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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坐穿牢底   正值伏裏天氣,喫過早飯,白熾的太陽就懸掛中天了,地面的熱浪與昨天晚上還沒退去的熱流再次媾合,如燒透的了老窯,如炕雞娃的暖房,洶湧翻滾,山水樹木彷彿熔化成了岩漿泥石,軟軟的輕輕的在山上山下流動,絲絲縷縷纏繞在人和牲口身上,窒息的熱浪撲打着豫西山地的生靈萬物。   在青草嶺馬道村外一條蚰蜒小路旁邊,有一塊三角形田地,脖子上套着牛夾脖兒的頭老牻牛吭哧吭哧在前面行進,如碗狀的鐵蹄踏在泥土上,留下一串串深深的泥坑。光着黑炭般脊背的中年漢子王老大正弓腰撅屁股,一手扶犁、一手執鞭,行進在海浪似的新翻的泥土地上。   “喔住!喔住!”每到地頭,王老大都會把牛叫住,他和牛一起停下來歇會兒,剩下的就是隨着牛的快慢,眼神專注地瞄地溝,以防犁過的泥土夾生或彎曲,給種植帶來不便。   太陽光如同放在火焰上炙烤過的一根根銀針,扎刺着他那紫銅色的脊背,黑油般的汗水如小溪在他那微微駝背的脊樑溝裏湧流。流水般的日子,在他那張瘦骨棱棱的臉上鑿刻得如同粗礫的砂石,褐色的麪皮皺皺摺折圍裹着五官,只有濃密的鬍子像煤堆裏的葛巴草風長起來,幾乎把眉毛鬍鬚都埋沒了,濃密的頭髮上沾着塵垢和草葉,剛過而立之年的他看上去像個六十歲開外的老頭兒。   天將中午,驕陽炙人,酷熱的空氣發揮着極致的熱力。甩在悶熱氣流裏的鞭梢,像放屁一樣沒有了原來的脆聲,老牻牛的屁股上突起了道道梢痕,也許是催逼得太緊,生來就慢慢吞吞的老牻牛趕不了趟,嘴和鼻孔爭搶着噴出的熱流白霧般呼呼向外竄,聲音則如狂風吹着木桶,細細密密的犁鏵翻過的泥土如海濤翻騰,如叢林滾動洶湧……   “叭勾!叭勾!”   鄉間一幅寧靜的圖畫突然被遠處傳來的槍聲打亂,青草嶺山凹裏飛出的兩聲冷槍,把地頭幾棵樹上的鳥雀驚飛得無影無蹤。   正扶着犁把兒專心犁地的王老大並沒有在意,他用髒兮兮的手背抹了一把額頭的汗,心想誰甩出的鞭梢聲像他孃的放個瞎屁。“喔住!”王老大一甩撇繩,老牻牛接到命令把頭調了回來,正要挪步向前,小路上過來一隊散兵,歪戴帽子,倒背長槍。   “老頭兒,站住,先別犁地!”幾個兵乍乎道,同時在官道上有氣無力地向這邊行進。王老大一看這陣勢,心裏倒有幾分膽怯。   “老頭兒,再不聽爺的話呢,小心喫槍子啊。”   “喔住。”王老大不情願地喝住牛,停穩犁,將牛鞭往腰裏一插,磨蹭蹭地去卸牛套,官兵卻翻過虛土圍攏過來。   “哎,老頭兒,我等都是剿匪的,你給爺爺說實話,見有土匪打這兒逃過去嗎?如不按實說來,小心你的狗腦袋。”   王老大一聽心裏很不高興,暗想:哪來的沒喫過糧食的一幫兵痞子,老子才三十大幾歲,在他們眼裏就變成了老妖怪了?真他孃的眼睛裝進肚裏、塞進屁眼兒裏了。但臉上卻沒有絲毫的不滿表情,於是裝出一幅傻愣愣的模樣,輕輕地搖了搖頭,也不答話,一個用胳膊擦着臉上的汗珠,一邊從腰間抽出煙鍋,就要打火點菸。   眼裏長着“棠梨花”的兵丁向後退了兩步,“喀嚓”把槍栓一拉,對準王老大的腦袋瞄起了準。眼裏的“棠梨花”翻了幾翻,吼道:“老頭,今天是我們史哨長(排長)剿匪,老實交代匪情,敢軟磨硬抗或者糊弄老子,小心你的黑腦袋。”   王老大吐出一口煙霧,才冷冷地裝出一臉誠懇的樣子說:“官、官爺,天、天這麼熱,我、我只顧低頭犁地,真是沒有看到有什麼匪人打這條道上過去……”   “真他媽的扯淡!”旁邊那個像坑木一樣短粗的傢伙用眼睛盯着他吼叫道,“哼,窮山惡水出刁民,老子就知道這青草嶺下沒一個好人,不是匪親便是匪故,不是匪朋便是匪友,兵來成了耕夫,兵去拉桿爲匪。見一個殺一個,殺盡你們這些混蛋王八羔子都不可惜。”   王老大抬眼望了望“坑木”,見他頭頂上盤着一縷黃髮,光禿禿的腦門上被日頭照得耀眼發亮,牛蛋一樣的眼睛瞪得幾乎要掉下來。   “咋着,不服氣?這是我們史哨長,知情不報按通匪罪論處,聽清了嗎?如果看到土匪從這條路逃過去瞞着不說,小心到縣城坐大牢。”   “史哨長,你可來了!”正在官兵們圍着王老大盤問的時候,村正劉二菜晃着芭蕉扇走過來,他徑直來到史哨長面前,嘿嘿奸笑幾聲,討好似地說,“史哨長,你們不是要查匪嗎?這是我們村的王老大,一個刺頭,幾天前我給你們報告過的,就是他——半月前纔不知從哪裏馱回來個漂亮媳婦。我帶人去他家問問情況被罵了一通,依我看,這刺頭我們村管不了他,你們發落吧。”   王老大兩眼死盯着劉二菜,腸胃一翻一翻的直噁心,但當着這麼多兵的面,也不便發作,但還是硬着頭皮質問劉二菜道:“劉村正,咱村裏馱來恁多媳婦你都不管不問,我三十大幾的人了花錢買來個媳婦,你是知道的,這哪能與馱不馱拉扯上呢?”   王老大幾句話把旁邊的兵們逗得笑起來。   史少先哨長瞪了瞪衆官兵,凸着魚眼盯住王老大道:“不管是馱來的還是買來的媳婦都要報官,你爲啥隱瞞不報?”   王老大用胳膊蹭下一把汗,嘟嘟噥噥地小聲說:“官、官爺,你看我都變成小老頭兔子要過崗了,也沒個女人暖腳,是俺表叔託親靠友,好不容易從別人手裏買來個媳婦,你們又說是偷的是搶的,這、這算那門子裏……”   “就憑這一條,給你扣個知匪不報甚至通匪的罪名都不爲過。來人,把王老大抓起來送到縣城衙門裏去。”史少先唬着臉叫道。跑了半天冤怨枉路,滿嶺追趕了幾來回,竟讓匪人逃脫,史少先心裏正窩裏氣,見有這樣的臺階,只好順水推舟將錯就錯要把王老大帶回縣城請功。   王老大聞聽此言,不由得渾身篩起糠來,他搶步來到史少先面前叫道:“我、我冤枉啊官爺,我冤枉啊……”   兵們獰笑着衝上去,這個拽胳膊那個扯臂膀要捆王老大,王老大一個勁地掙扎就是不讓捆。   “咋着哩,咋着哩,怎麼隨便抓人呢?!”緊急關頭,山道上飛快奔來一個人,邊跑邊亮開嗓門大喊大叫道。   官兵們被這響如洪鐘般的聲音給震了一下,停下手,一齊向地頭望去。見來人手裏提着一個瓦藍色舊罐,跌足追風,跳跳騰騰,風急火燎地向這裏跑來,眨眼工夫就越過佈滿荊棘的埂子、亂石累累的崖坎,鬆散軟和的土地,旋風般來到近前。   官兵們一見來人,一個個都長長地舒口氣,緊張的氣氛也鬆弛下來。只見此人身上透着一股年輕氣盛的強悍勁兒,但觀長相也不過十五六歲,一眼就能看出是個胎毛未褪的愣頭青皮後生,那長長的身段還很單薄,如同一棵未經修剪的小樹。黑紅的一張刀條臉上,掛着兩隻小眼睛,眼裏流淌着憤怒的火焰,挺直的鼻樑下,貼一抹淡淡的鬍鬚,亂蓬蓬的頭髮像被大雨淋溼了的翻毛雞。兩條腿倒是顯得很特別,瘦瘦的長長的,活像兩棵瘋長起來的野秫秫杆子。   年輕後生提着瓦罐幾步就躥到王老大面前,陰沉着臉氣呼呼地問:“我大哥犯什麼法了,你們爲啥要抓他?”   “唉呀!誰的褲襠爛了,露出來個你這毛手毛腳不知眉眼高低的傢伙,去去去,一邊玩耍去,少管爺的閒事!”史少先用手槍指着年輕後生,粗暴地命令道。   “官老爺,你們長眼沒有,這是俺大哥,村上誰不知他是個老實人,他犯了那門子王法,你們就這樣對待他,我得問個究竟。”   “有匪情不報,與匪同罪,你知道嗎?老子就是要把他抓到縣大牢裏再一步查證。”   劉二菜挪到史少先跟前,對着史的耳朵小聲嘀咕:“這是王老大的老五兄弟,大號王振,小名耀堂,都叫他王老五……”   “劉村長也在這裏?對了,你是這一村之長,你給評評理,這馬道村我大哥是個什麼樣的人你不知道?哪個爛了心肝的狗雜種信口開河硬說俺哥通匪呢?有名有姓有地有面的拉桿蹚將頭你們不抓,對好人、良民倒能下去手,這天理何在?”   “再胡扯八道,多嘴多舌連你也抓走!”   “耀堂,你別管,咱犯不着給他們鬥嘴。沒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他們污咱說你嫂子來厲不明,我就是和他們去到縣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說明情況就回來了,你把牛和犁耙弄回去,沒事的……”   “不,大哥,官府官兵都是一個鼻窟窿出氣,是喫肉連骨頭都不吐的傢伙,你正犁着地,這麼一走咋辦?再說,我嫂子還會惦記,要去,我替你去。”   “兄弟,你……”   “少囉嗦,你去我們還不要呢,非讓這王老大去,再敢阻攔小心皮肉受苦。”史少先咬着牙齒說道。   王振咧開嘴哈哈大笑一陣,接着甩出一句硬梆梆的話:“要這麼說,那我倒要去見識見識寶豐的衙門朝哪兒開,縣太爺長得怎麼樣。”   “好小子,嘴巴倒是怪硬,算你有種,今天爺破例帶你見識去,走!”   “老五,你不能去呀,狼吊走羊有好下場嗎?你回去讓我去吧!”   “不,大哥,咱弟兄家裏整日揭不開鍋,喫了上頓沒下頓,連窩窩頭都喫不到,去了正好省些糧飯,我又沒啥連心牽掛的事,你回去把我嫂子照顧好,我去不了多久就會回來的。”   