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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武昌,今夜無眠

  程定國舉起槍,一聲槍響,第一槍響了,子彈飛出去了,偉大的時刻到了。所有的痛苦都留給了排長陶啓勝。歷史的,肉體的,腰部被子彈擊中。   熊秉坤來晚一步,沒關係。關鍵不在於誰打響第一槍,而是槍響了,有戲了,士兵心裏有底了。 <hr>   <B><I><center>爲什麼是武昌</center></I></B>   這個問題問得好,長久以來,革命黨人一貫的戰略方針是“邊境包圍腹地”。暴動一直侷限在廣東、廣西沿海地區。沿海革命根據地建設得較好,方便接受華僑捐款、私運軍火,當然萬一不幸失敗,也容易脫身。   雖然總結了無數條經驗教訓,卻從來沒有人對這個總方針說“不”,天經地義的革命道路會有錯嗎?可是卻有一個人敢於對“邊境包圍腹地”總方針說“不”。   他就是最傳奇的孫武。   爲什麼說不?   因爲每次起義都從沿海開始,失敗都從沿海結束。革命離不開創新,換一個思維,如果不在沿海發動,換成以“腹地包圍沿海”,會成功嗎?   也許會,也許不會。   那就說說能成功的理由。   武漢爲南北樞紐,自張之洞建工廠、制軍械,二十餘年來,器精械足,加以湘贛毗鄰,互爲輔助;湖北新軍編練僅次於北洋新軍,鄂軍倡義,他省軍隊將聞風披靡,可有利維護地方和租界治安,便於外交。當然,武漢還有最傳奇的孫武、最慷慨的劉公。   如果不成功呢?   還沒嘗試,先不要急着說不成功。   不過孫武的建議並沒有引起足夠的重視,有的說他是理想主義者,有的說他是癡人說夢。   一切都因爲這裏是武漢,這裏有三駕馬車。   有強大後臺的瑞大人罩着,有能幹的張統制和務實的洪哥撐着;有先進的軍械裝備,有全國最大的軍火後勤供應,一切都表明武漢和革命絕緣。   用一句過去常用的俗語:武漢的反動堡壘異常堅固,反動階級的勢力過於強大。有奸詐貪鄙的瑞澂、窮兇極惡的張彪,極端反對革命的黎元洪,階級本質決定他們必然要極其頑固地死守反撲。   可孫武仍然堅持己見,自信“腹地包圍沿海”就是革命的“隆中對”。每接待一個革命黨人,他總是不厭其煩地說起:   沒有槍、沒有炮,楚望臺軍械庫給我們造。   沒有喫、沒有穿,錢局造幣廠給我們送。   沒有人、沒關係,新軍隊伍裏比比皆是。   孫武一直在等待,一直在準備,他總覺得自己的傳奇還沒完。   一切皆有可能,來的始終要來。一幕傳奇大劇即將上演。   機會終於讓孫武等來了。   成都血案發生後,四川風聲鶴唳,一日數變。清廷急調端方派兵彈壓,端方找瑞澂借兵,瑞澂將三十一標、三十二標抽調,還特意強調這是湖北新軍中戰鬥力最強的兩標軍隊。瑞澂又特意選了兩營新兵護送端方入川。這兩營多是思想激進的新兵,領兵的更是桀驁不馴。已經欠餉兩個月了,瑞澂特意放話:“端大人從北京帶來許多餉銀。”   送走端方,瑞澂和夫人說:“端午橋雙眼倒掛,照相書上說,必遭橫死。”   不用看相貌,也不用看相書,只要看看瑞大人就明白了。瑞澂,是你親手將端方送上了不歸路。   入川的新軍中有大量革命黨人,武漢三鎮的革命力量頓時大爲削弱,但同時武漢的防備力量也大爲空虛。   孫武意識到千載難逢的機會到了,必須立即發動起義。文學社和共進會合並,推舉蔣翊武爲起義臨時總指揮,孫武爲參謀長。有感於劉公舍家捐財,貢獻突出,內定爲大都督。   正當起義緊鑼密鼓佈置之際,發生了一個意外,很大的意外。   南湖炮兵營正在舉行一場宴會,依依惜別的聚餐。班長孟華臣(革命黨)送別即將退伍的戰友。   大家藉着酒勁,將多年來的憤懣、委屈,甚至長官的種種過失都發泄出來,拍桌子罵娘在所難免,動靜很大。   隊官呵斥,明顯無效,別人酒勁正大呢,你越呵斥他越來勁,對着幹。   孟華臣大聲說:“依依惜別的深情,爲了分別的聚會,犯了哪條軍紀軍規?”   隊官拿了根鞭子說,要造反嗎?關鍵時刻怎能說這句話?   好,早盼晚盼,等的就是你這句話。幾個醉醺醺的士兵馬上搶了炮(小型炮),準備開炮,沒響,撞針早被沒收了。   鬧事的士兵拿起槍就跑,後面馬隊追過來。士兵們動情地說:親愛的戰友,都是自己兄弟,快要退伍了,何苦呢?此語一出,馬隊立刻調轉馬頭。   孟華臣跑到孫武那兒,請求下一步指示。   怎麼辦,動手還是不動手?   動手吧,準備倉促,勝算不大;不動手吧,敵人殺過來了。   孫武等仔細分析了形勢,現在風聲鶴唳,瑞澂也不敢輕舉妄動,敵不動,我不動。果然,瑞澂大爲恐慌,炮兵鬧事不得了,一發炮彈,一家老小全玩兒完。最後以開除幾個士兵了事。   幾天後,7月30日,武漢幾乎所有的報紙都刊登出一個重要告示:   自本年閏六月開始,武漢刀店必須有營業執照,並由同行具保,刀店所產之刀應刻明牌號,購五把刀以上,應登記姓名住址,以防革命黨購置刀械。[1]   聰明的你,應該知道,它有個專有名詞:菜刀實名制。   冷兵器時代,菜刀有多種功能,切菜,切肉;還能搶劫、殺人、暴動、革命。   兩把菜刀鬧革命,一把當然也能,雖然不如兩把順手。   不過瑞大人顯然是小題大做了。都什麼年代了,洋槍洋炮滿天飛,隨便花個幾十兩銀子,都能在袍哥、舵把子那兒買到各式熱兵器,手雷、手榴彈、炸彈一應俱全。   非常時刻,從維護社會治安、保障羣衆生命財產安全出發,禁止兇器被不法之徒利用,確有必要。但這隻能嚇嚇街頭潑皮無賴之徒,用這個對付膽大的革命黨,顯然不起什麼作用。   革命黨人玩兒大的,對菜刀他們當然也不拒絕,但更多的是真傢伙。這幾年暗殺成風,聽說過誰用菜刀了?小的是手槍(而且是五連發的),常用的是鐵西瓜。一發斃命,省得菜刀拖泥帶水。   瑞大人的告示終於促使革命黨人下決心更快更好地研製威力更大的炸彈。   不過,告示還是起了一點作用:人心更加恐慌,菜刀從此滯銷。買把菜刀這麼麻煩,家裏的多磨磨,湊合着用吧。瑞大人還算通情達理,沒挨家挨戶沒收舊菜刀,否則這日子真沒法過了。   接下來是旅館登記。   制訂了旅館管理辦法,規定借宿者必須登記姓名、籍貫以及現在住址。倘若住宿者形跡可疑,即使有行李在身諸多不便,也不準住進旅館。個人隨帶物品必須接受巡警檢查。每天晚上9時,旅館業主應把來客記錄交給警署。   菜刀實名,本地人很危險;旅館登記,陌生人很危險。總之,沒有不危險的。   對於思想最爲激進的學生和士兵,瑞澂也防了一手。