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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个女人引发的群殴

  三菱公司执行副总裁监察御史赵启霖经过充分摸底调查,从北京到天津实地勘察,对杨翠喜性贿赂事件掌握得一清二楚。现在,该是行动的时候了,赵启霖拿起了手中的笔,弹劾奏折对准了段芝贵,对准了段芝贵上面的人。   这不是普通的弹劾,它直接引发了官场大地震,更改变了晚清的政治格局。 <hr>   <B><I><center>1907年的第一场雪</center></I></B>   1907年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时候来得更晚一些,停靠在老龙头车站的一辆马车,正载着一段风花雪月的往事。   马车中坐着一对男女。男人叫王益孙,四十出头,神情凝重;女人叫杨翠喜,十八九岁,满脸惶恐。   “驾!”车夫高声吆喝,马车疾驰而去,很快进入租界内的一座豪宅。   不久,豪宅里传出一阵吵闹声,一位老妇人大声训斥着王益孙,看样子是他母亲。王益孙垂手而立,一声不吭,杨翠喜在旁小声啜泣。   不一会儿,两人又走出豪宅,王益孙将杨翠喜送上马车,和车夫耳语几句。   “驾!”车夫高声吆喝,马车疾驰而去。   王益孙是富甲一方的天津盐商,杨翠喜是享誉京津的头牌歌妓。当富商遇上歌妓,一幕中国式老套的家庭伦理剧似乎正在上演。   第二天,天津几乎所有的报纸都在醒目位置刊登了一则启事——非常特别的爱的宣言:   各报馆的记者明鉴:我对杨翠喜倾心已久,她虽是个歌妓,但情之所钟,割爱实难。为了实现爱的承诺,早日在一起,我义无反顾地给她赎身。杨翠喜自从跟了我之后,幸福得像花儿一样。可是最近却谣传纷纷,说杨翠喜已献给了北京某权贵。这是污蔑,赤裸裸的污蔑。可以污蔑我,但不能污蔑一个善良柔弱的女人,更不能污蔑我们纯真的爱。这些天来,杨翠喜一直守在我的身边,我们不想感动天,也不想感动地,只想互相依偎着慢慢变老。   这则爱的宣言一下哄传整个天津卫,成为老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有人看的是刺激:歌妓、富商、私奔、爱的宣言、权贵,个个博眼球。   有人看的是感动:那年头,一个男人放下身段娶卑贱的戏子,还敢于公开大声说出自己的爱。一百年前中国版的《茶花女》正在上演。   有一个人,也在密切关注着这场男欢女爱的私奔。   他看的不是刺激。他是个冷漠的男人,从来不会刺激自己。   他看的也不是感动。他是个铁血的男人,心底从来不会开出柔情的花朵。   这个男人衣着朴素,中等壮实的身材;大中华脸,蓄着两撮大胡子,不时用手捋——其实也就那几根,只是习惯性动作。一切都是那么普通,唯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眼睛不大,眼神犀利,犀利得可以刺穿你的末梢神经,破坏你的所有脑细胞。当然这眼神只对男人有杀伤力,杀死女人的眼神那叫忧郁。   他身兼十一项职务: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参预政务大臣、会办练兵大臣、会订商律大臣、督办电政大臣……个个都是极其重要的差事。   晚清政坛,谁有这么通天的才能和魄力将工农商学兵一包无余?   曾国藩?有点接近答案,可惜早已去世了。   李鸿章?越来越接近答案,可惜最近去世了。   袁世凯?对,就是他,他是目前活着的政坛唯一全能型大人物。   袁世凯什么时候对别人的家务事感兴趣了?   不是他一个人,而是一大群人感兴趣。   几天后,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和一位年轻人悄然来到天津。   