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武昌,今夜无眠
程定国举起枪,一声枪响,第一枪响了,子弹飞出去了,伟大的时刻到了。所有的痛苦都留给了排长陶启胜。历史的,肉体的,腰部被子弹击中。
熊秉坤来晚一步,没关系。关键不在于谁打响第一枪,而是枪响了,有戏了,士兵心里有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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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center>为什么是武昌</center></I></B>
这个问题问得好,长久以来,革命党人一贯的战略方针是“边境包围腹地”。暴动一直局限在广东、广西沿海地区。沿海革命根据地建设得较好,方便接受华侨捐款、私运军火,当然万一不幸失败,也容易脱身。
虽然总结了无数条经验教训,却从来没有人对这个总方针说“不”,天经地义的革命道路会有错吗?可是却有一个人敢于对“边境包围腹地”总方针说“不”。
他就是最传奇的孙武。
为什么说不?
因为每次起义都从沿海开始,失败都从沿海结束。革命离不开创新,换一个思维,如果不在沿海发动,换成以“腹地包围沿海”,会成功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
那就说说能成功的理由。
武汉为南北枢纽,自张之洞建工厂、制军械,二十余年来,器精械足,加以湘赣毗邻,互为辅助;湖北新军编练仅次于北洋新军,鄂军倡义,他省军队将闻风披靡,可有利维护地方和租界治安,便于外交。当然,武汉还有最传奇的孙武、最慷慨的刘公。
如果不成功呢?
还没尝试,先不要急着说不成功。
不过孙武的建议并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有的说他是理想主义者,有的说他是痴人说梦。
一切都因为这里是武汉,这里有三驾马车。
有强大后台的瑞大人罩着,有能干的张统制和务实的洪哥撑着;有先进的军械装备,有全国最大的军火后勤供应,一切都表明武汉和革命绝缘。
用一句过去常用的俗语:武汉的反动堡垒异常坚固,反动阶级的势力过于强大。有奸诈贪鄙的瑞澂、穷凶极恶的张彪,极端反对革命的黎元洪,阶级本质决定他们必然要极其顽固地死守反扑。
可孙武仍然坚持己见,自信“腹地包围沿海”就是革命的“隆中对”。每接待一个革命党人,他总是不厌其烦地说起:
没有枪、没有炮,楚望台军械库给我们造。
没有吃、没有穿,钱局造币厂给我们送。
没有人、没关系,新军队伍里比比皆是。
孙武一直在等待,一直在准备,他总觉得自己的传奇还没完。
一切皆有可能,来的始终要来。一幕传奇大剧即将上演。
机会终于让孙武等来了。
成都血案发生后,四川风声鹤唳,一日数变。清廷急调端方派兵弹压,端方找瑞澂借兵,瑞澂将三十一标、三十二标抽调,还特意强调这是湖北新军中战斗力最强的两标军队。瑞澂又特意选了两营新兵护送端方入川。这两营多是思想激进的新兵,领兵的更是桀骜不驯。已经欠饷两个月了,瑞澂特意放话:“端大人从北京带来许多饷银。”
送走端方,瑞澂和夫人说:“端午桥双眼倒挂,照相书上说,必遭横死。”
不用看相貌,也不用看相书,只要看看瑞大人就明白了。瑞澂,是你亲手将端方送上了不归路。
入川的新军中有大量革命党人,武汉三镇的革命力量顿时大为削弱,但同时武汉的防备力量也大为空虚。
孙武意识到千载难逢的机会到了,必须立即发动起义。文学社和共进会合并,推举蒋翊武为起义临时总指挥,孙武为参谋长。有感于刘公舍家捐财,贡献突出,内定为大都督。
正当起义紧锣密鼓布置之际,发生了一个意外,很大的意外。
南湖炮兵营正在举行一场宴会,依依惜别的聚餐。班长孟华臣(革命党)送别即将退伍的战友。
大家借着酒劲,将多年来的愤懑、委屈,甚至长官的种种过失都发泄出来,拍桌子骂娘在所难免,动静很大。
队官呵斥,明显无效,别人酒劲正大呢,你越呵斥他越来劲,对着干。
孟华臣大声说:“依依惜别的深情,为了分别的聚会,犯了哪条军纪军规?”
队官拿了根鞭子说,要造反吗?关键时刻怎能说这句话?
好,早盼晚盼,等的就是你这句话。几个醉醺醺的士兵马上抢了炮(小型炮),准备开炮,没响,撞针早被没收了。
闹事的士兵拿起枪就跑,后面马队追过来。士兵们动情地说:亲爱的战友,都是自己兄弟,快要退伍了,何苦呢?此语一出,马队立刻调转马头。
孟华臣跑到孙武那儿,请求下一步指示。
怎么办,动手还是不动手?