規定晚上11點之後,在校學生不準外出。街上戒嚴,沒收士兵子彈,全部庫存到楚望臺軍械庫,由工程第八營把守。   面對日益嚴重的局勢,尤其是社會上到處流傳“中秋節殺盡韃子”的傳言,瑞澂整天憂心忡忡,他減少了看戲、打麻將的時間,減少了和夫人耳鬢廝磨的時間,專心撲在維穩上。大約三分之一的兵力被端方抽走了,首先必須加強總督衙門的防衛,專人24小時在簽押房值班,設有專線,一遇突發情況馬上向瑞大人彙報,調集楚豫艦升火在江面上來回遊弋,岸上遇非常情況可立即開炮,主要作用是爲瑞大人留條後路,真撐不住時可帶家眷跑到艦上躲避。   可是害怕什麼來什麼,危險擋也擋不住,它真的來了。 <hr>   <B><I><center>傳奇從偶然開始</center></I></B>   劉公這邊又出事了。   劉公租住在照相館樓上,來來往往照相的人很多,不容易引起懷疑。一天深夜,風雨大作,有個小偷從涼臺翻入劉公臥室行竊。劉公驚醒,小偷從涼臺逃跑。事後檢點財物,萬幸,什麼都沒少。   多善良的竊賊,知道我們革命籌錢太不容易了。   有這麼善良的竊賊嗎?當然沒有,所以大家懷疑極可能是清廷的密探。   怎麼辦?轉移。   挑個好日子,中秋節這天,將總機關搬到寶善裏十四號。   剛搬來三天,最大的一次意外終於出現了。   10月9日下午,孫武在後面亭子間趕製炸彈,這批炸藥是汪精衛等原來爲暗殺端方準備的,沒用上,留在這兒。   突然,意外發生,中國近代史最大的一次意外發生了。關於這次意外,衆說紛紜。流傳最廣的有三個版本。   版本一:劉公的弟弟劉同很好奇,看孫武造炸彈。劉同只有十六七歲,書讀不上去,跟着哥哥混。小夥子頭腦靈活,充當聯絡通訊員。   誰都會好奇,劉同正是好奇的年齡。但他不應該做一件事,口裏含着紙菸卷,蹲在旁邊看。菸灰不小心落在炸藥上,意外發生了……   小人物改變大歷史,劉同和他的紙菸卷永垂史冊。   版本二:孫武在後面亭子間趕製炸彈,一位革命黨同志鍾雨亭手捧水菸袋站在門口,一邊抽菸一邊和孫武說話。   孫武一心兩用,還嫌不夠,又回頭作答。結果手中疏忽,將裝有硝酸的玻璃管碰倒,硝酸液流入炸藥內。意外發生了……   小人物改變大歷史,鍾雨亭和他的水菸袋永垂史冊。   版本三:孫武手上拿着一個才裝上藥的炸彈,對大家說:“用這個炸藥把瑞澂、張彪、鐵忠三個王八蛋一起炸死就好了。”懷着對反動階級的切齒仇恨,他將炸彈重重地往桌上一放。不料用力過猛,立即爆炸,樓窗玻璃都被震破,濃煙瀰漫全樓。   一羣人一起改變歷史。   三個版本都是意外。   版本一的意外太突兀。劉同既然是通訊員,應該能經常看見孫武制炸藥。習以爲常,沒什麼好奇,而且也不會傻到在炸藥旁吸菸。   版本二的意外則自然得多,距離比較遠,符合人之常情。水菸袋也比較安全,孫武是熟手,一邊說話一邊制炸彈對他也不是什麼難事,只是偶然失手。   但是整個意外只有孫武一人受傷,近在咫尺的劉同毫髮無損、稍微遠一點的鐘雨亭沒事、圍在他旁邊說笑的大夥兒沒事。爆炸的威力夠大,難道他們都是金剛不壞之身?難道他們逃跑的速度快過博爾特?難道所有的危險只能讓孫武一人用血肉之軀抵擋?難道所有的苦難註定要讓孫武一人來承受?太不公平了。   版本三,明顯是無稽之談,孫武不是弱智。   所以,劉同不能改變歷史、鍾雨亭不能改變歷史,一羣人也不能改變歷史。   那麼到底是誰改變了歷史呢?   版本四:孫武獨自一人在小房間用瓷匙和炸藥,用力過猛,引發爆炸。一聲巨響,濃煙如霧,孫武頭部受傷,血流如注。   這不是我的臆測,這是孫武親口說的。[2]   現在終於弄清楚了,孫武和他的瓷匙永垂史冊!   爲什麼是孫武?能人多得很啊。   只能是孫武,因爲他受傷了、流血了,別人沒有。   聽說過不流血的革命嗎?外國好像聽說過不流血的革命,中國沒有。   所以孫武的時代來了,革命的時代來了。   孫武,你不是一直自詡是孫文的兄弟,一直想做頂天立地的大英雄嗎,現在真的做到了。孫文用無數發有預謀的炸彈才艱難打開一個缺口,你用偶然的一聲爆炸將所有的難題都解決了。   不過,現在你該好好躺在牀上養傷,剩下的事情讓沒流血的兄弟去做。   孫武的臉和雙手被燒傷,滿臉鮮血,衆人趕緊用衣服包住他的臉,走後門送去醫院。   留下來的同志趕緊找來煤油,放火焚燬一切證據。   濃煙滾滾,消防意識極強的熱心鄰居趕快呼救上報,俄國巡捕趕來,正碰上劉公,問樓上是什麼響聲。   劉公非常鎮定:煤油燈着火了。   煤油燈功率這麼大?   不信自己上樓看看。劉公邊說邊快步走,邊走邊做了個大膽的舉動:脫衣服。   要和巡捕拼了?   當然不是,是學偵破載灃遇刺案的那位警官。兩面的衣服,原來是灰色,灰制服。現在變成藍色,藍西裝。不僅顏色不一樣,款式都變了,共進會老大就是不一樣。這還不行,劉公邊走邊戴上墨鏡,貼上兩撮大鬍子。   果然不一會兒巡捕追了上來問:“看見有位穿灰制服的青年沒有?”   往江邊走了,劉公亂指一氣。   江邊正颳着八級大風,倒黴的巡捕,注意保暖。   俄國巡捕趕到屋內,一位革命黨人還在忙着清除硝酸味道。   你是誰?   我是鄰居,幫忙滅火。   中國人真熱心啊,俄國巡捕感慨。   巡捕搜獲了大量的文件、旗幟、花名冊、鈔票。   當天下午,劉公突然發覺有些重要的東西還丟在家裏,叫劉同回去拿,結果被抓個正着。劉同畢竟年輕,很快吐露實情。   劉同,又是劉同,你的被捕加快了起義的爆發。   上午的意外沒你的份兒,這次,你終於將名字寫在歷史上,正是你的舉動將歷史定格在這一天,雖然你是個泄密者。革命成功後,革命黨人看在他哥劉公的份兒上,沒有爲難他。   劉同被抓時已近黃昏,漢口至武昌輪渡天黑即停航,即使自備小划子渡江也進不了城。全城戒嚴,關閉城門,緹騎四出,瑞澂按花名冊到處捕人。   最危急的時刻到來了,傳奇能隨之而來嗎?   “反亦死,不反亦死。與其坐而待死,何若反而死,死得其所也。按時度勢,況必不至於死耶!”[3]   大澤鄉陳勝的話語再一次響起。   千年之後,說這話的人名叫熊秉坤。 <hr>   <B><I><center>讓子彈再飛一會兒</center></I></B>   孫中山曾指着一個人說,這就是打響第一槍的同志。   就是你了,熊一槍。   許多將軍和士兵一生髮射了無數顆子彈,都比不上你這顆子彈。在適合的時間、適合的地點,你讓子彈只飛了一會兒,就改變了歷史。   