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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1)

  1、衛隊小卒   在洛陽、南陽、許昌三大州府的區域結合部,秦嶺山系餘脈叢橫交錯,伏牛山外方山像一道天然屏障,巍巍聳立。大大小小的山峯、丘陵、崗巒,層巒疊嶂;峽谷、密林、石洞,比比皆是。莽莽蒼蒼的山間地段,分佈着曲曲彎彎大小河流,最大的幾條河爲沙河、汝河、石河、蕩澤河、香盤河等瑩瑩清流翻崖跳壑,九曲連環,晝夜奔瀉不息。沿條條大小河流一漫東南而去,山勢越走越趨於平緩,土地越來越肥沃,由西北方向的丘陵向東南方向逐漸過渡,直至平原地帶,整個山勢走向如一個大簸箕,越往東南方向,地勢越平坦,簸箕口張得越大。   幾個世紀以來,生活在這三大結合部的百姓,飽嘗了綿綿戰亂帶來的辛酸和痛苦。由於這裏山多石硬,土地瘠薄,十年九旱,水利條件差,生產能力低下,一年之中,只要季節一過,場光地淨,不少農家就捉襟見肘了,屯裏的糧食難以爲繼,不得不拉棍討荒要飯,輾轉他鄉,求得活命。   在這個三不管的地帶,山高皇帝遠,官府統治力量薄弱,常把這一帶作爲懲罰官僚的充軍發配之地,加之饑民桀驁不馴,致使不願背井離鄉的青壯年鋌而走險,一旦有人登高振臂一呼,便會四方景從,三三五五,百八十人,結夥拉桿,彙集成一股股震顫的洪流,四處亂蹚。明朝時,李自成就曾在這裏屯兵征戰多年,自清末起,這一帶從來就沒有平靜過,蹚將、刀客、土匪雜亂無章地存在於鄉村裏間,結夥搶糧、剪徑劫道、打孽兇殺、破城陷寨之事時有發生。   辛亥革命的聖火點燃以後,這裏儼然成了真空地帶,土匪蹚將杆子如滾雪球般迅速瘋長,把豫西南乃至更大的區域鬧騰得沸反盈天。官府想盡辦法嚴管細查,數次征剿,效果不佳,達不到預期目的。爲了防止後院因蹚將與南方革命黨人聯合起來,燃起熊熊大火,給袁世凱稱帝帶來麻煩,新上任的豫督張鎮芳一點也不敢馬虎,死死盯着豫西這一帶蹚將杆子,生怕因一時大意動搖國之根基。爲爭取主動權,他還和新上任的豫西南剿匪總司令王毓秀生出妙計,採用政治、軍事兩條腿走路的辦法,以“招撫”爲名,將十多路杆頭騙進魯山城全部繳械槍斃,殺一儆百,同時,增派多路軍隊分途奔來,以期經過鎮剿,一網打盡。   “招撫事件”使張鎮芳佔個大便宜,十八路架杆頭多數斃命,只剩大劉村的白朗和梁窪街的秦椒紅(郜永成)等不願接受招撫的杆頭“漏網”,不過縱觀全省形勢,僅這幾個跳蚤怕是撐不起大大的臥單,但是張鎮芳仍然把其視爲眼中盯肉中刺,不撲滅不足以解心頭之恨。   隨着官府大鎮剿的加速,白朗率領自己的杆子沿瓦屋過二郎廟,進入石人山的老林裏,觀其形勢發展。   形勢越來越嚴峻,他們的活動空間步步緊縮,迴旋餘地大受限制。在這種情況下,白朗又潛回到魯山、寶豐,暗地裏與秦椒紅、李鴻賓等聯合起來,悄悄把杆子拉過沙河,翻過露山坡,走蓮陂、尚店、王店,直插東南方向的舞陽,接着打開春水、牛蹄、象河關三大重鎮。   一時,他們幾桿的活動引起社會輿論大譁。張鎮芳更是喫驚非小,他以爲自己採用的剿匪方案無懈可擊,整治魯、寶土匪蹚將,定會大見成效,想不到白朗、秦椒紅等杆子竟跳溜出包圍圈,躥入豫南,一路殺戮,變本加厲更爲猖獗,成了一股難以抵擋的鐵流,使他精心設計的剿匪計劃落空,盛怒之餘,急調團隊火速馳援三鎮,大批軍隊南行追剿。   數路官兵連夜向豫南開拔,大有烏雲壓城城欲摧之勢,包圍圈逐漸縮小,三大重鎮很快就到了官府的掌控之中。可是,蹚將杆子卻在一夜之間蒸發殆盡,渺無影蹤。這令張鎮芳大傷腦筋,難道這些蹚將會飛檐走壁?或者像《封神演義》裏的“土行孫”一樣,全部土屯而去?他百思不得其解。其實,他哪裏知道,經過一番激戰,白朗、秦椒紅、李鴻賓等不願作無爲的犧牲,率杆衆們連夜脫離險境,繞道舞陽縣城,直插西南方向的母豬峽裏,養精蓄銳,圖謀發展。   母豬峽地處舞陽與遂平的交界處,四面高山環繞,山高路陡,峭壁林立,道路七拐八彎,恰似一座迷宮。此處的田白山東部與嵖岈山相銜接,西面與五峯山、牛心山等搖搖相對,另有檀木溝、蜘蛛山等多處險山壁崖,這些山峯中間則是一個自然天成的大峽谷,兩邊是地勢險要,高不可攀的絕壁,中間是望不到底的深溝,山崖立陡,樹木繁茂,河流瀠繞,山路迴環入峽,隨山勢曲曲彎彎,走進林木掩映處,幽僻深邃。北口外是一個繁華的小集鎮——尹集,此乃北面唯一的入峽路口。因其屏蔽山隱,無人涉足,多少年來,這一帶成爲綠林豪傑或土匪蹚將的出沒之地,官府與駐軍,明知此處爲匪人淵藪,但始終無人敢越雷池鎮剿。   白朗到母豬峽與當地杆首王傳新結交之後,消息不脛而走,杜啓斌、牛天祥、嶽東仁等在魯山遇難後殘留下來的人馬,甚至在家無法生存的青壯年,三三兩兩相伴,探問着路陸續趕到峽裏入杆。   官道兩旁的樹木已脫去了綠色的外衣,露出黑黢黢粗糙妝束,隨着西北風的搖撼,發出“日兒、日兒”的哀鳴,枯黃的樹葉像展翅的山雀,隨着風速的高低在古道上嘩嘩飄蕩。日頭怕冷似的躲得無蹤無跡,天壁陰沉,呈現出一種冷凝的灰黑色。   在路上行走了一個多月的王振此時口乾舌燥,飢餓難耐。他藏密林,走小路,渴了飲山泉,飢了喫山果,躲過無數次的官兵追捕,無數次的生死劫難,新郎裝變成了乞丐服,褲角、後背、乃至頭髮,都沾上了一層髒兮兮的塵垢,隨身帶來的包袱也早換成了充飢的食物,腳下的新鞋早已前後透氣,破爛不堪,兩隻腳兩個大腳趾頂出鞋幫,像兔子的眼睛富有靈性。風颳到臉上,寒意冷在心頭,他拄着一根木棍搖搖晃晃地一路打問着,總算是來到了母豬峽口。   山路越走越窄,樹林越來越密,正行間,王振發現一股炊煙在峽口處的樹梢上飄蕩,他欣喜地直往前走,果然,在峽口路旁一片林子裏,橫着幾間草房屋,炊煙在林子上空踅摸着嫋嫋飄浮。   王振走近草房屋,見門口大樹上懸掛着一個杏黃色三角旗幡,上寫斗大的“酒”字。不用問,這一定是個小酒肆,正所謂慌不擇路,飢不擇食,王振正要往裏邁步。   就聽到裏邊傳來店兒的招呼道:“客官,一路辛苦啦,屋裏請!”   王振見店小二一張胖臉笑成了一朵花,抽去肩頭的毛巾,忙着又是抹碗擺筷子,又是擦桌子擺凳子,忙得不亦樂乎。那個細小的金黃色的髮辮像個豬尾巴在腦後擺來擺去,相當的滑稽。王振想,這裏也許遠離市鎮,隔山隔水,古代的髮式、服飾仍然在流行。這樣想着的時候,他的一隻腳已跨過門坎,踏進屋裏,頓時,酒、煙、油膩、黴腐及混合一起的氣味撲鼻而來,把他撞個趔趄,他定定神,在一個不顯眼的地方找個座位坐了下來。屋裏很暗,地面潮溼,另外幾張破舊的方桌旁稀稀拉拉圍坐幾個人在閒聊,有的狼吞虎嚥地往嘴裏扒拉,碗裏是放了紅辣椒的麪條,嘴裏是“噝哈、噝哈”的喘息聲。顯然,這是麪條裏放的辣椒太多被辣出來的聲音,緊靠門口桌子上坐着的兩個人身旁還放着兩支老掉牙的笨炮,兩人利用等飯菜的功夫,頭交着頭在竊竊私語,眼睛時不時賊溜溜在屋裏亂瞟;緊挨他倆的那張桌子上,坐着幾個像是商販模樣的人,正興高采烈地划拳行令,爭執得面紅耳赤。   “麻辣嫂,我們的菜快點上!”   “麻辣嫂,俺的麪條咋恁慢?”   靠窗的竈臺旁,頭上蒙着個花手巾的中年女人正忙得不可開交,一會兒切菜,一會兒擀麪,一會兒燒肉,那雙好看的鳳眼笑得陽光燦爛,嘴巴倒顯得超乎尋常的怪巧,時而與客人鬥嘴耍笑,時而招呼着說句暖心的話。王振的一顆懸着的心被這夫妻倆特有的熱情給冰釋了。   “麻辣嫂,你這麼忙咋不找個小妞幫工呢?”   “找了,前些時找兩個姑娘,都讓乾兒子們誆跑了,我家那口子還懶得出奇,老孃正尋思着再找一個來,手頭上要是有送來一個,老孃不會虧待你。”   “唉呀,生意這麼紅火,你和俺本堂哥一天得見多少銀子,將來可是要發大財的呀。”   “啥財不財的,這年月,兵荒馬亂的,能掙口飯喫就算燒高香啦。”   “麻辣嫂,你和本堂哥成年累月忙成這樣,到了晚上那事兒咋辦哩?”   “乾兒子,熱飯燙不住你臭屁股,說話咋沒輕沒重的。”   “麻辣嫂,我想考考你,你知道一天是幾日?”   “這多簡單,一天不就是一日嗎?”   “那一日是幾天?”   “一日不是一天嗎。”   “那你和本堂兄是一天日一次還是一日日一天?”   此話一出,食客們早已笑得噴飯。麻辣嫂大約是發覺自己掉在了圈套裏,一不留神說漏了嘴,忙改口道,“唉呀,一天日一次還中,一日一天哪個娘們受得了……”   食客們笑得更歡了,喝酒的幾個商人也都大笑起來。   “本堂哥瘦的那個熊樣,俺不信他趴上去能日一天……”   麻辣嫂把一大碗麪條騰地放在說話人的面前,笑紅了臉道:“還不快喫,喫完了回家日你媳婦去。”   “我、我沒媳婦。”   原來店老闆姓劉,名叫本堂,麻辣嫂乃是他的老婆。麻辣嫂笑道:“沒媳婦到城裏逛窯子,找窯姐兒,只要腰裏有貨,隨你日。”   鍋的裏蒸氣在操作間瀰漫,劉本堂使勁抽着風箱,時不時還舀碗水倒進鍋裏……   “客官,有請!”他那招徠的聲音尖細尖細,亦如盤在脖子里長長的髮辮。他扯掉毛巾在桌子上抹刷幾下,用大茶壺對着王振面前的小黑碗澆下來,清絲絲的茶在碗裏打着轉轉,茶碗又滿了。   “這位客官,你要些什麼喫?”劉本堂一邊說話一邊用他那兩隻小鬥雞眼,在王振身上掃來掃去,掃得王振身上像長了蝨子到處都不自在。   “啊,店家我要炸醬。噢,對了,先來碗熱湯。”   “還要別的嗎?來盤牛肉?”   “也好,切盤牛肉,再來一壺酒。”   “酒暖身子,喝了壯膽。”劉本堂說着,先是上了一盤牛肉,接着就上了酒。   王振狼吞虎嚥地喫着牛肉,自斟自飲喝酒之時,劉本堂把抹布搭在肩頭上湊近來,輕聲問道:“客官,聽口音咋不像是咱舞陽人呢?”   “啊,是嗎?你說我像哪裏人?”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是魯山、寶豐一帶的人。”   “哎呀,老兄真是火眼金睛,你說得對,我是寶豐人。”   “寶豐離此少說也二百來裏吧,你是做生意還是串親戚呀?”   “一不做生意,二不串親戚,我是來找白大哥入杆的。哎,店家,你說進入這個峽谷走哪條道?裏邊可有蹚將?是不是王傳新和白大哥?”   一連串的問話讓劉本堂目瞪口呆,他向四下望望,然後神祕地問:“你認識白朗?”   “豈止是認識,我們還在一起碰過杆呢。”   “那,您是……”   “我叫王振,外號王老五,是寶豐青草嶺下的馬道人,與大劉村也就幾十里路程,馬撒歡功夫就到了……”王振正要說下去,劉本堂伸手擋住他的嘴:“兄弟,請到裏間來。”   王振莫名其妙地隨劉本堂走進裏間。   “兄弟,我叫劉本堂,是白大哥專門派來作‘巡冷子’(警戒哨)的,接待各路綠林好漢。白大哥和王傳新大哥合杆後,在此休整,聽說官軍不日將對峽內進行洗劫,白大哥有言在先,一定要小心接待各路英雄,我在這裏接待魯山、寶豐一帶的好漢不下百餘人,如果兄弟入峽我可以送你。”   臨近傍晚,劉本堂叫上王振一起進入峽口,兩人順峽口向裏走了大約五里路程,來到一塊臥牛石旁。劉本堂不慌不忙,從懷裏掏出一歪把手槍,對着天“叭啾”放了一槍,樹上的鳥雀轟然一聲喳喳鳴叫着飛向天際。   劉本堂一甩髮辮雙手一握拳道:“兄弟,別耽擱事,信兒已帶去,快去找白大哥吧,入了杆可別忘了請客。”   王振與劉本堂分手後,一個人在長長的峽谷裏穿行,兩邊是立陡的崖壁,壁上的樹木雖然不怎蓊鬱,但那些青青雪松、柏樹等常綠樹種還是把頭上的天遮得又窄又小,給人一種陰森恐怖的感覺。他來不及多想,腳下生風,按照劉本堂所指的小道,拐了幾次彎,轉了幾道嶺,當天空收起最後一抹陽光時,終於來到山神廟前的一片空地上。空地不大,背槍的,背上插刀的,腰間插盒子的,高矮胖瘦皆有精神,來來往往,忙忙碌碌。   “請問白大哥在哪裏?”王振在廟前打問一位正在習劍的漢子。   那漢子上下打量他一番,然後伸手指着不遠處一棵大樹,努努嘴道:“呶,看見那堆人沒有。”   “看見了,看見了。”   “在那兒正講話的就是白大哥。”   王振道一聲謝,快步走向大樹,來到樹下,果見一個身板高大的漢子正對十多個人講話,從後背的神態看出那漢子正是大劉村的白朗白明心。   他細打量,白大哥的背已經微微有些駝了,鬍子拉碴的四方臉上,風霜刀劍般的皺紋十分清晰,粗眉下,拳頭大的眼窩裏凹着兩隻鷹隼樣的大眼,嘴還是那麼闊,咧開笑時嘴角幾乎叉到耳垂。此時,白朗頭系一條粗布白手巾,落滿補丁的棉襖披在肩頭。腰裏束着寬寬的絲帶,絲帶裏斜插兩把盒子槍,又寬又大的褲管扎着裹腿,半尺多長的大腳上穿着黑棉鞋。   王振脫口而出:“白大哥,我來入杆哩!”   一聲喊叫,驚動夢中人。白朗回頭,驚訝地打個愣症,見牛高馬大的王振快步走上前,連鬢鬍鬚明顯地在腮邊瘋長,紫黑色的臉上,兩條蠶眉斜插雙鬢,兩隻小眼眨巴着,身上的褂子敞開襟懷,露出豬鬃般黑乎乎翻卷的護心毛,落滿補丁的褲子還沾着黃泥巴,腳板上的布鞋露着腳趾,像一尊黑塔戳在那裏。白朗猶豫片刻問道:“你是……”   “我是馬道村的王振王老五啊,咱在梁窪關帝廟開會時見過的……”   “噢,是王老五,看上去你身體又粗又壯,比着那時差點認不出來,你不是在鋸齒嶺上拉桿的嗎,咋到這裏來了?”   “唉,一言難盡呀。”   “咱們倆村相差也就幾十裏山路,你小小年紀就拉起杆子,好多人佩服啊,今年多大了?”   王振伸出兩個手指:“我都快二十歲了。”   “你年紀輕輕就蹚了綠林,出生入死,不是官府逼迫,恐怕是一個好莊稼把式,在家要是能將就着過下去,誰願提留着腦袋出來蹚呢,現在家裏情況如何?”   “咳,自從梁窪咱們分手之後,杜大架杆、牛大架杆都在魯山送了命,官府剿除力度加大,小小鋸齒嶺哪能頂得住泰山壓頂的力量,更可惱的是姓史的那小子用‘反間計’,幾個弟兄經不住誘惑就投奔了他,致使鋸齒嶺蒙受了極大的損失。好在我的命大,跳懸崖竟沒摔死,躲在臨汝程寨一個多月,才養好傷。因‘招撫事件’之後官府拉的網一天比一天緊縮,我看實難再呆下去,就奔這裏來了……”   “我也聽說各路官軍雲集,清戶查剿,不管男女老幼,只要發現都砍頭。不過,咱們總算跳出來了,躲過了這一劫,在這裏你儘可放心,想笑就笑,想叫就叫,自由自在,誰能奈何得了。”   “大哥,兄弟以後就是你麾下的一名小卒,願追隨大哥赴湯蹈火。”   白朗一隻大拳捶在王振的胸脯上,大聲對圍觀的衆人說:“這麼好的身板,是塊做蹚將的坯子,大哥收下你了。咱寶豐人有句話叫:兌!不兌不中,要兌就兌大的。請老弟先屈尊一下,在‘大旗棚’(衛隊)跑着,一有空缺我給你安排個合適的位置,咱們弟兄有肉同喫,有酒同喝,有富同享,有難同當,肯定有出頭之日的。”   2、陣前揚威   隨着豫西一帶綠林好漢的陸續到來分途而至,母豬峽內聚集的人馬越來越多,尤其是宋老年、李鴻賓、王振清、婁心安、王方貴、崔乾、楊遂等一幫大杆頭的加入,峽裏也由最初的幾十個人的小杆猛增到三百多人的大杆,加上本地的王傳新杆,總人數超過六百,糧餉得到補充,勢力蹶而復振,峽內出現了前所未有的熱鬧氣氛。   冬去春來,這支由數杆人馬合在一起的大杆,第一次完成了各路編隊,在不斷強化演練中提高戰鬥力和應急能力。   春光融融,樹木發芽,山上各種雜草經春風一吹,也趕着趟兒開始了“吹又生”的瘋長。從去年的冬季休整歇息到現在的春天,杆衆們一個個都養出了精神勁頭,氣色大見好轉,能力略有提高。爲求得更大發展,大家思量着往周遭的城寨蹚一蹚,一來能擺擺陣勢,壯壯聲勢,亮亮傢伙,叫官府也知道知道豫西這幫綠林好漢們還沒有被殺絕,就像漫山遍野的蒿草,經春風這麼一吹又發出了新芽;二來要動動真格的,碰碰硬的,顛倒幾個贓官劣紳,弄些現洋、糧食等以資用度。