备,忙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道:“耀堂,这是你嫂子专门给你做的一双新布鞋,那天晚上你没回家,你嫂子把我好一顿臭骂,说我不是人,你可别跟大哥一般见识。你嫂子不知听谁说的蹚将拉杆太费鞋,就做了这双鞋非让我送给你。”   “大哥,我知道了,你带我向嫂子问好,没事你就回去吧。”   “兄弟,哥还有两句话说。”   “大哥,你说吧。”   “不管是拉大杆拉小杆做了蹚将,咱可记清响的出身,要把心放在当间,咱能过去的路也要让人家过得去,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啊。”   王振心头涌起一股热流,声音有些哽咽道:“大哥,你的话我记下了,你放心回去吧。”   “对了,还有一件事,听说县城那个史哨长又来剿匪哩,你们初拉起杆子,人枪少恐怕不是官兵的对手,能躲的话还是躲躲。”   “大哥,这话你是听谁说的?”   “是村正刘二菜亲口对我说的。”   “知道了,你先回去吧,刘二菜问起你就说你没见过我。”   王振送给大哥两块银元将其打发走后,回头他对众弟兄道:“刚才听了我大哥所言,我不得不重作考虑,咱们这杆子刚拉起来,十多个人三条破烧火棍子,万一遇上官军可要丢人打家伙。大家知道,人怪钱财马怪膘,眼下商人们大都和官府有来往,所以根本不会把咱们这些小杆股放在眼里,甚至有的干脆用官兵来保护,因此咱们这次行事要千万小心,弄清真实情况再做打算。”   “大哥,前面小路上来了一帮人马,像是一帮官兵,怎么办。”一喽罗飞快地跑来报告。   “哼,果然不出我所料,看来官兵是有备而来,弟兄们咱们各自寻找掩体,重新做好埋伏,等着这些狗杂种们来吧。”   山崖下重归平静,从不远处的杂草及丛生灌木中,隐约可见一帮官兵摸索着向前靠近,并且与王振弟兄藏匿的地方越来越近,王振屏息静气,生怕暴露出来遭到灭顶之灾。可是,偏不凑巧,官兵脚下竟跳起一只金黄色的野兔,飞快地向王振弟兄藏的方向奔,那帮官兵一见野兔个个来了精神劲儿头,争先恐后地追过来,同时有人还放起了枪。   就在这时,不知谁说了一声“官兵来了,哇(跑)吧!”随着这一声喊,不知谁手里的鸟铳走了火,“嗵”的一声闷响,把正在奔逃的兔子吓得打了趔趄,拐向山右面一溜烟奔逃得无了踪影。   官兵听到这种异样的枪声,显得很老练的样子敏捷地卧倒在地,噼噼啪啪地开了枪。子弹打在王振弟兄们头顶的树枝树叶上,哗哗啦啦像下过一阵雨。这些弟兄初次拉杆劫道,皆是大闺女上轿——头一次,从来未经过真枪实弹的对打,有的顿时吓得趴在地上只喊饶命,更有的提着裤子直喊拉稀屎,头脑精明的二话没说,就顺着草丛反方向逃去,任凭王振腔都喊哑,也挡不住他们逃走的步子,一个个就像失爹死娘的野孩没命地奔逃,十多个人谁也顾不得谁四散而去,王振眼瞅着这场面也无可奈何,只好在树丛里左闪右躲向山后奔逃而去。   也不知跑了多远,天色逐渐昏暗下来。王振蹲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狠半路杀出来个“程咬金”,只狠弟兄们没经验逃得快……蓦地,他想起马队这时候可能就要过来了,可十多个弟兄眼下连一个也没在身边,他一个人怎么能去劫一帮子赎卖大烟土的商人呢?再看看自己,身上不是扎了棘针,就是一道道血印,褂子和裤子也被挂成片片烂烂的了,但是,说啥也不能把这个机会失去。想到这里,他忍着疼痛顺原路又返回到当初藏匿的地方,他先是用眼睛四下搜索一遍,确信没有官兵时,才又藏了下来。他趴在地上,心里倒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本来是劫马队的,没想到被官兵追兔子追得他们兔毛乱飞,眼下只剩下他一个人,手里又没枪,这该如何是好呢?可到口的鹌鹑肉,如果失去了岂不更加可惜,无论如何得把这次“黑吃黑”进行到底。   王振急得搓手跺脚,没人好办,没有枪就等于是去送命,如何搞到一枝枪呢?他急中生智,跳进草丛里寻找枯木树根,找了好一阵子,果真找到一个胳膊粗的歪把形枯木桩,三下两下修理一番,又撕开半拉袖子,把歪把木桩裹起来,趴在那块足有两人高的石头上,等待马队的到来。   没过多久,在清凉的夜风中,马队的铃声随风传来,越走越近,很快就能看到马队影影绰绰走动的影子。当马队靠近大石头时,王振把歪把木桩一晃,大声断喝道:“呔,马队站住,留下买路财,再往前走可要搂火了!”   这叫喊声在空山野谷间碰撞回旋,行进的马队停了下来,前面的商人向后面的人看了看,大家都感到这太突然,惊恐地瞪着这块大石头,同时偷眼向四周踅摸,怕再跳出几个土匪,不由分说把人撂翻。这些商人皆是常年往来于洛阳与南阳之间贩卖烟土的,对待官军倒有几分把握,因为他们有的是银子,更有通关文书,遇到官军送些烟土或银子即可放行;而对蹚将土匪则怕得要命,一是觉得土匪抢劫不论招数,杀人越货全在眨眼之间,根本没有什么回旋的余地;二是土匪对烟土简直是嗜“土”如命,只要发现赎卖烟土的决不轻饶,让贩子们落得个人“土”两空。此时,他们看到前面的石头上站着个黑影,手里握着一把短枪,知道劫者不善,也猜不透附近田埂崖壁里还藏有多少人马。   昏昏苍苍中,王振再次断喝:“爷爷是仁义蹚将,得财不伤主,快把钱财倒在地上滚开,再磨磨蹭蹭可真的搂火了!”   这些商人要的正是这句话,只要留条命,钱财失了倒不可惜,况且对方没有提烟土之事,说明匪人并不知他们是烟土赎子。于是跳下马,恭手求饶道:“好汉爷爷别开枪,俺们照办,俺们照办……”接着,把其所带的钱财哗哗啦啦倒在地上,拉着马从王振站立的石头下走过去,过了一箭路程,他们才跨上马仓皇而去。   打散的弟兄陆续回到山寨,听说王振劫得不少金银财宝,个个惊讶万分,当得知王振是拿一歪把木棒劫的时,都伸着大拇指道:“五哥,真有你的,弟兄们佩服,以后再出现今天这事,你拿弟兄们开刀!”   3、劫得汝瓷   乌云把锯齿岭上的天空压得很低,西北风卷着黄叶、尘垢在岭上狂舞,枯黄的野草和落了叶的灌木丛随风起伏不停,落光叶子的树木在风中如泣如诉。王振和他的一帮弟兄打石、砍树、割草、和泥、砌墙、苫草,忙而有序地在山寨背风处修盖房屋,以备越冬藏身之用。   就在大家忙碌的时候,山下的“巡冷子”(警戒哨)慌得一溜跟头跑到山上报说,史少先又以剿匪为名在响浪河岸边的清凉寺村“亮兵”,并到各家各户追要汝瓷,连兵们都发了疯似的挖宝,听说在王家大院后院里他们挖出两个豆绿色的汝瓷。   王振根本不知汝瓷有什么贵重,丢下手中活计,眼睛一瞪,冷冷地说:“真扯蛋,两个破汝瓷碗有啥大惊小怪的,咱是要那响当当的硬头货哩,不稀罕那破玩艺儿。”   “王架杆,汝瓷可是咱们祖宗留下的宝贝啊。”充当杆子里“白扇”(军师)的尤半仙走上前来说道,“自宋代以来,咱这里就以烧造汝瓷闻名于世,俗话说:家有万贯,不抵汝瓷一件。