老人叫孙家鼐,首席内阁大学士,光绪皇帝老师,状元,绝对重量级人物;年轻人更是重量级中的极品:载沣,醇亲王,现在皇帝的弟弟,未来皇帝的爸爸。   他们不是视察,也不是春游,而是来找人,同样找那个雪夜私奔的女人——杨翠喜。   亲王、大学士、总督,这么多大佬级的人物兴师动众地跟一个女人过不去,为什么?   男欢女爱、家长里短好像是道德层面的事,和官场无关。然而,战场,可以让女人走开;官场,却离不开女人的掺和。每个官员的雄起总是因为背后站着一位女人,默默奉献的女人;每个官员的倒下必定是因为背后站着太多的女人,太多索取的女人。   正是这个女人的出现最终引发了大佬们的痛和恨,激发了男人们所有的荷尔蒙。   一场群殴即将开始,它始于风月,却关乎国运。[1] <hr>   <B><I><center>自从有了你</center></I></B>   一年前,依然是天津老龙头车站,春暖花又开。   仪仗队整齐地排列着方队,锣鼓喧天,直隶总督袁世凯亲率满城文武欢迎一位尊贵的客人。这位客人很年轻,来头却不小,农工商部尚书(部长)、御前大臣、领侍卫内大臣、贝子载振。他刚刚奉钦命考察东三省回来。   看来这个年轻人是个厉害角色,竟劳动袁世凯亲自接站。   其实这个年轻人一点都不厉害,厉害的是他爸爸——奕劻。   无论什么年头,爸爸都是最重要的社会资源,当然前提是爸爸得有取之不竭的资源。为了用好这个资源,袁世凯隆重接风洗尘。按照官场的规矩,自然是一条龙服务,酒足饭饱后,请来了天津城色艺最佳的角儿献唱助兴。   载振就好这个。话又说回来了,当官的谁不好这个?男人谁不好这个?普通男人只是心动罢了,载振这个级别的男人是既心动又行动。   说起振贝子这位爷,和女人拉拉扯扯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久前,就在一次拉扯中完成了飞跃,创造了历史。   那次还是在天津,这儿一向都是达官巨贾的后院,远离了敏感的政治中心,既安全又舒适。   这位女子叫谢珊珊,天津一等一的名妓、交际花。   载振在津大宴宾朋,也没什么大事,喝喝花酒,联络联络感情,谢珊珊作陪。酒过三巡,气氛慢慢达到高潮,一时划酒猜拳、嬉谑无度。谢珊珊觉得气氛还不够,满桌子乱窜,醉眼惺忪、珠钗乱摇。   突然,她将脸上的脂粉抹在了农工商部侍郎(相当于副部长)陈璧的脸上。陈璧,奕劻的干儿子、载振的干哥哥。   胭脂在脸上,小陈很高兴;载振不高兴了,论地位、身份,还是相貌,我哪点比他差?嚷着要往自己脸上抹。最终,在满屋的胭脂味中,大家一哄而散,胭脂的故事也哄传京津。   闹得太不像话了,御史弹劾:堂堂部级官员聚众喝花酒,还轻薄不尊,作践自己。如果你是平民,再怎么作践都没人管,关键你是国家公务人员。   女人就这样把你征服,国家就这样被你糟蹋。   一个妓女被上了给皇帝的奏折,这在大清的历史上还是头一次,谢珊珊用她的胭脂轻轻地给历史抹下了一笔浓墨重彩。   虽然创造了历史,但后果并不严重。慈禧很懂得男人心,这个级别的男人在外面谁不是红旗飘又飘?看在他爸爸的面子上,下旨训斥了几句:“当深加警惕,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这话说得很艺术,艺术得离谱。所以载振为了充分领会和实践最高指示,希望再有犯错的机会可以改正。   现在时机到了,在包房里,这个角儿上场了,她是个妩媚的绝色佳人——杨翠喜。   杨翠喜绝对是个尤物,乳名二妞儿。幼年家贫,被卖给杨姓乐户,拜师学艺,取名翠喜。她16岁在哈尔滨开始卖笑生涯,身材曼妙,尤其擅长唱靡靡之音,将《拾玉镯》、《卖胭脂》等小戏演得风情万种。沙俄在当地驻兵,经常去看戏,老毛子给唬得一愣一愣的,经常大呼“中国国粹,俄爱你”。   杨翠喜到底有何销魂之处?