經過大家商量,確定這次出峽的戰略主旨是沿着豫、皖邊境,進入桐柏山,然後依託桐柏山爲主要根據地,奪取唐河、桐柏,再向南推進,襲擊湖北隨縣、棗陽等。   這時節,各種各樣的野花纔剛剛冒出蓓蕾,萬樹枝頭綠霧纏綿,留意的話,山崖下的陰涼處、草叢裏仍然能看到斑駁的積雪。這天午後,僻靜的山神廟忽然熱鬧起來,廟前捲棚下,擺起一溜高高低低的桌子,有八仙桌,還有矮方桌,更有幾塊木板合成的粗糙小桌,廟裏的香爐也移到捲棚下,香爐裏插着胳膊粗的松木香,廟後牆的山神像旁,張貼着一張皺皺巴巴的黃紙,上寫:敬奉關公聖君尊神之位。白朗、宋老年、李鴻賓、王振清、婁心安、王方貴等杆頭,在桌前自然站成一列,後面王茂齋、張慶(老洋人)、王振、王豬娃、王二娃、崔景元等幾十個弟兄自動排列五行,如一片樹林齊整整站在香爐前的空地上。   白朗雙目微閉,一臉虔誠地用那雙執牛鞭、握鋤把兒的粗糙大手,顫抖着點燃了胳膊粗的三炷香,之後栽進香爐,三炷香由煙霧滾滾到神奇般地熊熊燃燒,烈焰騰騰躥出半人多高,三股嫋嫋藍煙擰絞一起,掠過頭頂,掠過小廟飛檐,掠過高低錯落的樹梢,飄向藍天。遠遠望去,就像一株巨大的老樹把天和地聯結在一起。   衆弟兄跪在香爐前,每人手裏攥着一卷黃紙,以白朗燃起的紙作爲火種,各自點燃起手中的紙,一束束、一簇簇燃燒的火花映照着衆人的臉,也點燃着衆人的心。大家圍了一個圓圈,把火花投擲到一處,聖火般的烈焰騰蕩老高,把衆弟兄的臉映襯得紅彤彤的,把每個人的心照得亮堂堂的。   白朗一手提着一隻白公雞,一手執刀。待衆人各就各位,他“唰”的一刀砍下去,雞頭落地,雞身在他手裏撲撲棱棱,翅膀怎麼也打不起,他提溜着公雞,把雞脖子裏汩汩湧出的鮮血滴到每人面前的酒碗裏。   大家臉色都異常嚴峻,彷彿成了青石泥雕,站成了一道道石牆,他們的目光也齊刷刷地注視着白朗的表情。白朗捧起酒碗,深邃的眼窩裏閃着晶瑩的淚花,他聲如洪鐘地說:“弟兄們,大家都把碗端起來吧,咱們能在這裏相會也是天賜的緣分。俗話說:一個籬笆三個樁,一個好漢十個幫。喝了這碗酒,大家一起走,喝過這碗酒,生生死死不回首。現在我提議,咱們對着關帝聖君來個生死大結拜,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白朗的話說完,大家對着關公神位行三跪九叩之禮,接着捧起酒碗異口同聲地起誓:“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若有二心,天打雷轟!”   王振來到母豬峽,被白朗有意留在“大旗棚”(衛隊)裏跟隨左右,這是他第一次參加這樣的起誓大結拜,他心裏如狂濤巨浪拍打,久久不能平靜。也許是因爲烈酒的辛辣,也許緣於多難的人生,也許是結識了這幫同甘共苦的異姓弟兄,當跪拜起來時,他與不少弟兄一樣,心裏激動不已,眼裏淚水橫流。   峽谷是蹚將們的天下,谷外則是防守地方團隊,再外一層纔是駐軍,就像花捲饃包了一層又一層。去冬以來,杆衆們與官軍及地方團隊之間似乎達成了一種默契,那就是彼此和諧相處,相互制約,誰也不侵犯對方的領地,峽裏峽外保持着一種無形暫時的平衡。   峽谷的夜色十分濃重,濃重得如一條看不到邊沿的古洞,那麼的空寂、淒冷、幽深,連峭壁懸崖都難以分辨,黑巍巍的峯巒輪廓與黑夜一起消溶、消溶。忽地,山的一側出現幾點星火,那是磷火,忽聚忽散,飄飄蕩蕩,陰氣森森。此時的母豬峽睡熟了,它睡起來深沉得像一頭的母豬,而發起怒來絕非一隻吼獅。殘月終於從烏雲裏探出頭來,稀疏的星斗在天幕上眨巴着眼睛,就是在這樣的時刻,蹚將隊伍出發了,從峽谷深處悄悄向山外開拔。蹚將大杆深夜突然拉出母豬峽,令駐軍始料不及,在沒有得到指令和任何防備的情況下,只能眼睜睜看着蹚將們穿過防區,在眼皮底下消失。   這支隊伍就這樣輕易完成了戰略的轉移,由母豬峽眨眼間輕鬆進入桐柏山區,繞道山南麓的打開田王寨和天河口,再次安營紮寨,各杆各隊放射性地動作起來,向周圍村寨索要糧草,擴展地盤。   田王寨、天河口被佔的消息傳出,令隨縣知事李光炎大驚失色,急調他自稱爲精銳隊伍的“八大團”駐塔兒灣一帶,以爲掎角之勢,全力對付蹚將。所謂“八大團”乃是全縣各寨鄉紳、富戶從自家裏抽出的家丁組成的八支地方團隊,他們的費用全由鄉紳們資助,平時演練,戰事緊急就派上用場,而這些團丁們則多爲附近窮苦百姓,因生活所迫到士紳家打短工而後加入團隊,每次演練也只是象徵性的用柴禾棍比劃比劃,從未接觸過真槍實彈的對陣,更沒有人真心實意去賣命打仗。   當“八大團”氣勢洶洶分途殺來,剛剛扎穩陣腳,蹚將杆子就對其中的“兩大團”來了個反包圍,先發制人,發起攻擊。團丁們聞聽槍聲喫緊,個個嚇得戰戰兢兢,團丁們本來就是鬆散的結合體,見勢頭不對,躲的躲,逃的逃,潰散而去。其他“六個團”幾乎沒咋動槍就撤退離去。   王振被派往宋老年的杆子裏保護宋大架杆,他隨隊殺進塔兒灣,到鉅富豪紳家索要錢糧。好在這裏的富門大戶也都識時務,並沒有作什麼對抗,要錢給錢,索糧給糧,要牲口給牲口,使杆衆們無話可說,直鬧騰一夜才於黎明時分,拉着十多馬車財物順利返回到天河口駐地。   首戰告捷,杆衆們不再爲糧餉發愁,隊伍也像這春暖時節的天氣,出現了無限的生機與活力。他們像古樹發出新芽,像釘子釘在天河口,各杆各隊趁熱打鐵,四處活動。   蹚將隊伍遠途而來就將天河口、塔兒灣、田王寨陷落於手,平時耀武揚威的“八大團”竟如此不堪一擊,致使三個寨子殘遭塗炭,李光炎坐臥不安,驚恐萬狀。但他心裏十分清楚,如果就將此上報,自己有可能會因拒匪不力而丟官免職,可不抓緊組織人馬反擊鎮剿,隨縣城不日也有可能不保,加之豪紳們像走馬燈似的到縣衙哭訴,無奈之中,他向副總統、鄂省都督黎元洪發去了求援電文。   黎元洪聞訊,急令鄂軍第三師師長王安瀾率部趕往前線剿殺。王安瀾並不把豫西這幫窮蹚將放在眼裏,認爲尋常幾個蹚將土匪作亂,何須勞心費神,殺雞不需動牛刀,因而接到電文後,他只是命令臨近隨縣的胡炳南團開往一線清剿。   胡炳南率其三十六團在行進過程中,因隊伍拉拉雜雜過長,兵們紀律渙散,每到村寨,討喫要喝,惹得怨言四起。人還未踏入桐柏山地帶,散佈在各個角落裏的蹚將偵探,早已將隊伍的槍支、人數、行進速度等消息源源不斷地傳給總部。白朗與各路杆頭不斷商量修正對敵之策,如姜太公一般穩坐深山,只等魚兒上鉤,而宋老年、李鴻賓、王振清則被指派到山下打伏擊。   三人帶着各自的杆子來到山下,分別把人馬埋伏到通往天河口的幾個要道處,張開“布袋”口,只待君入甕。   起初,胡炳南及官兵們對這股來自豫西的蹚將並不怎麼了解,又聽到傳聞說這些蹚將皆紅鼻子綠眼睛,專以喫人肉、摘人心、吸人血爲能事,也着實令他和兵們驚駭。然而,人馬搜索多日,並未遇到一股匪杆,他們由小心翼翼的試探逐漸變得放心大膽,甚至心高氣傲起來,一路上懶懶散散地悠然走着,時不時不忘訛詐幾個富戶,搜取幾多銀兩。   這天,官兵們蒐羅到天河口附近,見兩旁峭壁林立,樹木遮天蔽日,山道崎嶇難行,嘴裏罵罵咧咧:“媽的,剿匪、剿匪,天天東奔西走,連匪的影子都見不到,都是李光炎這贓官找的好事,害得老子在深山裏瞎胡摸,如不見土匪,回去看咋收拾他!”   中午時分,陽光直射,雖然熱力不足,但已是白燦燦的灼熱燙人。山間的樹木、路邊的草棵都被曬得打了蔫。官兵們從清晨到中午已經走了大半天的路,一個個兩腿像灌了鉛,脊樑像抽了筋,連一分一寸都不願再挪動,見有蔭涼處,不少人就會衝過去,或坐或躺歇息一陣,然後再痛苦地繼續毫無目的的趕路。就在他們再一次坐下來歇腳的時候,伴隨着密林深處震天動地的叫喊聲,槍聲突然炸響。   “放下武器,繳槍不殺!”   “你們跳進布袋,趕快投降吧!”   子彈仿若傾盆大雨,在官兵隊前、隊後撲簌簌直落,更令人驚恐的是,在子彈橫飛的時候,蹚將們已經像洪流一樣衝到陣前。槍聲、喊聲、哭聲、叫聲、罵聲匯成了一曲生死大搏鬥的交響樂。   突如其來的戰勢讓胡炳南措手不及,憑感覺斷定他們中計了,在彈雨中他大叫幾聲想挽回殘局,但沒用,整個隊伍像沒了蜂王的蜜峯一般亂衝亂撞,無人理會。眼見勢頭不到,他跳上馬迅速往回逃竄,頭腦機靈的那些兵痞一見沒了主帥,紛紛丟槍開溜,有來不及逃走的官兵幾乎全葬身於蹚將們的槍口之下。   王安瀾得到胡炳南戰敗的消息,怨氣沖天地喊着胡的名字大罵一通,接着又派出三十五團上陣禦敵。李團長乃北洋軍第三師師長的大侄子,靠着族叔的一杆旗步步高昇至團長位置,但他生性遊手好閒,對逛酒樓館,宿妓院,抽大煙、打牌賭博倒是情有獨鍾,慣常優哉遊哉。接到率隊出擊剿匪的命令,他倒是覺得無所謂,就憑這裝備精良的炮,就憑這一團人的氣勢,嚇也能把蹚將嚇死。有了這樣的思想,在臨上路前,他專門到師部滿不在乎地對師長王安瀾說道:“王師長儘可放心,區區幾個蟊賊,小菜一碟,待我去抓幾個活的,你在屋請聽好消息吧。”   王安瀾不放心,囑託道:“剿匪不是喝酒、打牌、玩女人,要多長個心眼。”   “王師長,這沒什麼了不起,土匪如見咱們派出大軍鎮剿,還不嚇得哭爹叫娘,跪地求饒。”   李團長率隊慢悠悠地入山了。   深山裏,白朗和大家也商量出拒敵方案,就是利用在山區打伏擊的優勢,“分點埋伏,重點打狗”,在通往桐柏山的各處要隘佈下羅網,只待官軍再來。   “團長,是否找個嚮導引領隊伍向前搜索?”行進途中,副官錢二歪子給李團長建議道。   “二歪子,你的建議不錯,可對本團長不實用。”李團長騎在馬上傲慢地說:“土匪蹚將乃是烏合之衆,聽說隊伍來剿,肯定會嚇得屁滾尿流。再說,咱們來到這裏,大可不必爲剿匪而苦於奔波,你們看,這山中景緻正好,花繁葉茂,賞心悅目,邊走邊看看景緻有何不可?”   隊伍行至戴倉南部時,兵們個個累得渾身痠軟,管他孃的命令不命令,反正只管找個樹陰躺下歇息,有的到附近山溝裏找水,有的啃起了乾糧,有的嘴裏嘟嘟囔囔不知說些什麼。   錢二歪子叫喊道:“李團長,聽說三十六團就是這樣喫了敗仗,你快讓弟兄們起來整隊,向前搜索,不可在此歇腳散勁,這樣危險啊?李團長……”   “放你孃的狗屁,老子帶兵打仗不知輕重,還用你來教訓嗎?弟兄們累了就讓休息一會兒,何必恁認真哩……”   李團長話沒落點,一聲清脆的信號槍聲劃破了山凹的寂靜。頓時,東、西、北三面山崖上,機槍、步槍颳風般狂吼起來。他急得頭暈目眩,六神無主,大聲叫喊道:“二歪子!二歪子!二歪子跑哪裏去了?!”   錢二歪子一見勢頭不對,早就腳底抹油——溜了。李團長跨上馬,邊往前衝邊叫道:“快衝啊,殺呀,捉拿土匪蹚將呀!”就在他率隊橫衝直撞的當兒,一顆子彈將他擊落馬下,倒地而亡。   兩次派兵,損兵折將,鄂督黎元洪把王安瀾叫去痛斥一頓,責令其親自出馬,與土匪蹚將決一雌雄。王安瀾暗想:第三師所轄團、營,屢經裁汰,每團名額不足一個營,每營名額不到一個連,空有個架子,哪能擔當此任。但他又不敢說出內情,只是支支吾吾地搪塞着。   “怎麼,討要糧餉時你說得頭頭是道,遇到戰事就變成了啞巴?”黎元洪罵完,長長嘆了口氣道,“你這就回去率隊趕往前線,我馬上增派省城憲兵營、炮隊連,讓他們協助鎮剿。”   王安瀾率大軍浩浩蕩蕩進抵到隨縣城北五里許的百林寺附近,與蹚將隊伍前哨接觸交火,兩軍對壘,酣戰起來,直到傍晚前不分勝負。   雙方火力相持之際,白朗把王振叫到面前囑咐一番。王振領命提槍喊道:“弟兄們,有種的隨我來,爺們不信這幫鄂軍有多硬,不趕走他們決不罷休!”   隨即,王振率一幫“灌手”(敢死隊)如一支狂飆盪出陣地,冒着彈雨和炮火繞向右翼,衆弟兄擺開架式齊開火,終於把被官軍包圍着的宋老年杆解救出來。王振一打手勢,回頭直取官兵後路,將正在發揮威力的兩連官兵打得抬不起頭來,並向王安瀾師部駐紮地狠勁衝去。   王振等剛接近師部,伏兵四起,把敢死隊人等團團圍住。王振死戰不得脫身,急得兩眼冒火,渾身冒汗,甩掉上衣,大聲叫道:“媽的,真是出邪了!鄂軍怎麼越殺越多?弟兄們是漢子就抱起槍一齊衝啊!”王振呼叫着抱起一杆快槍衝進鄂軍隊伍……   3、出任“杆頭”   暮春的天氣狗臉一樣反覆無常,剛剛還是陽光燦爛,眨眼之間,大塊大塊的烏雲隨着東北風把天空遮掩起來,天地間陰晦黑暗,陰氣森森,細雨輕輕篩下。百林寺陣地亦如這變幻無常的天空,時而官軍佔了上風,時而蹚將爭奪了主動,槍林彈雨中天昏地暗,日月無光。王振憑着年輕氣盛,在陣地上大顯神手,他和一幫敢死隊員該用槍時則用槍狙擊,需要刀時又用大刀與鄂軍展開肉搏,他手裏的那把大刀片子畫出的弧光像閃電一樣,上下飛舞,在官軍隊伍裏呵哩咔嚓亂砍。   緊急關頭,脫離陣地的宋老年騰出手來,與另外幾路人馬匯合,以摧枯拉朽的強勁氣勢分途向官軍控制的陣地猛衝猛打,很快,官兵陣地被分割得七零八落,兵們顧前顧不了後,顧上顧不住下,加之短時間失去指揮,導致爭奪山頭失利,全軍潰退而去。   大杆“盤”(駐紮)在母豬峽之時,王振的到來並沒有引起多少人的在意,許是因其曾在鋸齒嶺拉桿,佔山爲王,名聲還算不錯,並沒有落下多少孽債,同時與白朗也曾有過一面之交,因而長途跋涉、歷盡艱辛來到母豬峽入杆,白朗格外器重。“大旗棚”(衛隊)是專門保護白朗人身安全的一支特殊衛隊,隊長由王茂齋負責指揮,能進入“大旗棚”(衛隊)的人個個都是身懷絕技、根正苗紅的主兒,王振被安排進“大旗棚”(衛隊)裏,足見其白朗對王振的誠意用心。經過這次戰陣,白朗發現王振的確不負衆望,在槍林彈中冷靜對待,處變不驚,臨危不亂,分寸掌握得好,適時攻擊的位置選得準,同時衝鋒在前,毫無畏怯之狀,不曾有絲毫的退縮,在百林寺之戰中發揮了砥柱作用。白朗還覺得,王振身上有天不怕、地不怕的凜然正氣,有咬鋼嚼蠟拚命三郎的作派,更有超乎尋常的指揮能力,乃是一個戰陣上難得的帥才。   “老年兄,王老五這小子打仗很會動腦筋,把他留在你的身邊,如能好好調教,鍛鍊鍛鍊,將來定能成大器。”在向棗陽行進的路上,白朗和副架杆宋老年並馬而行,互相交流着近段取得的一個又一個輝煌戰果和和隊伍用人等方面的問題。   “大架杆,這次戰役需要咱們總結的東西太多,王老五這小子表現得特別機靈,是塊蹚將坯子,應該給他一杆人馬,壓壓擔子。”   “你說給他哪些弟兄呢?”   “第十隊的杆頭‘野雞紅’不是在百林寺‘回老家’(死亡)了嗎?那杆人大都是咱們魯山、寶豐一帶的人,不容易統領,把第十路交給他你看如何?”   “不瞞你說,我也有此意,‘大旗棚’(衛隊)裏的弟兄個個都是好樣的,我是真不忍心,但現在是用人之機,我也只好忍痛割愛吧。”   王振被安排到宋老年的第一路大杆第十隊接替野雞紅任了杆頭,隨宋老年從資山出發,經吳家店、烏金店浩浩蕩蕩逼近隨陽店;而李鴻賓、師尚武率領的另路大杆,也同時啓程,穿越大悲店、陳家店、王家城,馬不停蹄,疾速逼近隨陽店。兩路人馬順利匯合,人數驟然增至三千多人。   在隨陽店寨外的打麥場上,白朗站在磨盤上對黑壓壓站着的杆衆們大聲說道:“弟兄們,咱們在豫西一帶拉桿起勢,官府想喫掉咱們,是因爲那裏的地面還不夠寬闊,咱不能坐着等死,總得找個生存下去的環境,不想這下掙脫出來,倒又掙出一個洞天福地。現如今咱們這支隊伍兵強馬壯,今非昔比,多了這麼多弟兄和裝備,幾次與官軍的交鋒,鍛鍊了我們的隊伍,也打擊了官軍的囂張氣焰。咱們豫西那裏有一句俗話叫:趁坡下驢,說趁熱打鐵也中,就是趁着咱們目前這種氣勢再顛翻幾座城寨,與那官老爺們比試比試高低,大傢伙說這中不中啊?”   “中!好!”杆衆們山呼般地叫着。   “既然要打,那麼打哪裏呢?我們已研究決定就打他孃的棗陽城,現在我宣佈:出發!”   其實,隊伍還在行進過程中,各路偵探就將掌握的棗陽城內佈防及有關情況不斷報向指揮部,以便在攻打時能夠做到知己知彼,有足夠的把握拿下棗陽城。   棗陽城的坐落位置是典型的“九龍系金盆”之地,處於襄陽與霸山之間,九道嶺中間連着一個大平原,是襄陽城的一道屏障。漢水、白水、唐河三條河流繞城而過,城門分北門、西門和拱城,南門並排兩個,兩個門一個也不中用,被稱作“死門”,門外由大河隔阻,沒有可以通行的道路。因棗陽是漢光武帝劉秀的出生地,所以自東漢光武年間,這裏的城市建設規模就高出一般縣城。城內地勢西北突兀,東南平緩,突兀處城牆加高三尺,寬可並排行走多人;平緩處,地勢遼闊,商業繁盛,城牆略顯狹窄,但城門突兀,防守嚴密,易守難攻。   近幾年來,隨着武昌起義的成功,清帝退位,住在棗陽城的八旗子弟失勢,在鄂省軍界勢力獨佔鰲頭的棗陽人,把那些達官旗員們的財物擄奪而去,據爲己有。這些軍界新貴們把金銀珠寶等大量財物搬到城裏,仿照旗人模樣心安理得的享樂起來。而多年來,當地土豪及紳商士人們也把搜刮地皮、強取豪奪弄來的財富藏到城中,存進錢莊,從而使棗陽成爲令人眼饞的富甲之地。   蹚將隊伍早在桐柏山時,棗陽縣知事夏柏華就有一種預感,深知城內駐軍人槍不多,勢單力薄,定會成爲蹚將土匪的下一個攻擊目標,但事情已至於此,憑他個人的力量難以扭轉局面,只能僥倖坐等,別無良策。夏柏華乃是項城人,與大總統袁世凱拉扯起來也算是遠門表親戚,憑着這層裙帶關係,深暗官場遊戲的他上下打點,謀得了這個棗陽縣知事的職位。自上任以來,他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平平庸庸地做着太平官,糊塗官,憑着手中的權力,能撈則多撈點,能貪則多貪點,除了斂財外,還經常出入於賭場、宴會和妓館。   城內駐紮兩個營,乃是王安瀾第三師胡炳南第三十六團的二營和剛剛喫了敗仗的第五營,同時還有社團鄉勇等共四百餘人。   夏柏華覺得城內兵力單薄,危機重重,如果土匪來犯,定然不堪一擊。於是就召集城內一些大紳商量,以御匪慰軍爲名讓其捐錢。紳商們不敢不拿,一來是怕夏的威嚴,二來怕萬一棗陽被土匪盯上,他們的榮華也算享到頭了。很快,錢物準備齊整,夏柏華帶着一幫紳士攜帶重禮,以慰問爲名,探駐軍守城之虛實,同時懇請管帶(營長)姚景華出城防衛,他們同時在城內招募人員,厚增力量,共同抵禦匪患。   姚景華剛剛赴宴歸來,夏柏華等帶着禮品就來到了他的二營駐地,面色赤紅的他聽了來意,把胸脯拍得咚咚響,唾沫星子亂飛:“哼,請、請大老放心,區區幾個土匪,有、有啥大驚小怪,他們膽敢來、來犯,定叫他們有來無、無回!”   “既然姚管帶不願出城防衛,那麼爲了加大城防力量,請允許衆商民協助守城,如何?”夏柏華心存疑慮地用商量的口吻道。   姚景華聽了這話,顯出不高興的樣子,臉一拉,眼一瞪,一邊剔牙一邊連連擺手道:“難道你們不相信我姓姚的?如果你們守,那好啊,我這就提請王師長撤兵。”   “不、不,哪裏哪裏,只是……”   “只是什麼……槍與子彈不足,商民來到城上,不僅有礙防守,而且只會在幫倒忙,攪亂整體部署,棗城固若金湯,只要我們全力守城,你們儘可高枕無憂。”   夏柏華等紳商們雖然對姚管帶的話將信將疑,但又不便強扭,只好搖頭嘆氣,無可奈何地退出營地。   白朗與宋老年等幾路杆子像滾山洪水,很快會合一起,就攻城的詳細事宜進行商量。   “咱們打過唐縣、桐柏等不少城寨,失手者極少,棗陽城是個彈丸之地,駐軍又不多,咱們有這麼多人馬,只要強攻硬打,不費多大力氣定能把它拿下。”快人快語的王振在就攻打棗陽城召開的軍事會議上第一個站起來,說出了自己的看法。   不少杆頭聽了默默點頭,表示贊成這樣的觀點。只有號稱“小諸葛”的王振清首先提出不同意見:“耀堂兄說的也不無道理,咱們隊伍有這麼多人馬,還從未打過大的陣地戰,總是東奔西跑被動地接受捱打,現在,可以毫不掩飾地說,我們已具備了打這種戰爭的把握。但我認爲,咱們的杆子還沒能擺拖先前那種打法,股自爲杆,人自爲杆,股自爲戰,人自爲戰,那樣打起來,配合不好的話極難發揮作用。就目前來說,咱們在缺少彈藥的情況下,我想打棗陽要採取像打禹縣那樣,來個智取,起碼可以減少人員傷亡。”   其實,這些杆頭也多是泥腿子、牛把式出身,對在戰火裏出生入死倒沒什麼,要他們拿個意見什麼的倒還是個難事,無非是仗打多了憑個經驗什麼還能搭上句話,但要拿個具體的作戰方案,怕是多數人遞不上招兒。白朗覺得還是用“智取”的方法比較穩妥一些,但如何智取,雖然原先也有成功的先例,而對棗陽城能否實用呢?   在回帳篷的路上,白朗揪緊了他兩個雙疙瘩眉。   “大架杆,又讓什麼事難住了?”小隊長鬍通看到白大架杆憂心忡忡的樣子追隨上來問道。   白朗嘆了口氣,把攻取棗陽的想法簡單說了一遍,接着補充道:“一來缺少槍彈藥,二來找不到合適人選去聯絡,不敢貿然行進,致使大杆暫擱在此。”   胡通一聽,嘿嘿笑着湊向白朗,神密地說:“大架杆被這檔子小事就難住了?”   “胡隊長,你有好辦法?”   “大架杆,如果信得過我胡通,關於彈藥聯絡之事,包在小弟我身上。”   “你?老弟說說看。”   “不瞞大架杆,入杆前小弟我在三十六團團部任副官,因與胡團長是遠門同族,平常俺倆也常在一起飲酒談心,相處得還不錯。只因官軍糧餉困難,屢次裁減,我也成了裁汰對象,無奈之下,我離開官軍加入了你們的隊伍,才入杆三天,寸功未立呢。”   白朗聽了胡通的話,眼前頓時一亮,把他叫到自己的帳棚,道:“咱們這支隊伍南拉,我知道一路上有不少匪杆和裁汰下來的鄂軍官兵加入,老弟此舉讓人感動,你放心,我派個弟兄與你一同前往,保證你的安全,不管成與不成我都要以重金酬謝。”   胡通向白朗保證道:“大架杆,如果這樣的話,小弟願充使者,去面見胡炳南團長,先祕密買些槍炮彈藥,以備攻城急用,同時能說服胡團長讓城最好不過。”   白朗見這胡通倒是能說會道,心裏猶豫一陣子說道:“好,咱們一言爲定,我等你的好消息。”   王振被派往與胡通一起潛入棗陽做胡炳南的說服工作。兩人打扮一番,快馬加鞭來到離棗陽城還有數十里之遙的三十六團駐地,直入團部面見胡炳南。因剿匪不力而遭受冷落的胡炳南,正滿腹牢騷無處發泄,加之手頭缺錢,心裏如十個老鼠抓心,別提多難過了。胡通把王振引薦給他說明來意後,胡炳南竟半推半就同意了。經過祕商,雙方達成口頭協議,約定蹚將付給胡炳南銀幣兩萬元,胡則把庫存的槍炮彈藥,暗暗送出防地,雙方定下交接時間和地點。   事情很快辦妥,白朗給胡通賞金一千元。胡通懷揣賞金找到王振,說:“兄弟,白大哥給我這麼多賞錢,這裏有你一份,給這五百元。”   王振擺擺手拒絕了:“你把我王老五看成啥球人了,這是你應得的銀子,我一個子兒也不要……”   胡通見王振執意不收,說啥也要請客,硬拉着他到鎮子上一家小酒館裏,要來四個小菜,兩人猜枚行令喝了個天昏地暗。臨出門,胡通一搖三晃地拍着胸脯說:“你,你給白大架杆捎個話,就說大哥要是相信我,我願充當使者,憑三寸不爛之舌,到棗陽勸說姚景華管帶讓城。”   王振迅速報於白朗,白朗興奮不已,把胡通叫到帳棚裏,大加讚賞,並叮囑王振迅速和胡通一起到棗陽城找姚景華,遊說讓城之事。   兩人帶着白朗的重託和弟兄們的期盼,騎馬來到棗陽城面見姚景華。姚管帶是個愛財如命之人,一見兩人帶來了白嘩嘩的銀子,小眼睛笑成一道縫,他早就厭煩了這個沒有多少油水的窮管帶,只是一直沒機會脫離,如今有人送錢,豈有不受之理。姚景華把錢收下後,無所顧忌地說:“回去請轉告你們白大架杆,就說兄弟不能當面表示謝意了,到時兄弟會全力配合,暗暗讓城的。”   