动手吧,准备仓促,胜算不大;不动手吧,敌人杀过来了。
孙武等仔细分析了形势,现在风声鹤唳,瑞澂也不敢轻举妄动,敌不动,我不动。果然,瑞澂大为恐慌,炮兵闹事不得了,一发炮弹,一家老小全玩儿完。最后以开除几个士兵了事。
几天后,7月30日,武汉几乎所有的报纸都刊登出一个重要告示:
自本年闰六月开始,武汉刀店必须有营业执照,并由同行具保,刀店所产之刀应刻明牌号,购五把刀以上,应登记姓名住址,以防革命党购置刀械。[1]
聪明的你,应该知道,它有个专有名词:菜刀实名制。
冷兵器时代,菜刀有多种功能,切菜,切肉;还能抢劫、杀人、暴动、革命。
两把菜刀闹革命,一把当然也能,虽然不如两把顺手。
不过瑞大人显然是小题大做了。都什么年代了,洋枪洋炮满天飞,随便花个几十两银子,都能在袍哥、舵把子那儿买到各式热兵器,手雷、手榴弹、炸弹一应俱全。
非常时刻,从维护社会治安、保障群众生命财产安全出发,禁止凶器被不法之徒利用,确有必要。但这只能吓吓街头泼皮无赖之徒,用这个对付胆大的革命党,显然不起什么作用。
革命党人玩儿大的,对菜刀他们当然也不拒绝,但更多的是真家伙。这几年暗杀成风,听说过谁用菜刀了?小的是手枪(而且是五连发的),常用的是铁西瓜。一发毙命,省得菜刀拖泥带水。
瑞大人的告示终于促使革命党人下决心更快更好地研制威力更大的炸弹。
不过,告示还是起了一点作用:人心更加恐慌,菜刀从此滞销。买把菜刀这么麻烦,家里的多磨磨,凑合着用吧。瑞大人还算通情达理,没挨家挨户没收旧菜刀,否则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接下来是旅馆登记。
制订了旅馆管理办法,规定借宿者必须登记姓名、籍贯以及现在住址。倘若住宿者形迹可疑,即使有行李在身诸多不便,也不准住进旅馆。个人随带物品必须接受巡警检查。每天晚上9时,旅馆业主应把来客记录交给警署。
菜刀实名,本地人很危险;旅馆登记,陌生人很危险。总之,没有不危险的。
对于思想最为激进的学生和士兵,瑞澂也防了一手。规定晚上11点之后,在校学生不准外出。街上戒严,没收士兵子弹,全部库存到楚望台军械库,由工程第八营把守。
面对日益严重的局势,尤其是社会上到处流传“中秋节杀尽鞑子”的传言,瑞澂整天忧心忡忡,他减少了看戏、打麻将的时间,减少了和夫人耳鬓厮磨的时间,专心扑在维稳上。大约三分之一的兵力被端方抽走了,首先必须加强总督衙门的防卫,专人24小时在签押房值班,设有专线,一遇突发情况马上向瑞大人汇报,调集楚豫舰升火在江面上来回游弋,岸上遇非常情况可立即开炮,主要作用是为瑞大人留条后路,真撑不住时可带家眷跑到舰上躲避。
可是害怕什么来什么,危险挡也挡不住,它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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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center>传奇从偶然开始</center></I></B>
刘公这边又出事了。
刘公租住在照相馆楼上,来来往往照相的人很多,不容易引起怀疑。一天深夜,风雨大作,有个小偷从凉台翻入刘公卧室行窃。刘公惊醒,小偷从凉台逃跑。事后检点财物,万幸,什么都没少。
多善良的窃贼,知道我们革命筹钱太不容易了。
有这么善良的窃贼吗?当然没有,所以大家怀疑极可能是清廷的密探。
怎么办?转移。
挑个好日子,中秋节这天,将总机关搬到宝善里十四号。
刚搬来三天,最大的一次意外终于出现了。
10月9日下午,孙武在后面亭子间赶制炸弹,这批炸药是汪精卫等原来为暗杀端方准备的,没用上,留在这儿。
突然,意外发生,中国近代史最大的一次意外发生了。关于这次意外,众说纷纭。流传最广的有三个版本。
版本一:刘公的弟弟刘同很好奇,看孙武造炸弹。刘同只有十六七岁,书读不上去,跟着哥哥混。小伙子头脑灵活,充当联络通讯员。
谁都会好奇,刘同正是好奇的年龄。但他不应该做一件事,口里含着纸烟卷,蹲在旁边看。烟灰不小心落在炸药上,意外发生了……
小人物改变大历史,刘同和他的纸烟卷永垂史册。
版本二:孙武在后面亭子间赶制炸弹,一位革命党同志钟雨亭手捧水烟袋站在门口,一边抽烟一边和孙武说话。
孙武一心两用,还嫌不够,又回头作答。结果手中疏忽,将装有硝酸的玻璃管碰倒,硝酸液流入炸药内。意外发生了……
小人物改变大历史,钟雨亭和他的水烟袋永垂史册。
版本三:孙武手上拿着一个才装上药的炸弹,对大家说:“用这个炸药把瑞澂、张彪、铁忠三个王八蛋一起炸死就好了。”怀着对反动阶级的切齿仇恨,他将炸弹重重地往桌上一放。不料用力过猛,立即爆炸,楼窗玻璃都被震破,浓烟弥漫全楼。
一群人一起改变历史。
三个版本都是意外。
版本一的意外太突兀。刘同既然是通讯员,应该能经常看见孙武制炸药。习以为常,没什么好奇,而且也不会傻到在炸药旁吸烟。
版本二的意外则自然得多,距离比较远,符合人之常情。水烟袋也比较安全,孙武是熟手,一边说话一边制炸弹对他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偶然失手。
但是整个意外只有孙武一人受伤,近在咫尺的刘同毫发无损、稍微远一点的钟雨亭没事、围在他旁边说笑的大伙儿没事。爆炸的威力够大,难道他们都是金刚不坏之身?难道他们逃跑的速度快过博尔特?难道所有的危险只能让孙武一人用血肉之躯抵挡?难道所有的苦难注定要让孙武一人来承受?太不公平了。
版本三,明显是无稽之谈,孙武不是弱智。
所以,刘同不能改变历史、钟雨亭不能改变历史,一群人也不能改变历史。
那么到底是谁改变了历史呢?
版本四:孙武独自一人在小房间用瓷匙和炸药,用力过猛,引发爆炸。一声巨响,浓烟如雾,孙武头部受伤,血流如注。
这不是我的臆测,这是孙武亲口说的。[2]
现在终于弄清楚了,孙武和他的瓷匙永垂史册!
为什么是孙武?能人多得很啊。
只能是孙武,因为他受伤了、流血了,别人没有。
听说过不流血的革命吗?外国好像听说过不流血的革命,中国没有。
所以孙武的时代来了,革命的时代来了。
孙武,你不是一直自诩是孙文的兄弟,一直想做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吗,现在真的做到了。孙文用无数发有预谋的炸弹才艰难打开一个缺口,你用偶然的一声爆炸将所有的难题都解决了。
不过,现在你该好好躺在床上养伤,剩下的事情让没流血的兄弟去做。
孙武的脸和双手被烧伤,满脸鲜血,众人赶紧用衣服包住他的脸,走后门送去医院。
留下来的同志赶紧找来煤油,放火焚毁一切证据。
浓烟滚滚,消防意识极强的热心邻居赶快呼救上报,俄国巡捕赶来,正碰上刘公,问楼上是什么响声。
刘公非常镇定:煤油灯着火了。
煤油灯功率这么大?
不信自己上楼看看。刘公边说边快步走,边走边做了个大胆的举动:脱衣服。
要和巡捕拼了?