熊秉坤也是個苦孩子,父親常年臥病在牀,全家六口人的生計只靠母親針線活艱難維持。他十二歲外出爲人放牛,挑水,後又當皮匠學徒,受苦受累不說,錢還掙不到多少。   十六歲那年臘月,父親病重,舉家無米下炊。大雪紛飛,熊秉坤仰天長嘆:老天不容我!   他做出了一個舉動,荒唐的舉動:投水自殺,幸虧被一個好心的過路人救起。   不知名的過路人,感謝你,你挽救的不僅是一條生命,更是一段歷史。沒有你的出手,就沒有那驚天動地的一槍。   熊秉坤後又到碼頭做苦力,工程營的士兵也在那兒挑砂,經人介紹入伍。1905年當兵進入工程第八營,據他自己說,剛開始對革命沒有很大的熱情。一直到辛亥年三月,才經孫武介紹加入共進會,很快成爲革命骨幹。   10月9日下午,孫武爆炸案發生後,熊秉坤決定提前暴動。   負責運送子彈的是楊宏勝,他以開雜貨店爲掩護,雜貨店開在楚望臺軍械庫旁邊,修理軍械的工人常常買東西,楊宏勝很熱情,買東西沒錢賒賬。關係熟了後,偷偷託工人們帶些子彈。   楊洪勝送來兩盒子彈,將蒐集到的僅有的一百五十粒子彈武裝骨幹,約定當晚9點以炮聲作爲暴動信號。   熊秉坤自己留六粒,各隊總代表每人三粒,膽子大與長官關係不好的士兵每人兩粒。   楊宏勝攜帶酒瓶式炸彈,用提籃拎着,上面蓋着些雜物。但此時已經戒嚴,不準進軍營。楊洪勝只好返回家中。房東很奇怪,大老爺們兒,整天提着個籃子跑來跑去。   逛街?   男人逛街只有一個目的,陪女人。但楊洪勝是個單身漢,沒有女朋友的單身漢。非常時期,形跡可疑,馬上告密。   軍警聞風而來。   楊洪勝邊跑邊扔了第一顆炸彈,沒響。   接着扔第二顆炸彈,響了,沒炸着人。   第三顆炸彈,響了,炸着了自己。由於劇烈晃動,在手裏就爆炸了。   當夜,軍警突襲軍事總指揮部。蔣翊武、劉復基、彭楚藩等正在開會。劉復基從樓上扔炸彈。   第一顆,沒響。   第二顆炸彈,沒響。   第三顆炸彈,還是沒響。   不是質量不過關,是閂釘(炸彈底管)未裝上去。孫武制炸彈失手爆炸後,爲防止意外發生,所有存放的炸彈都取下閂釘。現在情況這麼緊急,誰還記得把閂釘裝上?   清兵一擁而入,劉復基、彭楚藩被抓。   蔣翊武穿着長袍馬褂,留着長辮,鄉下先生打扮。他大聲叫嚷:“我是來看熱鬧的,你們抓我幹啥?”   看熱鬧也要分清場合,該幹嗎幹嗎去。軍警不去理會他,蔣翊武趁亂逃走。   熊秉坤當晚約定的起義因楊宏勝等被抓而延誤。   第二天,10月10日,武昌四門緊閉,街上戒嚴,軍艦在江面遊弋,四處搜捕革命黨人。   當時武昌城內新軍不多,步隊第十五協二十九標僅一、二兩營,三十標都是旗兵,步隊第十六協三十一標開往四川,三十二標只一營在城外,步隊四十一標僅第三營在城內,其餘均已開往他處。合計城內部隊共三營,工程一營,而旗兵三營,督署教練隊一營,及巡防數營。兩相比較,革命軍勝算可能不大。   不過現在羣龍無首,生死關頭,計較不了這麼多,與其跪着求生,不如站着死去。熊秉坤決定動手了。   熊秉坤謊稱接到總機關命令(其實人都跑走了),今天下午三點晚操時發動。   大家異口同聲地說,沒子彈。   “昨天不是發了嗎。”   “白色恐怖太厲害,沒敢放在身邊,昨晚都扔了。”   正巧熊秉坤今天輪班在門口守衛,好機會,但是沒子彈啊。三個士兵盜取了排長的三盒子彈。子彈啊子彈,你來得太及時了,到時讓子彈多飛會兒。   但下午的晚操又突然取消了。   只能推遲到晚上點第一道名到第二道名之間(七點到九點)。   熊秉坤輪班,有腰牌(通行證),可自由出入各兵營,趁機聯絡了附近的二十九、三十標革命黨人。   點完第一道名之後,四處巡邏,突然聽到二排有吆喝聲。   是時候了,槍在手,跟我走,熊秉坤準備開槍了。   二排排長陶啓勝看見班長金兆龍躺在牀上擦槍,破口大罵:“想造反嗎?”   不適合的地點,不適合的時間,說了句不適合的話。旁邊的士兵程定國看到兄弟受辱,用槍托猛擊陶啓勝的頭部。陶啓勝奪門而逃。   想逃?沒那麼容易。   程定國舉起槍,一聲槍響,第一槍響了,子彈飛出去了,偉大的時刻到了。   所有的痛苦都留給了排長陶啓勝。歷史的,肉體的,腰部被子彈擊中。   熊秉坤來晚一步,沒關係。關鍵不在於誰打響第一槍,而是槍響了,有戲了,士兵心裏有底了。   反動陣營這邊,頭兒跑了,沒戲了,心裏沒底了,子彈不想飛了。   不是一顆子彈,所有的子彈都飛出去了,不是一會兒,飛了很久很久。   不論飛得多久多遠,都有飛完的時候。所以下一步就是要讓子彈不停地飛,一刻也不歇。那就必須要佔領軍火庫,在楚望臺,由工程第八營守衛。   工程第八營歷史悠久,它的創立,要感謝一個人,已經無數次地提到過的香帥張之洞。   1893年,張之洞開始在湖北編練新軍。成立工程隊,完全德國化。從德國進口毛瑟雙筒步槍和小山炮,聘請德國人擔任訓練教官。後來又逐步擴編,全稱爲陸軍第八鎮工程第八營。   負責看守楚望臺軍械庫的軍官叫李克果,平時在軍中頗有威望,人緣不錯。那邊槍聲傳來,這邊的革命黨就準備動手了。   李克果將士兵們召集過來:“我和大家共事五年了,朝夕相處,親如兄弟,有幾句話在心裏,大家願不願意聽?”   “長官,你是個好人,我們願聽。”   外面的槍聲聽見了嗎?   早就聽見了,一直等到現在,就是爲了聽槍聲。   如果是土匪黑社會來搶軍火,我們要誓死守衛軍火,堅決捍衛百姓財產安全,如果是軍人來了……   李克果停頓下來望着士兵們:“我親愛的兄弟們,你們人少,還是不要抵抗,讓他們進來。”   說完話,底下鴉雀無聲。   李克果打開庫門,叫人搬來兩箱子彈分發給士兵。   突然,一個士兵向空中發了一排槍。開槍爲他送行,李克果悄然從後院翻牆而走。李克果是個明白人,革命是不會爲難明白人的。   槍響了,還不夠,炮還沒響。   南湖炮營早已蠢蠢欲動,徐萬年和他的兄弟們枕戈待旦,就等着這一天。   徐萬年讀過三年私塾,因家窮而輟學,在商店學徒,後經劉公介紹加入共進會,任炮隊第八標共進會總代表。他其貌不揚,口才也不出衆,卻有着特殊的魅力。到底魅力在哪兒,也說不清楚,反正士兵都聽他的。   徐萬年籌集八百兩白銀在營房附近開設酒館,擺開八仙桌,來的都是客。深夜向士兵宣傳革命。他性情耿直,關鍵是大方。好酒沒有,小酒天天咪,酒錢隨便給,沒有就賒賬。人緣極好。在炮隊七年,發展入會士兵近千名。   南湖炮營駐紮在武昌城外,一聽到槍響,徐萬年開始行動了。有好人緣的徐萬年原以爲會一呼百應,可是士兵們還在那兒觀望。大家是感激徐萬年,平時好酒好肉的招待。