这是北宋时期宋徽宗爱好瓷器,专门让咱老祖宗在这里烧造的,姓史的看起来是个识货的主儿,这两个瓷碗说啥也不能让落到官军的手里,请王驾杆定夺?”   “那,你给大家说说这汝瓷是能吃是能喝,有啥子主贵处?”   “大架杆,虽说汝瓷吃不成喝不得,但它的贵重处实在太多了。汝瓷可有历史渊源了,相传宋朝有个叫宋徽宗赵佶的皇帝老儿,有天夜里做了个梦,梦见雨过天晴的颜色非常好看,就下旨给全国的烧窑匠人说:雨过天晴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让汝州做出这样颜色的瓷器,可是两任瓷器官因窑匠烧不出而革职,第三任瓷器官到清凉寺监督着窑匠们烧了几窑都失败了,就拿当时最有经验的窑匠王官出气,说再烧不出天青色就将王官送往京城斩首。王官回家后闷闷不乐,他的女儿问他时,他说我再烧不出天青色就得杀头,女儿问他咋能烧出天青色呢,他说得用人的骨头。当又一窑瓷器烧到关键时刻,他的女儿竟趁人不备跳入窑里,终于烧出了天青色。”   “这皇帝老儿也太可恶,要放在现在我非把他剐了不可。”   “大驾杆,你别说,皇帝的偏爱竟使清凉寺烧制出这样的瓷器,也是咱们的福气,你只要看上一眼,那青如天、面如玉、片如冰、质如乳、蝉翼纹、晨星稀的颜色和形体就会令你痴迷,多少人以能得到一件汝瓷而不惜性命,你说这汝瓷贵重不贵重?”   “哎呀,听你这么一说,我也开了窍。尤半仙啊,咱得劫,决这能让咱的宝物落到姓史的手里!”   横亘在豫西伏牛山怀抱里的青草岭,绵延数十里,世代居住在这里的山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平淡淡地繁衍生息。可是,几百年来,在这片古老而又贫瘠的土地上,这里的窑工却创造了一个人类奇迹,使汝瓷的烧造技术达到完美的程度,但也饱尝了战乱与灾难的折磨。   早在宋代,这青草岭下响浪河岸边的清凉寺村,就成了闻名遐迩的陶瓷产地。史载,瓷器最早萌芽于商代,而真正烧成并广泛使用是在东汉以后,西晋时期出现了以彩釉为装饰的青釉褐彩瓷器,北齐时有了青釉绿彩瓷器。初唐和盛唐时期,黄河流域的瓷器烧造技术和工艺已经处于遥遥领先地位。自五代至宋、乃至金、元,清凉寺皆为汝州属地,宋人叶宥在《坦斋笔衡》中有这样的记载:“本朝以定州瓷器有芒不堪用,遂命汝州造青窑器,故河北唐、邓、耀州悉有之,汝州为魁。”北宋哲宗元佑元年,宋王朝选定青草岭下的清凉寺,建造为宫廷烧造瓷器的官窑,专门烧制御用瓷器,一时,汝窑成为专门为宫庭烧制御用品的官窑,由此声名大振。   汝窑系我国宋代五大名窑之一,它与官(河南开封)、钧(河南禹州)、哥(浙江龙泉)、定(河北曲阳)窑齐名于世,排名之首。   汝瓷从创烧、发展、兴盛到衰落,有着明显的演变过程,唐代时这里瓷业勃兴,鲁山花釉的创烧,为汝瓷技术上奠定了良好的基础。北宋时期,汝瓷以其特有的艺术魅力,影响了广大中原地区,各地窑口林立,竞相争辉。而各窑为了参与激烈的商品竞争,各立牌号,往往在碗底刻上窑工姓氏作为碗铭。当时的产品除了造型丰富,釉色莹润的特点外,还十分注重器表的装饰,由碗、盘内壁印以简单的凸线纹,到缠枝花卉和碗心菊花纹图案等。汝瓷印花工艺的出现,不仅代替了繁锁笨拙的刻花工序,而且采用模印,可以使制作工艺更加规范。因此,自北宋中晚期,汝瓷的工艺技术就广为流传,使之赢得了信誉,同时也受到北宋皇宫的赏识和偏爱。   汝瓷是宋代名窑中烧制出传世品最少的一个,加之汝官瓷为皇室所垄断,历经元、明、清一直深藏皇宫,民间难得一见。直到“八国联军”从天津卫一路打到京城,把大清皇帝、太后赶走,掠夺宫室珍宝,汝官瓷始得流出宫外。   汝窑为宫廷烧造瓷器的时间最短,是宋徽宗时的第一个官窑,大约从北宋哲宗元佑元年(1086年)到徽宗崇宁五年(1106年)的二十余年的光景,烧制量也很小。靖康之乱,金人入侵中原,宋王朝被迫南迁,汝窑毁于一旦,工艺失传,南宋时已是“近尤难得”。   清凉寺的瓷器所用土质细腻,胎骨坚硬,釉色润泽,它以名贵玛瑙入釉,汁如堆脂,面如美玉。其釉色光泽多变,有天青、豆青、卵青、粉青、天蓝、月白、虾青、艾青等,釉面的沙眼显露着蟹爪纹、鱼子纹和芝麻纹,器表还有鱼鳞状的开片,更显得造型古朴,较淡者如碧空万里称“天青”;较深者似雨过天晴云破处谓“天蓝”;更深者像夏夜晴空里的一弯新月叫“月白”;粉青则是淡青中微显绿色,呈现出一种青绿粉润、纯正不杂、非常悦目的色泽。有天青为贵,粉青为上,天蓝弥足珍贵,“雨过天晴云破处”之誉。这种纯正的青色,如春水般柔和清澈,似美玉般青翠滋润。釉下的稀疏气泡,随光时隐时现,宛若晨星闪烁;而胎与釉结合处泛出的光彩,又似少女脸上泛出的红晕,美丽纯真。传世的汝窑瓷器都是釉层莹厚,开片密布,有如堆脂,视如碧玉,扣声如磬。   汝瓷烧造是非常不容易的。它对釉料的配方和火焰火候的掌握都有极严格的要求,尤其对“窑变”过程的控制,更是成功与否的关键。每件坯胎在窑中处的位置不同,受热程度不同,产生的“窑变”效果亦不一样。特别是汝瓷在停火降温过程中,还会产生二次“窑变”,要想掌握得恰到好处,的确有很大的难度。因此,一窑烧出三五件上品就很不错了,有时竟难得一件!正因为这样,汝瓷自然身价倍增,一些工匠叹呼:造天青釉难,难于上青天。   汝窑的兴盛带动了经济的繁荣,离清凉寺不远的大营镇,当时已是湖广、川陕商客云集的中州名镇,“人车辐辏、店铺繁密”,商贸极为繁荣。   今天,史少先的官兵就驻扎在青草岭下,几年来,他带着一帮兵像饿虎群狼,整日扑风捉影,挖空心思寻找汝窑瓷器,但是竟未觅得一件,但他没有灰心,始终把眼睛盯在清凉寺村附近,并派出暗探到村里到处寻觅。为掠夺汝瓷宝物,他以剿匪为名不知错抓多少饥民百姓,更不晓得焚烧多少无辜房屋,往往是把房子点了,挖地三尺,倒是挖出不少青青绿绿的瓷片,但从没有找到他要找的一件汝瓷。   正好,遇到这么一个阴冷的天气,史少先突然出现在清凉寺,他带人径直冲进王家大院,好一番翻箱倒柜,从晌午折腾到将近傍晚,终于在王家后院的红薯窖内扒出两个豆青绿的汝瓷碗。一件是个瓷碗,上敞口微外卷沿,深腹、外撇足,碗里碗外施满釉,釉呈豆青色并微微泛蓝,色泽典雅含蓄,釉面开有细碎纹片,细看,上面有“寥若晨星”的稀疏气泡;之后扒出的那件是个三足洗,造型非常简洁雅致,瞟一眼便知其制作严格规矩,一丝不苟,口外有一道绕一周的弦纹,开有冰裂片,釉色光泽莹润,有种淡雅、清逸的色感。史少先手捧两件汝瓷,两眼早就眯成了一道缝,他爱不释手地上下翻看不停,嘴里不住地叫着:“好东西,果真是宝贝,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这么贵重的瓷器,真让人大开眼界。”   