当然不是,是学侦破载沣遇刺案的那位警官。两面的衣服,原来是灰色,灰制服。现在变成蓝色,蓝西装。不仅颜色不一样,款式都变了,共进会老大就是不一样。这还不行,刘公边走边戴上墨镜,贴上两撮大胡子。
果然不一会儿巡捕追了上来问:“看见有位穿灰制服的青年没有?”
往江边走了,刘公乱指一气。
江边正刮着八级大风,倒霉的巡捕,注意保暖。
俄国巡捕赶到屋内,一位革命党人还在忙着清除硝酸味道。
你是谁?
我是邻居,帮忙灭火。
中国人真热心啊,俄国巡捕感慨。
巡捕搜获了大量的文件、旗帜、花名册、钞票。
当天下午,刘公突然发觉有些重要的东西还丢在家里,叫刘同回去拿,结果被抓个正着。刘同毕竟年轻,很快吐露实情。
刘同,又是刘同,你的被捕加快了起义的爆发。
上午的意外没你的份儿,这次,你终于将名字写在历史上,正是你的举动将历史定格在这一天,虽然你是个泄密者。革命成功后,革命党人看在他哥刘公的份儿上,没有为难他。
刘同被抓时已近黄昏,汉口至武昌轮渡天黑即停航,即使自备小划子渡江也进不了城。全城戒严,关闭城门,缇骑四出,瑞澂按花名册到处捕人。
最危急的时刻到来了,传奇能随之而来吗?
“反亦死,不反亦死。与其坐而待死,何若反而死,死得其所也。按时度势,况必不至于死耶!”[3]
大泽乡陈胜的话语再一次响起。
千年之后,说这话的人名叫熊秉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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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center>让子弹再飞一会儿</center></I></B>
孙中山曾指着一个人说,这就是打响第一枪的同志。
就是你了,熊一枪。
许多将军和士兵一生发射了无数颗子弹,都比不上你这颗子弹。在适合的时间、适合的地点,你让子弹只飞了一会儿,就改变了历史。
熊秉坤也是个苦孩子,父亲常年卧病在床,全家六口人的生计只靠母亲针线活艰难维持。他十二岁外出为人放牛,挑水,后又当皮匠学徒,受苦受累不说,钱还挣不到多少。
十六岁那年腊月,父亲病重,举家无米下炊。大雪纷飞,熊秉坤仰天长叹:老天不容我!
他做出了一个举动,荒唐的举动:投水自杀,幸亏被一个好心的过路人救起。
不知名的过路人,感谢你,你挽救的不仅是一条生命,更是一段历史。没有你的出手,就没有那惊天动地的一枪。
熊秉坤后又到码头做苦力,工程营的士兵也在那儿挑砂,经人介绍入伍。1905年当兵进入工程第八营,据他自己说,刚开始对革命没有很大的热情。一直到辛亥年三月,才经孙武介绍加入共进会,很快成为革命骨干。
10月9日下午,孙武爆炸案发生后,熊秉坤决定提前暴动。
负责运送子弹的是杨宏胜,他以开杂货店为掩护,杂货店开在楚望台军械库旁边,修理军械的工人常常买东西,杨宏胜很热情,买东西没钱赊账。关系熟了后,偷偷托工人们带些子弹。
杨洪胜送来两盒子弹,将搜集到的仅有的一百五十粒子弹武装骨干,约定当晚9点以炮声作为暴动信号。
熊秉坤自己留六粒,各队总代表每人三粒,胆子大与长官关系不好的士兵每人两粒。
杨宏胜携带酒瓶式炸弹,用提篮拎着,上面盖着些杂物。但此时已经戒严,不准进军营。杨洪胜只好返回家中。房东很奇怪,大老爷们儿,整天提着个篮子跑来跑去。
逛街?
男人逛街只有一个目的,陪女人。但杨洪胜是个单身汉,没有女朋友的单身汉。非常时期,形迹可疑,马上告密。
军警闻风而来。
杨洪胜边跑边扔了第一颗炸弹,没响。
接着扔第二颗炸弹,响了,没炸着人。
第三颗炸弹,响了,炸着了自己。由于剧烈晃动,在手里就爆炸了。
当夜,军警突袭军事总指挥部。蒋翊武、刘复基、彭楚藩等正在开会。刘复基从楼上扔炸弹。
第一颗,没响。
第二颗炸弹,没响。
第三颗炸弹,还是没响。
不是质量不过关,是闩钉(炸弹底管)未装上去。孙武制炸弹失手爆炸后,为防止意外发生,所有存放的炸弹都取下闩钉。现在情况这么紧急,谁还记得把闩钉装上?
清兵一拥而入,刘复基、彭楚藩被抓。
蒋翊武穿着长袍马褂,留着长辫,乡下先生打扮。他大声叫嚷:“我是来看热闹的,你们抓我干啥?”
看热闹也要分清场合,该干吗干吗去。军警不去理会他,蒋翊武趁乱逃走。
熊秉坤当晚约定的起义因杨宏胜等被抓而延误。
第二天,10月10日,武昌四门紧闭,街上戒严,军舰在江面游弋,四处搜捕革命党人。
当时武昌城内新军不多,步队第十五协二十九标仅一、二两营,三十标都是旗兵,步队第十六协三十一标开往四川,三十二标只一营在城外,步队四十一标仅第三营在城内,其余均已开往他处。合计城内部队共三营,工程一营,而旗兵三营,督署教练队一营,及巡防数营。两相比较,革命军胜算可能不大。
不过现在群龙无首,生死关头,计较不了这么多,与其跪着求生,不如站着死去。熊秉坤决定动手了。
熊秉坤谎称接到总机关命令(其实人都跑走了),今天下午三点晚操时发动。
大家异口同声地说,没子弹。
“昨天不是发了吗。”
“白色恐怖太厉害,没敢放在身边,昨晚都扔了。”
正巧熊秉坤今天轮班在门口守卫,好机会,但是没子弹啊。三个士兵盗取了排长的三盒子弹。子弹啊子弹,你来得太及时了,到时让子弹多飞会儿。
但下午的晚操又突然取消了。
只能推迟到晚上点第一道名到第二道名之间(七点到九点)。
熊秉坤轮班,有腰牌(通行证),可自由出入各兵营,趁机联络了附近的二十九、三十标革命党人。
点完第一道名之后,四处巡逻,突然听到二排有吆喝声。
是时候了,枪在手,跟我走,熊秉坤准备开枪了。
二排排长陶启胜看见班长金兆龙躺在床上擦枪,破口大骂:“想造反吗?”