兵們一齊上前,用麻繩將王振五花大綁捆個結實。   “城裏有好喫好喝等着你呢,不過,只要有你的皮肉頂着。”史少先不無得意地說,“哼,看來這蒼天有眼啊,連續多天剿匪,連他孃的匪的影子也沒有見到,今天好不容易在青草嶺發現匪的蹤跡,又讓逃個沒影兒,不過,抓住你這樣一個替死鬼,回去也就好交差了。”   年僅十六歲的王振就這樣被史少先等用一條麻繩拉到了寶豐縣衙,縣知事並未作過多審問,就投進牢獄裏。一幫獄吏見來了“主顧”,認爲蹚將土匪們向來有錢,出手也大方,開始對他伺候得周到熨貼,幾天過後,見沒人來看望便向他索要銀子。   王振擺出一幅死皮賴臉的架式道:“你們看我像有錢的主兒嗎?別想從爺身上榨出一文錢來。”   一位禿頭獄吏惡着兩隻眼道:“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這裏號稱閻羅殿,走着進來的人一夜之間能讓他變成人不人鬼不鬼,你信不信?!”   王振索性也較起了勁:“爺爺長這麼大還沒有過過一天好日子,倒是想到閻羅殿裏去逛逛,爺的命硬,就怕那閻王爺不敢收。”   禿頭獄吏盛怒之下,先是皮鞭抽,之後坐“老虎凳”,灌辣椒水、紅烙花燒……以通匪的罪名將王振折磨得遍身鱗傷,奄奄一息。王振昏迷了一次又一次,傷口合了開,開了合,加之夏秋之交,蚊蠅多於猛虎,蛆蟲爬遍全身,但他沒有屈服,緊咬牙關一次次挺過去。   一個多月過去,禿頭獄吏見在王振身上也榨不出什麼油水,明知這小子家裏窮得叮噹響,又是冤枉的,也就不再用刑,丟進大牢裏就再也無人過問。   事情這麼一放,眨眼之間一年就過去了。   2、駕起杆子   王老大在青草嶺上砍夠一捆柴禾時,蒼茫的夜色就襲來了,幾隻迷路的野鳥在山頂盤旋,那哀鳴的聲音讓人憐憫。王老大的腰變成了一張弓,揹着百餘斤重的溼柴禾向村裏趕,過了幾道崗,翻了一條河,順着小路趕到村口處,累得實在支撐不住,就放下柴禾支起腰想歇歇腳。他長長舒了口氣,掏出菸袋鍋剛點上火抽一口,忽覺十多步開外,影影綽綽有個像人又像鬼的東西向他走來。   一種莫名的恐懼嚇得他頭髮、汗毛直往上豎,脊樑、後背冷汗涔涔,他把煙鍋磕了磕插進腰間,用力去背柴禾,卻怎麼也背不動。越背不動心裏越膽怯,越膽怯冷汗越出來。   王老大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柴禾捆背起來,剛行幾步,猛然覺得柴禾捆往上一提,明顯地感到柴捆輕了許多,他心裏直跳,頭腦發懵,暗想我運氣低遇到惡鬼了?怎麼還沒到人腳定時鬼就出來啦?他不由得回過頭向後一瞧,這下幾乎把他嚇暈,身後的黑影腳跟腳地隨着他的腳步,並用力抽着他的柴禾捆,他來不及喊叫早嚇得魂飛天外,上下牙齒咯咯噔噔亂碰,聲怯氣短地問:“你、你、你是人是鬼?”   “大哥,是我呀——老五,你不認識了?”   從聲音中,王老大分辨出是老五兄弟時,手一鬆,柴捆從後背滑落到地上,他一屁股坐在柴禾捆上,放聲痛哭。   “大哥,你看你,我回來了你不高興還哭什麼?”   “兄弟,哥對不住你呀,你走一年多哥沒去看你一眼,哥不是人啊。”王老大哭着說着拉住王振的手仔細打量,見人雖然長高一些,除了撲閃着的兩隻眼睛,軀幹好像高粱杆子瘦弱得不禁風吹,十六七歲的孩子腰弓得如大蝦米,整個人被糟蹋得不成人形了。   見走時虎熊熊的兄弟現如今竟成了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王老大心頭湧起一股痠痛,哽哽咽咽地再次流下淚水。   王振咧開大嘴叉子嘿嘿笑了,笑的恣意狂放,笑的毫無顧忌。   “大哥,我回來就好,你看你咋大男人家像個娘們,哭起來沒完沒了。”   王老大摩挲着他那瘦削的肩頭,輕輕唸叨:“五弟,都怨您哥,讓你受苦受罪了,今天回來就好,走吧,咱回家去。”   王振顯得無所謂的樣子,說:“哥,我在監獄裏被禁一年多,剛開始也遭了打,受了罪,後來也沒有再管了。我就破罐子破摔,大錯不犯,小錯不斷,獄吏們還得管喫管喝,惹得他們直頭痛,就是沒法子。官府又拿不出什麼真憑實據證明咱通匪,直到今天午後,那個禿頭獄吏才把我叫出來,照着屁股跺一腳道:‘你真是個茅廁裏的石頭——又臭又硬,這兒的福你也別享了,給我混蛋回家吧,我就回來了。’兄弟,咱這裏窮山惡水,人生來就是窮命骨頭,這都是命,這次算咱自認倒黴吧。長兄如父,咱爹孃死得早,以後聽大哥的,我給你幫襯着,討個媳婦安安生生過日子吧。”   王振粗聲大氣地說:“大哥,看你說哪兒的話,我都十六歲了,以後讓你們照顧,別說鄰居笑話,就連我自己也於心不忍,再說了,我在牢裏就這麼白坐坐不是太虧了嗎?”   “虧不虧就別再提了,你田無一壠,房無一間,這次又坐了牢了,名聲不好,怕連媳婦都難找上哩。”   “大哥,現在這世道,你想安生在家過日子都安生不了,且不說那財主盤剝,光官府、官兵、蹚將、刀客整日價來回拉鋸,你想安生就安生不了。你在家有所不知,我在牢裏聽說現如今不比一年前了,天下已經戰火紛紛,烽煙四起,大清國快完了蛋,南邊革命黨人鬧得很兇,咱們這裏好多人都駕起杆子,做了蹚將,官府現如今是八下撲,直頭痛沒辦法。一想到這些,我就生氣,縣衙那羣笨蛋,他媽的硬的怯,軟的捏,咱們不是蹚將反而被污爲通匪,真正的蹚將你猜怎麼着?”   “怎麼着?”   “哼,殺人放火的倒成了他們的朋友,這說這世道奇怪不奇怪,我們面朝黃土背朝天背日頭,累死累活地下力氣,還叫他們訛詐,這公理何在?我也想了,反正我的名聲就這樣,索性也上山拉一杆子人,佔山爲王,不再受那狗官府的訛詐!”   王老大驚得像半截木樁般挻立着,眼睛直愣愣地望着王振,心裏有說不出的滋味。他們的父母去世太早,作爲老大,他應該盡到“長兄如父”責任的,應該像父母那樣關心體貼幾個小兄弟,尤其是這個老五兄弟。這次被抓之後,他也託人打聽了,可就因獄吏要銀子太多,他就放棄了,沒有去想更多的辦法救出老五,他心裏感到愧疚。他更清楚,老五兄弟的倔強勁兒要比牛犢難調教得多,如果阻止不讓他去蹚,怕是要比登天還難,而就這樣不去幹涉,讓他信馬由繮把頭掖到褲帶上出去蹚,能不讓人擔心?於是,他耐住性子勸道:“兄弟,當土匪蹚將可不是鬧着玩的,萬一被官府抓住了,小則殺頭,大則株連九族,你還是打消這個念頭吧。”   “大哥,我早就想好了,亂世混人就亂着來,馬善被人騎,人善被被人欺,管他是剝皮抽筋,管他是殺頭治罪,我不在乎,你們儘可放心,我決不連累你們。”   “兄弟,咱們一奶吊大,哥再說你幾句,聽則聽,不聽拉倒,咱醜話可說在頭裏,你如果拉桿蹚了,咱們弟兄一刀兩斷,你走你的陽關道,我們走我們的獨木橋,咱就此決斷。”   月牙露出了銀白,那光盤在天空中行走,仿若在汝河水裏漂移,時兒被波濤打翻,時兒又露出水面。就是在深秋的這個晚上,王振連家門都沒有進,話不投機與大哥分道揚鑣。   天亮了,陽光把長長的青草嶺覆蓋上一層多姿多彩的色調,蒼鬱而又深沉的原野,顯得清朗而空明。王振翻過青草嶺,來到撈飯店村,找到老架杆牛天祥說明來意,牛天祥欣然接受,但他告誡王振:“此時拉桿,官府查剿太緊,只能暗裏行動,人馬不宜過多,你入了杆我就得負起這個責,你就打着我的旗號自己召集人馬,自闖天下,各幹各的事吧。”   儘管這話是搪塞他的,但王振偏就認這個死理兒。他像取走了一道聖旨,離開撈飯店向深山裏走去。   經過多日奔波,王振把在獄中遇到的十多個生死朋友聚集一起,找個老鐵匠,自制出三把火藥槍,以鋸齒嶺爲據點,開始了剪徑劫掠生涯。   事有湊巧,他們剛到嶺上就於當天傍黑,與弟兄們趕到山下搶劫一個富戶,獲得一車糧食和一頭母豬、數十隻雞子。幾天後,又拉上山來幾張“肉票”(人質),在對這些“票子”(人質)進行過堂時,從一個人質口裏得知三天後的晚上,有一幫販賣煙土的馬隊要從鋸齒嶺與青草嶺的交界處路過。   得到這個消息,王振和一幫窮弟兄興奮異常,按照人票說的時間趕到兩嶺交界處一片便於藏匿的林子裏。剛剛藏好,就看到一個人鬼頭鬼腦地向他們走來,從來人的走勢中王振看出竟是大哥,他不由得心下生疑:大哥這時候來幹什麼?是官軍把他當作誘餌了?他想喊幾聲讓大哥回去,又怕暴露目標,賣煙土的馬隊畏怯不敢從這裏路過抓了瞎,無奈他只好等大哥來到近前。   果然,王老大攀爬着從小路上走過來時,王振迎過去叫道:“大哥,你咋來啦?”。   王老大似乎早有準備,忙從懷裏掏出個布包道:“耀堂,這是你嫂子專門給你做的一雙新布鞋,那天晚上你沒回家,你嫂子把我好一頓臭罵,說我不是人,你可別跟大哥一般見識。你嫂子不知聽誰說的蹚將拉桿太費鞋,就做了這雙鞋非讓我送給你。”   “大哥,我知道了,你帶我向嫂子問好,沒事你就回去吧。”   “兄弟,哥還有兩句話說。”   “大哥,你說吧。”   “不管是拉大杆拉小杆做了蹚將,咱可記清響的出身,要把心放在當間,咱能過去的路也要讓人家過得去,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啊。”   王振心頭湧起一股熱流,聲音有些哽咽道:“大哥,你的話我記下了,你放心回去吧。”   “對了,還有一件事,聽說縣城那個史哨長又來剿匪哩,你們初拉起杆子,人槍少恐怕不是官兵的對手,能躲的話還是躲躲。”   “大哥,這話你是聽誰說的?”   “是村正劉二菜親口對我說的。”   “知道了,你先回去吧,劉二菜問起你就說你沒見過我。”   王振送給大哥兩塊銀元將其打發走後,回頭他對衆弟兄道:“剛纔聽了我大哥所言,我不得不重作考慮,咱們這杆子剛拉起來,十多個人三條破燒火棍子,萬一遇上官軍可要丟人打傢伙。大家知道,人怪錢財馬怪膘,眼下商人們大都和官府有來往,所以根本不會把咱們這些小杆股放在眼裏,甚至有的乾脆用官兵來保護,因此咱們這次行事要千萬小心,弄清真實情況再做打算。”   “大哥,前面小路上來了一幫人馬,像是一幫官兵,怎麼辦。”一嘍羅飛快地跑來報告。   “哼,果然不出我所料,看來官兵是有備而來,弟兄們咱們各自尋找掩體,重新做好埋伏,等着這些狗雜種們來吧。”   山崖下重歸平靜,從不遠處的雜草及叢生灌木中,隱約可見一幫官兵摸索着向前靠近,並且與王振弟兄藏匿的地方越來越近,王振屏息靜氣,生怕暴露出來遭到滅頂之災。可是,偏不湊巧,官兵腳下竟跳起一隻金黃色的野兔,飛快地向王振弟兄藏的方向奔,那幫官兵一見野兔個個來了精神勁兒頭,爭先恐後地追過來,同時有人還放起了槍。   就在這時,不知誰說了一聲“官兵來了,哇(跑)吧!”隨着這一聲喊,不知誰手裏的鳥銃走了火,“嗵”的一聲悶響,把正在奔逃的兔子嚇得打了趔趄,拐向山右面一溜煙奔逃得無了蹤影。   官兵聽到這種異樣的槍聲,顯得很老練的樣子敏捷地臥倒在地,噼噼啪啪地開了槍。子彈打在王振弟兄們頭頂的樹枝樹葉上,嘩嘩啦啦像下過一陣雨。這些弟兄初次拉桿劫道,皆是大閨女上轎——頭一次,從來未經過真槍實彈的對打,有的頓時嚇得趴在地上只喊饒命,更有的提着褲子直喊拉稀屎,頭腦精明的二話沒說,就順着草叢反方向逃去,任憑王振腔都喊啞,也擋不住他們逃走的步子,一個個就像失爹死孃的野孩沒命地奔逃,十多個人誰也顧不得誰四散而去,王振眼瞅着這場面也無可奈何,只好在樹叢裏左閃右躲向山後奔逃而去。   也不知跑了多遠,天色逐漸昏暗下來。王振蹲坐在一塊大石頭上,腦子裏一片空白,只狠半路殺出來個“程咬金”,只狠弟兄們沒經驗逃得快……驀地,他想起馬隊這時候可能就要過來了,可十多個弟兄眼下連一個也沒在身邊,他一個人怎麼能去劫一幫子贖賣大煙土的商人呢?再看看自己,身上不是紮了棘針,就是一道道血印,褂子和褲子也被掛成片片爛爛的了,但是,說啥也不能把這個機會失去。想到這裏,他忍着疼痛順原路又返回到當初藏匿的地方,他先是用眼睛四下搜索一遍,確信沒有官兵時,才又藏了下來。他趴在地上,心裏倒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本來是劫馬隊的,沒想到被官兵追兔子追得他們兔毛亂飛,眼下只剩下他一個人,手裏又沒槍,這該如何是好呢?可到口的鵪鶉肉,如果失去了豈不更加可惜,無論如何得把這次“黑喫黑”進行到底。   王振急得搓手跺腳,沒人好辦,沒有槍就等於是去送命,如何搞到一枝槍呢?他急中生智,跳進草叢裏尋找枯木樹根,找了好一陣子,果真找到一個胳膊粗的歪把形枯木樁,三下兩下修理一番,又撕開半拉袖子,把歪把木樁裹起來,趴在那塊足有兩人高的石頭上,等待馬隊的到來。   沒過多久,在清涼的夜風中,馬隊的鈴聲隨風傳來,越走越近,很快就能看到馬隊影影綽綽走動的影子。當馬隊靠近大石頭時,王振把歪把木樁一晃,大聲斷喝道:“呔,馬隊站住,留下買路財,再往前走可要摟火了!”   這叫喊聲在空山野谷間碰撞迴旋,行進的馬隊停了下來,前面的商人向後面的人看了看,大家都感到這太突然,驚恐地瞪着這塊大石頭,同時偷眼向四周踅摸,怕再跳出幾個土匪,不由分說把人撂翻。這些商人皆是常年往來於洛陽與南陽之間販賣煙土的,對待官軍倒有幾分把握,因爲他們有的是銀子,更有通關文書,遇到官軍送些煙土或銀子即可放行;而對蹚將土匪則怕得要命,一是覺得土匪搶劫不論招數,殺人越貨全在眨眼之間,根本沒有什麼迴旋的餘地;二是土匪對煙土簡直是嗜“土”如命,只要發現贖賣煙土的決不輕饒,讓販子們落得個人“土”兩空。此時,他們看到前面的石頭上站着個黑影,手裏握着一把短槍,知道劫者不善,也猜不透附近田埂崖壁裏還藏有多少人馬。   昏昏蒼蒼中,王振再次斷喝:“爺爺是仁義蹚將,得財不傷主,快把錢財倒在地上滾開,再磨磨蹭蹭可真的摟火了!”   這些商人要的正是這句話,只要留條命,錢財失了倒不可惜,況且對方沒有提煙土之事,說明匪人並不知他們是煙土贖子。於是跳下馬,恭手求饒道:“好漢爺爺別開槍,俺們照辦,俺們照辦……”接着,把其所帶的錢財嘩嘩啦啦倒在地上,拉着馬從王振站立的石頭下走過去,過了一箭路程,他們才跨上馬倉皇而去。   打散的弟兄陸續回到山寨,聽說王振劫得不少金銀財寶,個個驚訝萬分,當得知王振是拿一歪把木棒劫的時,都伸着大拇指道:“五哥,真有你的,弟兄們佩服,以後再出現今天這事,你拿弟兄們開刀!”   3、劫得汝瓷   烏雲把鋸齒嶺上的天空壓得很低,西北風捲着黃葉、塵垢在嶺上狂舞,枯黃的野草和落了葉的灌木叢隨風起伏不停,落光葉子的樹木在風中如泣如訴。王振和他的一幫弟兄打石、砍樹、割草、和泥、砌牆、苫草,忙而有序地在山寨背風處修蓋房屋,以備越冬藏身之用。   就在大家忙碌的時候,山下的“巡冷子”(警戒哨)慌得一溜跟頭跑到山上報說,史少先又以剿匪爲名在響浪河岸邊的清涼寺村“亮兵”,併到各家各戶追要汝瓷,連兵們都發了瘋似的挖寶,聽說在王家大院後院裏他們挖出兩個豆綠色的汝瓷。   王振根本不知汝瓷有什麼貴重,丟下手中活計,眼睛一瞪,冷冷地說:“真扯蛋,兩個破汝瓷碗有啥大驚小怪的,咱是要那響噹噹的硬頭貨哩,不稀罕那破玩藝兒。”   “王架杆,汝瓷可是咱們祖宗留下的寶貝啊。”充當杆子裏“白扇”(軍師)的尤半仙走上前來說道,“自宋代以來,咱這裏就以燒造汝瓷聞名於世,俗話說:家有萬貫,不抵汝瓷一件。這是北宋時期宋徽宗愛好瓷器,專門讓咱老祖宗在這裏燒造的,姓史的看起來是個識貨的主兒,這兩個瓷碗說啥也不能讓落到官軍的手裏,請王駕杆定奪?”   “那,你給大家說說這汝瓷是能喫是能喝,有啥子主貴處?”   “大架杆,雖說汝瓷喫不成喝不得,但它的貴重處實在太多了。汝瓷可有歷史淵源了,相傳宋朝有個叫宋徽宗趙佶的皇帝老兒,有天夜裏做了個夢,夢見雨過天晴的顏色非常好看,就下旨給全國的燒窯匠人說:雨過天晴雲破處,這般顏色做將來。讓汝州做出這樣顏色的瓷器,可是兩任瓷器官因窯匠燒不出而革職,第三任瓷器官到清涼寺監督着窯匠們燒了幾窯都失敗了,就拿當時最有經驗的窯匠王官出氣,說再燒不出天青色就將王官送往京城斬首。王官回家後悶悶不樂,他的女兒問他時,他說我再燒不出天青色就得殺頭,女兒問他咋能燒出天青色呢,他說得用人的骨頭。當又一窯瓷器燒到關鍵時刻,他的女兒竟趁人不備跳入窯裏,終於燒出了天青色。”   “這皇帝老兒也太可惡,要放在現在我非把他剮了不可。”   “大駕杆,你別說,皇帝的偏愛竟使清涼寺燒製出這樣的瓷器,也是咱們的福氣,你只要看上一眼,那青如天、面如玉、片如冰、質如乳、蟬翼紋、晨星稀的顏色和形體就會令你癡迷,多少人以能得到一件汝瓷而不惜性命,你說這汝瓷貴重不貴重?”   “哎呀,聽你這麼一說,我也開了竅。尤半仙啊,咱得劫,決這能讓咱的寶物落到姓史的手裏!”   橫亙在豫西伏牛山懷抱裏的青草嶺,綿延數十里,世代居住在這裏的山民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平淡淡地繁衍生息。可是,幾百年來,在這片古老而又貧瘠的土地上,這裏的窯工卻創造了一個人類奇蹟,使汝瓷的燒造技術達到完美的程度,但也飽嘗了戰亂與災難的折磨。   早在宋代,這青草嶺下響浪河岸邊的清涼寺村,就成了聞名遐邇的陶瓷產地。史載,瓷器最早萌芽於商代,而真正燒成並廣泛使用是在東漢以後,西晉時期出現了以彩釉爲裝飾的青釉褐彩瓷器,北齊時有了青釉綠彩瓷器。初唐和盛唐時期,黃河流域的瓷器燒造技術和工藝已經處於遙遙領先地位。自五代至宋、乃至金、元,清涼寺皆爲汝州屬地,宋人葉宥在《坦齋筆衡》中有這樣的記載:“本朝以定州瓷器有芒不堪用,遂命汝州造青窯器,故河北唐、鄧、耀州悉有之,汝州爲魁。”北宋哲宗元佑元年,宋王朝選定青草嶺下的清涼寺,建造爲宮廷燒造瓷器的官窯,專門燒製御用瓷器,一時,汝窯成爲專門爲宮庭燒製御用品的官窯,由此聲名大振。   