听听李叔同的两阕《菩萨蛮》是怎么说的:   燕支山上花如雪,燕支山下人如月。额发翠云铺,眉弯淡欲无。夕阳微雨后,叶底秋痕瘦。生小怕言愁,言愁不耐羞。晓风无力垂杨懒,情长忘却游丝短。酒醒月痕低,江南杜宇啼。痴魂销一捻,愿化穿花蝶。帘外隔花荫,朝朝香梦沉。   李叔同就是著名的弘一大师。弘一大师曾写过名句“今宵别梦寒”,今夜的寂寞让你如此寒冷,或许正是因为缺了翠喜婉转的歌喉。能将艺术大师唬得“痴魂”(魂不守舍地发呆),这水平,绝对大小通吃。   大家一致得出公允结论:“翠喜明丽,光照四座”。   杨翠喜人虽小,心却很大,总想找个好人家,最起码也要道台以上的,而且欠发达地区一般不考虑。她辗转南下来到天津大观园戏馆,这儿是达官贵人的后院,机会很多。   这个机会终于来了,她碰到了生命中的那个他。   当戏子遇见高官,当风情万种的交际花遇见放荡不羁的情场浪子,会发生什么?   两个字:发呆。   载振首先发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翠喜,看得那个投入,那个痴迷,忘记了公事,忘记了身边的人。他真想时间停止转动,只为他们两人而停留。   杨翠喜接着发呆,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阵势,没看过这么多的高官,连袁世凯都亲自作陪,这个翩翩青年郎一定是天潢贵胄。翠喜的眼睛一直瞄着载振,她真想时间再长点,将这个男人琢磨透,更要将自己的未来盘算够。   发呆很容易看出来,都是眼睛发直。当一个男人眼睛发直的时候,他的心中只有女人;当一个官员眼睛开始发直的时候,他的心中除了女人还是女人,但绝对不是家里的黄脸婆。所以,当载振眼睛开始发直的时候,袁世凯知道,自己的事业将有质的突破;同在旁边作陪的候补道员段芝贵更知道,春暖花开的日子来了。   戏演完了,段芝贵善解人意地问:“贝子爷看他们演得怎么样?”载振依然沉浸在爱的发呆中不能自拔,答非所问:“杨翠喜甚好。”   话都挑明了,下面就是段芝贵的事儿了。   段芝贵,一个县衙杂役的儿子,从小就在各种场合跑腿,唯一的长处是善解人意。从天津武备学堂毕业后,跟在袁世凯后面混。从此,段芝贵有个铁打不动的习惯,每天天没亮就起床,不是锻炼身体,而是来到袁世凯家门口,给他请安。一天这样,一个月这样,一年这样,十来年都是这样。即使山洪暴发、台风海啸,段芝贵依然顽强地与大自然搏斗,准时准点来向袁世凯请安。   一次袁世凯开玩笑地说,听说人家儿子侍奉父亲,每天早晨都来问安,你又不是我儿子,不必如此。   话音刚落,突然看不见段芝贵了,原来他早已趴在地上,流着泪说:“父母生我,您栽培我,两相比较,您为大,我愿当您一辈子的干儿子。”说完磕头不止。   男儿膝下有黄金,总不能让他白磕头,袁世凯半推半就收下了这个只比自己小十岁的儿子。   现在段芝贵要给载振一个惊喜。他偷偷地买下了杨翠喜,价格不菲,一万二千两,终身包养。杨翠喜也是满心欢喜,终于嫁入了级别最高的豪门,还可以做次妃(侧福晋),从此息影,和舞台说bye bye(再见)。   在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段芝贵骑着大马、载着翠喜、带着十万两白银的嫁妆、揣着心中的梦想上路了。   必须要是春暖花开的日子吗?是的,好日子不仅有好心情,还能带来好机遇。   女人,献给了载振;   嫁妆,送给了奕劻;   官位,留给了自己。   我不得不被段芝贵无私奉献的精神所折服,放着到手的美色不要,送去女人还倒贴嫁妆,这样无私的男人难道不值得钦佩吗?难道不应该在仕途上再进一步吗?   这时东北官场从上到下大换血,有志于东北大开发的热血男儿们排着队等候闯关东的机会,可奕劻始终不为所动,最好的位置他早已替段芝贵留着。做人嘛,要讲诚信,特别是在缺乏诚信、拜金主义盛行的北京,自己必须做出好的表率。   