不适合的地点,不适合的时间,说了句不适合的话。旁边的士兵程定国看到兄弟受辱,用枪托猛击陶启胜的头部。陶启胜夺门而逃。
想逃?没那么容易。
程定国举起枪,一声枪响,第一枪响了,子弹飞出去了,伟大的时刻到了。
所有的痛苦都留给了排长陶启胜。历史的,肉体的,腰部被子弹击中。
熊秉坤来晚一步,没关系。关键不在于谁打响第一枪,而是枪响了,有戏了,士兵心里有底了。
反动阵营这边,头儿跑了,没戏了,心里没底了,子弹不想飞了。
不是一颗子弹,所有的子弹都飞出去了,不是一会儿,飞了很久很久。
不论飞得多久多远,都有飞完的时候。所以下一步就是要让子弹不停地飞,一刻也不歇。那就必须要占领军火库,在楚望台,由工程第八营守卫。
工程第八营历史悠久,它的创立,要感谢一个人,已经无数次地提到过的香帅张之洞。
1893年,张之洞开始在湖北编练新军。成立工程队,完全德国化。从德国进口毛瑟双筒步枪和小山炮,聘请德国人担任训练教官。后来又逐步扩编,全称为陆军第八镇工程第八营。
负责看守楚望台军械库的军官叫李克果,平时在军中颇有威望,人缘不错。那边枪声传来,这边的革命党就准备动手了。
李克果将士兵们召集过来:“我和大家共事五年了,朝夕相处,亲如兄弟,有几句话在心里,大家愿不愿意听?”
“长官,你是个好人,我们愿听。”
外面的枪声听见了吗?
早就听见了,一直等到现在,就是为了听枪声。
如果是土匪黑社会来抢军火,我们要誓死守卫军火,坚决捍卫百姓财产安全,如果是军人来了……
李克果停顿下来望着士兵们:“我亲爱的兄弟们,你们人少,还是不要抵抗,让他们进来。”
说完话,底下鸦雀无声。
李克果打开库门,叫人搬来两箱子弹分发给士兵。
突然,一个士兵向空中发了一排枪。开枪为他送行,李克果悄然从后院翻墙而走。李克果是个明白人,革命是不会为难明白人的。
枪响了,还不够,炮还没响。
南湖炮营早已蠢蠢欲动,徐万年和他的兄弟们枕戈待旦,就等着这一天。
徐万年读过三年私塾,因家穷而辍学,在商店学徒,后经刘公介绍加入共进会,任炮队第八标共进会总代表。他其貌不扬,口才也不出众,却有着特殊的魅力。到底魅力在哪儿,也说不清楚,反正士兵都听他的。
徐万年筹集八百两白银在营房附近开设酒馆,摆开八仙桌,来的都是客。深夜向士兵宣传革命。他性情耿直,关键是大方。好酒没有,小酒天天咪,酒钱随便给,没有就赊账。人缘极好。在炮队七年,发展入会士兵近千名。
南湖炮营驻扎在武昌城外,一听到枪响,徐万年开始行动了。有好人缘的徐万年原以为会一呼百应,可是士兵们还在那儿观望。大家是感激徐万年,平时好酒好肉的招待。可革命不是请客吃饭,现在情势未明,如果妄动,弄不好诛九族。
看来不来点现的,大家是不愿动啊,又一位革命党人蔡汉卿出场了。
蔡汉卿,湖北沔阳人,挑夫出身,臂力过人。因常年挑担,肩膀上隆出一大包,人称“蔡一包”,他脱去上衣,赤膊拖着一尊大炮。
队官上前阻挡,没看见我脱衣服吗?你不是找抽吗?蔡汉卿一脚将队官踢翻在地。在军营门口,蔡汉卿点响了第一炮,辛亥年最有历史意义的第一炮。
从此,“蔡一包”变成了“蔡一炮”。
大炮一响,黄金万两,震慑力比什么都强。大伙儿有底气了。徐万年感慨不已,天天好酒好肉不抵关键时候的一声炮响,干革命以后真的不能再请客吃饭了。
枪响了、炮响了,军火库有了,现在就是稳定人心了。
稳定人心,就要让对清朝仍心存幻想的人彻底死心。要想让他们死心,就要将他们的头儿彻底摧垮。下一步,攻占首脑机关——总督衙门。
革命党兵分三路向总督衙门进攻。
守卫督署的兵力,有教练队一营,机关枪一队,消防队一队,骑兵一队,还有旗兵巡防营。张彪亲自督战,下令不惜一切代价死守。
革命军冲了三次,都被击退。总督衙门若是攻不下,一切都玩儿完,情势非常危急。
炮队出马,轰了几炮,威力很大。可是深夜看不清目标,轰也是乱轰。
有人想了一个主意,找来十几桶洋油,将总督衙门两旁的房子点燃,火光冲天。
关键时刻,蔡一炮出手了,在火光的映照中,以督署旗杆为目标,第一炮一千八百米达,第二炮一千六百米达,第三炮射中督署签押房。连发三炮,炮炮皆准。
炮越准、越精,瑞澂心里就越慌、越怕。在近在咫尺轰隆隆的炮声中,他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张彪还在那儿苦撑着,瑞大人,我们共同经历了炮火的洗礼、铁血的考验,情谊一定会更进一层。还在那感动呢,士兵来报瑞大人早溜了。
我怎么没看到?
要是让你看到那还能跑得了吗?
听着革命党越来越密集的炮火声,张彪叹了口气,带领几个忠心的部下逃往汉口。
瑞澂溜了,张彪跑了,最凶恶的敌人消失了,武昌被完全占领了。
其余的国家工作人员呢?
湖北提法使马吉樟整整齐齐穿戴好朝冠、朝服,手捧印信,独自坐在衙门里。他信誓旦旦地说:“我不走,等着革命党来。引颈就戮,为皇上而死,痛快!”