汝窯系我國宋代五大名窯之一,它與官(河南開封)、鈞(河南禹州)、哥(浙江龍泉)、定(河北曲陽)窯齊名於世,排名之首。   汝瓷從創燒、發展、興盛到衰落,有着明顯的演變過程,唐代時這裏瓷業勃興,魯山花釉的創燒,爲汝瓷技術上奠定了良好的基礎。北宋時期,汝瓷以其特有的藝術魅力,影響了廣大中原地區,各地窯口林立,競相爭輝。而各窯爲了參與激烈的商品競爭,各立牌號,往往在碗底刻上窯工姓氏作爲碗銘。當時的產品除了造型豐富,釉色瑩潤的特點外,還十分注重器表的裝飾,由碗、盤內壁印以簡單的凸線紋,到纏枝花卉和碗心菊花紋圖案等。汝瓷印花工藝的出現,不僅代替了繁鎖笨拙的刻花工序,而且採用模印,可以使製作工藝更加規範。因此,自北宋中晚期,汝瓷的工藝技術就廣爲流傳,使之贏得了信譽,同時也受到北宋皇宮的賞識和偏愛。   汝瓷是宋代名窯中燒製出傳世品最少的一個,加之汝官瓷爲皇室所壟斷,歷經元、明、清一直深藏皇宮,民間難得一見。直到“八國聯軍”從天津衛一路打到京城,把大清皇帝、太后趕走,掠奪宮室珍寶,汝官瓷始得流出宮外。   汝窯爲宮廷燒造瓷器的時間最短,是宋徽宗時的第一個官窯,大約從北宋哲宗元佑元年(1086年)到徽宗崇寧五年(1106年)的二十餘年的光景,燒製量也很小。靖康之亂,金人入侵中原,宋王朝被迫南遷,汝窯毀於一旦,工藝失傳,南宋時已是“近尤難得”。   清涼寺的瓷器所用土質細膩,胎骨堅硬,釉色潤澤,它以名貴瑪瑙入釉,汁如堆脂,面如美玉。其釉色光澤多變,有天青、豆青、卵青、粉青、天藍、月白、蝦青、艾青等,釉面的沙眼顯露着蟹爪紋、魚子紋和芝麻紋,器表還有魚鱗狀的開片,更顯得造型古樸,較淡者如碧空萬里稱“天青”;較深者似雨過天晴雲破處謂“天藍”;更深者像夏夜晴空裏的一彎新月叫“月白”;粉青則是淡青中微顯綠色,呈現出一種青綠粉潤、純正不雜、非常悅目的色澤。有天青爲貴,粉青爲上,天藍彌足珍貴,“雨過天晴雲破處”之譽。這種純正的青色,如春水般柔和清澈,似美玉般青翠滋潤。釉下的稀疏氣泡,隨光時隱時現,宛若晨星閃爍;而胎與釉結合處泛出的光彩,又似少女臉上泛出的紅暈,美麗純真。傳世的汝窯瓷器都是釉層瑩厚,開片密佈,有如堆脂,視如碧玉,扣聲如磬。   汝瓷燒造是非常不容易的。它對釉料的配方和火焰火候的掌握都有極嚴格的要求,尤其對“窯變”過程的控制,更是成功與否的關鍵。每件坯胎在窯中處的位置不同,受熱程度不同,產生的“窯變”效果亦不一樣。特別是汝瓷在停火降溫過程中,還會產生二次“窯變”,要想掌握得恰到好處,的確有很大的難度。因此,一窯燒出三五件上品就很不錯了,有時竟難得一件!正因爲這樣,汝瓷自然身價倍增,一些工匠嘆呼:造天青釉難,難於上青天。   汝窯的興盛帶動了經濟的繁榮,離清涼寺不遠的大營鎮,當時已是湖廣、川陝商客雲集的中州名鎮,“人車輻輳、店鋪繁密”,商貿極爲繁榮。   今天,史少先的官兵就駐紮在青草嶺下,幾年來,他帶着一幫兵像餓虎羣狼,整日撲風捉影,挖空心思尋找汝窯瓷器,但是竟未覓得一件,但他沒有灰心,始終把眼睛盯在清涼寺村附近,並派出暗探到村裏到處尋覓。爲掠奪汝瓷寶物,他以剿匪爲名不知錯抓多少饑民百姓,更不曉得焚燒多少無辜房屋,往往是把房子點了,挖地三尺,倒是挖出不少青青綠綠的瓷片,但從沒有找到他要找的一件汝瓷。   正好,遇到這麼一個陰冷的天氣,史少先突然出現在清涼寺,他帶人徑直衝進王家大院,好一番翻箱倒櫃,從晌午折騰到將近傍晚,終於在王家後院的紅薯窖內扒出兩個豆青綠的汝瓷碗。一件是個瓷碗,上敞口微外卷沿,深腹、外撇足,碗裏碗外施滿釉,釉呈豆青色並微微泛藍,色澤典雅含蓄,釉面開有細碎紋片,細看,上面有“寥若晨星”的稀疏氣泡;之後扒出的那件是個三足洗,造型非常簡潔雅緻,瞟一眼便知其製作嚴格規矩,一絲不苟,口外有一道繞一週的弦紋,開有冰裂片,釉色光澤瑩潤,有種淡雅、清逸的色感。史少先手捧兩件汝瓷,兩眼早就眯成了一道縫,他愛不釋手地上下翻看不停,嘴裏不住地叫着:“好東西,果真是寶貝,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見到這麼貴重的瓷器,真讓人大開眼界。”   就在史少先收兵即將回到駐地之時,身後翻卷起一溜黃塵,隨着馬蹄聲的臨近,王振乘快馬率杆衆們抄小路殺了過來。   史少先小心翼翼地帶着兩件寶貝就要下黑風嶺,聞聽身後“叭勾、叭勾”的槍響,有一顆子彈擦着他的耳朵飛過去。他下意識地把頭一縮,手搭棚眯起眼向西北方向望去,見迎面飛來一夥人馬,他驚得目瞪口呆,迅速跳下馬,和手下的幾個兵丁躲到坡埂下,尋找位置準備迎戰。   “你們是什麼人,喫了熊心豹膽敢劫我們史哨長,快滾開!”   “哼,什麼史哨長,吊毛!聽見沒有,這是王老五的地盤,想過去沒門兒,統統把槍放下!”   “咱們井水不犯河水,你們爲何要截我等弟兄?!”   “奶奶的,真是颳大風喫炒麪——咋張開嘴了,官軍本是保境安民的,可你們倒好,把事做絕,連我們老祖宗的東西都不放過,這算啥雞巴子官軍,比土匪強盜還沒人性,真他孃的無賴。”   “我們是例行公務,你們敢阻攔,小心腦袋,快閃開!”   “沒那麼容易,把汝瓷留下,爺們兒給你們讓條出路,不然的話,別想出這黑風嶺!”   言語相互碰撞中,兩下已交起了火,王振搶先放了一通槍,站在黑風口叫道:“姓史的,爺們該感謝你呀,不然的話我咋去坐一年牢,咋能拉起這一杆子人馬?今天咱們把話挑明瞭,你把汝瓷放下,咱各走各的道,要是不從,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你是那路好漢,請通報姓名!”   “爺爺王振王老五!”   “好啊王老五,別說我是奉命剿匪,也沒有見到什麼汝瓷,就是真有也不會給你個毛蛋孩子,量你們這幫人也不能把我怎麼樣!”   “大駕杆,羅嗦個鳥,摟火吧!”   “那好,我看不教訓一下這幫官老爺兒,恐怕他們不知馬王爺三隻眼,弟兄們聽我的,一、二、三,開火——”   兩下槍來彈往,火舌絞在一起。王振的杆子處於有利地勢,雖然槍炮笨,但氣勢高,喊聲不斷。史少先所帶的官兵,平時橫行慣了,遇到這要樣的戰勢不覺緊張起來,哆哆嗦嗦連槍都擺不正,有幾個甚至趁機開溜。   史少先氣得直跺腳,讓兵們死死頂住,可誰去真心打仗?眼見天色已晚,對面槍聲不斷,越戰越勇,就着火光看到有赤裸着臂膀的杆衆衝過來。   眼見手下這幫人不堪一擊,史少先火冒三丈還在催促,可面前橫陳的屍體越來越多,他怕這樣對陣下去,這些老本被拚光,就把眼睛一眨,計上心來,好漢不喫眼前虧,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於是,他先讓人把那兩件汝瓷擺放到一塊石頭上,又在那裏點上一堆火,叫道:“不要打了,你們可要看清了,汝瓷就放在這大石頭上,你們如果打碎可不管我們的事,算你們有種,要是言而有信就放開一條路,我們這就撤走!”   在那堆火光的映照下,王振隱約看到那塊顯眼的大石頭上果真放着兩件綠瑩瑩的東西。他把手一擺,讓弟兄們停止放槍,他大聲叫道:“史哨長,我王老五說話算數,快帶上你的人滾蛋吧,咱們後會有期!”   史少先氣得牙齒咬得咯嘣嘣直響,暗罵:“王老五你個小雜種,此仇不報,誓不爲人。”只是天太黑,沒有人能看到他那難看的臉色。   4、梁窪“碰杆”   在臨汝、魯山、寶豐三縣的接壤地帶,有一個寨子叫大營寨,它是出入娘娘山、青草嶺及豫西伏牛山區的一個軍事要塞,是寶豐縣通往西北的一個重要門戶,也是政治、經濟、文化重鎮和大宗商品交易的集散地。早在北魏時,這裏就是郡治和縣治所在地,設立了汝南郡、符壘縣,因這裏遠離縣城,四野蠻荒,盜匪經常出沒,擾亂百姓,因此,自北齊開始,歷朝歷代都在這裏駐紮重兵。相當長一段時間內,這裏在戰略上都有着舉足輕重的位置。   1911年10月,武昌起義成功之後,河南各地紛紛響應,革命黨人的反清義旗獵獵飄飛,匯成一股時代潮流,成爲摧枯拉朽不可抗拒的衝擊力量。那些抱着老腦筋擁護清朝的士紳富豪,害怕革命黨人過來殺頭,紛紛逃離家園,拉着自家的糧食和財物到縣城大鎮或高牆大寨躲避。   這天夜裏,韓莊村的杜啓斌與附近杆子聯合起來,一舉拿下了大營寨,自稱響應武昌革命起義,並張貼告示:以後不準拉票,不準送條子借款,不準打死平民,只要背上槍,就都算響應起義,都算革命一家人,財產多少,不能干涉。   幾天後,大劉村的白朗白明心喊着革命黨的旗號,突然打開了大營寨東五里外的姚店鋪,同時劫獲了離任知縣趙禮堂的不少財物……同時,大營寨也遭到一夥不明真相蹚將的圍攻,滿清王朝統治了幾百年的秩序終於被打破,娘娘山、青草嶺成了真空地帶,杆子們開始由暗處轉入明處,由地下轉入地上,由剪徑劫道轉爲攻掠村寨,一時蹚將成了這一帶的光棍人物,因而惹得不少青壯饑民眼跳耳熱起來,認爲這種生活方式既刺激又能撈到好處,還可到處風光,於是紛紛拉桿,各立山頭,扯旗放炮大弄起來。   