就在史少先收兵即将回到驻地之时,身后翻卷起一溜黄尘,随着马蹄声的临近,王振乘快马率杆众们抄小路杀了过来。   史少先小心翼翼地带着两件宝贝就要下黑风岭,闻听身后“叭勾、叭勾”的枪响,有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他下意识地把头一缩,手搭棚眯起眼向西北方向望去,见迎面飞来一伙人马,他惊得目瞪口呆,迅速跳下马,和手下的几个兵丁躲到坡埂下,寻找位置准备迎战。   “你们是什么人,吃了熊心豹胆敢劫我们史哨长,快滚开!”   “哼,什么史哨长,吊毛!听见没有,这是王老五的地盘,想过去没门儿,统统把枪放下!”   “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们为何要截我等弟兄?!”   “奶奶的,真是刮大风吃炒面——咋张开嘴了,官军本是保境安民的,可你们倒好,把事做绝,连我们老祖宗的东西都不放过,这算啥鸡巴子官军,比土匪强盗还没人性,真他娘的无赖。”   “我们是例行公务,你们敢阻拦,小心脑袋,快闪开!”   “没那么容易,把汝瓷留下,爷们儿给你们让条出路,不然的话,别想出这黑风岭!”   言语相互碰撞中,两下已交起了火,王振抢先放了一通枪,站在黑风口叫道:“姓史的,爷们该感谢你呀,不然的话我咋去坐一年牢,咋能拉起这一杆子人马?今天咱们把话挑明了,你把汝瓷放下,咱各走各的道,要是不从,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你是那路好汉,请通报姓名!”   “爷爷王振王老五!”   “好啊王老五,别说我是奉命剿匪,也没有见到什么汝瓷,就是真有也不会给你个毛蛋孩子,量你们这帮人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大驾杆,罗嗦个鸟,搂火吧!”   “那好,我看不教训一下这帮官老爷儿,恐怕他们不知马王爷三只眼,弟兄们听我的,一、二、三,开火——”   两下枪来弹往,火舌绞在一起。王振的杆子处于有利地势,虽然枪炮笨,但气势高,喊声不断。史少先所带的官兵,平时横行惯了,遇到这要样的战势不觉紧张起来,哆哆嗦嗦连枪都摆不正,有几个甚至趁机开溜。   史少先气得直跺脚,让兵们死死顶住,可谁去真心打仗?眼见天色已晚,对面枪声不断,越战越勇,就着火光看到有赤裸着臂膀的杆众冲过来。   眼见手下这帮人不堪一击,史少先火冒三丈还在催促,可面前横陈的尸体越来越多,他怕这样对阵下去,这些老本被拚光,就把眼睛一眨,计上心来,好汉不吃眼前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于是,他先让人把那两件汝瓷摆放到一块石头上,又在那里点上一堆火,叫道:“不要打了,你们可要看清了,汝瓷就放在这大石头上,你们如果打碎可不管我们的事,算你们有种,要是言而有信就放开一条路,我们这就撤走!”   在那堆火光的映照下,王振隐约看到那块显眼的大石头上果真放着两件绿莹莹的东西。他把手一摆,让弟兄们停止放枪,他大声叫道:“史哨长,我王老五说话算数,快带上你的人滚蛋吧,咱们后会有期!”   史少先气得牙齿咬得咯嘣嘣直响,暗骂:“王老五你个小杂种,此仇不报,誓不为人。”只是天太黑,没有人能看到他那难看的脸色。   4、梁洼“碰杆”   在临汝、鲁山、宝丰三县的接壤地带,有一个寨子叫大营寨,它是出入娘娘山、青草岭及豫西伏牛山区的一个军事要塞,是宝丰县通往西北的一个重要门户,也是政治、经济、文化重镇和大宗商品交易的集散地。早在北魏时,这里就是郡治和县治所在地,设立了汝南郡、符垒县,因这里远离县城,四野蛮荒,盗匪经常出没,扰乱百姓,因此,自北齐开始,历朝历代都在这里驻扎重兵。相当长一段时间内,这里在战略上都有着举足轻重的位置。   1911年10月,武昌起义成功之后,河南各地纷纷响应,革命党人的反清义旗猎猎飘飞,汇成一股时代潮流,成为摧枯拉朽不可抗拒的冲击力量。那些抱着老脑筋拥护清朝的士绅富豪,害怕革命党人过来杀头,纷纷逃离家园,拉着自家的粮食和财物到县城大镇或高墙大寨躲避。   这天夜里,韩庄村的杜启斌与附近杆子联合起来,一举拿下了大营寨,自称响应武昌革命起义,并张贴告示:以后不准拉票,不准送条子借款,不准打死平民,只要背上枪,就都算响应起义,都算革命一家人,财产多少,不能干涉。   几天后,大刘村的白朗白明心喊着革命党的旗号,突然打开了大营寨东五里外的姚店铺,同时劫获了离任知县赵礼堂的不少财物……同时,大营寨也遭到一伙不明真相蹚将的围攻,满清王朝统治了几百年的秩序终于被打破,娘娘山、青草岭成了真空地带,杆子们开始由暗处转入明处,由地下转入地上,由剪径劫道转为攻掠村寨,一时蹚将成了这一带的光棍人物,因而惹得不少青壮饥民眼跳耳热起来,认为这种生活方式既刺激又能捞到好处,还可到处风光,于是纷纷拉杆,各立山头,扯旗放炮大弄起来。   随着各地寨子的先后被打开,娘娘山、青草岭、锯齿岭及附近各山各寨,拉杆结帮蹚将杆子越聚越多,大有当蹚将成为一种时尚,如果哪家没走出个蹚将,不仅会遭到别人的饥笑,同时因没人称腰有可能被哪帮蹚将讹诈,让人觉得不正常。因此,为了保全自己,也为了跟上时代形势,那些无钱无势无吃无喝的饥民拉杆蹚,那些生活稍微富裕一点的照样也蹚,财主家没有蹚的也要出钱雇人拉杆蹚。   以大营寨为中心的百余里内外的村落,一度成为蹚将杆子的天下,除杜启斌驻扎韩庄,白朗驻扎姚店铺,牛天祥在捞饭店盘踞外,还有张银成、常占魁、陈疙瘩、师尚武等杆子,皆已初具规模,占据山寨。   在鲁山城北苍头一带,岳东仁、岳锡镇、李鸣盛、王宪臣、任应岐、陈清云等杆闹腾得红红火火。   而沿泥龙河所经过的双头寨、狼店及桃花沟一带,姜不辣、一瓣蒜、秦椒红、神炮李、旱地葱、张景兰、五朝庭、王开山等杆子,也是到处乱蹚,陷城破寨,令人胆寒。   蟒川一带,更有董万山、杨福成、樊传魁、樊三福、崔乾、常建福、薛套娃等杆遥相呼应,如滚雪球般不断发展。   虽说王振的杆子初拉起来,枪炮甚至还显得笨重,但凭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悍劲儿,倒也深得杜启斌、秦椒红等大杆头的器重。他们今天你来碰杆,明天我去拜访套交情,和和睦睦的相安无事,到处是一派热闹景象。   大营寨及附近一些村寨被蹚将打开的消息不胫而走,引起社会舆论哗然,纷纷指责宝丰、鲁山、临汝三县官府无能,致使百姓遭殃,生灵荼炭。可鲁山、宝丰两县兵单力弱,哪敢与杆子们抗衡,无可奈何之际,两县诚请省府派人前来镇剿,以遏制蹚将匪杆的发展壮大。   因而,有传言说:临汝驻军余耀亭部不日将开赴大营一带清剿治乱。   这消息是王振的“白扇”(军师)尤半仙在山下给人算卦时无意间得到的,王振听到后大吃一惊,追问尤半仙是真是假,尤半仙拍着胸脯道:“如果有假,你把我的卦摊儿给踢了。”   