左等右等,革命党还是不来,旁边的几个仆人都跑了。有个丫环在后门喊:“马大人,你妈妈喊你回家吃饭!”
马大人眼睛瞅了瞅,没起身。
“马大人,你夫人喊你回家吃饭!”
说时迟那时快,话音刚落,大厅早已看不见人影,一溜烟小跑,马大人回家吃饭去了。
吃着香喷喷的饭菜,看着夫人娇美的脸庞,马吉樟感慨,人生真是太美好了。皇上,对不住了。
最不该发生革命的武汉却一切都发生了。
瑞澂、洪哥、张彪,三个不好夜生活的男人,他们原本可以在大舞台上手拉手唱起悠扬的“同一首歌”,现在,却即将要在“难忘今宵”声中做出痛苦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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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center>瑞澂做出了一个非常艰难的决定</center></I></B>
这个决定真的非常艰难,一切还要从三年前说起。
1908年,瑞澂举行了第二次婚礼,续弦是位只有十六岁的少女,年纪轻轻却知书达理,温柔贤惠。
瑞澂特意请了一个月的婚假,他们到上海,天天看戏、打牌、下馆子,日子过得真是甜蜜。据他媳妇回忆,瑞澂曾动情地向她许下诺言:“等过几年就告老住在上海,同你一起享点清福。”这是瑞澂一生中最快乐的一个月。
我相信瑞澂说的是真话,不过,他说错对象了。因为他根本就不应该有这次婚姻,不应该有这次蜜月。
瑞澂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至死都还蒙在鼓里。这一切,都是因为和他海誓山盟的那位续弦。
这位续弦夫人出生在江西,父亲是个普通的武官“游击”,母亲非常能干开明。一心望女成凤,十五岁那年,将女儿带到上海觅贵婿。
十五岁,一百年前的少女可以嫁人了,不是早婚。
十里洋场,黄浦江的清风迎面扑来。中国人、洋人、有钱人、做官的人,只要不是女人,统统可以考虑,撒大网才能捕大鱼。
到底选谁是好,母女俩挑花了眼。鱼龙混杂,各种人等纷纷踏上门来,母女俩不堪其扰。
女大当嫁,非诚勿扰!她们在大门上贴出了告示。
一天,来了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仪表不俗,穿着整洁。母亲看了看,还不错,年纪大了点。不过这人不是来应征的,是来攀老乡的。
江西老表,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两个弱女子,出门在外,有个老乡帮助也好。很快大家就熟悉了。
过了几天,老乡又带来了一位年轻人。年轻人穿着一身笔挺的西服套装,头戴礼帽,气宇轩昂,风度翩翩,那叫一个帅,他刚从日本留学回来。
母亲越看越欢喜,天上掉下个乘龙快婿。女儿越想越激动: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终于觅到如意郎。
还没缓过神来,青年已侃侃而谈,滔滔不绝,给他们说起了历史。先从黄宗羲、顾炎武、王夫之朴素的唯物主义思想说起。
不懂?那说个通俗点的。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二百多年前的残杀,使多少家庭破碎流离失所,多少孩子失去父母。
渐渐的,母女俩听入迷了,泪水涌上了她们的眼眶。一连几天,母女俩的泪水汇成一条弯弯的河流。
青年终于说出了他的目的:推翻清政府,为革命做贡献。
她们不懂得革命是什么,她们只是相信这个青年,他让做的一定是好事。
母亲特意叮嘱:你们什么时候把大事给办了。
办大事?青年满脸迷惑。
还装糊涂啊,当然是婚事喽。
女儿羞怯地躲在母亲身后,两颊绯红,笑靥如花。
青年不好意思地笑了。对不起,我告别光棍已好多年,伢子都满地跑了。
母亲忧伤地叹了口气,女儿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恨不相逢未娶时。不过,她们更加敬佩这位青年,她们觉得有这样的人参加革命,革命一定很给力。
这位青年人也真的很给力,他的名字叫宋教仁。
只不过母女俩很迷惑,革命群众千千万,为什么找她们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
因为只有她们才能执行一项伟大而艰巨的任务。为了革命,少女要嫁一个人,一个年近半百的老头。女儿有点犹豫,看着宋教仁满含期待的目光,想着那些悲惨的故事,心软了。唉,反正这一生找不到像宋先生这么好的人了,随便找个人嫁了吧,还能为革命做贡献。
这个老头子就是瑞澂,当时任江苏布政使,正好丧偶,夜夜孤枕难眠,急于找一个携手共度后半生的人。
介绍宋教仁的中年老乡就是瑞澂的账房先生。
女追男,隔层纱。在账房先生的撮合下,二八年纪,如花佳人,瑞澂很快答应了。
不过女方有三个条件:一、不做小妾,明媒正娶做夫人;二、丈母娘不和小两口住一起,另立门户,原因是过不惯衙门生活。实际上这是宋教仁设计的,母亲住在外面,女儿可常常探视,为通风报信创造条件;三、新事新办,不要彩礼。
一看这三条,瑞澂那个感动,倒不是省了几个钱。说明人家看中的不是钱,而是我这个人。这年头,这样的媳妇到哪儿找,当场拍板无条件接受。
看来年龄不是问题,魅力才是关键。从此之后,瑞澂每天起床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照镜子,面带微笑地说,不怕年纪大,魅力挡不住。
吹吹打打迎娶新人后,瑞澂仕途看涨,接连高升,笑得像花儿一样,夫人真是我的福星啊。
现在你该知道了,福星是潜伏在瑞澂身边的卧底。
从此源源不断的大量的情报从衙门内瑞大人的办公室、书房、卧室、枕边传出。
夫人常常劝瑞大人多积德,给自己留条后路,于是,本该抓的人没抓,本该杀的人放了。革命党人多次往棺材里塞军火,瑞大人也不掀棺材盖查了,怕伤阴德。
现在,瑞澂一生中最艰难的日子来临了,10月9日,抓获彭楚藩、刘复基,杀还是不杀,瑞澂拿不定主意,张彪坚决主张都杀掉。潜伏夫人责怪他不积阴德,瑞澂叹了口气“事情闹大了,没办法”。
不过瑞澂依然没料到危险,他在奏折中吹嘘“臣不动声色,一以镇定处之,因得弭患于无形,定乱于俄顷”[4]。
10月10日夜,在衙门突然听见枪炮声。瑞澂马上将大师爷张梅生、张彪、楚豫舰管带陈德龙等找来商议对策。
张梅生极力主张留下来稳定军心,慷慨激昂表示愿和大帅共生死。看来每月三百元工资没白给啊,张彪也主张留下来。可是陈德龙怕死,认为守不住衙门,叫瑞澂赶快登上楚豫舰。这不是逃跑,在军舰上照样指挥,灵活性更大。陈德龙还举例,当年张之洞在唐才常事变时,不也是登上军舰从容布置指挥,平息叛乱的吗?