东北,这是一片神奇的热土,那里有三千万热血的同胞,那里有无尽的宝藏资源,那里有大片未开垦的处女地,那里还是龙兴之地,埋着大清国的两位老祖宗:努尔哈赤和皇太极。   鉴于东三省的特殊性,这里一直都设将军建制,由盛京将军统一管辖东北,当然都由旗人担任。现在的盛京将军是赵尔巽,汉军旗人,著名的能吏。不过此时的龙兴之地已是面目全非,夹在沙俄和日本两大列强之间,尤其是日俄战争后,日本步步紧逼,赵尔巽这个老官僚也是疲于应付,急于脱身。他极力怂恿东三省改制,废将军,设总督,这就给了袁世凯一个好机会。   自从官制改革在中央受挫后,袁世凯就将目光投向了东北,论袁的资历才干,东三省总督是绰绰有余。不过慈禧不放人。不是不放心,而是因为天津是北京的门户,需要重臣守护。想当初直隶总督李鸿章一走而拳乱发生,现在袁世凯一走,指不定又会发生什么变乱。   袁世凯去不成没关系,既然已经心动了,东北这块肥肉自然不能给别人吞了。于是导演杨翠喜——载振——奕劻三部曲,轻松搞定东北。   东三省总督给了袁世凯一辈子的老朋友徐世昌;奉天巡抚唐绍仪,第一批留美学生,袁世凯的老部下;吉林巡抚朱家宝,也是袁世凯的老部下;黑龙江巡抚则给了出了大力气的段芝贵。下面来看看他们的简单履历:   徐世昌,前军机大臣,现民政部尚书(正部级);   唐绍仪,现邮传部侍郎(副部级);   朱家宝,江苏按察使(副省级);   段芝贵,候补道员(副厅级,实际正处级)。   前面三个人调任还算中规中矩,符合官场升迁基本流程。但段芝贵由候补的地区专员一跃成为省部级高官,这在论资排辈的官场极为罕见;而且东三省总督竟给了汉人,打破了清朝历史记录,不寻常,绝对是不寻常。   鉴于这两个不寻常,所以大家都觉得不寻常。不走寻常路,袁家齐上路。京城议论纷纷,试看今日之东北,究是谁家之天下? <hr>   <B><I><center>京城顶级俱乐部的中国式发展</center></I></B>   这个奕劻到底是何许人也?他的能量到底有多大?   庆亲王奕劻,首席军机大臣,晚清政坛第一大佬,当红炸子鸡,江湖上都叫他老庆。他是京城顶级俱乐部——庆记公司的执行董事长。   奕劻是天潢贵胄,正宗的“贵二代”,不过他的命运并非一帆风顺。   天潢贵胄也是分档次的。清初立下赫赫战功的八个兄弟被封为“铁帽子王”。铁帽子,顾名思义,当然是永远不会损坏,他们的爵位是“世袭罔替”,也就是说子子孙孙都是亲王,王爷当中的极品,男人当中的精品。其余的王爷就没这么幸运了,过一代都要“降替”一级,老子是亲王,儿子只能是郡王,孙子就是贝勒了。从高到低分别为亲王、郡王、贝勒、贝子、镇国公、辅国公、不入八分镇国公、不入八分辅国公、镇国将军、辅国将军、奉国将军、奉恩将军。   奕劻的祖父是乾隆帝的十七阿哥永璘,封为庆郡王。嘉庆(乾隆的十五阿哥)上台后,和这位弟弟感情很好,在永璘临终时送了一份大礼,封为庆亲王。   奕劻的父亲是庆亲王永璘的第六子,不能承袭王位,只封为不入八分辅国公。但他心比天高,认为自己非亲王莫属。正好一个郡王被革去爵位,奕劻父亲行贿宗人府冒名顶替,结果事情败露,被发配盛京。   这一年奕劻只有六岁,没有爵位,属于闲散宗室,像这样的宗室很多。清代对宗室约束极严,闲散宗室居住地不能离开京城四十里,不能在外面做官,不能经商。总之,架子不能丢,血统不能丢。   家境迅速败落,使奕劻过早地尝到了生活艰辛和世态炎凉。他开始纳闷了,同是六岁,有人都做了皇帝,而自己还在温饱线上挣扎,做人的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奕劻幼小的心灵只有一个梦想:出人头地。   还好,他有一门特长,写得一手好字,画得一手好画。特长不仅能养家糊口,关键时刻还能够改变命运。   改变奕劻命运的人和他住在一起,当然不是家人,而是邻居。   十八岁那年,邻居请他下了顿馆子,吃了平生第一次最丰盛的晚餐。