隨着各地寨子的先後被打開,娘娘山、青草嶺、鋸齒嶺及附近各山各寨,拉桿結幫蹚將杆子越聚越多,大有當蹚將成爲一種時尚,如果哪家沒走出個蹚將,不僅會遭到別人的飢笑,同時因沒人稱腰有可能被哪幫蹚將訛詐,讓人覺得不正常。因此,爲了保全自己,也爲了跟上時代形勢,那些無錢無勢無喫無喝的饑民拉桿蹚,那些生活稍微富裕一點的照樣也蹚,財主家沒有蹚的也要出錢僱人拉桿蹚。   以大營寨爲中心的百餘里內外的村落,一度成爲蹚將杆子的天下,除杜啓斌駐紮韓莊,白朗駐紮姚店鋪,牛天祥在撈飯店盤踞外,還有張銀成、常佔魁、陳疙瘩、師尚武等杆子,皆已初具規模,佔據山寨。   在魯山城北蒼頭一帶,嶽東仁、嶽錫鎮、李鳴盛、王憲臣、任應岐、陳清雲等杆鬧騰得紅紅火火。   而沿泥龍河所經過的雙頭寨、狼店及桃花溝一帶,姜不辣、一瓣蒜、秦椒紅、神炮李、旱地蔥、張景蘭、五朝庭、王開山等杆子,也是到處亂蹚,陷城破寨,令人膽寒。   蟒川一帶,更有董萬山、楊福成、樊傳魁、樊三福、崔乾、常建福、薛套娃等杆遙相呼應,如滾雪球般不斷發展。   雖說王振的杆子初拉起來,槍炮甚至還顯得笨重,但憑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悍勁兒,倒也深得杜啓斌、秦椒紅等大杆頭的器重。他們今天你來碰杆,明天我去拜訪套交情,和和睦睦的相安無事,到處是一派熱鬧景象。   大營寨及附近一些村寨被蹚將打開的消息不脛而走,引起社會輿論譁然,紛紛指責寶豐、魯山、臨汝三縣官府無能,致使百姓遭殃,生靈荼炭。可魯山、寶豐兩縣兵單力弱,哪敢與杆子們抗衡,無可奈何之際,兩縣誠請省府派人前來鎮剿,以遏制蹚將匪杆的發展壯大。   因而,有傳言說:臨汝駐軍餘耀亭部不日將開赴大營一帶清剿治亂。   這消息是王振的“白扇”(軍師)尤半仙在山下給人算卦時無意間得到的,王振聽到後大喫一驚,追問尤半仙是真是假,尤半仙拍着胸脯道:“如果有假,你把我的卦攤兒給踢了。”   王振一聽覺得事態嚴重,舍急慌忙跨槍飛馬到韓莊村找大架杆杜啓斌商討對策。杜啓斌拉桿起勢最早,杆子最大,加之識文斷字,常以寶豐以西、魯山以北、臨汝以東的綠林老大哥自居,不少杆子唯他的臉色識陰晴。   在聽了王振一番述說,得知官軍將來掃蕩的確鑿消息後,杜啓斌不敢耽擱,未雨綢繆,隨即派出多路弟兄,通知姚店鋪的白朗和梁窪寨的秦椒紅及附近一些杆子頭目,不日將集中到梁窪關帝廟開會議事,商討對付官軍的進剿之事。   杜啓斌還給各路杆首寫了親筆信,讓手下弟兄分頭送到各杆。   通過多日奔波,杜啓斌總算完成了這項任務。這天,儘管天氣寒冷,但各路架杆還是頂着凜冽寒風,陸陸續續趕赴梁窪寨。   會議是在北門外關帝廟召開的,王振帶了幾個弟兄先期趕到,人馬都已經陸續趕到,會議就要開始時,駐在姚店鋪的白朗白明心才揹着一杆破槍匆匆而至。   關帝廟大殿前的捲棚上,懸掛兩塊大匾額,金燦燦的大字耀人眼目,上寫“氣衝霄漢”、“義薄雲天”。殿門外的牆壁上像是剛用石灰水刷過,在冬日的陽光下一照,透着斑斑駁駁的一片白一片青,上面有杜啓斌親手題寫的兩首詩:高秋落日謁荒壇,太息權奸遞蠟丸。   沉獄但知擒虎易,堅兵真比撼山難。   九原有血還成碧,八口同心共矢丹。   可嘆兩宮歸未得,黃沙漠漠北風寒。   官家矢意在和戎,莫怨班師太促匆。   未抵黃龍身已死,從來鳥盡半藏弓。   愚忠兩字豈公平?尚有儒林悲憤生。   冤絕千秋嶽少保,至今功罪不分明。   黑瘦高挑的王振儘管身板還顯得單薄一些,但臉上的絡腮鬍子卻瘋長得厲害,幾乎和眉毛、頭髮連在一起了,給人一種兇暴、歹毒的感覺。今天,他着意打扮了一番,頭上戴着馬虎帽,羊皮大氅披在肩,內着絲綢衫子,腰裏纏着虎口寬的布帶,帶子上插着兩把鋥明瓦亮的毛瑟槍,裹腿裏藏着尖刀,走起路來,如一尊黑木樁直晃眼。   大殿裏鬧鬧嚷嚷,因殿小人多,好多杆衆就在殿門前的捲棚下站的站着,坐的坐着。王振一面與熟人打着招呼,一邊往裏走。殿裏沒有桌椅凳子,站的、蹲的、席地而坐的各種姿勢都有。綠林弟兄們難得聚到一起,見面也難免七嘴八舌,抬擡槓兒,罵罵娘,議論議論時政,擺擺近來的收穫。   待各路杆子到齊,秦椒紅“梆梆梆”敲擊幾下供桌大聲說道:“弟兄們,靜一靜,不要說話,現在開會啦,先請杜大駕杆給我們講話。”   杜啓斌站了起來,在人羣中走來走去,他的目光在人羣裏掃了一週,才平心靜氣地說:“各位綠林朋友、各路英雄好漢、兄弟們:最近,各位英雄好漢縱橫闖蕩,寶豐、魯山出現了新局面,官府的囂張氣焰有所收斂,他們不敢出城騷擾,縣府無能爲力,不敢與我等對陣,這對我們發展很有好處呀!”   衆杆頭啪嗒啪嗒拍了一陣手,有的因抽着水煙,嗆得連連咳嗽起來。   杜啓斌用手勢頓頓,接着推心置腹地說:“最近,聽說臨汝的官軍要來清剿,這可是件大事,不可掉以輕心呀!”他又用眼角的餘光掃掃衆人,見都在專心致志地聽,索性放開嗓子滔滔不絕地說:“大家知道,咱們這裏真他媽的窮山惡水,山上嶺下光禿禿的,說句不中聽的話就是連根球毛都不長,冬天來了,咱們就很不容易隱藏,迴旋的餘地太小,與官軍周旋,打不開轉身。因此,要想不被官軍喫掉,咱得講究個策略。我和永成(秦椒紅)、天祥、萬山等幾個弟兄商量了,咱們只有先避其鋒芒,把人拉到西山,那裏山連山,嶺挨嶺容易藏身。我敢說,所有杆子只要拉到那裏就會像魚兒入水,猴子歸山一樣,都有自己的地盤,只有到了那裏,進可攻,退可守,有利就幹,沒利就躥,縱橫驅馳,隨我所欲,可以左右逢源與官軍周旋,然後再瞅機會大幹一場。我想,第一步,咱們把杆子拉到魯山西北蒼頭、嶽村、瓦屋一帶,如官軍兵多勢強,咱們還有對付他們的第二步,拉到二郎廟以西,直入深山。爲行動方便,輕裝上陣,這次,各杆的笨炮隊都不隨大杆行動了。因爲笨炮隊裝備太差,不僅不能打仗還礙手礙腳,影響大隊,所以都不要帶笨炮隊進山。笨炮隊可以暫時分散,回家插槍,躲避起來,等我們拉回來再集中幹。”   坐在一旁角落裏的白朗聽完,心裏不悅,忽地站身繃着臉道:“我這杆子裏,就兩杆快槍,其他的都是笨炮,笨炮不讓去,就沒有啦,咋弄哩?”   “唉呀,我不是說清楚了嗎,笨炮不僅不能戰鬥,反而會拖累大隊,所以帶笨炮的統統先叫回家。”杜啓斌堅持着自己的觀點。   秦椒紅想緩和一下,爲白朗講情道:“別的杆子快槍多,笨炮可以不去,白兄的杆子剛成立,快槍少,可以帶一部分去。”   杜啓斌只好改口道:“我看只要白兄一人去就中。”   白朗用譏諷的口吻說:“我一個人進山躲避,撇下弟兄們不管有啥球意思?笨炮不讓去,我們杆不去了,在家另想辦法,各走各的道吧。”   王振聽到這裏,心裏也着急起來,因爲他的杆子除了他一枝快槍,其他弟兄們也都是笨炮,說起來人沒有白朗的多,槍也沒有白朗杆子的先進。於是,他站起身連珠炮似地叫道:“杜大哥,我們杆的裝備也全是些笨炮,既然不讓笨炮隊去,我去也沒意思,反正西山離這兒也不遠,這次我們也就不託累大杆了。”   杜啓斌兩手一攤,爲難地說:“我這也是爲大夥好,白兄和王弟可不要生我的氣呀,你們不願去就不勉強了,對付官軍之後,咱們再相會。”   5、生死未卜   那是個月明星稀的晚上,官軍來的很是奇巧,完全是在人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摸進山寨上的,導致王振的杆子險遭滅頂之災。   事情的原因其實也很簡單,只因一張“花票”(姑娘)引起。   爲趕在官軍清剿之前多屯聚些糧草,那天,王振率隊對山頭店寨進行強攻。因寨高壕深,杆衆們攻打了兩天兩夜竟未拿下,一個個灰心喪氣起來,王振怕士氣低落影響攻寨,心裏急得火燒火燎,一籌莫展,動輒就罵人打人。   軍師尤半仙懇切地勸道:“王大架杆,要想讓弟兄們賣力破寨,我以爲只靠獎賞還不行,如果發個話,就說寨破後三天不集中不點名,同時可以隨便拉”花票“(姑娘),誰拉歸誰……”   沒等尤半仙把話說完,王振就把他罵個狗血噴頭:“我讓你給我出主意,你就這麼給我出這餿主意,如果那樣的話,父老鄉親咋看待我,再胡說八道,小心橫了你。”   “報——報告大駕杆,後山發現大隊官軍,正向山頭店逼近。”   “快去再探、再報。”   王振急得兩眼冒火,跺着腳攤開手做出無可奈何的樣子對尤半仙道:“去吧去吧,傳我的口令:寨破後,”花票“(姑娘)隨便拉,休整三天不上寨。”   此言一出,杆衆們都心照不宣的鉚足了勁兒。   當攻寨的槍聲打響的時候,杆衆們發瘋似的往前衝,槍聲、炮聲、喊殺聲此起彼伏,震耳發聵,煙霧瀰漫四野,火焰舔食天空。在夜幕即將來臨的時刻,山頭店寨被攻破了。