王振一听觉得事态严重,舍急慌忙跨枪飞马到韩庄村找大架杆杜启斌商讨对策。杜启斌拉杆起势最早,杆子最大,加之识文断字,常以宝丰以西、鲁山以北、临汝以东的绿林老大哥自居,不少杆子唯他的脸色识阴晴。   在听了王振一番述说,得知官军将来扫荡的确凿消息后,杜启斌不敢耽搁,未雨绸缪,随即派出多路弟兄,通知姚店铺的白朗和梁洼寨的秦椒红及附近一些杆子头目,不日将集中到梁洼关帝庙开会议事,商讨对付官军的进剿之事。   杜启斌还给各路杆首写了亲笔信,让手下弟兄分头送到各杆。   通过多日奔波,杜启斌总算完成了这项任务。这天,尽管天气寒冷,但各路架杆还是顶着凛冽寒风,陆陆续续赶赴梁洼寨。   会议是在北门外关帝庙召开的,王振带了几个弟兄先期赶到,人马都已经陆续赶到,会议就要开始时,驻在姚店铺的白朗白明心才背着一杆破枪匆匆而至。   关帝庙大殿前的卷棚上,悬挂两块大匾额,金灿灿的大字耀人眼目,上写“气冲霄汉”、“义薄云天”。殿门外的墙壁上像是刚用石灰水刷过,在冬日的阳光下一照,透着斑斑驳驳的一片白一片青,上面有杜启斌亲手题写的两首诗:高秋落日谒荒坛,太息权奸递蜡丸。   沉狱但知擒虎易,坚兵真比撼山难。   九原有血还成碧,八口同心共矢丹。   可叹两宫归未得,黄沙漠漠北风寒。   官家矢意在和戎,莫怨班师太促匆。   未抵黄龙身已死,从来鸟尽半藏弓。   愚忠两字岂公平?尚有儒林悲愤生。   冤绝千秋岳少保,至今功罪不分明。   黑瘦高挑的王振尽管身板还显得单薄一些,但脸上的络腮胡子却疯长得厉害,几乎和眉毛、头发连在一起了,给人一种凶暴、歹毒的感觉。今天,他着意打扮了一番,头上戴着马虎帽,羊皮大氅披在肩,内着丝绸衫子,腰里缠着虎口宽的布带,带子上插着两把锃明瓦亮的毛瑟枪,裹腿里藏着尖刀,走起路来,如一尊黑木桩直晃眼。   大殿里闹闹嚷嚷,因殿小人多,好多杆众就在殿门前的卷棚下站的站着,坐的坐着。王振一面与熟人打着招呼,一边往里走。殿里没有桌椅凳子,站的、蹲的、席地而坐的各种姿势都有。绿林弟兄们难得聚到一起,见面也难免七嘴八舌,抬抬杠儿,骂骂娘,议论议论时政,摆摆近来的收获。   待各路杆子到齐,秦椒红“梆梆梆”敲击几下供桌大声说道:“弟兄们,静一静,不要说话,现在开会啦,先请杜大驾杆给我们讲话。”   杜启斌站了起来,在人群中走来走去,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周,才平心静气地说:“各位绿林朋友、各路英雄好汉、兄弟们:最近,各位英雄好汉纵横闯荡,宝丰、鲁山出现了新局面,官府的嚣张气焰有所收敛,他们不敢出城骚扰,县府无能为力,不敢与我等对阵,这对我们发展很有好处呀!”   众杆头啪嗒啪嗒拍了一阵手,有的因抽着水烟,呛得连连咳嗽起来。   杜启斌用手势顿顿,接着推心置腹地说:“最近,听说临汝的官军要来清剿,这可是件大事,不可掉以轻心呀!”他又用眼角的余光扫扫众人,见都在专心致志地听,索性放开嗓子滔滔不绝地说:“大家知道,咱们这里真他妈的穷山恶水,山上岭下光秃秃的,说句不中听的话就是连根球毛都不长,冬天来了,咱们就很不容易隐藏,回旋的余地太小,与官军周旋,打不开转身。因此,要想不被官军吃掉,咱得讲究个策略。我和永成(秦椒红)、天祥、万山等几个弟兄商量了,咱们只有先避其锋芒,把人拉到西山,那里山连山,岭挨岭容易藏身。我敢说,所有杆子只要拉到那里就会像鱼儿入水,猴子归山一样,都有自己的地盘,只有到了那里,进可攻,退可守,有利就干,没利就蹿,纵横驱驰,随我所欲,可以左右逢源与官军周旋,然后再瞅机会大干一场。我想,第一步,咱们把杆子拉到鲁山西北苍头、岳村、瓦屋一带,如官军兵多势强,咱们还有对付他们的第二步,拉到二郎庙以西,直入深山。为行动方便,轻装上阵,这次,各杆的笨炮队都不随大杆行动了。因为笨炮队装备太差,不仅不能打仗还碍手碍脚,影响大队,所以都不要带笨炮队进山。笨炮队可以暂时分散,回家插枪,躲避起来,等我们拉回来再集中干。”   坐在一旁角落里的白朗听完,心里不悦,忽地站身绷着脸道:“我这杆子里,就两杆快枪,其他的都是笨炮,笨炮不让去,就没有啦,咋弄哩?”   “唉呀,我不是说清楚了吗,笨炮不仅不能战斗,反而会拖累大队,所以带笨炮的统统先叫回家。”杜启斌坚持着自己的观点。   秦椒红想缓和一下,为白朗讲情道:“别的杆子快枪多,笨炮可以不去,白兄的杆子刚成立,快枪少,可以带一部分去。”   杜启斌只好改口道:“我看只要白兄一人去就中。”   白朗用讥讽的口吻说:“我一个人进山躲避,撇下弟兄们不管有啥球意思?笨炮不让去,我们杆不去了,在家另想办法,各走各的道吧。”   王振听到这里,心里也着急起来,因为他的杆子除了他一枝快枪,其他弟兄们也都是笨炮,说起来人没有白朗的多,枪也没有白朗杆子的先进。于是,他站起身连珠炮似地叫道:“杜大哥,我们杆的装备也全是些笨炮,既然不让笨炮队去,我去也没意思,反正西山离这儿也不远,这次我们也就不托累大杆了。”   杜启斌两手一摊,为难地说:“我这也是为大伙好,白兄和王弟可不要生我的气呀,你们不愿去就不勉强了,对付官军之后,咱们再相会。”   5、生死未卜   那是个月明星稀的晚上,官军来的很是奇巧,完全是在人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摸进山寨上的,导致王振的杆子险遭灭顶之灾。   事情的原因其实也很简单,只因一张“花票”(姑娘)引起。   为赶在官军清剿之前多屯聚些粮草,那天,王振率队对山头店寨进行强攻。因寨高壕深,杆众们攻打了两天两夜竟未拿下,一个个灰心丧气起来,王振怕士气低落影响攻寨,心里急得火烧火燎,一筹莫展,动辄就骂人打人。   军师尤半仙恳切地劝道:“王大架杆,要想让弟兄们卖力破寨,我以为只靠奖赏还不行,如果发个话,就说寨破后三天不集中不点名,同时可以随便拉”花票“(姑娘),谁拉归谁……”   没等尤半仙把话说完,王振就把他骂个狗血喷头:“我让你给我出主意,你就这么给我出这馊主意,如果那样的话,父老乡亲咋看待我,再胡说八道,小心横了你。”   “报——报告大驾杆,后山发现大队官军,正向山头店逼近。”   “快去再探、再报。”   王振急得两眼冒火,跺着脚摊开手做出无可奈何的样子对尤半仙道:“去吧去吧,传我的口令:寨破后,”花票“(姑娘)随便拉,休整三天不上寨。”   此言一出,杆众们都心照不宣的铆足了劲儿。   当攻寨的枪声打响的时候,杆众们发疯似的往前冲,枪声、炮声、喊杀声此起彼伏,震耳发聩,烟雾弥漫四野,火焰舔食天空。在夜幕即将来临的时刻,山头店寨被攻破了。