瑞澂面临一个非常艰难的决定,去还是留?
他想到了一直带给他运气的夫人,来到内室,咨询她的意见。夫人早已得到母亲的指示,劝瑞澂逃走,这样军心不稳,革命党就有办法了。于是她说出了一生中最重要的话:“张师爷是个书呆子,只晓得尽忠报国,不晓得临机应变。陈管带的话有道理,趁现在还能走,赶快逃出制台衙门,到楚豫兵轮不是照样可以指挥吗?耽在这里,家眷在一起,你怎样指挥打仗啊?你即使不怕,我们女人也怕啊!”
见瑞澂还在犹豫,她说出了辛亥年最动容的一句话:“你答应过我的,过几年告老,在上海好好过日子。”
是男人,都禁不住这句柔肠寸断的话!你懂的。
于是瑞澂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围墙打洞,直奔军舰。”
为什么不走大门?因为家眷众多,目标太大;为什么不走后门?因为制台衙门根本就没有后门。
在陈德龙的引路下,一行人急冲冲什么东西都没带。来到后花园,陈德龙先叫几个戈什用枪托敲掉墙上的泥巴,再用刺刀刺进砖缝撬松,最后一二十个戈什甩枪托敲打,掘了个大窟窿。瑞澂先叫戈什保护媳妇和丈母娘出去,他自己接着带了其他人走出去,一路狂奔登上楚豫舰,直开汉口。
从此,他们再也没有回来。
每个失败的男人背后都潜伏着一个有二心的女人。大清王朝267年的基业也在这个女人柔肠寸断的话语中顷刻土崩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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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center>洪哥,我们动手吧</center></I></B>
熊秉坤稀里糊涂的第二枪或第三枪创造了历史,现在子弹不缺了,大炮不缺了,不过熊秉坤此时缺一样大东西。
他缺气场,掌控局面的气场。
熊秉坤只是个排长,一个小人物。历史把他推出来,却不允许他在风口浪尖待太久。
革命党内,总指挥蒋翊武跑了,参谋长孙武伤了,财神爷刘公跑了,孙中山、黄兴在海外,汪精卫在大牢,谁来做领袖?谁是众望所归的领头人?
谁能挺立在历史的风口浪尖?当然要有资历、有声望,不仅如此,他还要有一颗菩萨般的爱心,士兵们都服他。
这样的人,在武昌只有一位,不用多猜,当然是洪哥,只能是洪哥。
那就去找吧,他在哪儿?
谁也不知道。
带头大哥,你到底在哪儿?
其实洪哥就在武昌城内。
10月9日晚,搜获革命党人花名册后,洪哥主张缓办,以免激军心,引起大变。他向瑞澂建议:“这类事情在香帅时经常发生,香帅的一贯做法是当众烧掉花名册,以稳定军心。”
瑞澂严厉训斥洪哥,按图索骥,大肆搜捕,最后决定“拘获一人,审讯一人;不放松一人,不牵连一人”。
怎么可能不牵连?花名册上的名单有许多都是胡乱填写的,消息很快传播开来,军中人心惶惶。
洪哥从总督衙门回家,怀着满腹心事说:“昨夜杀了三个革命党,搜获了革命党的秘密名册,名册上很多是军中兵士,恐怕要出乱子了。”
10月10日晚,洪哥睡在军营,没回家。第二天傍晚,革命党人攻占了中和门,洪哥家就在那儿。
有人叩门:“黎统领在家吗?”问了也是白问,不管在不在家都不敢开门。
终于,有消息说找到洪哥了,他躲在床底下,被革命党人拎出来。浑身哆嗦,不停地磕头求饶。
这可能吗?
洪哥是职业军人,经历过甲午海战生死考验,不会这么窝囊。其次,床底下,是隐蔽,但也是最危险的地方,无数次的惨痛教训说明,大搜捕每次都是从床底下开始的,洪哥虽然老实,但也不傻,傻到躲在自家床底下。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洪哥躲起来了,当然不是躲在自己家里,是躲在部下家里。
洪哥叫伙夫回家将重要的东西打包带来,伙夫肩挑皮箱三只,半路上碰到巡逻的革命党人,上前盘问:“拿这么多东西,你一定是土匪。”
“我不是土匪,我是伙夫,黎统领的伙夫。”不需要恫吓、不需要逼供,原原本本地都说出来了,看来洪哥家上下都是老实人。
马上叫带路,请黎大人出山。左找右找没找着,跟我们玩躲猫猫。
在厨房后面的一个小密室终于找到了洪哥。
洪哥有点惶恐,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就说了一句话:“我对你们不错,你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们想请你出山。
革命党这么多人才,轮得着我?
就是你,非你不可。
要命的是,洪哥今天穿了一件灰黄色的长褂。不要说假话了,这不明摆着要“黄袍加身”。
洪哥,就是你了。众人不由分说,簇拥着洪哥来到楚望台。
来到楚望台,一个炮兵大声叫喊,请统领下令作战。副官王安澜斥责,对大人要讲礼貌。都这个时候了,还讲礼貌?炮兵拔出军刀向王安澜砍去。洪哥以身子护住王安澜,连声说:“有话好好说。”
起义告示拟好了,请洪哥签名。洪哥不停地说:“莫害我,莫害我。”不管怎么,死活不签名。不签不要紧,我代你签,反正老百姓也不认得笔迹。洪哥没办法了,一言不发,成了真正的泥菩萨。
好几个士兵翻墙来找洪哥,轮流劝。
洪哥,什么时候动手?
洪哥,该动手了。
洪哥,我们动手吧!