後半夜,浮雲遮住了弦月,古老的棗陽城遠去了白天的喧譁,沉睡在濃墨般的夜幕之中,黑巍巍的城牆輪廓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凝重而神密。一場前所未有的災難正悄悄降臨到這座千年古城。   蹚將隊伍突進到棗陽城下分四路同時發起進攻,槍聲劃破夜空,城內頓時大亂。而事前化裝成小商販潛入城內的那些弟兄們,在城內多個角落放起了火,並鳴槍高喊:“老少爺們不要怕,白朗爺爺進城了,打富濟貧救天下啊!”   槍聲響過一陣,北城門厚重的鐵皮裹鑲的大門被吱吱呀呀打開,王振按照事先口令率隊一擁而入。姚景華聞聽槍聲喫緊,帶着親隨,騎上早已準備好的高頭大馬,出西門向襄陽方向逃去。縣知事夏柏華在睡夢中驚聞蹚將已入城,知道大勢已去,也顧不得什麼,化裝成饑民百姓,偷偷溜出城去。   棗陽城破,令鄂、豫兩省官府要員目瞪口呆,黎元洪再也坐不住了,向袁世凱和參、陸兩部急電求援,並抽調各路軍隊,趕赴棗陽堵剿。   率先趕到救援的是吳慶桐的鄂軍第二混成旅,接着河南陸軍第一師張錫元、第三師等陸續到達城外。各路官軍於中午時分調整完畢,並開始實施攻城。豈料,三個城門同時洞開,蹚將隊伍分頭殺出城外,迎頭接火,雙方激戰到夜幕降臨,不分勝負,吳慶桐只得下令撤退待命。   是夜,當征戰了半日的鄂軍及河南陸軍各部就地紮營喘息之際,蹚將杆子又突然殺出,襲擊陣地,三路人馬如猛虎下山,縱橫馳騁,喊殺聲響徹漢水兩岸。吳慶桐來不及組織反擊,早已是潰不成軍。連續兩次重創,三位團長也不知是在混亂中被擊斃,或是逃走,其所帶人馬全部喪失殆盡。   官軍銳氣受挫,不敢貿然出擊,只得改攻爲守,坐待援軍。蹚將們則在城中歡喜異常,他們在城門上哼嚀着迷人歌謠:弟兄們快快來,快到城裏來過年。   你要想喝酒,咱有大碗酒。   你要想喫肉,咱有大塊肉。   你要想快樂,有的是煙土、花姑娘……   此時的蹚將隊伍則利用這個間隙,一面把繳獲的大量布匹趕製成軍裝,一面對各路杆子進行整編,以適應快速、流動,與強敵對抗的新形勢。   經過整編,蹚將杆子的名號確定爲:扶漢討袁軍。討袁軍司令(大都督):白朗;副司令:李鴻賓、宋老年;下設參謀處、偵探處、後勤處、大旗棚等,全軍共分十七路(隊、杆),第一隊王傳新率五百人,第二隊師尚武率二百人,第三隊王書貴率一百五十人,第四隊隊長王振。同時在城內大街小巷張貼安民告示:中華民國扶漢討袁司令大都督白爲:   滿業倒了氣運 袁賊逆命權衡   我國現在無印 受定國課何用   袁賊一概獨吞 假作民國揚名   我軍來到地方 百姓並不逃行   現有中州真主 蕩蕩如同天神   大漢癸丑年   蹚將隊伍在城內忙着整軍,各路官軍也忙着從四面八方調人,隨着人馬的雲集,層層包圍圈的逐步形成,白朗感到事態的嚴重,他帶領各路杆到在城牆上巡視一遍,接着召開緊急會議,研究對策。   又是一個烏雲遮天的夜晚,像往常一樣,棗陽城上依然燈籠火把亮似白晝。三更天過後,大隊人馬趁着夜色拉到東城門外,迅速折而向北,最後出城的王振則率隊繼續向東挺進,迷惑來圍剿的官軍。   雞叫二遍,大隊人馬已經消失在蒼茫的暗夜裏,而東去的王振卻與迎頭而來的官軍交上了火。吳慶桐聞報蹚將出了東城門,妄想跳出包圍,氣得七竅生煙,暴跳如雷,在組織攻城的同時,親率主力一路追殺而來。   前有官兵伏擊,後有追兵臨近,在腹背受敵的情況下,王振沉着應戰,有意拖延時間。終於戰至黎明時分,王振瞅個空隙脫離陣地,致使前後官軍直接交火對陣。   夜幕撤去,東方破曉。吳慶桐突然發現戰場上的勢頭不對勁,就讓手下人向前方陣地喊話,這一喊不當緊,差點把他氣死,原來對面匪隊竟是張錫元的人馬,吳慶桐當即把參戰的一干人等臭罵一頓:“渾蛋,一羣飯桶!”   棗陽城破之謎,一直到蹚將隊伍撤退後多日才被揭開。說來也巧,那天夜裏,杆衆們出城時,有一個和胡通十分熟識的當地小杆頭,因在雜花衚衕裏與其老相好——一名妓女鬼混,沒有及時隨大隊出城,當第二天日上三竿,吳慶桐的人馬入城遍地查捕時,那小杆頭才懵懵懂懂,擦着眼屎,搖搖擺擺從雜花衚衕走出,兵們逮個正着。走了偷牛的,逮個拔橛的。在嚴訊審問之下,知道出賣棗陽城內情的小杆頭熬不過酷刑,招認了棗陽城被出賣的前後過程。   消息傳開,棗陽人大爲震驚,聯名向湖北省督署馳書控告,黎元洪也收到了吳慶桐的密電,並命令第三師師長王安瀾,速將胡炳南和姚景華二人逮捕,就地槍決。   4、輕取宛城   陰曆十月一日過後,氣候變得寒冷起來。豫南大地上,狂暴不馴的颶風嗚嗚叫狂,搖撼着枯樹殘枝,顛顛簸着這片貧瘠的土地。寒風裏,蹚將隊伍的大旗卻獵獵翻飛,人馬嘶鳴,滾滾向前,馬踏人趟之處,塵土蔽空,飛沙彌漫。   上等之人欠我錢,中等於之莫管閒。   下等之人快快來,咱們一起過新年。   ……   你是那麼貧窮,你是那麼軟弱。   如果你跟我來,定會好處多多!   有肉咱們同喫,有酒咱們同喝。   有錢咱們同拿,姑娘媳婦多多!   ……   在放蕩而狂暴的風中,十多面青綠、金黃、棗紅等各色鑲着火焰邊的旗幟迎風招展,旗幟後邊是一隊隊穿着多種顏色服飾的隊伍,行進中,這個時事造就的特殊羣體有的頭戴瓜皮帽,腰纏蠶絲帶,背插大刀,腳下像沒底的稻草哼着走着;有的光頭縮脖,腰纏草繩,揹着鋼槍,腳上則趿着露出腳趾的破鞋;有的拿着搶來的女人手飾,無所顧忌地張揚炫耀,以顯示自己的富有;有的把女人繡花奶罩掛在衣服外邊,甚至紅褲頭圍在脖子裏,不時勾頭聞聞,之後是野天野地發自肺腑的吼叫。他們是對這個不平世界的不滿情緒的詛咒和發泄嗎?!農民,世代靠種田爲業的貧民!當他們被逼無奈難以生存的時候,他們除了滿腔的怨懟和無力的抗爭,只剩下鋌而走險,蹚上這條與當政者爲敵的不歸道,他們深知其行動對社會的破壞程度,深知罪孽的深重,因而在心底發出無盡的吶喊和懺悔。   這個長長的隊伍如一羣烏鴉掠過山川,掠過河流,掠過森林,掠過平原……所過之處,沿路兩邊橫跨數里的村村寨寨,百姓們早已逃得淨光,剩下的除了老弱病殘,還有就是搬不動的房屋、草舍、石磨等。   白朗騎着一匹高頭大馬走在隊伍前列,緊跟着的是王生岐、王振清和騎兵團長師尚武、炮隊王書貴等。王振心事重重地跟隨在這二千多人的隊伍後邊,他知道這是向南陽城方向開進的。說真的,自從到母豬峽入杆以後,連他自己也說不清,心裏怎麼多了一份掛念,不知怎的腦海裏時不時就會閃現出妻子翠香那姣美的面容、熟悉的身影,無論是在戰陣中或是一個人獨處時,他總會產生一種幻覺:妻子在悄悄向他走來,那多情的眼神,那說不盡的蜜語,那母親般的體貼,讓他欲罷不能。雖然他一再剋制自己能夠忘掉過去,面對現實,可越想忘卻越是思念愈甚。天冷了,翠香也不知怎樣度過,有時他也真想“插槍”(放棄綠林生活)回去,作個平民百姓,過那種男耕女織的寧靜生活,可現實不允許,官府更不會放過。好在他們這支隊伍並非殺人成性,並非無惡不作,更多的時候槍口所指的是官軍,並非百姓。令王振感到意外和興奮的是,昨晚,在鎮平縣一個偏僻的小山村裏舉行軍事會議時,他意外地發現來了兩位南方的不速之客,白大架杆在向大家介紹時還是興致勃勃:“這是臨時大總統孫中山先生派來的兩位參謀,咱們以後的軍事行動要多聽聽他們的意見。”會上,兩位參謀提出要集結有限力量,待過罷年後東征豫、皖邊境,與蘇贛革命黨人相呼應,進行二次革命,推翻袁氏專制政權。這使他大受鼓舞,他在心裏默默唸叨:等將來天下太平了,能安安生生在家過那種老婆孩子熱炕頭的生活該多好。   鎮平會議上,白朗提出把人馬分作兩路活動,一路由宋老年、李鴻賓帶領五百多人,連夜起程,返回豫西魯山、寶豐一帶山區,收集在那裏活動的和散落的小杆小股,以便增加實力,進行東征;另一支由白朗親自率領,向南陽府逼近。   