可革命不是請客喫飯,現在情勢未明,如果妄動,弄不好誅九族。   看來不來點現的,大家是不願動啊,又一位革命黨人蔡漢卿出場了。   蔡漢卿,湖北沔陽人,挑夫出身,臂力過人。因常年挑擔,肩膀上隆出一大包,人稱“蔡一包”,他脫去上衣,赤膊拖着一尊大炮。   隊官上前阻擋,沒看見我脫衣服嗎?你不是找抽嗎?蔡漢卿一腳將隊官踢翻在地。在軍營門口,蔡漢卿點響了第一炮,辛亥年最有歷史意義的第一炮。   從此,“蔡一包”變成了“蔡一炮”。   大炮一響,黃金萬兩,震懾力比什麼都強。大夥兒有底氣了。徐萬年感慨不已,天天好酒好肉不抵關鍵時候的一聲炮響,幹革命以後真的不能再請客喫飯了。   槍響了、炮響了,軍火庫有了,現在就是穩定人心了。   穩定人心,就要讓對清朝仍心存幻想的人徹底死心。要想讓他們死心,就要將他們的頭兒徹底摧垮。下一步,攻佔首腦機關——總督衙門。   革命黨兵分三路向總督衙門進攻。   守衛督署的兵力,有教練隊一營,機關槍一隊,消防隊一隊,騎兵一隊,還有旗兵巡防營。張彪親自督戰,下令不惜一切代價死守。   革命軍衝了三次,都被擊退。總督衙門若是攻不下,一切都玩兒完,情勢非常危急。   炮隊出馬,轟了幾炮,威力很大。可是深夜看不清目標,轟也是亂轟。   有人想了一個主意,找來十幾桶洋油,將總督衙門兩旁的房子點燃,火光沖天。   關鍵時刻,蔡一炮出手了,在火光的映照中,以督署旗杆爲目標,第一炮一千八百米達,第二炮一千六百米達,第三炮射中督署簽押房。連發三炮,炮炮皆準。   炮越準、越精,瑞澂心裏就越慌、越怕。在近在咫尺轟隆隆的炮聲中,他做了一個艱難的決定。   張彪還在那兒苦撐着,瑞大人,我們共同經歷了炮火的洗禮、鐵血的考驗,情誼一定會更進一層。還在那感動呢,士兵來報瑞大人早溜了。   我怎麼沒看到?   要是讓你看到那還能跑得了嗎?   聽着革命黨越來越密集的炮火聲,張彪嘆了口氣,帶領幾個忠心的部下逃往漢口。   瑞澂溜了,張彪跑了,最兇惡的敵人消失了,武昌被完全佔領了。   其餘的國家工作人員呢?   湖北提法使馬吉樟整整齊齊穿戴好朝冠、朝服,手捧印信,獨自坐在衙門裏。他信誓旦旦地說:“我不走,等着革命黨來。引頸就戮,爲皇上而死,痛快!”   左等右等,革命黨還是不來,旁邊的幾個僕人都跑了。有個丫環在後門喊:“馬大人,你媽媽喊你回家喫飯!”   馬大人眼睛瞅了瞅,沒起身。   “馬大人,你夫人喊你回家喫飯!”   說時遲那時快,話音剛落,大廳早已看不見人影,一溜煙小跑,馬大人回家喫飯去了。   喫着香噴噴的飯菜,看着夫人嬌美的臉龐,馬吉樟感慨,人生真是太美好了。皇上,對不住了。   最不該發生革命的武漢卻一切都發生了。   瑞澂、洪哥、張彪,三個不好夜生活的男人,他們原本可以在大舞臺上手拉手唱起悠揚的“同一首歌”,現在,卻即將要在“難忘今宵”聲中做出痛苦的抉擇。 <hr>   <B><I><center>瑞澂做出了一個非常艱難的決定</center></I></B>   這個決定真的非常艱難,一切還要從三年前說起。   1908年,瑞澂舉行了第二次婚禮,續絃是位只有十六歲的少女,年紀輕輕卻知書達理,溫柔賢惠。   瑞澂特意請了一個月的婚假,他們到上海,天天看戲、打牌、下館子,日子過得真是甜蜜。據他媳婦回憶,瑞澂曾動情地向她許下諾言:“等過幾年就告老住在上海,同你一起享點清福。”這是瑞澂一生中最快樂的一個月。   我相信瑞澂說的是真話,不過,他說錯對象了。因爲他根本就不應該有這次婚姻,不應該有這次蜜月。   瑞澂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他至死都還矇在鼓裏。這一切,都是因爲和他海誓山盟的那位續絃。   這位續絃夫人出生在江西,父親是個普通的武官“遊擊”,母親非常能幹開明。一心望女成鳳,十五歲那年,將女兒帶到上海覓貴婿。   十五歲,一百年前的少女可以嫁人了,不是早婚。   十里洋場,黃浦江的清風迎面撲來。中國人、洋人、有錢人、做官的人,只要不是女人,統統可以考慮,撒大網才能捕大魚。   到底選誰是好,母女倆挑花了眼。魚龍混雜,各種人等紛紛踏上門來,母女倆不堪其擾。   女大當嫁,非誠勿擾!她們在大門上貼出了告示。   一天,來了一位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儀表不俗,穿着整潔。母親看了看,還不錯,年紀大了點。不過這人不是來應徵的,是來攀老鄉的。   江西老表,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兩個弱女子,出門在外,有個老鄉幫助也好。很快大家就熟悉了。   過了幾天,老鄉又帶來了一位年輕人。年輕人穿着一身筆挺的西服套裝,頭戴禮帽,氣宇軒昂,風度翩翩,那叫一個帥,他剛從日本留學回來。   母親越看越歡喜,天上掉下個乘龍快婿。女兒越想越激動:天涯呀海角,覓呀覓知音,終於覓到如意郎。   還沒緩過神來,青年已侃侃而談,滔滔不絕,給他們說起了歷史。先從黃宗羲、顧炎武、王夫之樸素的唯物主義思想說起。   不懂?那說個通俗點的。   揚州十日、嘉定三屠。二百多年前的殘殺,使多少家庭破碎流離失所,多少孩子失去父母。   漸漸的,母女倆聽入迷了,淚水湧上了她們的眼眶。一連幾天,母女倆的淚水匯成一條彎彎的河流。   青年終於說出了他的目的:推翻清政府,爲革命做貢獻。   她們不懂得革命是什麼,她們只是相信這個青年,他讓做的一定是好事。   母親特意叮囑:你們什麼時候把大事給辦了。   辦大事?青年滿臉迷惑。   還裝糊塗啊,當然是婚事嘍。   女兒羞怯地躲在母親身後,兩頰緋紅,笑靨如花。   青年不好意思地笑了。對不起,我告別光棍已好多年,伢子都滿地跑了。   母親憂傷地嘆了口氣,女兒淚水在眼眶裏打轉,恨不相逢未娶時。不過,她們更加敬佩這位青年,她們覺得有這樣的人蔘加革命,革命一定很給力。   這位青年人也真的很給力,他的名字叫宋教仁。   只不過母女倆很迷惑,革命羣衆千千萬,爲什麼找她們弱女子,手無縛雞之力?   因爲只有她們才能執行一項偉大而艱鉅的任務。爲了革命,少女要嫁一個人,一個年近半百的老頭。女兒有點猶豫,看着宋教仁滿含期待的目光,想着那些悲慘的故事,心軟了。唉,反正這一生找不到像宋先生這麼好的人了,隨便找個人嫁了吧,還能爲革命做貢獻。   