邻居说话很爽快:“你,做我的枪手。”奕劻回答得更爽快:“我,就是你的枪手!”   于是奕劻每天画画、写字,再交给邻居。这位名叫照祥的邻居根本不是附庸风雅的人,这是他的课业,定期都会将书画拿到宫里交给姐姐审阅。   聪明的姐姐当然知道自己弟弟几斤几两,她暗暗赞叹:这个枪手非常拽!   从此,这个在温饱线上苦苦挣扎、在十字街头彷徨迷惘的待业贫困青年迎来了自己的春天。   给予他春天的这个女人就是叶赫那拉氏,后来的慈禧太后。   自小经历的世态炎凉,绝对是奕劻的一笔宝贵财富,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仕途跟着也火箭似的上窜。三十四岁郡王、授御前大臣;四十六岁管理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五十六岁晋升为庆亲王,六十岁更是荣膺铁帽子王,“世袭罔替”。驰骋官场五十余年,堪称一代极品不倒翁。   不倒翁的秘诀是什么,很简单,摸准主子的心思而已。庚子年后,清廷实行新政,全国各地都以讲立宪为时髦,整天有人闹哄哄地哭着喊着要速开国会,仿佛国会一开,黄金万两。慈禧也连下诏旨,决心变法新政,大话说得杠杠的。奕劻却不合时宜地上了道密折,说开国会就是“权限下移”,不符合中国的国情,最好的立宪是“庶权操自上,于大局有益”。   什么是大局?主子的心思就是大局。   怎样才能顾全大局?摸准主子的心思。   主子的心思是什么?抓权。   这样的人,在官场上绝对是金枪不倒,永不泻火。仕途好,钱途当然也好,奕劻是个很懂得享受的人。   穷人发迹了,有两种生活方式:   乐善好施,因为他还没忘记自己曾经是穷人,不介意回到过去;贪婪敛财,因为他曾做过穷人,害怕再回到从前,曾经的屈辱要用更百倍疯狂的掠夺来弥补。   奕劻无疑属于后者,而且是后者中的佼佼者。他始终信奉“当官不让钱做主,不如回家做枪手”。奕劻常常和媳妇说,第一次丰盛的晚餐让他彻底吻别自己的灵魂,只在乎自己的钱袋。从此,他成了一个毫不利人、专门利己,追求“高级”趣味的极品男。   奕劻每年的除夕之夜都睡不着,操心啊,操心怎么应付明天如潮涌的客人。要知道,每年春节是奕劻最忙碌的日子。开门迎客,广开财路,官员的升迁基本上只是他嘴里一句话。   京城上下都把庆王府叫做庆记公司。   大家排着队,拿着红包,来到庆记公司,争着向奕劻道一声新年祝贺,许一个新年愿望。   愿望的大小绝对和红包成正比,量“财”录用是庆记公司生存发展的基本规章制度。在董事长兼总经理、财务总监奕劻的带领下,庆记公司行情一路看涨。等着排队找奕劻的人已经预约到二月二之后,行情比春运火车票还火。   人红就是不一样,连报纸都给奕劻做免费广告。选自清末《盛京时报》   人太多,难免有浑水摸鱼的。为规范公司财务制度,债权明确,责任清晰,本着公平公正的原则,庆记公司特意准备福禄寿喜四本账册。福字簿:现金万元以上;禄字簿:现金五千元以上;寿字簿:三千元;喜字簿:百元以上。   到京城给庆记公司送礼流行“三节两寿”:端午、中秋、春节;王爷、王妃的寿诞。当然,你也可以在普通的日子送,可以无事找事的送,可以制造借口的送。总之,只要送进去了就好办。   送礼也有学问,不能大白天送,要赶在拂晓前。照惯例,王府人事处处长在奕劻拂晓上早朝前,总抬着放礼物的方盘回禀:“请王爷看一看,这是某某人送来的。”奕劻头也不抬,总是不经意地说着同样的话:“费心。”如果是特别贵重的大礼(至少五十万两以上),处长会特意再加一句:“请王爷再看一看。”奕劻淡淡地扫了一眼,依然漫不经心,不过语气加重了:“如此费心!”   多少人望眼欲穿,就期待奕劻说这句话;多少人听了奕劻的这句话后手舞足蹈;多少人因没有奕劻的这句话而号啕大哭。   “记得拂晓前去排队”成为北京官场最流行的暗语。   奕劻有个超大的办公桌,上面放满了各地官员的履历和小盒子。