滚滚浓烟笼罩着这个孤单的山寨,熊熊火光中,只见不少姑娘媳妇被强行拽的拽拉的拉,有的被拖到柴草上脱去裤子进行奸淫,更有的放倒在地遭踏,出寨的车辆、马匹也是拉的拉驮的驮,不是财物就是“花票”(姑娘)。   当晚,王振把杆子拉回锯齿岭山寨。夜幕下的寨子里山风呼叫,月亮也躲进云雾里去了。山寨上各个草房屋里却热火朝天,被掳的妇女、姑娘们正经历着一场生死较量,一声声惨叫令夜色颤抖,一声声哭喊随山风飘摇。这些杆匪们有的把女人衣服脱光,几个人围成一圈儿,推来推去,美其名曰:传钢子;有的三个人把一个女人捆绑床上轮流强奸;有把女人脱得一丝不挂吊在屋梁上,叉开双腿,用烟头、麻杆火头炙烧女人的阴部和大腿;更有把姑娘衣服脱光放倒床上,一帮人围着在姑娘肚皮上打牌的……   听着女人撕心裂肺的惨叫,听着喽罗们发出开心的大笑,王振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的心在颤抖,他的血在沸腾,他的饥肉在痉挛,他简直要疯了……此时此刻,他却无法发泄。   “救人呀!救人呀!……”当凄惨的尖叫声再次鼓荡着他的耳膜时,他才急如星火循声大步向那间亮着灯光的小屋走去。   王振一脚踹开房门,看到如豆的灯光下,一个小喽罗正亢奋地追逐着那个小姑娘,又是咬乳房,又是咬屁股、大腿、阴部……小姑娘披散着凌乱的头发,挣扎着,躲避着,尖叫着,赤裸的下身则血淋淋的……   王振看得心惊肉跳,看得五官扭曲,血往上涌。他忽地像一阵风扑上去,对着那个夹着像尾巴一样阴具的喽罗“啪啪啪”连扇十多个耳光。   那喽罗正乐得忘乎所以,被这突如其来的耳光扇得在原地直打转转,他手捂着脸愣愣地骂道:“娘的,谁这么……”当他定气定神,发现是大架杆横眉冷目站在面前时,嘿嘿又笑了,“大架杆,是你呀,来来来,上呀?上吧?”   蜷缩在墙角哆哆嗦嗦的小姑娘,惊恐地注视着这个担心的场面。   “我操你妈!”王振眼里喷射着怒火,旋即从裹腿里抽出尖刀,声言厉色道:“把姑娘送回去!”   “不,这是我驮来的女人。”   “她才十多岁,你就忍心?”   “我这是奉您大架杆的命令……”   “不管咋说,还是把她送回去为好,再顶着不送,小心老子阉了你!”   “你敢,说出的话泼出的水,你让弟兄卖命时你是咋放的屁?现在你后悔了,早知现在,何必当初,你作架杆的说话不算数,不配做大架杆!”   王振手握利刃像一头发怒的雄狮猛蹿过去,寒光闪处,喽罗裆下的阳具硬生生被割了下来,他手里攥着血淋淋的阳具,似余怒未消,又摔在地上踩踏几脚。   那喽罗哭喊着,满地打滚……   当王振在梁洼关帝庙参加完各路架杆的碰杆聚会赶回山寨时,始知那喽罗纠集十多个人已经偷偷逃下山寨。   几天过后,临汝驻军余耀亭率部开来剿匪,青草岭、娘娘山乃至大营、梁洼等数十里内外,杆子活动逐渐停止,一切趋于平静。   有了撑腰的官军,驻扎在娘娘山下的史少先像老鼠出洞,带着他的一哨人马四处抓人,可哪能找到蹚将们的影子?为了博得上司满意,他仍用老方法,把那些看上去不顺眼的饥民百姓抓来充数,想方设法逼迫他们说自己拉过杆子,抢过村寨,吃过“二馍”,接着把这些无辜的百姓,一拨一拨地拉到野外实施枪决。   与此同时,官军也对锯齿岭实施全面包围。而这在王振看来,倒觉得无所谓,锯齿岭山高路陡,易守难攻,寨上粮草不缺,又有水源,加修了工事,坚守三五个月绝对没问题。因此,不论白天黑夜,也不管战势如何激烈,王振该喝酒就喝酒,该吃肉就吃肉,没事人似的高枕无忧。   然而,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差点让王振丢了性命。   王振是亲自检查过岗哨后回到草屋的,他刚躺下长长地舒口气,忽闻寨内响起几声冷枪,他打个激灵,忙披衣出门。   “叭勾!”子弹擦着头发梢飞过去,王振暗叫一声“不好”,甩手“叭”的一枪先将亮着的灯头打灭,接着叫道:“尤半仙,赵老六,王二黑子,你们都哪去啦?都死绝啦!”   话音未落,又有几声冷枪子弹在他面前的石块上落下,同时他感到腋下热辣辣地疼。   “王老五,你死定了,还不给老子缴枪!”   王振听着声音惯熟,第一感觉就是寨子出现了内讧。他毫无目的的放了几枪,迅速向后山逃去。果真,身后传来那个被他割了阳具的喽罗在喊叫:“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十多条黑影死死追上来,王振边打边逃,很快面前出现了悬崖峭壁,已经无路可走。更气恼的是,子弹又卡了壳,他甩手把那枝短枪摔出去,骂道:“娘的,天天打鹰,今天让鹰叨了眼。”   蓦然,冷风里传来一阵浪笑声:“王老五,想不到吧,你这个傻蛋,跳下去你可就没命啦!爷儿们佩服你是个人物,还是把那两件汝瓷交出来,放你一条生路,不然的话,现在就送你上西天!”   “史少先,你他娘的痴心妄想,叫三百声爷爷,磕三百个响头也休想得到汝瓷!”   “你个不知好呆的土匪崽子,给你脸你不要脸,弟兄们开枪!”   夜幕中,“叭、叭、叭!”子弹如雨点般射来。   王振来不及多想,一头扎进冷风嗖嗖的悬崖里……   6、程寨疗伤   一弯月牙无声无息的在云海里穿行,山峦、树木投下一片片黑黝黝的阴影。   冰冷的月色透过小小的窗棂照在床前,俨然下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此时的王振无力地睁开深如铁门的眼皮,漫无目标地搜寻着四周,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堆满杂草的屋里,清辉的月光有些晃眼,望着这乳汁样的月色,聆听着静夜里山猫子发出地一声声凄楚的叫声,他急于追回失去的记忆,但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出自己躺在什么地方,在这之前发生了什么样事情,他靠在墙壁上仰望着草棚长长地叹气,一声接一声。   好久,他的眼前出现了幻觉:有人声嘈杂的集市,有战马嘶鸣的战场,有牢房里的打斗,更有阎罗殿里的审判……他试图用手掐身上的肌肉,拽头上的头发,仍有疼痛感,方知自己还是个活物。他扭扭身子想坐起来,可用几次力都因钻心的疼痛而放弃了,浑身早已虚汗淋淋,没有一丝一毫的气力。   鸡叫三遍,天色变得昏暗起来,这是黎明时分最为黑暗的时刻。王振在昏昏沉沉中听到“吧哒、吧哒、吧哒……”脚步声由远而近,由外而内,推门进屋。王振佯装睡着,但眼睛却借着外面射进来的一丝昏苍苍亮光盯着来人。进屋的是个老头儿,那佝偻着腰怎么也伸展不直,老头迟迟疑疑的打开房门,进入屋内,“嚓、嚓”火石碰火镰,迸发出明亮的火花,陡然间桌上的小灯亮了起来,屋里一片昏黄,老头回身看躺着的王振,轻轻拍着棉被小声叫到:“壮士,壮士,醒来了吗?”   王振翻了个身,装着打哈欠的样子慢慢睁开眼,自言自语道:“这、这是在哪里呀?”   “壮士啥时醒来的?”   “大、大伯,我、我这是在哪里呀?”   “这是临汝程寨,你放心把伤养好。”老头嘱托着,接着开导道,“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非要投崖呢?以后遇事可要多想开些。”   “唉——”王振轻轻叹了一口气,“大伯,我也是堂堂五尺汉子,不到万不得一,我也不愿投崖。”王振就把如何拉杆、如何占据锯齿岭、如何跳崖之事简要说了一遍。   “人在世事前途未卜,遇事还是多加小心为好啊……”   “爹,药煎好了。”门外的喊声打断了老头的话,头上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姑娘来到灯光下,把手里捧着的白瓷碗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闺女翠香,这是王壮士。”瘦老头乐嗬嗬地介绍道。   姑娘微微欠身打个千道:“王壮士醒来了?”   王振想折起身还个礼,但疼痛滚滚袭来,他咬紧牙关,老头上前轻轻拍着他的肩头,说:“你伤势重,小心些,就别起身了。”   “那,多谢大伯和妹子的救命之恩。”   “爹,王壮士躺了两天都没吃东西,我去熬碗粥吧。”姑娘如一缕轻风飘出门外。   此刻,天已放亮,老头心事重重地问道:“对了,你刚才说你是大营马道村的,马道有个王成祥你可认识?”   “那,那是俺爹。”   瘦老头惊得睁大了眼睛,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把脸凑近来仔细打量着王振,似乎要在这张脸上搜索出些什么,“你,你是王成祥家的老几孩子?”   “我排行老五,都喊我王老五,其实我爹给我起名叫名振,字耀堂。”   瘦老头站起身,显然有些激动:“我叫程祥,和你爹是换帖弟兄呀,你可曾听你爹说过?”   王振摇摇头说:“我爹去世时我年纪还小,根本就不记得事。”   “唉!”程祥叹口气道,“我和您爹是在那年去临汝赶考时相识的,因他叫王成祥,我叫程祥,也算半个同名吧,乡试时我俩同时考中秀才,以后就相互熟识了,走亲访友晤面交谈也就格外亲热。那时你们大营一带的文风很盛,我听你爹说自明至清,仅大营一个寨就考取进士十五人,秀才就更多了。遇到家闲的时候,我们这些穷酸文人都爱拜友访故,吟诗游览,我去过你们家里,你爹带着我还看了武道子的壁画、春风书院、甘罗台寨,你爹也到过我们这里,拜三苏坟,观凤穴寺,洗温水浴。没有战事,人们安居乐业,尚武尚文无人干涉,我们这帮文人就以文会友,饮酒作诗其乐融融。后来,在孔子相前,我们十多个人雅八拜结交,成为同窗弟兄,如今想来似在梦中啊。”   程祥回忆起往事的时候也许太激动了,晃动着花白头发,伸伸变弯了的腰肢,用袖子搌搌那双呆滞混浊的眼睛,剧烈地咳嗽着。   “不是那场大火,家产被烧尽,我爹也不会寻那条路,我们家也不致于落到如此破败的地步,好在俺爹也是个读书人。”   “你爹娘死得可怜啊!是那场无情之火,烧毁了你家的财物,也烧断了我与你爹的情谊,快二十年了啊。”程祥掬一把泪水,长长叹口气说,“小侄子,你从锯齿岭上跳下来,落在密集的树枝上,大难不死,真是老天有眼,不该送命啊。说真的,从那崖上掉下的没一个活物,就是一只兔子掉下来也必死无疑。借古书上的一句话,你真是福大命大造化大呀。”   “大伯,不是您老相救,我有多少命也早没了,要说命大造化大,那是您老的造化,我得感谢您老的救命之恩。”   “灯一拨就亮,话一挑就明。什么也别说了,小侄子到家,咱们就是一家人,别说什么恩不恩的,我不爱听。”   有了这样的一层关系,在以后的日子里,每每遇到剿匪队伍入村,程祥老两口及女儿翠香总是把他藏到后院的地窖里,父女俩还三天两头到临汝城内为王振寻医买药。   因王振并没有受什么枪伤,只是在跳下山崖时,挂在一棵老树的枝条上,除擦破些皮肉,筋骨倒没受到多大损伤,这的确算是一个奇迹。因其年轻体壮,伤口又愈合得快,转眼间,一个多月过去,那些皮肉伤也就愈合了。   王振觉得在程家这样住下去实在没有必要了,就把想要离开的心事向程祥提了出来。老人听完,爽快地说:“老子说过,兵者,不祥之器,君子不得已而用之。现在天下大乱,干蹚将营生正逢其时,好男儿志在四方,大伯支持你在外面蹚,不过,大伯还想求你一件事情。”   “大伯,是您一家人救了我的命,有什么事尽管说罢。”   “大伯看你也是个痛快人,我就直说了吧,唉呀,我是怕……”程祥欲言又止,“我是怕你接受不了,还是让翠香的娘给你说吧。”   “大伯,您一家对我有救命之恩,有什么事您尽管说。”   程祥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道:“你知道,我和翠香的娘就这么一个闺女。在她出生前,我们俩曾到你家,与你父母彻夜长谈,在饮酒闲聊时见你娘也身怀六甲,趁着酒劲儿我要指腹为婚,你爹也是痛快人,说咱俩虽说隔州过府,但志趣相投,都是教书之人,很合得来,这样吧,老五生下来,是男孩长大后,同窗共读,是女孩在一起扎花描云,一男一女结为亲家。我当下乐得简直忘乎所以了,不想十多年过去,你爹娘竟做了古,这也成了我的一块心病啊。因此,我想把你二老和我的心愿给个了结,以后就是去到阴曹地府见到你爹,也算的个交代,不致于引以为憾。”   不知不觉中,王振听得耳热心跳起来,他对指腹为婚之事一无所知。答应下来,将意味着什么?他心里十分清楚,他是个蹚将,是个杀人不眨眼人见人怕的土匪,是个只知道有今日不知是否还有明天的恶人,这么好的姑娘不属于他王老五,她应该嫁给书香门第,享受人间荣华,而自己东奔西跑,全没有一个家,免不了要让人家独守空房,甚至……不答应吧,双方老人早有约定,尔今只剩程伯一个人了,他说的话又无可考证,同时,人家又救了自己的性命,翠香跑前忙后煎药做饭,说不定早就知道这事了。况且,这么些日子两人相处得如亲兄妹一般,这可怎么办呀?王振犯了难。不行,无论如何也不能答应这门亲事,不能让程伯他们一家为自己牵肠挂肚。   “大伯,你们指腹为婚的事我一概不知,可您二老和翠香冒着危险救下我,给我疗伤,让我终生难以报答,至于婚约之事,小侄实在不敢奢望,请大伯三思。”   “你家里是否还有妻室?”   “没有。”   “那是我家翠香配不上你?”   “不、不是,是……”   “噢,只要没有家室,这不好说吗,还有啥难处?反正你蹚了绿林,家是不能回了,这里就是你的家,今天大伯作主,这亲事就算定了。”   “大伯,千万不能。”王振着急地说,“其实,你们对我好,我都记在心里了,这门亲事对于我也是打着灯笼找不到求之不得的好事。可你知道,我是个蹚将,是个人见人怕的土匪,整日都是提着头混日月的,朝不保夕,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岂不耽误了妹子的青春,我不敢奢望这门亲事,翠香妹子正值妙龄,还是找一个好的人家,如果要我出什么凭证,我愿意。”   “孩子,这些我都明白,现如今,有血性的男人都拉杆蹚了,在咱这一带,当蹚将不丢人,谁不是被逼无奈才走到这一步的,只要做到兔子不吃窝边草,在外边随便争夺打杀,只要不伤害老百性,就是好蹚将,就是好人。再说,我也一大把年纪了,今天脱鞋也不知明天能否穿上,你家弟兄们多,家里穷,将来在我们家过日子也未尝不可,看在老朽的面子上,这婚事你得答应。”   “不,这婚事,我不能答应,你们父女对我无微不至的关怀,我终生难忘,以后定将厚报,但婚事吗还是请大伯再思量思量。”   7、洞房惊魂   那天,王振是从程祥口里得知“鲁山招抚”事件的。据他说,“梁洼会议”之后,各路蹚将转移到深山藏匿,与官军周旋多日,致使官府剿匪命令流于形式,当官军收兵之后,蹚将们又陆续回来,把豫西一带闹腾得鸡犬不宁,更加张扬嚣荡。面对越剿越多的土匪,新上任的豫督张镇芳动用大批部队,采用多种办法剿除,皆以失败告终,袁世凯在北京连连催促,要河南尽快剿灭匪患,张镇芳无可奈何之际,只好采用了豫西南剿匪司令王毓秀的办法,用政治和军事两手,双管齐下,以求不期荡平豫西,遏制匪患。政治上,先以攻心为上,封官许愿,采用招抚的办法,以人数多少确定官职大小,将各路架杆头目集中到鲁山城,以点验为名,然后一网打尽;军事上,增派河南陆军第二十九协(旅)李纯进驻宝丰,派第五十八标(团)第二十营进驻鲁山,加之驻张良剿匪的任德甫巡防营等,共计数万人马,以泰山压顶之势,分途荡来。   招抚之事,由王毓秀司令全权操办。王毓秀不负众望,给各路杆头分别写了亲笔信,派人分别送到大架杆手中,列举了历史上甚至近期招安成功的列子,从官方角度开列五个招抚条件:一、各路架杆聚齐后到鲁山城接受招抚;二、各杆编进官军后,原来人马基本保持不变,确实需要变动的共同协商解决;三、原来大小头目一一造册登记,本着不变的原则,酌情给予适当官衔,主要根据杆子大小和拥有枪支多少而定;四、收编后充实军械发给粮饷,重奖有功人员,招抚以后如不愿从军或老弱病残者,可适当发放资费盘缠,使其解甲归田;五、对招抚行动有以讹传讹破坏招安或抵触者,一经发现,定严加查办,决不留情。   十八路杆头接到信后,大多都动了心。多数杆头认为,前段官府剿匪,硬冲直撞,而他们则避其锋芒,深山躲避,官府兵撤,他们又拉了出来,致使剿除效果极差,可能来硬的不行要来软的了。权衡利弊之后,大家反思自己,觉得当初走上黑道也是权宜之计,不得已而为之,更多的还是想靠蹚上绿林后,有机会被招抚,弄个一官半职,也好光宗耀祖。   白朗为此写了一台大戏,在大刘村南的祖师庙上演唱,看戏期间,包括杜启斌在内的十数个杆头达成共识,去鲁山接受招安。白朗却棋高一招,在商量招抚之事时,他既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等第二天架杆们临走时,白朗说自己不愿去受抚,要插枪回家当他的牛把式。秦椒红见白朗不去,也临时变了卦,说自己不愿去当什么鸡巴子官儿,回家还做他的窑货去哩。只有杜启斌、牛天祥、岳东仁、常建富、郭义德等十多路杆头骑马挎枪去鲁山城受抚,谁知他们到了县城没有看出招抚破绽,在当天午时衙门内摆设的宴席上,突生变故,全部人头落地。杆头们官没当上,头也没有了,杀的杀,砍的砍,无一生还。白朗听说各路杆头葬身鲁山城后,知道官家放不过他的队伍,为避开剿军,连夜带着人马向西南方拉去,听说已经到母猪峡里落了脚。   各路蹚将闹腾得那么红火,说完就完蛋了?王振不愿意接受这样的事实,但心里却不是滋味。那天晚上,他想早早入睡,可是就在他刚要熄灯时,翠香却意外地独自闪进屋内。王振脸上挂着尴尴尬尬的样子,说:“坐、坐吧,翠香妹子。”   翠香轻轻坐在床沿,心事重重地低头摆弄着自己的发辫,一句话也没有说。王振缩在床头,闭起双眼,心里“咚咚”擂鼓般响着,他无话可说。   静寂的屋里,只有灯光咝咝地叫着。翠香那张杏仁脸上泛着红晕,微微带着哀愁的眼睛显得妩媚而深邃。她心里暗想,自己没有哥哥,从这个男人被父亲救下在她家养伤以来,她在心里就把他当作自己的亲哥哥了。她是个独生女,但她是懂事的姑娘,凭感觉,她认为这个男人是靠得住的,将来会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的,尤其是听父亲说这个男人就是她还未出生时指腹为婚的男人,翠香打心眼里感到一种愉悦的幸福,因而更是悉心周到地照料。他昏迷的两天两夜,她给他擦洗伤口,之后熬药做饭,尽心尽力,难道这个人是个木头人?为什么她用肢体发给他的爱的信息,他却没有任何回应?平时,作为女孩,她是极少出头露面的,在这乱世光景里,一个姑娘保持自己的清白是多么的不易啊。官匪相互间拉锯,那些不讲仁义的土匪杆子,遇到女人就红了眼,不管有钱无钱,只管拉“花票”(姑娘);官军也好不到哪里,更多的时候,他们白天是兵,到了晚上就变成了匪,往往是官军来了要钱粮,土匪来了一扫光。如今,王振到来才使她对蹚将匪杆有了一个重新的认识,而这个男人也搅乱了这个家,连她自己也不知怎么变得活泼开朗,变得爱说爱笑了。每当她看到他那魁梧的身材,疯长的络腮胡子,一双摄人魂魄的鹰眼,她就心旌摇荡,神不守舍,她更不知咋的对他竟是那么一片痴情。她就是想多和他呆在一起,哪怕是一句话也不说。   此时,灯头上绽开两朵喇叭花,花儿压在灯头上,使灯头的火苗变得弱了小了,而两个大大的黑影却罩在墙上,如同两个高大的魔鬼。   “耀堂哥,你看这两个灯花,把灯苗都压住了,我来挑挑灯吧。”   “妹子,不、不用,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那个事儿我给你说了吗?”   “啥事儿,噢记起来了,大、大伯说了,只是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解释,我就问你喜不喜欢愿不愿意?”   “翠香妹子,我是真的打心里喜欢你,可你知道咱俩指腹为婚,那时两家门当户对,如今,我家田无一间,地无一垅,是个十足的穷光蛋,现在又拉杆作蹚将,谁愿把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我是个人见人怕的土匪,对于你这不公平啊。”王振动情地说,“说句实在话,我虽然是个蹚将,可我是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我打心眼里是真的喜欢你,可从长远考虑,我不能为了自己去伤害你,这一切都是为你好。”   “耀堂哥,我不要你为我好,我就要你留下来。既然上辈人把咱们安排到了一起,这也是天意,也是缘分,天作之合你也违背?蹚将咱就不能不干?