南陽地處白河中上游,古稱宛城,西、北、南各有紫山、磨山、蒲山、豐山等,諸峯聳峙,山清水秀,久負盛名;城東南白水環流,西部龍崗蜿蜒,是長江、漢水、淮河三大水系通往關中的通道,更是豫西南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處在居中守險、扼控四方的南北戰略要衝上。自古以來,從戰場、官場到商場,羣雄逐鹿,佔有南陽的史劇代代上演,正所謂:天下有事,在所必爭。   在向南陽進發的路上,儘管白朗不時提醒杆衆們,不要濫殺無辜,不要點房牽牛,更不可姦淫搶掠。但是杆子所過之處,仍然會看到濃煙滾滾,仍然會聽到哭爹叫娘聲。   雖然這支隊伍改名“扶漢軍”,但名號上仍稱“撫漢軍”。隨着蹚將大隊人馬的逼近,南陽城內外一派緊張氣氛,大有山雨欲來風滿樓之勢。而派出去的多路探馬也源源不斷地將南陽城的各種情況報與“大旗棚”。   “大哥,據探知,南陽鎮總兵名田作霖,外號叫做‘田大炮’,這傢伙老家是項城縣的,說起來與袁世凱、張鎮芳都是同鄉,所以被派到這南陽城任總兵要職。”   “噢,就是在魯山與咱們打過交道的那個田作霖吧?我聽說這傢伙鴉片煙癮特別大,一天到晚煙槍不離手,手不離煙。尤其是他還重財好色,凡找他辦事都得‘出血’,只要送來錢財,什麼事都可以辦。夜裏,他還常找妓女嫖宿,遇到漂亮女人,搞不到手決不罷休。不僅擅長吸鴉片、玩女人,打麻將牌也是這傢伙的拿手絕活,他常常自誇:‘蹚將若是麻雀,我馬上就打平了。’真是恬不知恥,我們得給這傢伙點顏色嚐嚐,不然他就不知道馬王爺三隻眼。”   王振見衆人聽得津津有味,也湊過來說道:“早些時,我在青草嶺拉桿,田大炮在魯山駐軍,那時,縣城不少紳民多次向省督府聯名告發他扣餉、賣官、姦淫、通匪等罪。張鎮芳可能念老鄉關係,把他調到南陽任職,我就想,這樣一個不懂陣仗,不會帶兵的賭徒煙鬼,異地調動,官職不僅沒降反而又被提拔重用,當上了南陽的鎮守使,真是令人費解。”   “這也不足爲奇,現如今,噴大話的人多了。但不管咋說,這個‘大炮’與咱們還有些緣分的,如果沒有記錯的話,他與我們撫漢軍應該是打兩次交道了。”見大家還不明白,白朗微笑着解釋道,“去年打魯山城,當時就是這個‘田大炮’駐防的,不是他咱們的裝備會改善這麼快?前段時間,咱們的隊伍攻破唐縣,那時唐縣就歸屬田作霖管轄,咱們再次給他這個‘炮筒子’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玩笑。常喫敗仗能得以提拔重用,聽起來挺滑稽的,可這是事實,這對於我們沒有什麼壞處。我聽說他任南陽鎮總兵後,變本加厲,搜刮民財,簡直到了瘋狂的地步,不是冤家不聚頭,我們說啥也要再和他較量較量。”   撫漢軍以日行千里的速度突然出現在南陽城外,田作霖並未感到多大驚慌,因爲這之前他與蹚將們早就打過交道,況且現如今負責守城的乃是河南陸軍第一師張錫元,他只是個地方官,手裏沒有軍隊,因而只是裝作沒聽到沒看見,穩坐南陽使署,於臥榻上研究煙槍術。幾年來的沉沉浮浮,他悟出了些道理:那就是錢通神路,什麼總統都督,什麼大官小吏,什麼土匪蹚將,都是爲了一個字:錢。只要給他錢,你想辦的事就能辦成,你想要的官就能討來。他的官越做越大,憑的就是那白嘩嘩的銀子。上行下效,他到南陽鎮任職雖然時間不長,但他已經撈了一把,慶幸的是,這筆鉅款已經由興隆商號匯往漢口了,蹚將隊伍就是打過來,搶劫的仍然是那些一毛不拔的大商號、錢樁,他的官職和傢俬不會受到任何影響。   駐節南陽城的河南陸軍第一師師長張錫元,得知蹚將要來的消息,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近些天來,城外土匪突然增多,騷擾百姓,他把大部分人馬調出城去,正分散在各地剿匪,城裏僅有新兵千餘人駐防,這些新兵又多與蹚將杆子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說真的,在這個軍下要員駐麾、駐節之地,本該是戒備森嚴、固若金湯、凜不可犯的禁地,然而,孰知其城防貌似威嚴,其實是外強中乾,一戳即可戳個彌天大洞。他沒有敢把這其中的實情上報給豫督張鎮芳,只是謊稱南陽一帶有匪,正全力鎮剿。   豫督張鎮芳在剿匪問題上對下采取了嚴厲的措施,對上則一味地爲自己和部下開脫,並向北京謊報其剿匪取得實質性效果,魯山“招撫事件”之後,白朗等一幫蹚將杆子已經被各地官軍全部繳械。袁世凱竟以“剿匪有功”批准加以褒獎,允許其佩帶三等文虎勳章。   撫漢軍利用與駐守南陽新兵中的老同事、老同鄉等各種關係,派出多條路線進行廣泛聯絡。   這天深夜,一新入杆的弟兄來到王振帳中,說道:“王架杆,我願充當使者到南陽城勸說讓城。”   “你是……”王振面帶猶疑地問。   “我叫黃其勝,曾和駐守南陽城南門的陸軍一師趙副營長在鄂軍隊伍裏共過事,請王架杆放心,我有把握說服他。”   “那太好了,需要多帶幾個弟兄嗎?”   “不用,只要給我些現大洋就中。”   王振把黃其勝願入城作說客的事告知白朗,白朗讓人取來五千兩現大洋。王振親手把現洋交付到黃其勝手中,囑咐道:“這是規矩,也是心意,等事成之後,還有重賞。”   黃其勝告辭而去,隨人流混入南陽城中見到趙副營長,將銀票向桌上一放,神祕兮兮地說:“趙兄,咱們共事多年,現在各爲其主,我受撫漢軍大都督白朗之邀,特來勸趙兄歸降,這是白大哥讓給你捎來的銀票,請過目。”   趙副營長望着五千兩的銀票,眉開眼笑起來:“黃兄,這就見外了,你有啥事直說吧。”   “好,那咱就不犁地不犁橫頭啦,我可直說了,老弟才入杆子,總得做出點成績,我給白大哥和王大哥說了,攻城之事包在我身上,因此來想請趙兄幫這個忙,老兄有什麼困難儘可提出來。”   趙副營長一拍胸脯道:“黃兄,說哪兒的話,你儘可放心回去交差,就說事情順利,等到攻城時,我們見機行事,保準萬無一失。”   風高放火,月黑殺人,這是蹚將土匪的行動規律。當又一個有風無月的夜晚來臨的時候,撫漢軍爲攻取南陽城做好了一切準備。三更天剛過,數千人馬兵臨城下,開始攻城的時候。鎮總兵田作霖與三房姨太一起外出打牌,還沒有歸來;師長張錫元率隊出城,說是剿匪去了,而消息隔絕,沒有任何音訊,城中隊伍及民團失出了統一的領導和指揮,像無頭蒼蠅一樣在城牆上稀稀拉拉的放起了槍。   蹚將杆子高舉火把,搖旗吶喊,集中力量攻打南城門。城門樓上的幾十號人早被這雷霆般的氣勢所嚇倒,紛紛逃離。負責攻打南城門的王振,率本隊弟兄抬着雲梯,大喊大叫着靠近城牆,他用槍搖指,高聲大叫道:“弟兄們,‘灌’(衝)啊!灌進城去有好酒好肉等着呢!……”   “嗨呀,灌啊!嗨呀,灌啊!……”攻城的喊叫聲此起彼伏。   隨着虛張聲勢的叫喊聲,雲梯架起來了,人也爬上去了,可城門口處有弟兄在大罵:“快開門,咋他媽的不講信用?!”   罵聲剛落,城門大閃開來,王振率隊大呼小叫蜂擁而入。   夜半陡聞槍聲,城內百姓驚慌失措起來,扶老攜幼,紛紛出城,正與撫漢軍相遇,兩下擠擠扛扛,鬧鬧嚷嚷,兵們多數混入人羣裏逃出城外。王振入城之即,其他幾道門也先後被打開,撫漢軍全部入城。   黎明時分,當撫漢軍正在點驗收取的三門大炮,一千多支鋼槍,十多車彈藥及服裝,同時搜繳各大商號、金店的銀子和珠寶時,剿匪歸來的張錫元率幾個團的兵力,分途殺來。撫漢軍得信,隨即帶着戰利品撤出城去。   5、一場惡戰   自從攻取唐河、棗陽、信陽、南陽等州府縣城後,撫漢軍繳獲大批槍彈器械,裝備得到大大提升,加之當地杆子的踊躍參與及入杆,人數如滾雪球般增多,尤其是副營長王生岐及官軍的譁變加入,使撫漢軍在指揮能力和戰鬥力量上出現了質的飛躍,這支隊伍人員超過八千餘人,達到杆子創立以來最爲鼎盛時期。   