什么官员送了多少钱,应该补什么缺,他都记得清清楚楚,用红笔在小纸条上标记放在盒子里。   奕劻有个宏大的“规划”:庆记公司要进一步做大做强,二十世纪头五年要将业务扩大到每个省;设立子公司,派驻专人代表。自己不必事必躬亲,毕竟年纪摆在这儿,多养养身子骨。   公司做大了,自然有人“嫉妒”。任何时代都不乏硬骨头战士,再厉害的角儿都有人敢碰,有人敢惹。这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而是一群人在战斗,它就是京城另外一家著名的公司:三菱公司。   这个三菱当然不是那个世界五百强。它是江春霖、赵启霖、赵炳麟三个御史组成的,谐称三菱(霖)公司。三个猛人三位一体,个个身手不凡,软柿子不捏,专挑强的下手;不打死老虎,专打活老虎,专和庆记公司作对,拼命上奏折弹劾奕劻。   三菱公司全体员工个个都具有硬骨头精神,个个都是钢铁战士。长期以来,公司始终将社会效益放在第一位,始终以弘扬社会正义作为生存之本。   虽然这些年三菱公司业务量猛增,不过要想扳倒有组织、有规模、有后台的庆记公司,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三菱公司一直在准备着,首席执行官江春霖等领导班子组织精干力量,精心谋划,重拳出击,要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江春霖连上七道奏章,从奕劻的家务事入手。   不要小看家务事,细节决定成败,小事情往往做足大文章。   奕劻有个爱好,喜欢做别人的爷爷、爸爸;喜欢别人做儿子、做孙子。有些人年龄比他还大,但没关系,年龄不是问题,感情才是关键。当然,女儿、孙女也不排斥。   二陈是干儿子中的佼佼者。大陈,陈夔龙;小陈、陈璧。   陈夔龙,一个普通的京官,默默无闻地磨蹭着漫长而寂寞的仕途,直到有一天,一切都变了。   陈夔龙的夫人和奕劻的夫人攀上了关系,打得火热,好得不得了。一天奕劻也过来了,陈夫人双膝一跪:“干爹、干娘。”这事就定了,总不能让人白跪。   第二天,陈夔龙过来了,也是双膝一跪,称呼更简练:“爹,娘!”   从此,奕劻夫妇晚景不再孤单。冷了,女儿女婿会送上貂皮;热了,女儿女婿会送上好的哈密瓜。大节、小节、生日、什么也不是的日子,衣服、古玩、食物,源源不断地送到庆王府。   奕劻有点过意不去,家里人,你太费心了。陈夔龙诚恳地说,正是因为家里人,我们才这样做。爹,求求你,以后不要管这些小事情。   奕劻其实也是个很有心的人,寻思着适当的时机回报这对孝顺的子女。   不久,陈夔龙最宠爱的女儿去世了。抓住这个机会,奕劻准备了全副冥器,纸房子、车马、古玩、家具、冥票,浩浩荡荡送过来。更绝的是,奕劻知道干孙女还未婚配,特意叫能工巧匠扎了个翩翩美男子,好让干孙女在另一个世界有个伴。   陈氏夫妇那叫一个感动,拉着奕劻的衣袖硬是不让走,哭天喊地,大家眼泪鼻涕一大把。   从此,陈夔龙的仕途不再寂寞,一直做到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所以陈夔龙极爱自己的夫人,从不纳妾,从不出席任何有异性参加的派对。   小陈,陈璧,也是一个普通的小京官。他有一个梦想,爬得更高,飞得更远。陈璧有个亲戚开金店,和奕劻比较熟,答应帮忙,条件是以后大家一起发财。亲戚选了奕劻最喜欢的鼻烟壶、东珠(东北黑龙江流域等地产的名贵珍珠),说是陈璧送的,其实早就想送了,一直找不到机会,这次只求一见。   终于见面了,陈璧将所有的梦想化为灵感,一见面就趴下叩头认干爹。那感情,就像失散多年的父子重逢。   奕劻感慨不已,比亲儿子还孝顺啊。   现在的趴下是为了以后爬得更高,陈璧暗暗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无数人趴下了,就再也没有站起来。