這個老頭子就是瑞澂,當時任江蘇布政使,正好喪偶,夜夜孤枕難眠,急於找一個攜手共度後半生的人。   介紹宋教仁的中年老鄉就是瑞澂的賬房先生。   女追男,隔層紗。在賬房先生的撮合下,二八年紀,如花佳人,瑞澂很快答應了。   不過女方有三個條件:一、不做小妾,明媒正娶做夫人;二、丈母孃不和小兩口住一起,另立門戶,原因是過不慣衙門生活。實際上這是宋教仁設計的,母親住在外面,女兒可常常探視,爲通風報信創造條件;三、新事新辦,不要彩禮。   一看這三條,瑞澂那個感動,倒不是省了幾個錢。說明人家看中的不是錢,而是我這個人。這年頭,這樣的媳婦到哪兒找,當場拍板無條件接受。   看來年齡不是問題,魅力纔是關鍵。從此之後,瑞澂每天起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照鏡子,面帶微笑地說,不怕年紀大,魅力擋不住。   吹吹打打迎娶新人後,瑞澂仕途看漲,接連高升,笑得像花兒一樣,夫人真是我的福星啊。   現在你該知道了,福星是潛伏在瑞澂身邊的臥底。   從此源源不斷的大量的情報從衙門內瑞大人的辦公室、書房、臥室、枕邊傳出。   夫人常常勸瑞大人多積德,給自己留條後路,於是,本該抓的人沒抓,本該殺的人放了。革命黨人多次往棺材裏塞軍火,瑞大人也不掀棺材蓋查了,怕傷陰德。   現在,瑞澂一生中最艱難的日子來臨了,10月9日,抓獲彭楚藩、劉復基,殺還是不殺,瑞澂拿不定主意,張彪堅決主張都殺掉。潛伏夫人責怪他不積陰德,瑞澂嘆了口氣“事情鬧大了,沒辦法”。   不過瑞澂依然沒料到危險,他在奏摺中吹噓“臣不動聲色,一以鎮定處之,因得弭患於無形,定亂於俄頃”[4]。   10月10日夜,在衙門突然聽見槍炮聲。瑞澂馬上將大師爺張梅生、張彪、楚豫艦管帶陳德龍等找來商議對策。   張梅生極力主張留下來穩定軍心,慷慨激昂表示願和大帥共生死。看來每月三百元工資沒白給啊,張彪也主張留下來。可是陳德龍怕死,認爲守不住衙門,叫瑞澂趕快登上楚豫艦。這不是逃跑,在軍艦上照樣指揮,靈活性更大。陳德龍還舉例,當年張之洞在唐才常事變時,不也是登上軍艦從容佈置指揮,平息叛亂的嗎?   瑞澂面臨一個非常艱難的決定,去還是留?   他想到了一直帶給他運氣的夫人,來到內室,諮詢她的意見。夫人早已得到母親的指示,勸瑞澂逃走,這樣軍心不穩,革命黨就有辦法了。於是她說出了一生中最重要的話:“張師爺是個書呆子,只曉得盡忠報國,不曉得臨機應變。陳管帶的話有道理,趁現在還能走,趕快逃出制臺衙門,到楚豫兵輪不是照樣可以指揮嗎?耽在這裏,家眷在一起,你怎樣指揮打仗啊?你即使不怕,我們女人也怕啊!”   見瑞澂還在猶豫,她說出了辛亥年最動容的一句話:“你答應過我的,過幾年告老,在上海好好過日子。”   是男人,都禁不住這句柔腸寸斷的話!你懂的。   於是瑞澂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圍牆打洞,直奔軍艦。”   爲什麼不走大門?因爲家眷衆多,目標太大;爲什麼不走後門?因爲制臺衙門根本就沒有後門。   在陳德龍的引路下,一行人急衝衝什麼東西都沒帶。來到後花園,陳德龍先叫幾個戈什用槍托敲掉牆上的泥巴,再用刺刀刺進磚縫撬松,最後一二十個戈什甩槍托敲打,掘了個大窟窿。瑞澂先叫戈什保護媳婦和丈母孃出去,他自己接着帶了其他人走出去,一路狂奔登上楚豫艦,直開漢口。   從此,他們再也沒有回來。   每個失敗的男人背後都潛伏着一個有二心的女人。大清王朝267年的基業也在這個女人柔腸寸斷的話語中頃刻土崩瓦解。 <hr>   <B><I><center>洪哥,我們動手吧</center></I></B>   熊秉坤稀裏糊塗的第二槍或第三槍創造了歷史,現在子彈不缺了,大炮不缺了,不過熊秉坤此時缺一樣大東西。   他缺氣場,掌控局面的氣場。   熊秉坤只是個排長,一個小人物。歷史把他推出來,卻不允許他在風口浪尖待太久。   革命黨內,總指揮蔣翊武跑了,參謀長孫武傷了,財神爺劉公跑了,孫中山、黃興在海外,汪精衛在大牢,誰來做領袖?誰是衆望所歸的領頭人?   誰能挺立在歷史的風口浪尖?當然要有資歷、有聲望,不僅如此,他還要有一顆菩薩般的愛心,士兵們都服他。   這樣的人,在武昌只有一位,不用多猜,當然是洪哥,只能是洪哥。   那就去找吧,他在哪兒?   誰也不知道。   帶頭大哥,你到底在哪兒?   其實洪哥就在武昌城內。   10月9日晚,搜獲革命黨人花名冊後,洪哥主張緩辦,以免激軍心,引起大變。他向瑞澂建議:“這類事情在香帥時經常發生,香帥的一貫做法是當衆燒掉花名冊,以穩定軍心。”   瑞澂嚴厲訓斥洪哥,按圖索驥,大肆搜捕,最後決定“拘獲一人,審訊一人;不放鬆一人,不牽連一人”。   怎麼可能不牽連?花名冊上的名單有許多都是胡亂填寫的,消息很快傳播開來,軍中人心惶惶。   洪哥從總督衙門回家,懷着滿腹心事說:“昨夜殺了三個革命黨,搜獲了革命黨的祕密名冊,名冊上很多是軍中兵士,恐怕要出亂子了。”   10月10日晚,洪哥睡在軍營,沒回家。第二天傍晚,革命黨人攻佔了中和門,洪哥家就在那兒。   有人叩門:“黎統領在家嗎?”問了也是白問,不管在不在家都不敢開門。   終於,有消息說找到洪哥了,他躲在牀底下,被革命黨人拎出來。渾身哆嗦,不停地磕頭求饒。   這可能嗎?   洪哥是職業軍人,經歷過甲午海戰生死考驗,不會這麼窩囊。其次,牀底下,是隱蔽,但也是最危險的地方,無數次的慘痛教訓說明,大搜捕每次都是從牀底下開始的,洪哥雖然老實,但也不傻,傻到躲在自家牀底下。   不過可以肯定的是,洪哥躲起來了,當然不是躲在自己家裏,是躲在部下家裏。   洪哥叫伙伕回家將重要的東西打包帶來,伙伕肩挑皮箱三隻,半路上碰到巡邏的革命黨人,上前盤問:“拿這麼多東西,你一定是土匪。”   “我不是土匪,我是伙伕,黎統領的伙伕。”不需要恫嚇、不需要逼供,原原本本地都說出來了,看來洪哥家上下都是老實人。   馬上叫帶路,請黎大人出山。左找右找沒找着,跟我們玩躲貓貓。   在廚房後面的一個小密室終於找到了洪哥。   洪哥有點惶恐,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將是什麼,就說了一句話:“我對你們不錯,你們到底想要幹什麼?”   我們想請你出山。   革命黨這麼多人才,輪得着我?   就是你,非你不可。   