撫漢軍各路、各隊在方城北部及保安、獨樹鎮西部的高華山一帶開始集結,打算完成集結後,配合革命黨人的二次革命進行東征,這也是自杆子拉起以來的第一次帶有政治意味的配合行動。   一年前,這支隊伍在豫西山區躲躲藏藏的時候,還像個沒孃的孩子,受人歧視,無人心疼,幾乎沒有自己的針扎之地,只能在官軍隊伍的夾縫中艱難而頑強地生存,像亂石堆裏生產的葛巴草,更像老鷹追逐的麻雀那樣,在深山老林裏棲棲惶惶,東躲西藏,過着乞丐般的流浪生活。遇到剿匪隊伍,不是躲藏,就是瞅準時機打個偷偷摸摸的麻雀戰,或者游擊戰,對陣地戰、攻堅戰等大仗從不敢有絲毫奢望。而今,隨着人數的增多,隊伍的壯大,槍炮的改善,撫漢軍決策層對自己的實力有了重新的認識和定位,對指揮大戰的把握上也有了一定的信心,但大仗能不能打,敢不敢打,在撫漢軍內部也產生了分歧。   主戰方認爲撫漢軍在棗陽整軍後,實力不斷鞏固,雖然人員雜亂,但隊伍中豫西一帶的老牌蹚將還是佔多數,有老牌蹚將這支主力,近萬人的隊伍已經具備了打大仗的條件;而另一方則認爲,儘管現在叫什麼撫漢軍,其實仍是閨女穿他她孃的鞋——老樣兒,戰法還多是遵循老路,股自爲戰,人自爲戰,況且新入杆人員與老牌蹚將沒有形成有機結合,打起仗來肯定是狼上狗不上,絕對不可能配合得那麼完美,而打大仗就是打配合,沒有配合一切都無從談起。   因爲撫漢軍究竟戰力如何,誰心裏也沒底兒,所以會議開了三天,雙方爲此也爭執了三天,最終誰也說服不了誰,只有確定:借這次東征前夕,如果有機會就與官軍展開一次陣地戰,以檢查這支隊伍的戰力,如果沒有這個機會,只有儘早東征。   在撫漢軍完成集結的時候,各路剿軍也分途殺來。在官軍方面看來,由於這支蹚將土匪的流竄,他們總是被動地疲於追剿,忙於堵截,勞師糜餉,不得一戰。有時即使相遇交火,不是官軍因人少被喫掉,就是讓蹚將主力遁去,如同一頭大象追逐一隻猴子,大象總是被戲耍,就是捉不住猴子,有力用不上,坐看蹚將杆子壯大,始終得不到與其主力決戰的機會。   爲了聚殲這支隊伍,官軍在省城開封召開緊急會議,豫督張鎮芳親自坐陣,拼湊力量,成立由豫軍、北洋陸軍、拱衛軍、毅軍等參戰的聯軍,統一由北洋軍節制,打算通過大包圍,大會戰,聚殲這杆蹚將,免得到處流散,蔓延成燎原大火。   雙方正是在都想正面決戰一場的思想指導下,形成了高華山的一場大會戰,一場惡戰。   高華山乃伏牛山餘脈,附近分佈着大青山、嶂斗山、泉白山、七峯山等大大小小的山脈幾十座。這裏山勢險要,歷代爲兵家必爭之地,乃有名的古戰場,元朝湖廣省平章政事郭雲曾聚兵於泉白山上,憑險拒守,明軍大將徐達帶兵將其包圍,雙方在此打了一場青史留名的戰爭。   因這裏地理位置特殊,進能攻退可守,軍事價值凸現,撫漢軍就想據守高華山,與官軍來一番硬碰硬的較量,從而達到檢閱隊伍實力的目的。   山下數十里村寨的饑民百姓,見官軍和蹚將的各路隊伍源源不斷地到此集結,早已聞風而逃,各個村寨,幾乎連一隻雞都找不到。在通往深山的官道上,他們大車、小車、肩扛、背挑着行李被褥,攜帶着盆盆罐罐,拉扯着兒女、牲畜,流着淚戀戀不捨地向深山走去。   自東而西,豫軍、北洋陸軍、拱衛軍、毅軍依次排開,佔據獨樹鎮以西的高華山南面;撫漢軍各路則佔據高華山以東及北面,兩下遙遙相望,平分秋色,依次擺開陣勢,雙方戰線東西綿延長達七公里。   這天清晨,當料峭的寒風輕輕吹着枯樹枝頭的時候,靜靜的山谷裏陡然響起了槍聲。也就在同時,雙方似乎約定好了時間,交接開火,整個戰線彈流相向,喊聲不絕。   將近中午時刻,戰事步步升溫,已呈膠和狀態。白朗率一千餘人躍出掩體,像一陣風一樣從樹林裏殺出,進入拱衛軍後隊陣地,正在專心向前打槍的拱衛軍背後響槍,弄不清後面發生了什麼事情,一時難以招架,陣地稍亂。劉統領自知蹚將厲害,不敢輕視,先是以正面爲主穩住陣腳,然後組織馬隊、炮隊、工程隊分兩翼突入撫漢軍陣地,雙方相持半個多時辰,分不出勝負。   白朗取勝不得,撇開拱衛軍,向後稍撤,拉開一段距離,而後直插北洋陸軍陣地。正不緊不慢向前推進的北洋陸軍機關槍連,猛然發現千餘杆匪斜插而入到左翼,一時難以招架,人馬漸漸後退。   東南面的豫軍見北洋陸軍陣地鬆動,抽出人馬猛衝過來,加強攻勢,才穩住了北洋陸軍的陣腳。   王振與陳青雲在壕溝裏一邊打槍,一邊密切注視着陣地上一絲一毫的變化,他倆發現白朗衝入敵人陣地後一時難以突破陣線,心裏着急起來,兩人悄悄率部衆沿壕溝向南運動,猛然直插豫軍線內;東翼的毅軍見正在射擊的一杆人馬移動起來,生怕情況有變,不敢正面迎堵,反而向北開進,包剿白朗後隊;王振、陳青雲迂迴西進,之後倏地南轉,折回身高喊着口號,像一羣猛虎反撲毅軍陣地。   “弟兄們,殺啊!殺個痛快啊!”王振的喊聲如同霹雷在山間炸響,接着槍炮聲、喊殺聲、刀槍相擊聲絞合在一起……   山上的樹木已是濃煙滾滾,衝上雲天,灌木、草叢燃起的火焰,騰騰蕩蕩;崗嶺上、山凹裏煙霧瀰漫、火舌亂竄,槍聲、喊聲、哭聲、叫聲,聲震四野。雙方在山溝間相互追襲,你包圍我一層,我包圍你一圈,像花捲饃絞在一起,遍地開花。王振憑着年輕個高腿長,身體素質好,加之好戰的本性,一入戰場就血紅了眼。他全不顧個人生死,只覺得猛衝猛殺,十分酣暢過癮。   王振和陳青雲如兩隻被擊怒了的惡虎,摽着勁兒率杆衆如一股旋風,在官軍隊伍裏橫掃而過,他們的耳旁、髮梢,只剩下子彈嗖嗖的飛聲。陽光下,王振赤裸半臂,一手操槍,一手揮舞着大刀,刀光閃閃,血肉橫飛,所到之處,呵哩咔嚓,砍瓜切菜一般,屍首滿地,血流成河。不知不覺中,王振和陳青雲所部,在與官軍的鏖戰中,竟從陣地內線向外線擴展,以至相互追殺出陣地外十多公里處,再次與官軍廝殺硬拚起來。   官軍憑着火炮精良,彈藥盈餘,不停地用快炮向撫漢軍陣地猛射。撫漢軍因火力不及,只有在戰術上下功夫,打親嘴戰,打偷襲戰,打閃電戰,以遏制官軍兇猛的火力。宋老年與“老洋人”張慶,見白朗等部衆被團團圍住,一時難以取勝,王振、陳青雲等部衆又遠飆而去,兩人不甘示弱,率八百餘衆如一羣野狼,突入陣地,清一色使用近距離接觸殺傷力極強獵槍,橫掃直射。官軍見其勢猛,無法抵禦,也以快炮回擊,宋老年、張廷獻率人邊打邊匍匐前進,抄襲北洋陸軍後隊。   北洋陸軍首尾不能兼顧,陣腳開始騷動,形勢岌岌可危。緊急關頭,豫軍撇開王振、陳青雲部,折回身迅速退回陣地,向宋老年、張廷獻包抄,毅軍也趕赴前路,截斷白朗回擊線。宋老年、張延獻兩人被壓在線內抬不起頭來,陣地形勢再一次穩定下來。   正在此時,一隊杆衆又由左翼殺出,全都袒露上身,面如鏊底,以更快的速度更強的氣勢,揮槍舞刀,突抄北洋軍馬隊而來。原來是王振、陳青雲率部復又轉回,齊刷刷衝入陣地,只殺得馬隊難以招架。白朗趁機抄入豫軍之後,戰事陡然緊張起來。   有着陣地戰豐富經驗的拱衛軍,臨陣不亂,仍然穩紮穩打,步步爲營。無論陣地如何變化,他們則始終不參與混戰,直到午後傍晚時刻,雙方仍沒有分出勝負,各自脫離陣地接觸,重歸防地。   高華山大會戰,是撫漢軍崛起之後第一次與官軍進行大規模的對仗,雖然雙方基本打成個平局,撫漢軍略佔上風,但通過這次大會戰,撫漢軍檢閱了自己的實力,標誌着這支隊伍的素質、裝備、戰力已日臻成熟,達到了一個敢於同正規軍抗衡的新水平。從這一點上來說,他們基本達到了目的。   半個月後,天津《大公報》以《‘白狼’與官軍戰事記》爲題,對這一會戰作了詳細的報道。報道雖然是站在官方角度的,但各地民衆紛紛議論指責說,剿匪,剿匪,把雞鳴狗盜之徒,剿來剿去,剿成儼然一大敵國,真是古今之奇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