陈璧是个例外,他站起来了,而且还会飞,飞得更高、更远,做到了邮传部尚书。   干儿子、干孙子多了,自然就会“结党营私”。三菱公司开始反击了,直隶总督是奕劻干女婿,江苏、山东、陕西巡抚是奕劻亲家,山西布政使是侄婿,浙江盐运使是以前下属,安徽巡抚的儿子是奕劻的干孙子。全国山河一片“庆”,一大半省部级以上高官都和奕劻“有染”,这不是“结党营私”是啥?   将简单的事情弄得很复杂,这是三菱公司出奇制胜的法宝;将复杂的事情变简单,这是庆记公司一贯的宗旨。   结果,庆记胜了,因为最高层发话了,“毫无确据,恣意牵扯,谬妄已极”!江春霖造假、诽谤,用心险恶。干爷爷、干孙子,只能说明人家感情深,别人愿当孙子,你管得着吗?何必每件事都要扯上爸爸是谁呢?   此事最终不了了之,三菱公司给弄得灰头土脸。   奕劻早料到结果了,这年头,做做样子就行了。上面也清楚,江山要靠我们这些人,就要给甜头,所以庆记公司才能越做越大,越做越强。   贪,绝对不是大问题,关键是要忠心、听话,守住老祖宗的基业那才是大事。   只要江山在,不差钱,你懂的。   奕劻给自己的书斋起名为“澹如斋”,自称“澹如斋主人”。他时时叮嘱子女们要做到“四留”:留有余不尽之禄以还朝廷,留有余不尽之财以遗百姓,留有余不尽之巧以还造化,留有余不尽之书以遗子孙。   不过说归说,大把大把的银子送到跟前,不动心的没有几个。边说话边拿银子,最起码心安理得一点。人,总是需要不断自我安慰的。   钱多了,想法也就多了。但奕劻害怕花钱,花自己的钱,他怕钱花完了又回到以前的穷日子。为了遏制自己的想法,最好的办法就是将钱存到银行。在北京的东交民巷,美国的花旗银行,英国的汇丰银行、麦加利银行,法国的东方汇理银行,俄国的道胜银行,日本的正金银行,哪里有外国大银行,哪里就有奕劻的大存款。   堂堂的庆亲王、军机大臣不好公然在国内银行存钱,奕劻偷偷地将六十万巨款存到英国汇丰银行,既安全又能拿到利息。但他忽略了一点,别人看见这么多钱,也会有想法的。   早就知道你钱多,落到我手里,好好地讹你一笔,有这想法的是汇丰银行具体经办存款的一个小职员。不过他自己势单力薄,必须要找个胆子大的,还要把后路想好,毕竟得罪当朝第一权贵,风险很大。   什么人胆子大?御史,看谁都不顺眼,专门弹劾官员权贵。   不可以找三菱公司的首席执行官江春霖吗?他可是奕劻的死对头啊。   江春霖胆子是很大,但他不爱钱,是个君子,这事还是交给小人干,以毒攻毒,胜算更大。   胆子大只是一方面,还必须具备一点,穷,而且很穷,急需要钱。这样的人不说一抓一大把,但费点心思还是能找到的。小职员很快物色到了一个胆子大、穷得叮当响的蒋御史。   蒋御史躲在家里做了一天的宅男,终于想通了,这个可以参,真的可以参;狠狠地参,名利双收。   两人一拍即合,分工合作。职员只要钱,蒋御史既要钱也要名。   蒋御史开始行动了,他义正词严,摆事实、说道理,感叹号满天飞。说庆王府“细大不捐,门庭如市”,大财小财都要,天天有人送礼;“其父子起居、饮食、车马、衣服异常挥霍,尚能储蓄巨款”,凭公务员的工资一辈子也享受不起,明显巨额财产来路不明。   怎么花钱我无权过问,来路不明我有权查账。   最关键的是蒋御史将存款数目、时间、地点说得一清二楚。奕劻看得心惊肉跳,知道有人背后搞鬼。   银行职员出马了,找到奕劻,摆事实,说道理。很简单,我给你官路,你给我财路。讨价还价后,三十万成交,够狠的,举手投足间一半存款到手。   一向涵养很好的奕劻怒了:存款的公务员这么多,为什么偏偏选中我?   道理很简单,你是带头大哥,不找你找谁?   朝廷的专案组来了,组长是鹿传霖,军机大臣,奕劻的同僚,年纪大了,不大管事。鹿传霖选了个好日子,穿戴整齐,八抬大轿,谱摆得很大,前呼后拥地来到汇丰银行。   奇怪,大门紧闭,敲了半天,一个洋人懒洋洋地从门缝里问:“什么事?”   