要命的是,洪哥今天穿了一件灰黃色的長褂。不要說假話了,這不明擺着要“黃袍加身”。   洪哥,就是你了。衆人不由分說,簇擁着洪哥來到楚望臺。   來到楚望臺,一個炮兵大聲叫喊,請統領下令作戰。副官王安瀾斥責,對大人要講禮貌。都這個時候了,還講禮貌?炮兵拔出軍刀向王安瀾砍去。洪哥以身子護住王安瀾,連聲說:“有話好好說。”   起義告示擬好了,請洪哥簽名。洪哥不停地說:“莫害我,莫害我。”不管怎麼,死活不簽名。不籤不要緊,我代你籤,反正老百姓也不認得筆跡。洪哥沒辦法了,一言不發,成了真正的泥菩薩。   好幾個士兵翻牆來找洪哥,輪流勸。   洪哥,什麼時候動手?   洪哥,該動手了。   洪哥,我們動手吧!   可洪哥就是死活不動手。   洪哥被軟禁在諮議局的二樓,爲防止意外發生,二十四小時有人監護。革命黨怕他患憂鬱症,一時想不開做傻事。   洪哥現在真有點想不開了。   人什麼時候想不開?絕望的時候。   洪哥從來沒有這麼絕望過。他想起了小時候的乞討,想起了在大海漂流那個黑漆漆的夜晚,都挺過來了,因爲還有希望。   可現在前途未卜,革命黨不成功,不僅自己,連帶一家老小,命都搭進去;革命黨成功,也不知道怎麼處置自己,畢竟不是同一條道的。   自己捨不得家庭,尤其是金豬寶寶,才兩個多月,卻要面臨失去父親的痛苦。早知道多照幾張標準像,讓孩子以後知道爸爸長得什麼樣。   何必要當官?在家做個老百姓多好!   洪哥心情煩躁,繞室徘徊,在屋裏走來走去,晃得人眼花。   洪哥會逢凶化吉?當然會。不爲別的,只因爲他是有愛心的老實人,而且還在觀音菩薩出家日出生,佛祖會保佑他的。   洪哥,撐住啊,你的轉機馬上就要到了。   轉機源於一個女人。   女人是他家裏人,如夫人,就是小妾,她叫黎本危。在這樣的時刻,這名字讓人聽了心裏堵得慌。   爲防止意外發生,所有洪哥的親戚朋友都不準見面。家裏不準送喫的、用的。家眷有重要的實情,叫人傳話,必須遠離洪哥五尺,旁邊還有人監聽。   監禁的第三天,黎本危讓貼身的丫環傳遞一句非常非常重要的話。在洪哥五尺之外,小女孩突然梨花帶雨,痛苦地、惶恐地、絕望地聲嘶力竭地叫道:“大人,太太叫你趕快降呀!”   輕輕敲醒沉睡的心靈,慢慢張開你的眼睛。這一聲吶喊,敲醒了洪哥沉睡的心靈。我的家人很危險,絕對不能因爲我而傷害到家人。看着丫環絕望的眼神,洪哥心如刀絞。罷了罷了,作爲一個男人,連自己的家人都保護不了,還談什麼盡忠?   這所有的一切總導演是黎本危。本危本危,關鍵時刻轉危爲安。   感謝小丫環,聲情並茂,該哭就哭。在最絕望的時刻,用絕望的眼神感化了近乎絕望的洪哥,用哭聲改寫了歷史。   男人一動情,心就開始軟化,洪哥提出了出山的三個條件:   一、開城門,允許百姓自由出入;   二、不許殺旗人;   三、安定民心,市面照常營業。   洪哥的出山,及時阻止了武昌城的一場大屠殺。   當時旗兵和漢族士兵積怨已久。漢族士兵看到旗兵不能直視,否則就會遭到旗兵呵斥。   旗兵會問“你喫誰的飯”,唯一的答案是:“喫皇上的飯。”回答錯了就會有麻煩。   革命黨人各自爲政,沒有優待俘虜和繳槍不殺的政策,抓到旗兵都就地正法,有些旗兵被抓到後一聲不發,有的學“湖北腔”應付盤查,光從相貌很難分辨。   辦法總是有的,但你絕對想不到。   念順口溜。在城門口,門只開二尺縫,上面吊着一把大鍘刀,一個一個念六六六。這小孩都會念,六百六十六。難道是存心要放旗人一馬?   當然不是,要用地道的湖北方言念。   我特意請教了一個生於湖北、長於湖北的哥們兒給我讀。他張口就來,字正腔圓,語音響亮、語調流暢:louboloushilou,嘍伯嘍拾嘍。   不是湖北土生土長的漢人都很難念準,何況是旗人?   不會念六百六十六,刀下,頭落。   會念六百六十六,開閘,放人。   也有些會念的漢人,因爲緊張,結結巴巴,結果也遭不測。   看來多學幾門語言也不錯啊,普通話要推廣,方言也不能丟,關鍵時刻,它真能救命。   洪哥都出山了,武昌,有救了;大清,沒救了。   住在漢口的川漢鐵路公司的職員王孝繩在日記中寫道:“衆心奇亂,黨勢極定。人心畏官軍到,幾忘黨人爲凶事,此節最可怕。”[5]   當然可怕,城陷了,還能奪回來;人心散了,基本沒戲了。 <hr>   <B><I><center>今夜,請將我遺忘</center></I></B>   洪哥終於動手了,他思索再三終於剪掉了辮子,自嘲地照着鏡子:“有點似彌勒佛。”   那一天,開軍事會議,洪哥當衆宣佈:“我前天未決心,昨天也未決心,今日上半天還未決心,這時是已決心了,無論如何我總算是軍政府的人了,成敗利鈍,死生以之。”   洪哥,還像給小孩講故事那麼囉唆啊,都已經是大都督了,就不能簡單點嗎?一句話:我是革命的人啦。   洪哥終於剪掉了心中的辮子,沒錯,是心中的辮子。   再後來呢,你們都知道,副總統、武義親王(未接受)、大總統。一路飆歌猛進,將瑞澂、張統制,甚至張香帥,都遠遠地拋在了後面還帶拐了七八個彎。   現在該是別人用45度斜角華麗麗地仰望洪哥的時候了,不過洪哥一定不會接受,他一直都是個低調的人。   洪哥的故事還沒完,他的精彩繼續留在了民國。   洪哥,See you later(回頭見)!   別急着說再見!   十四年後,天津,一棟漂亮的別墅。每天都有一位老者,準時地拿着掃帚,仔細地一遍一遍地打掃院子每個角落,決不留一塊死角,一點垃圾。   累了,他稍微抬起了頭,認識的人都會驚呼:張彪!   沒錯,丫姑爺,曾經的張統制,歲月的滄桑在他臉上沒留下多大的痕跡。   人們嘆息着,落魄了,沒想到武一品以掃大街爲生。   你錯了,張統制是個聰明人,他不會混得這麼差,他是小別墅的主人,合法的房產擁有者。小別墅叫張園。   因爲這段時間來了位貴客,準確地說,是位天大的貴客,讓張彪一輩子刻骨銘心的人。   宣統皇帝住在了張園,自從被趕出紫禁城後。寂寂無聊地來到了天津,張彪主動聯繫,提供張園。   房租:免費。   居住期:無限。   附帶條件:一日三餐,喫喝玩樂。   特別服務:主人每天定時打掃庭院。   皇帝早已下臺了,張彪不需要高升,也無需作秀。別人勸他讓僕人幹,他總是這樣回答:“掃掃更健康。”   兩年後,始終拿着掃帚的張彪撒手人間,溥儀親臨弔唁。   除了溥儀,還有一位貴客也親臨祭奠。那是張彪曾經的老同事:洪哥。   大家稱羨不已,張彪真是風光無限,清朝皇帝、民國總統都來了。   