滾滾濃煙籠罩着這個孤單的山寨,熊熊火光中,只見不少姑娘媳婦被強行拽的拽拉的拉,有的被拖到柴草上脫去褲子進行姦淫,更有的放倒在地遭踏,出寨的車輛、馬匹也是拉的拉馱的馱,不是財物就是“花票”(姑娘)。   當晚,王振把杆子拉回鋸齒嶺山寨。夜幕下的寨子裏山風呼叫,月亮也躲進雲霧裏去了。山寨上各個草房屋裏卻熱火朝天,被擄的婦女、姑娘們正經歷着一場生死較量,一聲聲慘叫令夜色顫抖,一聲聲哭喊隨山風飄搖。這些杆匪們有的把女人衣服脫光,幾個人圍成一圈兒,推來推去,美其名曰:傳鋼子;有的三個人把一個女人捆綁牀上輪流強姦;有把女人脫得一絲不掛吊在屋樑上,叉開雙腿,用菸頭、麻桿火頭炙燒女人的陰部和大腿;更有把姑娘衣服脫光放倒牀上,一幫人圍着在姑娘肚皮上打牌的……   聽着女人撕心裂肺的慘叫,聽着嘍羅們發出開心的大笑,王振心裏很不是滋味,他的心在顫抖,他的血在沸騰,他的飢肉在痙攣,他簡直要瘋了……此時此刻,他卻無法發泄。   “救人呀!救人呀!……”當悽慘的尖叫聲再次鼓盪着他的耳膜時,他才急如星火循聲大步向那間亮着燈光的小屋走去。   王振一腳踹開房門,看到如豆的燈光下,一個小嘍羅正亢奮地追逐着那個小姑娘,又是咬乳房,又是咬屁股、大腿、陰部……小姑娘披散着凌亂的頭髮,掙扎着,躲避着,尖叫着,赤裸的下身則血淋淋的……   王振看得心驚肉跳,看得五官扭曲,血往上湧。他忽地像一陣風撲上去,對着那個夾着像尾巴一樣陰具的嘍羅“啪啪啪”連扇十多個耳光。   那嘍羅正樂得忘乎所以,被這突如其來的耳光扇得在原地直打轉轉,他手捂着臉愣愣地罵道:“孃的,誰這麼……”當他定氣定神,發現是大架杆橫眉冷目站在面前時,嘿嘿又笑了,“大架杆,是你呀,來來來,上呀?上吧?”   蜷縮在牆角哆哆嗦嗦的小姑娘,驚恐地注視着這個擔心的場面。   “我操你媽!”王振眼裏噴射着怒火,旋即從裹腿裏抽出尖刀,聲言厲色道:“把姑娘送回去!”   “不,這是我馱來的女人。”   “她才十多歲,你就忍心?”   “我這是奉您大架杆的命令……”   “不管咋說,還是把她送回去爲好,再頂着不送,小心老子閹了你!”   “你敢,說出的話潑出的水,你讓弟兄賣命時你是咋放的屁?現在你後悔了,早知現在,何必當初,你作架杆的說話不算數,不配做大架杆!”   王振手握利刃像一頭髮怒的雄獅猛躥過去,寒光閃處,嘍羅襠下的陽具硬生生被割了下來,他手裏攥着血淋淋的陽具,似餘怒未消,又摔在地上踩踏幾腳。   那嘍羅哭喊着,滿地打滾……   當王振在梁窪關帝廟參加完各路架杆的碰杆聚會趕回山寨時,始知那嘍羅糾集十多個人已經偷偷逃下山寨。   幾天過後,臨汝駐軍餘耀亭率部開來剿匪,青草嶺、娘娘山乃至大營、梁窪等數十里內外,杆子活動逐漸停止,一切趨於平靜。   有了撐腰的官軍,駐紮在娘娘山下的史少先像老鼠出洞,帶着他的一哨人馬四處抓人,可哪能找到蹚將們的影子?爲了博得上司滿意,他仍用老方法,把那些看上去不順眼的饑民百姓抓來充數,想方設法逼迫他們說自己拉過杆子,搶過村寨,喫過“二饃”,接着把這些無辜的百姓,一撥一撥地拉到野外實施槍決。   與此同時,官軍也對鋸齒嶺實施全面包圍。而這在王振看來,倒覺得無所謂,鋸齒嶺山高路陡,易守難攻,寨上糧草不缺,又有水源,加修了工事,堅守三五個月絕對沒問題。因此,不論白天黑夜,也不管戰勢如何激烈,王振該喝酒就喝酒,該喫肉就喫肉,沒事人似的高枕無憂。   然而,那天晚上發生的事差點讓王振丟了性命。   王振是親自檢查過崗哨後回到草屋的,他剛躺下長長地舒口氣,忽聞寨內響起幾聲冷槍,他打個激靈,忙披衣出門。   “叭勾!”子彈擦着頭髮梢飛過去,王振暗叫一聲“不好”,甩手“叭”的一槍先將亮着的燈頭打滅,接着叫道:“尤半仙,趙老六,王二黑子,你們都哪去啦?都死絕啦!”   話音未落,又有幾聲冷槍子彈在他面前的石塊上落下,同時他感到腋下熱辣辣地疼。   “王老五,你死定了,還不給老子繳槍!”   王振聽着聲音慣熟,第一感覺就是寨子出現了內訌。他毫無目的的放了幾槍,迅速向後山逃去。果真,身後傳來那個被他割了陽具的嘍羅在喊叫:“抓住他,別讓他跑了。”   十多條黑影死死追上來,王振邊打邊逃,很快面前出現了懸崖峭壁,已經無路可走。更氣惱的是,子彈又卡了殼,他甩手把那枝短槍摔出去,罵道:“孃的,天天打鷹,今天讓鷹叨了眼。”   驀然,冷風裏傳來一陣浪笑聲:“王老五,想不到吧,你這個傻蛋,跳下去你可就沒命啦!爺兒們佩服你是個人物,還是把那兩件汝瓷交出來,放你一條生路,不然的話,現在就送你上西天!”   “史少先,你他孃的癡心妄想,叫三百聲爺爺,磕三百個響頭也休想得到汝瓷!”   “你個不知好呆的土匪崽子,給你臉你不要臉,弟兄們開槍!”   夜幕中,“叭、叭、叭!”子彈如雨點般射來。   王振來不及多想,一頭扎進冷風嗖嗖的懸崖裏……   6、程寨療傷   一彎月牙無聲無息的在雲海裏穿行,山巒、樹木投下一片片黑黝黝的陰影。   冰冷的月色透過小小的窗欞照在牀前,儼然下了一層薄薄的白霜。此時的王振無力地睜開深如鐵門的眼皮,漫無目標地搜尋着四周,發現自己躺在一間堆滿雜草的屋裏,清輝的月光有些晃眼,望着這乳汁樣的月色,聆聽着靜夜裏山貓子發出地一聲聲悽楚的叫聲,他急於追回失去的記憶,但是他無論如何都想不出自己躺在什麼地方,在這之前發生了什麼樣事情,他靠在牆壁上仰望着草棚長長地嘆氣,一聲接一聲。   好久,他的眼前出現了幻覺:有人聲嘈雜的集市,有戰馬嘶鳴的戰場,有牢房裏的打鬥,更有閻羅殿裏的審判……他試圖用手掐身上的肌肉,拽頭上的頭髮,仍有疼痛感,方知自己還是個活物。他扭扭身子想坐起來,可用幾次力都因鑽心的疼痛而放棄了,渾身早已虛汗淋淋,沒有一絲一毫的氣力。   雞叫三遍,天色變得昏暗起來,這是黎明時分最爲黑暗的時刻。王振在昏昏沉沉中聽到“吧噠、吧噠、吧噠……”腳步聲由遠而近,由外而內,推門進屋。王振佯裝睡着,但眼睛卻藉着外面射進來的一絲昏蒼蒼亮光盯着來人。進屋的是個老頭兒,那佝僂着腰怎麼也伸展不直,老頭遲遲疑疑的打開房門,進入屋內,“嚓、嚓”火石碰火鐮,迸發出明亮的火花,陡然間桌上的小燈亮了起來,屋裏一片昏黃,老頭回身看躺着的王振,輕輕拍着棉被小聲叫到:“壯士,壯士,醒來了嗎?”   王振翻了個身,裝着打哈欠的樣子慢慢睜開眼,自言自語道:“這、這是在哪裏呀?”   “壯士啥時醒來的?”   “大、大伯,我、我這是在哪裏呀?”   “這是臨汝程寨,你放心把傷養好。”老頭囑託着,接着開導道,“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情非要投崖呢?以後遇事可要多想開些。”   “唉——”王振輕輕嘆了一口氣,“大伯,我也是堂堂五尺漢子,不到萬不得一,我也不願投崖。”王振就把如何拉桿、如何佔據鋸齒嶺、如何跳崖之事簡要說了一遍。   “人在世事前途未卜,遇事還是多加小心爲好啊……”   “爹,藥煎好了。”門外的喊聲打斷了老頭的話,頭上扎着兩個小辮子的姑娘來到燈光下,把手裏捧着的白瓷碗輕輕放在桌上。   “這是我的閨女翠香,這是王壯士。”瘦老頭樂嗬嗬地介紹道。   姑娘微微欠身打個千道:“王壯士醒來了?”   王振想折起身還個禮,但疼痛滾滾襲來,他咬緊牙關,老頭上前輕輕拍着他的肩頭,說:“你傷勢重,小心些,就別起身了。”   “那,多謝大伯和妹子的救命之恩。”   “爹,王壯士躺了兩天都沒喫東西,我去熬碗粥吧。”姑娘如一縷輕風飄出門外。   此刻,天已放亮,老頭心事重重地問道:“對了,你剛纔說你是大營馬道村的,馬道有個王成祥你可認識?”   “那,那是俺爹。”   瘦老頭驚得睜大了眼睛,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把臉湊近來仔細打量着王振,似乎要在這張臉上搜索出些什麼,“你,你是王成祥家的老幾孩子?”   “我排行老五,都喊我王老五,其實我爹給我起名叫名振,字耀堂。”   瘦老頭站起身,顯然有些激動:“我叫程祥,和你爹是換帖弟兄呀,你可曾聽你爹說過?”   王振搖搖頭說:“我爹去世時我年紀還小,根本就不記得事。”   “唉!”程祥嘆口氣道,“我和您爹是在那年去臨汝趕考時相識的,因他叫王成祥,我叫程祥,也算半個同名吧,鄉試時我倆同時考中秀才,以後就相互熟識了,走親訪友晤面交談也就格外親熱。那時你們大營一帶的文風很盛,我聽你爹說自明至清,僅大營一個寨就考取進士十五人,秀才就更多了。遇到家閒的時候,我們這些窮酸文人都愛拜友訪故,吟詩遊覽,我去過你們家裏,你爹帶着我還看了武道子的壁畫、春風書院、甘羅臺寨,你爹也到過我們這裏,拜三蘇墳,觀鳳穴寺,洗溫水浴。沒有戰事,人們安居樂業,尚武尚文無人干涉,我們這幫文人就以文會友,飲酒作詩其樂融融。後來,在孔子相前,我們十多個人雅八拜結交,成爲同窗弟兄,如今想來似在夢中啊。”   