你住在我家,有田耕,有房住,有饭吃,多好的田园生活啊,比你做土匪蹚将整天担惊受怕要强得多。”   “妹子,你说的也不无道理,可现在我已是拉过杆子的人了,身在江湖,身不由己呀。说真的,我和去鲁山城招抚的好多架杆们一样,乃是官府通缉的要犯,就是现在插枪不干,官军也不会轻饶我的,如果清乡查户,万一被查出来,仍是杀头之罪啊。”   “那,那咱们就远走高飞,到深山老林里躲过战争,躲过灾难,或者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凭你一身力气,凭我一手针线活,咋说咱也能养活自己。”   “唉!”王振长叹一声,“古语说:树欲静而风不止。你说的真是傻话,天下乌鸦一般黑,逃到哪里就没有兵灾了,你想平平安安生活都不可能。你们一家的救命之恩我铭记心头,有我王振出头的一天,定将厚报。”   “你……你真是个铁石心肠!”翠香嗔怪道,“你走,你这个坏心坏肺的走吧,现在就走!走得远远的,你走你的阳关道,俺走俺的独木桥,你是个无情无义之人,你的良心叫狗掏吃了!”翠香说话时泪水涌满眼眶,她忍不住用那双小手捶打着被她用好茶饭养得宽厚的胸脯,哭诉道,“为了你,我爹不知起了多少五更,搭了多少黄昏,娘不知唠叨多少遍,俺一家操碎了心,俺不图你报答什么救命之恩,你现在就走,出了这个家门,咱就是谁也不认识谁的路人……”   “翠香,你……我……”王振尴尬的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没有料到这个说话轻声漫语的姑娘竟是如此的刚烈。面对一个弱女子的如泣如诉,这个骁勇善战、杀人如麻的蹚将杆头,竟两眼发直,束手无策,无计可施。他的两只手时而在胸前搓着,时儿伸进头发里,脸色也变得如同一张画皮。   翠香说着向门口亦步亦趋地走去,王振也不知是怕惹大伯、大娘生气或是其他原因,竟伸手去拉翠香。   “翠香,有话好好说,咋能生恁大气呢,别气坏了身子。”他说着拉住翠香的手,谁知,两人的手刚一接触,就像过了电一般,差点把王振击倒,而翠香早已变成了一捆棉团,软绵绵地倒下去,轻轻躺倒在王振的怀里。   “翠香,你……”如豆的灯光里,两个高大的剪影贴在一起,两双藤萝一样的手绞在一起,两颗滚烫的心粘合一起。他们从地上吻到床上,忘却了时间和地点,忘却了世间的一切烦扰,就那么吻呀吻呀,两颗心完全沉迷在澎湃的激情里。   几天后,经过草草准备,王振和翠香走进了新房。除了村上程家家族的亲朋和几位友人,没有别的客人,因为在农村这种婚事属于倒插门,况且王振还是官府画影图形通缉的要犯,也就是说程家娶的这个上门女婿算是“黑人”,婚事自然办得一不讲传统礼制,二不讲张扬排场,没滋没味。   当晚,客人们陆续退去后,洞房里只剩下王振和翠香。灯光下,喝了几杯酒的王振细细打量:见新娘个头不高不低,猩红色的小薄棉袄紧裹其身,枣红色的灯笼裤,草绿色的绣花鞋,大红的盖头在灯光下招人耀眼,直看得他心旌摇荡,神思飘飘。此情此景,一股阳刚之气陡然升起,像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要焦化,他揭去新娘的盖头,望着熟悉又陌生,雪白又红嫩的一张瓜子脸,望着那双澄澈而透明,娇羞而含情的双眸,王振再也按捺不住,他把第一次刮得发青的双唇迎上去,把蛇一样目光绞上去……   在这良宵千金的洞房花烛之夜,王振喘着粗气抱起羞羞答答的新娘放在牙床上,一脚踢翻了灯盏,三下两下扯去大红大紫的衣衫。如雄狮猛兽般扑向新娘,新娘早已变成一泓秋水,任凭新郎摩挲、亲吻……知心的话,幸福的泪在新房里流淌。承载着新郎的阳刚之躯,承载着百千次的冲击,承载着铁汁般液体的交媾,新娘轻轻哼叫着、哼叫着,这声音如动听的音乐,撩拨得新郎心里痒痒的、甜甜的,把他的魂魄勾走了。新郎再也无法坚持,将积存了近二十年,燃烧着青春烈火的浆液,沸沸扬扬地射向新娘,一如喷涌的泉水流淌、流淌。他心满意足地品尝到了有生以来人间最最快乐的东西,忍不住嗥叫一声,像是被抽去了筋骨,浑身没有一丝一毫的气力。   浓重的暗夜里,只剩下溶溶的月色,时不时还被乌云包裹起来。夜深人静正是鼠辈们做爱的黄金时节,屋基深处,吱吱咛叫的声音是公鼠和母鼠合凑的乐曲。王振被叽叽的鸣叫声惊醒,大梦醒来,朦胧的月光正洒在窗棂上,他隐约看到臂弯里的新娘胸前,穿着红色兜肚,嫩藕样的胳膊伸在外面,洁白的胴体半折半露,他抱着她亲啊亲啊,直把新娘亲得苏醒过来,两人像蛇样又缠在一起,粘合一起……   “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接着是高喊声:“开门、开门,快开门!窝藏土匪与匪同罪,程老头,快开门,再不开可要砸碎了!”   心荡神怡的王振听到叫门声,不免有些慌乱,他从新娘温润的躯体上折起身,跳下床,一边翻找衣服,一边用心事重重地说:“今个儿眼皮跳了一天,老觉着要出事,看来是真出事了,我还是先出去躲躲吧?”   没等新娘开口,外面又乍乎起来:“听说程家办了喜事,弟兄们讨杯喜水酒,难道让爷们等到日出东山哩?!”   “我等是临汝余营长的队伍,有人举报你家窝藏土匪,弟兄们逢命查匪治乱,快开门,咱要查个水落石出!”   “长官,我们是贫苦人家,是书香门第,没有窝藏什么土匪,要是讨喜酒喝,咱有的是。”程祥不知什么时候已穿好衣服,打开院门,将一帮兵丁让进厢房屋。   此刻,王振已穿戴齐整,附在翠香耳边轻声说:“我听得出这是冲我来的,我现在必须走,不然可就走了不了。”   “咱爹正在周旋应付,你放心,先到后山上躲躲吧,等风声过去我再找你。”   “不行,我看这些人来者不善,怕是不能在近处躲避,我的人马都完蛋了,这次我要到鲁山东南方向的母猪峡一带,找白朗白大哥的大杆入杆,然后再作长远打算。”   翠香从柜子里取出一双新鞋和包裹递给王振,贴在他的胸脯上小声叮咛道:“你这一走不知又得多长时间,但愿你长想着家,想着这里还有一个思念你的人……”说话间,泪水打在王振的胸前。   王振轻轻推开新娘:“翠香,你放心,海枯石烂我王振决不变心,你给咱爹娘说一声,后会有期。”   王振掰开翠香的手,轻轻打开房门,跳到院内,从屋檐处攀上院墙,跳到院外。当他落地的那一刻,“咚”的一声一块砖头随着他落到地上,他知道因自己过于紧张,一不小心碰掉墙头上的半块青砖。而兵们却乍乍乎乎提着枪从屋里冲出来,围着程家大院转了几圈,并没发现可疑的东西,才对着天空放几声枪,骂骂咧咧地撤退了。   他们哪里知道,王振跳到墙外后根本没有走,而是拾起那半块青砖趴在地山沟里,借着月色躲过官兵。确信没有“眼线”时,才从地山沟里爬出来,猫着腰,背起翠香给他的包裹,向苍茫的夜色里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