掃地也能掃出大事業。在另一個世界的張彪,一定含笑,他一定常常會想到那個春暖花開的日子,想起張香帥,想起有緣分的洪哥。   不過瑞澂就沒這麼幸運了。   瑞澂夫婦剛剛逃到上海,一出大戲就在上海舉行首映,名字叫《鄂州血》,明擺着是說他們的。該劇極盡諷刺之能事,“炸彈一聲驚夢醒,改裝逃出太匆匆。煙蓑雨笠君休笑,臣本耕莘一老農”。據說首映盛況空前,現在的演藝界,真該學習學習當時文藝界的八卦精神。   瑞澂終於實現自己的諾言了,和夫人長留在上海。不過身心受到極大打擊的他病了,他天天在租界燒香拜佛,祈禱佛祖保佑。保佑大清王朝早點垮臺,好撤銷對自己的通緝。   大清王朝很快垮臺了,可是他的一百多萬也沒了,被錢莊侵吞了。都民國了,誰還在乎你?幸虧當時沒有多貪,否則更心疼。   瑞澂的病更重了,親友都離開了他。唯一讓他感到欣慰的是愛情的見證雖然沒有了,年輕的夫人卻一直守在病牀邊服侍照料,和他聊天,陪着他一起慢慢變老,不離不棄,一直到他閉眼。也許這是瑞澂一輩子最溫馨、最快樂的時光。   瑞澂的夫人獨自一人打發着孤寂的後半生,或許,她後悔了,不該聽媽媽的話,讓疼愛自己的老頭子這麼慘;或許,她一直就想遠離革命,過這種平靜知足的生活。   七十年之後,在上海一所低矮的平房內,一個老婦人平靜地回憶着這一切,她就是瑞澂的夫人。   七十年的祕密,一朝道破,讓革命在脈脈溫情中慢慢落幕。   七十年了,她依然忘不了那個不眠之夜。   One night in武昌(武昌一夜),我留下許多情,不管你愛與不愛,都是歷史的塵埃……   歷史塵埃中的男男女女們,都深情地凝望着大洋彼岸:大哥(孫中山此時在美國),快乘着革命的翅膀,飛越太平洋,帶領我們意氣風發邁向新時代!   京城裏大大小小的親貴都滿臉惶恐,齊刷刷地向洹水邊望去:宮保哥,都這個時候了,還釣啥子魚,快來北京喫魚頭火鍋!   [1] 1911年7月30日《時報》。   [2] 孫武遺稿《武昌革命真相》,《華中師範大學學報》1982年第5期,第136頁。   [3] 熊秉坤《武昌起義談》,中國史學會主編《中國近代史資料叢刊·辛亥革命》(五),上海人民出版社、上海書店出版社2000年版,第88頁。   [4] 中國史學會主編《中國近代史資料叢刊·辛亥革命》(五),上海人民出版社、上海書店出版社2000年版,第289頁。   [5] 陳旭麓、顧廷龍等主編《盛宣懷檔案資料選輯之一》,上海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199頁。 後記   喜歡、研究民國已經有十幾年,卻遲遲沒有將它付諸文字,不是不想,而是一直沒這個機緣。   農曆辛卯年春節,和老父又像往常一樣談起民國。看着興奮的我,博聞好學的老父提議,既如此喜愛民國,何不讓它永久留在文字裏,而不是記憶中?有時候,更多人的感悟遠勝一個人的品味。   於是,我的民國史就這樣提上了議事日程。   正式寫作之前,老父點撥我:一定不要寫成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冰冰的歷史。歷史源於生活,要想融入其中,就要用鮮活的文字感悟它,以犀利的視角解析它,讓每個人都能從中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懷着對歷史的溫情和敬意,我開始了民國之旅。   民國史是一項浩大的工程,人物之多、事件之繁、史料之豐富,可以說超過任何一個時代。爲了寫好這部民國,光查閱的原始資料就有幾千萬字,辛苦自不待言。而這所有的努力,就是力求呈現一個真實而非戲說、犀利而非嬉戲的民國。   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民國也非簡單始於武昌城頭的一聲炮響,我將視野定格開始於1907年。這一年,因爲一個女人,不僅導致了政壇大佬們的一場羣毆,更直接引發了官場大地震,改變了晚清的政治格局,對不久之後的民國影響深遠。   每天兩三千字的速度對於一貫懶散的我,也非一件易事。好在並不寂寞,英雄、梟雄時時躍然腦海,鐵血和風月不時衝擊腦神經。   寫了大約兩個多月,自我感覺尚滿意,但那畢竟只是一言堂,作品的好壞必須要接受羣衆的檢驗。於是試着將文稿貼到久負盛名的天涯煮酒論史版塊,沒想到得到了廣大網友的熱烈回應,好評如潮,短短几個月時間,點擊率已達到幾十萬。民間有奇人,網友們以自己的睿智評析着民國,提出許多精闢的建議。我深陷在人民羣衆的汪洋大海中,如魚得水,靈感的火花一次次迸發。天涯網站先後四次將帖子推薦到手機版首頁和天涯聚焦首頁。   這期間,有數家出版公司聯繫出書事宜,但我總感覺作品還不成熟,一一婉言謝絕,出書的事也暫時耽擱下來。   時間過得飛快,又到了壬辰龍年春節,老父過來檢驗我的民國,看着已近完成的書稿,微笑着說:“獨樂樂不如衆樂樂!”   適逢楊長江、王那廝先生的推薦和慧眼,一切水到渠成,於是就有了這本雪夜閉門而品味出來的民國。   責任編輯梁永雪老師對文稿不厭其煩地仔細審閱、校對,使本書以最完美的形式呈現在讀者面前。   感謝老父,他是老三屆畢業生,自幼酷愛文學,目前已出版文集兩部。正是您的一路言傳身教,讓我的民國不斷成長。   根據自己的理解和感悟來解碼亂世,不一定全面,也非權威,如果讀者諸君讀到會心處,展眉一笑或蹙眉一思,於願足矣!   歷史可以很精彩,民國當然更精彩!   期待着您的批評指正,有任何意見都可發至我的郵箱[email protected],期待着我們一起感悟、品味不一樣的民國。 