程祥回憶起往事的時候也許太激動了,晃動着花白頭髮,伸伸變彎了的腰肢,用袖子搌搌那雙呆滯混濁的眼睛,劇烈地咳嗽着。   “不是那場大火,家產被燒盡,我爹也不會尋那條路,我們家也不致於落到如此破敗的地步,好在俺爹也是個讀書人。”   “你爹孃死得可憐啊!是那場無情之火,燒燬了你家的財物,也燒斷了我與你爹的情誼,快二十年了啊。”程祥掬一把淚水,長長嘆口氣說,“小侄子,你從鋸齒嶺上跳下來,落在密集的樹枝上,大難不死,真是老天有眼,不該送命啊。說真的,從那崖上掉下的沒一個活物,就是一隻兔子掉下來也必死無疑。借古書上的一句話,你真是福大命大造化大呀。”   “大伯,不是您老相救,我有多少命也早沒了,要說命大造化大,那是您老的造化,我得感謝您老的救命之恩。”   “燈一撥就亮,話一挑就明。什麼也別說了,小侄子到家,咱們就是一家人,別說什麼恩不恩的,我不愛聽。”   有了這樣的一層關係,在以後的日子裏,每每遇到剿匪隊伍入村,程祥老兩口及女兒翠香總是把他藏到後院的地窖裏,父女倆還三天兩頭到臨汝城內爲王振尋醫買藥。   因王振並沒有受什麼槍傷,只是在跳下山崖時,掛在一棵老樹的枝條上,除擦破些皮肉,筋骨倒沒受到多大損傷,這的確算是一個奇蹟。因其年輕體壯,傷口又癒合得快,轉眼間,一個多月過去,那些皮肉傷也就癒合了。   王振覺得在程家這樣住下去實在沒有必要了,就把想要離開的心事向程祥提了出來。老人聽完,爽快地說:“老子說過,兵者,不祥之器,君子不得已而用之。現在天下大亂,幹蹚將營生正逢其時,好男兒志在四方,大伯支持你在外面蹚,不過,大伯還想求你一件事情。”   “大伯,是您一家人救了我的命,有什麼事儘管說罷。”   “大伯看你也是個痛快人,我就直說了吧,唉呀,我是怕……”程祥欲言又止,“我是怕你接受不了,還是讓翠香的娘給你說吧。”   “大伯,您一家對我有救命之恩,有什麼事您儘管說。”   程祥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道:“你知道,我和翠香的娘就這麼一個閨女。在她出生前,我們倆曾到你家,與你父母徹夜長談,在飲酒閒聊時見你娘也身懷六甲,趁着酒勁兒我要指腹爲婚,你爹也是痛快人,說咱倆雖說隔州過府,但志趣相投,都是教書之人,很合得來,這樣吧,老五生下來,是男孩長大後,同窗共讀,是女孩在一起扎花描雲,一男一女結爲親家。我當下樂得簡直忘乎所以了,不想十多年過去,你爹孃竟做了古,這也成了我的一塊心病啊。因此,我想把你二老和我的心願給個了結,以後就是去到陰曹地府見到你爹,也算的個交代,不致於引以爲憾。”   不知不覺中,王振聽得耳熱心跳起來,他對指腹爲婚之事一無所知。答應下來,將意味着什麼?他心裏十分清楚,他是個蹚將,是個殺人不眨眼人見人怕的土匪,是個只知道有今日不知是否還有明天的惡人,這麼好的姑娘不屬於他王老五,她應該嫁給書香門第,享受人間榮華,而自己東奔西跑,全沒有一個家,免不了要讓人家獨守空房,甚至……不答應吧,雙方老人早有約定,爾今只剩程伯一個人了,他說的話又無可考證,同時,人家又救了自己的性命,翠香跑前忙後煎藥做飯,說不定早就知道這事了。況且,這麼些日子兩人相處得如親兄妹一般,這可怎麼辦呀?王振犯了難。不行,無論如何也不能答應這門親事,不能讓程伯他們一家爲自己牽腸掛肚。   “大伯,你們指腹爲婚的事我一概不知,可您二老和翠香冒着危險救下我,給我療傷,讓我終生難以報答,至於婚約之事,小侄實在不敢奢望,請大伯三思。”   “你家裏是否還有妻室?”   “沒有。”   “那是我家翠香配不上你?”   “不、不是,是……”   “噢,只要沒有家室,這不好說嗎,還有啥難處?反正你蹚了綠林,家是不能回了,這裏就是你的家,今天大伯作主,這親事就算定了。”   “大伯,千萬不能。”王振着急地說,“其實,你們對我好,我都記在心裏了,這門親事對於我也是打着燈籠找不到求之不得的好事。可你知道,我是個蹚將,是個人見人怕的土匪,整日都是提着頭混日月的,朝不保夕,萬一有個三長兩短豈不耽誤了妹子的青春,我不敢奢望這門親事,翠香妹子正值妙齡,還是找一個好的人家,如果要我出什麼憑證,我願意。”   “孩子,這些我都明白,現如今,有血性的男人都拉桿蹚了,在咱這一帶,當蹚將不丟人,誰不是被逼無奈才走到這一步的,只要做到兔子不喫窩邊草,在外邊隨便爭奪打殺,只要不傷害老百性,就是好蹚將,就是好人。再說,我也一大把年紀了,今天脫鞋也不知明天能否穿上,你家弟兄們多,家裏窮,將來在我們家過日子也未嘗不可,看在老朽的面子上,這婚事你得答應。”   “不,這婚事,我不能答應,你們父女對我無微不至的關懷,我終生難忘,以後定將厚報,但婚事嗎還是請大伯再思量思量。”   7、洞房驚魂   那天,王振是從程祥口裏得知“魯山招撫”事件的。據他說,“梁窪會議”之後,各路蹚將轉移到深山藏匿,與官軍周旋多日,致使官府剿匪命令流於形式,當官軍收兵之後,蹚將們又陸續回來,把豫西一帶鬧騰得雞犬不寧,更加張揚囂蕩。面對越剿越多的土匪,新上任的豫督張鎮芳動用大批部隊,採用多種辦法剿除,皆以失敗告終,袁世凱在北京連連催促,要河南儘快剿滅匪患,張鎮芳無可奈何之際,只好採用了豫西南剿匪司令王毓秀的辦法,用政治和軍事兩手,雙管齊下,以求不期蕩平豫西,遏制匪患。政治上,先以攻心爲上,封官許願,採用招撫的辦法,以人數多少確定官職大小,將各路架杆頭目集中到魯山城,以點驗爲名,然後一網打盡;軍事上,增派河南陸軍第二十九協(旅)李純進駐寶豐,派第五十八標(團)第二十營進駐魯山,加之駐張良剿匪的任德甫巡防營等,共計數萬人馬,以泰山壓頂之勢,分途蕩來。   招撫之事,由王毓秀司令全權操辦。王毓秀不負衆望,給各路杆頭分別寫了親筆信,派人分別送到大架杆手中,列舉了歷史上甚至近期招安成功的列子,從官方角度開列五個招撫條件:一、各路架杆聚齊後到魯山城接受招撫;二、各杆編進官軍後,原來人馬基本保持不變,確實需要變動的共同協商解決;三、原來大小頭目一一造冊登記,本着不變的原則,酌情給予適當官銜,主要根據杆子大小和擁有槍支多少而定;四、收編後充實軍械發給糧餉,重獎有功人員,招撫以後如不願從軍或老弱病殘者,可適當發放資費盤纏,使其解甲歸田;五、對招撫行動有以訛傳訛破壞招安或牴觸者,一經發現,定嚴加查辦,決不留情。   十八路杆頭接到信後,大多都動了心。多數杆頭認爲,前段官府剿匪,硬衝直撞,而他們則避其鋒芒,深山躲避,官府兵撤,他們又拉了出來,致使剿除效果極差,可能來硬的不行要來軟的了。權衡利弊之後,大家反思自己,覺得當初走上黑道也是權宜之計,不得已而爲之,更多的還是想靠蹚上綠林後,有機會被招撫,弄個一官半職,也好光宗耀祖。   白朗爲此寫了一臺大戲,在大劉村南的祖師廟上演唱,看戲期間,包括杜啓斌在內的十數個杆頭達成共識,去魯山接受招安。白朗卻棋高一招,在商量招撫之事時,他既沒有同意也沒有反對,等第二天架杆們臨走時,白朗說自己不願去受撫,要插槍回家當他的牛把式。秦椒紅見白朗不去,也臨時變了卦,說自己不願去當什麼雞巴子官兒,回家還做他的窯貨去哩。只有杜啓斌、牛天祥、嶽東仁、常建富、郭義德等十多路杆頭騎馬挎槍去魯山城受撫,誰知他們到了縣城沒有看出招撫破綻,在當天午時衙門內擺設的宴席上,突生變故,全部人頭落地。杆頭們官沒當上,頭也沒有了,殺的殺,砍的砍,無一生還。白朗聽說各路杆頭葬身魯山城後,知道官家放不過他的隊伍,爲避開剿軍,連夜帶着人馬向西南方拉去,聽說已經到母豬峽裏落了腳。   各路蹚將鬧騰得那麼紅火,說完就完蛋了?王振不願意接受這樣的事實,但心裏卻不是滋味。那天晚上,他想早早入睡,可是就在他剛要熄燈時,翠香卻意外地獨自閃進屋內。王振臉上掛着尷尷尬尬的樣子,說:“坐、坐吧,翠香妹子。”   翠香輕輕坐在牀沿,心事重重地低頭擺弄着自己的髮辮,一句話也沒有說。王振縮在牀頭,閉起雙眼,心裏“咚咚”擂鼓般響着,他無話可說。   靜寂的屋裏,只有燈光噝噝地叫着。翠香那張杏仁臉上泛着紅暈,微微帶着哀愁的眼睛顯得嫵媚而深邃。她心裏暗想,自己沒有哥哥,從這個男人被父親救下在她家養傷以來,她在心裏就把他當作自己的親哥哥了。她是個獨生女,但她是懂事的姑娘,憑感覺,她認爲這個男人是靠得住的,將來會幹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的,尤其是聽父親說這個男人就是她還未出生時指腹爲婚的男人,翠香打心眼裏感到一種愉悅的幸福,因而更是悉心周到地照料。他昏迷的兩天兩夜,她給他擦洗傷口,之後熬藥做飯,盡心盡力,難道這個人是個木頭人?爲什麼她用肢體發給他的愛的信息,他卻沒有任何回應?平時,作爲女孩,她是極少出頭露面的,在這亂世光景裏,一個姑娘保持自己的清白是多麼的不易啊。