可洪哥就是死活不动手。
洪哥被软禁在咨议局的二楼,为防止意外发生,二十四小时有人监护。革命党怕他患忧郁症,一时想不开做傻事。
洪哥现在真有点想不开了。
人什么时候想不开?绝望的时候。
洪哥从来没有这么绝望过。他想起了小时候的乞讨,想起了在大海漂流那个黑漆漆的夜晚,都挺过来了,因为还有希望。
可现在前途未卜,革命党不成功,不仅自己,连带一家老小,命都搭进去;革命党成功,也不知道怎么处置自己,毕竟不是同一条道的。
自己舍不得家庭,尤其是金猪宝宝,才两个多月,却要面临失去父亲的痛苦。早知道多照几张标准像,让孩子以后知道爸爸长得什么样。
何必要当官?在家做个老百姓多好!
洪哥心情烦躁,绕室徘徊,在屋里走来走去,晃得人眼花。
洪哥会逢凶化吉?当然会。不为别的,只因为他是有爱心的老实人,而且还在观音菩萨出家日出生,佛祖会保佑他的。
洪哥,撑住啊,你的转机马上就要到了。
转机源于一个女人。
女人是他家里人,如夫人,就是小妾,她叫黎本危。在这样的时刻,这名字让人听了心里堵得慌。
为防止意外发生,所有洪哥的亲戚朋友都不准见面。家里不准送吃的、用的。家眷有重要的实情,叫人传话,必须远离洪哥五尺,旁边还有人监听。
监禁的第三天,黎本危让贴身的丫环传递一句非常非常重要的话。在洪哥五尺之外,小女孩突然梨花带雨,痛苦地、惶恐地、绝望地声嘶力竭地叫道:“大人,太太叫你赶快降呀!”
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慢慢张开你的眼睛。这一声呐喊,敲醒了洪哥沉睡的心灵。我的家人很危险,绝对不能因为我而伤害到家人。看着丫环绝望的眼神,洪哥心如刀绞。罢了罢了,作为一个男人,连自己的家人都保护不了,还谈什么尽忠?
这所有的一切总导演是黎本危。本危本危,关键时刻转危为安。
感谢小丫环,声情并茂,该哭就哭。在最绝望的时刻,用绝望的眼神感化了近乎绝望的洪哥,用哭声改写了历史。
男人一动情,心就开始软化,洪哥提出了出山的三个条件:
一、开城门,允许百姓自由出入;
二、不许杀旗人;
三、安定民心,市面照常营业。
洪哥的出山,及时阻止了武昌城的一场大屠杀。
当时旗兵和汉族士兵积怨已久。汉族士兵看到旗兵不能直视,否则就会遭到旗兵呵斥。
旗兵会问“你吃谁的饭”,唯一的答案是:“吃皇上的饭。”回答错了就会有麻烦。
革命党人各自为政,没有优待俘虏和缴枪不杀的政策,抓到旗兵都就地正法,有些旗兵被抓到后一声不发,有的学“湖北腔”应付盘查,光从相貌很难分辨。
办法总是有的,但你绝对想不到。
念顺口溜。在城门口,门只开二尺缝,上面吊着一把大铡刀,一个一个念六六六。这小孩都会念,六百六十六。难道是存心要放旗人一马?
当然不是,要用地道的湖北方言念。
我特意请教了一个生于湖北、长于湖北的哥们儿给我读。他张口就来,字正腔圆,语音响亮、语调流畅:louboloushilou,喽伯喽拾喽。
不是湖北土生土长的汉人都很难念准,何况是旗人?
不会念六百六十六,刀下,头落。
会念六百六十六,开闸,放人。
也有些会念的汉人,因为紧张,结结巴巴,结果也遭不测。
看来多学几门语言也不错啊,普通话要推广,方言也不能丢,关键时刻,它真能救命。
洪哥都出山了,武昌,有救了;大清,没救了。
住在汉口的川汉铁路公司的职员王孝绳在日记中写道:“众心奇乱,党势极定。人心畏官军到,几忘党人为凶事,此节最可怕。”[5]
当然可怕,城陷了,还能夺回来;人心散了,基本没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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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center>今夜,请将我遗忘</center></I></B>
洪哥终于动手了,他思索再三终于剪掉了辫子,自嘲地照着镜子:“有点似弥勒佛。”
那一天,开军事会议,洪哥当众宣布:“我前天未决心,昨天也未决心,今日上半天还未决心,这时是已决心了,无论如何我总算是军政府的人了,成败利钝,死生以之。”
洪哥,还像给小孩讲故事那么啰唆啊,都已经是大都督了,就不能简单点吗?一句话:我是革命的人啦。
洪哥终于剪掉了心中的辫子,没错,是心中的辫子。
再后来呢,你们都知道,副总统、武义亲王(未接受)、大总统。一路飙歌猛进,将瑞澂、张统制,甚至张香帅,都远远地抛在了后面还带拐了七八个弯。
现在该是别人用45度斜角华丽丽地仰望洪哥的时候了,不过洪哥一定不会接受,他一直都是个低调的人。
洪哥的故事还没完,他的精彩继续留在了民国。
洪哥,See you later(回头见)!
别急着说再见!
十四年后,天津,一栋漂亮的别墅。每天都有一位老者,准时地拿着扫帚,仔细地一遍一遍地打扫院子每个角落,决不留一块死角,一点垃圾。
累了,他稍微抬起了头,认识的人都会惊呼:张彪!