本書主要參考文獻   報刊雜誌   《大公報》   《京報》   《申報》   《盛京時報》   《時報》   《東方雜誌》   史料文獻、著作   中國史學會主編:《中國近代史資料叢刊·辛亥革命》(1-8冊),上海人民出版社、上海書店出版社2000年版   全國政協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編:《辛亥革命回憶錄》(1-8集),文史資料出版社1981年版   《辛亥革命史叢刊》編輯組編:《辛亥革命史叢刊》(1-7輯),中華書局1981-1987年版   張國淦編著:《辛亥革命史料》,香港大東圖書公司1980年版   存萃學社編:《辛亥革命資料彙輯》,香港大東圖書公司1980年版   湖北省圖書館輯:《辛亥革命武昌首義史料輯錄》,書目文獻出版社1981年版   楊玉如:《辛亥革命先著記》,科學出版社1985年版   武漢大學歷史系中國近代史教研室編:《辛亥革命在湖北史料選輯》,湖北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   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湖北省委員會編:《辛亥首義回憶錄》(1-4輯),湖北人民出版社(第1-2輯1957年版,第3輯1958年版,第4輯1961年版)   皮明庥等編:《辛亥武昌首義史事日誌》,陝西師範大學出版社1986年版   廣州政協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編:《紀念辛亥革命七十週年史料專輯》(上下冊),廣東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   孫武:《武昌革命真相》,《華中師範大學學報》1982年第5期   蔡寄鷗:《鄂州血史》,龍門聯合書局1952年版   戴執禮編:《四川保路運動史料》,科學出版社1959年版   四川省檔案館編:《四川保路運動檔案選編》,四川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   故宮博物院明清檔案部編:《清末籌備立憲檔案史料》(上下冊),中華書局1979年版   全國政協文史資料委員會編:《文史資料存稿選編:晚清·北洋》(上下冊)中國文史出版社2002年版   榮孟源、章伯鋒、顧亞主編:《近代稗海》(1-13輯),四川人民出版社1985-1989年版   《近代史資料》,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研究所近代史資料編輯部編   《文史資料選輯》,全國及地方政協編輯   毛注清:《黃興年譜》,湖南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   湖南政協文史資料委員會編:《憶黃興》,嶽麓書社1996年版   全國政協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編:《晚清宮廷生活見聞》,文史資料出版社1982年版   何平、李露點注:《岑春煊文集》,廣西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   羅福惠、蕭怡編:《居正文集》,華中師範大學出版社1989年版   史曉風整理:《惲毓鼎澄齋日記》,浙江古籍出版社2004年版   《天津博市歷史博物館館藏北洋軍閥史料·袁世凱卷》(全二冊),天津古籍出版社1996年版   《項城袁氏家集》(第1-8冊),臺灣文海出版社,無出版年   《袁世凱家書》,上海中央書店1936年版   沈祖憲、吳闓生編纂:《容庵弟子記》,上海大東書局1913年版   駱寶善:《評點袁世凱函牘》,嶽麓書社2005年版   (日)佐藤鐵治郎著,孔祥吉、(日)村田雄二郎整理:《一個日本記者筆下的袁世凱》,天津古籍出版社2005年版   全國政協文史資料委員會等編:《民國大總統黎元洪》,中國文史出版社1991年版   夏東元編著:《盛宣懷年譜》(上下冊),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   陳旭麓、顧廷龍等主編:《盛宣懷檔案資料選輯之一》,上海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   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四川省內江市委員會、隆昌縣委員會合編:《黃復生資料集》,1988年版   晏純武:《溫朝鐘反正紀事》,《咸寧市文史資料》第1輯, 1986年版   孫寶瑄:《忘山廬日記》下冊,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   莊練:《中國近代史上的關鍵人物》(上中下冊),中華書局1988年版   張國淦:《北洋述聞》,上海書店出版社1998年版   惲毓鼎:《崇陵傳信錄》,中華書局2007年版   何剛德:《春明夢錄》,山西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   陳灨一:《睇向齋祕錄(附二種)》,中華書局2007年版   柴小梵:《梵天廬叢錄》第1冊,山西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   金梁:《光宣小記》,上海書店出版社1998年版   胡思敬:《國聞備乘》,中華書局2007年版   陸丹林:《革命史譚》,中華書局2007年版   馮自由:《革命逸史》(1-6集),中華書局1987年版   張一麐:《古紅梅閣筆記》,上海書店出版社1998年版   黃濬:《花隨人聖庵摭憶》,山西古籍出版社1999年版   徐凌霄、徐一士:《凌霄一士隨筆》(1-5冊),山西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   徐一士:《亦佳廬小品》,北京出版社1998年版   陳夔龍:《夢蕉亭雜記》,中華書局2007年版   李伯元:《南亭筆記》,山西古籍出版社1999年版   王伯恭:《蜷樓隨筆》,山西古籍出版社1999年版   劉成禺:《世載堂雜憶》,遼寧教育出版社1997年版   孫靜庵:《棲霞閣野乘》,山西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   劉體智:《異辭錄》,中華書局1988年版   陶菊隱:《政海軼聞》,上海書店出版社1998年版 ========================================================== 更多精校小說盡在一零小說網下載: txt10.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