官匪相互間拉鋸,那些不講仁義的土匪杆子,遇到女人就紅了眼,不管有錢無錢,只管拉“花票”(姑娘);官軍也好不到哪裏,更多的時候,他們白天是兵,到了晚上就變成了匪,往往是官軍來了要錢糧,土匪來了一掃光。如今,王振到來才使她對蹚將匪杆有了一個重新的認識,而這個男人也攪亂了這個家,連她自己也不知怎麼變得活潑開朗,變得愛說愛笑了。每當她看到他那魁梧的身材,瘋長的絡腮鬍子,一雙攝人魂魄的鷹眼,她就心旌搖盪,神不守舍,她更不知咋的對他竟是那麼一片癡情。她就是想多和他呆在一起,哪怕是一句話也不說。   此時,燈頭上綻開兩朵喇叭花,花兒壓在燈頭上,使燈頭的火苗變得弱了小了,而兩個大大的黑影卻罩在牆上,如同兩個高大的魔鬼。   “耀堂哥,你看這兩個燈花,把燈苗都壓住了,我來挑挑燈吧。”   “妹子,不、不用,這樣就好,這樣就好。”   “那個事兒我給你說了嗎?”   “啥事兒,噢記起來了,大、大伯說了,只是你聽我解釋……”   “我不聽解釋,我就問你喜不喜歡願不願意?”   “翠香妹子,我是真的打心裏喜歡你,可你知道咱倆指腹爲婚,那時兩家門當戶對,如今,我家田無一間,地無一壠,是個十足的窮光蛋,現在又拉桿作蹚將,誰願把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我是個人見人怕的土匪,對於你這不公平啊。”王振動情地說,“說句實在話,我雖然是個蹚將,可我是個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我打心眼裏是真的喜歡你,可從長遠考慮,我不能爲了自己去傷害你,這一切都是爲你好。”   “耀堂哥,我不要你爲我好,我就要你留下來。既然上輩人把咱們安排到了一起,這也是天意,也是緣分,天作之合你也違背?蹚將咱就不能不幹?你住在我家,有田耕,有房住,有飯喫,多好的田園生活啊,比你做土匪蹚將整天擔驚受怕要強得多。”   “妹子,你說的也不無道理,可現在我已是拉過杆子的人了,身在江湖,身不由己呀。說真的,我和去魯山城招撫的好多架杆們一樣,乃是官府通緝的要犯,就是現在插槍不幹,官軍也不會輕饒我的,如果清鄉查戶,萬一被查出來,仍是殺頭之罪啊。”   “那,那咱們就遠走高飛,到深山老林裏躲過戰爭,躲過災難,或者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憑你一身力氣,憑我一手針線活,咋說咱也能養活自己。”   “唉!”王振長嘆一聲,“古語說:樹欲靜而風不止。你說的真是傻話,天下烏鴉一般黑,逃到哪裏就沒有兵災了,你想平平安安生活都不可能。你們一家的救命之恩我銘記心頭,有我王振出頭的一天,定將厚報。”   “你……你真是個鐵石心腸!”翠香嗔怪道,“你走,你這個壞心壞肺的走吧,現在就走!走得遠遠的,你走你的陽關道,俺走俺的獨木橋,你是個無情無義之人,你的良心叫狗掏喫了!”翠香說話時淚水湧滿眼眶,她忍不住用那雙小手捶打着被她用好茶飯養得寬厚的胸脯,哭訴道,“爲了你,我爹不知起了多少五更,搭了多少黃昏,娘不知嘮叨多少遍,俺一家操碎了心,俺不圖你報答什麼救命之恩,你現在就走,出了這個家門,咱就是誰也不認識誰的路人……”   “翠香,你……我……”王振尷尬的張着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沒有料到這個說話輕聲漫語的姑娘竟是如此的剛烈。面對一個弱女子的如泣如訴,這個驍勇善戰、殺人如麻的蹚將杆頭,竟兩眼發直,束手無策,無計可施。他的兩隻手時而在胸前搓着,時兒伸進頭髮裏,臉色也變得如同一張畫皮。   翠香說着向門口亦步亦趨地走去,王振也不知是怕惹大伯、大娘生氣或是其他原因,竟伸手去拉翠香。   “翠香,有話好好說,咋能生恁大氣呢,彆氣壞了身子。”他說着拉住翠香的手,誰知,兩人的手剛一接觸,就像過了電一般,差點把王振擊倒,而翠香早已變成了一捆棉團,軟綿綿地倒下去,輕輕躺倒在王振的懷裏。   “翠香,你……”如豆的燈光裏,兩個高大的剪影貼在一起,兩雙藤蘿一樣的手絞在一起,兩顆滾燙的心粘合一起。他們從地上吻到牀上,忘卻了時間和地點,忘卻了世間的一切煩擾,就那麼吻呀吻呀,兩顆心完全沉迷在澎湃的激情裏。   幾天後,經過草草準備,王振和翠香走進了新房。除了村上程家家族的親朋和幾位友人,沒有別的客人,因爲在農村這種婚事屬於倒插門,況且王振還是官府畫影圖形通緝的要犯,也就是說程家娶的這個上門女婿算是“黑人”,婚事自然辦得一不講傳統禮制,二不講張揚排場,沒滋沒味。   當晚,客人們陸續退去後,洞房裏只剩下王振和翠香。燈光下,喝了幾杯酒的王振細細打量:見新娘個頭不高不低,猩紅色的小薄棉襖緊裹其身,棗紅色的燈籠褲,草綠色的繡花鞋,大紅的蓋頭在燈光下招人耀眼,直看得他心旌搖盪,神思飄飄。此情此景,一股陽剛之氣陡然升起,像一團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要焦化,他揭去新娘的蓋頭,望着熟悉又陌生,雪白又紅嫩的一張瓜子臉,望着那雙澄澈而透明,嬌羞而含情的雙眸,王振再也按捺不住,他把第一次颳得發青的雙脣迎上去,把蛇一樣目光絞上去……   在這良宵千金的洞房花燭之夜,王振喘着粗氣抱起羞羞答答的新娘放在牙牀上,一腳踢翻了燈盞,三下兩下扯去大紅大紫的衣衫。如雄獅猛獸般撲向新娘,新娘早已變成一泓秋水,任憑新郎摩挲、親吻……知心的話,幸福的淚在新房裏流淌。承載着新郎的陽剛之軀,承載着百千次的衝擊,承載着鐵汁般液體的交媾,新娘輕輕哼叫着、哼叫着,這聲音如動聽的音樂,撩撥得新郎心裏癢癢的、甜甜的,把他的魂魄勾走了。新郎再也無法堅持,將積存了近二十年,燃燒着青春烈火的漿液,沸沸揚揚地射向新娘,一如噴湧的泉水流淌、流淌。他心滿意足地品嚐到了有生以來人間最最快樂的東西,忍不住嗥叫一聲,像是被抽去了筋骨,渾身沒有一絲一毫的氣力。   濃重的暗夜裏,只剩下溶溶的月色,時不時還被烏雲包裹起來。夜深人靜正是鼠輩們做愛的黃金時節,屋基深處,吱吱嚀叫的聲音是公鼠和母鼠合湊的樂曲。王振被嘰嘰的鳴叫聲驚醒,大夢醒來,朦朧的月光正灑在窗欞上,他隱約看到臂彎裏的新娘胸前,穿着紅色兜肚,嫩藕樣的胳膊伸在外面,潔白的胴體半折半露,他抱着她親啊親啊,直把新娘親得甦醒過來,兩人像蛇樣又纏在一起,粘合一起……   “咚!咚!咚!”,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傳來,接着是高喊聲:“開門、開門,快開門!窩藏土匪與匪同罪,程老頭,快開門,再不開可要砸碎了!”   心蕩神怡的王振聽到叫門聲,不免有些慌亂,他從新娘溫潤的軀體上折起身,跳下牀,一邊翻找衣服,一邊用心事重重地說:“今個兒眼皮跳了一天,老覺着要出事,看來是真出事了,我還是先出去躲躲吧?”   沒等新娘開口,外面又乍乎起來:“聽說程家辦了喜事,弟兄們討杯喜水酒,難道讓爺們等到日出東山哩?!”   “我等是臨汝餘營長的隊伍,有人舉報你家窩藏土匪,弟兄們逢命查匪治亂,快開門,咱要查個水落石出!”   “長官,我們是貧苦人家,是書香門第,沒有窩藏什麼土匪,要是討喜酒喝,咱有的是。”程祥不知什麼時候已穿好衣服,打開院門,將一幫兵丁讓進廂房屋。   此刻,王振已穿戴齊整,附在翠香耳邊輕聲說:“我聽得出這是衝我來的,我現在必須走,不然可就走了不了。”   “咱爹正在周旋應付,你放心,先到後山上躲躲吧,等風聲過去我再找你。”   “不行,我看這些人來者不善,怕是不能在近處躲避,我的人馬都完蛋了,這次我要到魯山東南方向的母豬峽一帶,找白朗白大哥的大杆入杆,然後再作長遠打算。”   翠香從櫃子裏取出一雙新鞋和包裹遞給王振,貼在他的胸脯上小聲叮嚀道:“你這一走不知又得多長時間,但願你長想着家,想着這裏還有一個思念你的人……”說話間,淚水打在王振的胸前。   王振輕輕推開新娘:“翠香,你放心,海枯石爛我王振決不變心,你給咱爹孃說一聲,後會有期。”   王振掰開翠香的手,輕輕打開房門,跳到院內,從屋檐處攀上院牆,跳到院外。當他落地的那一刻,“咚”的一聲一塊磚頭隨着他落到地上,他知道因自己過於緊張,一不小心碰掉牆頭上的半塊青磚。而兵們卻乍乍乎乎提着槍從屋裏衝出來,圍着程家大院轉了幾圈,並沒發現可疑的東西,纔對着天空放幾聲槍,罵罵咧咧地撤退了。   他們哪裏知道,王振跳到牆外後根本沒有走,而是拾起那半塊青磚趴在地山溝裏,藉着月色躲過官兵。確信沒有“眼線”時,才從地山溝裏爬出來,貓着腰,背起翠香給他的包裹,向蒼茫的夜色裏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