没错,丫姑爷,曾经的张统制,岁月的沧桑在他脸上没留下多大的痕迹。
人们叹息着,落魄了,没想到武一品以扫大街为生。
你错了,张统制是个聪明人,他不会混得这么差,他是小别墅的主人,合法的房产拥有者。小别墅叫张园。
因为这段时间来了位贵客,准确地说,是位天大的贵客,让张彪一辈子刻骨铭心的人。
宣统皇帝住在了张园,自从被赶出紫禁城后。寂寂无聊地来到了天津,张彪主动联系,提供张园。
房租:免费。
居住期:无限。
附带条件:一日三餐,吃喝玩乐。
特别服务:主人每天定时打扫庭院。
皇帝早已下台了,张彪不需要高升,也无需作秀。别人劝他让仆人干,他总是这样回答:“扫扫更健康。”
两年后,始终拿着扫帚的张彪撒手人间,溥仪亲临吊唁。
除了溥仪,还有一位贵客也亲临祭奠。那是张彪曾经的老同事:洪哥。
大家称羡不已,张彪真是风光无限,清朝皇帝、民国总统都来了。
扫地也能扫出大事业。在另一个世界的张彪,一定含笑,他一定常常会想到那个春暖花开的日子,想起张香帅,想起有缘分的洪哥。
不过瑞澂就没这么幸运了。
瑞澂夫妇刚刚逃到上海,一出大戏就在上海举行首映,名字叫《鄂州血》,明摆着是说他们的。该剧极尽讽刺之能事,“炸弹一声惊梦醒,改装逃出太匆匆。烟蓑雨笠君休笑,臣本耕莘一老农”。据说首映盛况空前,现在的演艺界,真该学习学习当时文艺界的八卦精神。
瑞澂终于实现自己的诺言了,和夫人长留在上海。不过身心受到极大打击的他病了,他天天在租界烧香拜佛,祈祷佛祖保佑。保佑大清王朝早点垮台,好撤销对自己的通缉。
大清王朝很快垮台了,可是他的一百多万也没了,被钱庄侵吞了。都民国了,谁还在乎你?幸亏当时没有多贪,否则更心疼。
瑞澂的病更重了,亲友都离开了他。唯一让他感到欣慰的是爱情的见证虽然没有了,年轻的夫人却一直守在病床边服侍照料,和他聊天,陪着他一起慢慢变老,不离不弃,一直到他闭眼。也许这是瑞澂一辈子最温馨、最快乐的时光。
瑞澂的夫人独自一人打发着孤寂的后半生,或许,她后悔了,不该听妈妈的话,让疼爱自己的老头子这么惨;或许,她一直就想远离革命,过这种平静知足的生活。
七十年之后,在上海一所低矮的平房内,一个老妇人平静地回忆着这一切,她就是瑞澂的夫人。
七十年的秘密,一朝道破,让革命在脉脉温情中慢慢落幕。
七十年了,她依然忘不了那个不眠之夜。
One night in武昌(武昌一夜),我留下许多情,不管你爱与不爱,都是历史的尘埃……
历史尘埃中的男男女女们,都深情地凝望着大洋彼岸:大哥(孙中山此时在美国),快乘着革命的翅膀,飞越太平洋,带领我们意气风发迈向新时代!
京城里大大小小的亲贵都满脸惶恐,齐刷刷地向洹水边望去:宫保哥,都这个时候了,还钓啥子鱼,快来北京吃鱼头火锅!
[1] 1911年7月30日《时报》。
[2] 孙武遗稿《武昌革命真相》,《华中师范大学学报》1982年第5期,第136页。
[3] 熊秉坤《武昌起义谈》,中国史学会主编《中国近代史资料丛刊·辛亥革命》(五),上海人民出版社、上海书店出版社2000年版,第88页。
[4] 中国史学会主编《中国近代史资料丛刊·辛亥革命》(五),上海人民出版社、上海书店出版社2000年版,第289页。
[5] 陈旭麓、顾廷龙等主编《盛宣怀档案资料选辑之一》,上海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199页。
后记
喜欢、研究民国已经有十几年,却迟迟没有将它付诸文字,不是不想,而是一直没这个机缘。
农历辛卯年春节,和老父又像往常一样谈起民国。看着兴奋的我,博闻好学的老父提议,既如此喜爱民国,何不让它永久留在文字里,而不是记忆中?有时候,更多人的感悟远胜一个人的品味。
于是,我的民国史就这样提上了议事日程。
正式写作之前,老父点拨我:一定不要写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冰冰的历史。历史源于生活,要想融入其中,就要用鲜活的文字感悟它,以犀利的视角解析它,让每个人都能从中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怀着对历史的温情和敬意,我开始了民国之旅。
民国史是一项浩大的工程,人物之多、事件之繁、史料之丰富,可以说超过任何一个时代。为了写好这部民国,光查阅的原始资料就有几千万字,辛苦自不待言。而这所有的努力,就是力求呈现一个真实而非戏说、犀利而非嬉戏的民国。
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民国也非简单始于武昌城头的一声炮响,我将视野定格开始于1907年。这一年,因为一个女人,不仅导致了政坛大佬们的一场群殴,更直接引发了官场大地震,改变了晚清的政治格局,对不久之后的民国影响深远。
每天两三千字的速度对于一贯懒散的我,也非一件易事。好在并不寂寞,英雄、枭雄时时跃然脑海,铁血和风月不时冲击脑神经。
写了大约两个多月,自我感觉尚满意,但那毕竟只是一言堂,作品的好坏必须要接受群众的检验。于是试着将文稿贴到久负盛名的天涯煮酒论史版块,没想到得到了广大网友的热烈回应,好评如潮,短短几个月时间,点击率已达到几十万。民间有奇人,网友们以自己的睿智评析着民国,提出许多精辟的建议。我深陷在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中,如鱼得水,灵感的火花一次次迸发。天涯网站先后四次将帖子推荐到手机版首页和天涯聚焦首页。
这期间,有数家出版公司联系出书事宜,但我总感觉作品还不成熟,一一婉言谢绝,出书的事也暂时耽搁下来。
时间过得飞快,又到了壬辰龙年春节,老父过来检验我的民国,看着已近完成的书稿,微笑着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适逢杨长江、王那厮先生的推荐和慧眼,一切水到渠成,于是就有了这本雪夜闭门而品味出来的民国。
责任编辑梁永雪老师对文稿不厌其烦地仔细审阅、校对,使本书以最完美的形式呈现在读者面前。
感谢老父,他是老三届毕业生,自幼酷爱文学,目前已出版文集两部。正是您的一路言传身教,让我的民国不断成长。
根据自己的理解和感悟来解码乱世,不一定全面,也非权威,如果读者诸君读到会心处,展眉一笑或蹙眉一思,于愿足矣!
历史可以很精彩,民国当然更精彩!
期待着您的批评指正,有任何意见都可发至我的邮箱[email protected],期待着我们一起感悟、品味不一样的民国。
本书主要参考文献
报刊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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