我们大人要查账!   查账?今天不可能。   为什么?   周末我休息!   鹿传霖碰了一鼻子灰,过了周末,他轻装简从找到银行部门经理,说明来意,说是奉旨查账。银行方面口气很硬,对不起,世界银行惯例,存款涉及个人隐私,不能查。这时八国联军刚走没多久,洋人牛得很。   鹿传霖本来也不想多事,马上要退休了,何苦得罪人?回来后的报告只有四个字“查无实据”。   职员辞了工作,跑到租界逍遥去了;蒋御史被勒令回原衙门行走,停薪留职,但他毫不在乎,因为已从此脱贫。   京城上下都交口称赞蒋御史刚直不阿,敢于和不正之风叫板,真是我们学习的好榜样。   从此,奕劻更贪了,也更谨慎了,存款都交由专人一条龙服务。   这次阴沟里翻船,让奕劻充分意识到,无论官做得多大,下面都必须要有人照应着,他开始寻找政治盟友。谁呢?放眼天下,能够被奕劻看上的,除了袁世凯还有谁?   袁世凯在自己的贵人荣禄去世后,也深知,要想继续混,上面必须要有人。谁呢?放眼天下,能够被袁世凯看上的,除了奕劻还有谁?   一个在上面,一个在下面,两个男人的关系一点都不暧昧,他们早就惺惺相惜。只不过男人都不善表达,虽然心有灵犀,却很难大声说出爱。   奕劻首先打破沉默了,唉!   这不是怨妇似的幽怨,而是奕劻在诉苦。他长叹了一口气:“这日子,没法过了。”   奕劻正在算账呢,官要坐稳,首先要讨上面欢心,决定奕劻前途的只有一个人,慈禧老太太。   大伙儿都知道,老太太很喜欢奇珍异宝,女人嘛,不管多大年纪,钻石、宝石都是她的最爱,光这一项,奕劻每年都要花费三十万,这还只是个平均数。还有庆王府的几十号主子们都是只享受不挣钱的主,这银子也是哗哗地出去。   不是有人排队送礼吗,奕劻还缺钱花?可那都给奕劻存到租界银行了,是养老钱,不能动。   就怕奕劻不诉苦,这轻轻一诉苦,立马就有人过来了——袁世凯,正愁着没机会。他亲自跑到庆王府,真诚地表态:从今以后,庆王府里里外外、老老少少,生活费、车马费、降温费、烤火费、后勤供应、福利保障,生日party(聚会)、家庭party,统统都由我包下来。   能包得下来吗?当然可以,袁世凯身兼八项差事。他喜欢敛财,但并不爱财。从来没有人说袁世凯是贪官,他从来不在乎钱,只将钱用于投资。   那他能投资一点点给穷人吗?   不可以,这个真的不可以。奕劻能替袁世凯说话,穷人连发言权都被剥夺了,能替谁说话?钱给了穷人,打水漂都不响。 <hr>   <B><I><center>将社会效益放在首位的三菱公司</center></I></B>   三菱公司的御史们都知道奕劻的钱财取自于袁世凯,可是到底怎么拿、怎么取,查来查去就是查不出个所以然。   御史们纳闷了,水过留痕、雁过留声,袁世凯这化骨绵掌真是化钱于无形,登峰造极,不留一点痕迹,高,实在是高。   终于,秘密找出来了,就在军队里,它有个专业术语——截旷。   国家在编士兵的军饷时,是足员足月的全额。但一年当中,军队常有兵员死亡、退伍或者被淘汰,这时要以新兵补充。新旧兵员不可能当天衔接,这中间会有空缺,军饷照发。空缺时的饷银就落入了军队统帅的私人腰包。日积月累,这可是一笔巨款,北洋六镇每年有截旷之军饷达六十万。每营将官直接将截旷上交袁世凯,没有账单,没有凭据。   袁世凯真是一个毫不为己、专门利人的楷模。所有截旷之军饷,全数奉上,不给自己留一丝一毫,不让自己有一丝一毫动心。   这招果然见效,自从和奕劻结盟,朝廷内外他呼风唤雨、大小通吃。   奕劻现在踏实了,有袁世凯这样的能人撑着,将一切不稳定因素都消灭在了萌芽状态。   不过萌芽也是芽,庆记公司的死对头三菱公司一直在寻找这颗芽,精心培育这颗芽。自从上次受挫,三菱公司全体上下都憋着一股气,养精蓄锐,一直在等待机会,等待一举打垮庆记公司的日子。   终于这个日子来了。   三菱公司执行副总裁监察御史赵启霖经过充分摸底调查,从北京到天津实地勘察,对杨翠喜性贿赂事件掌握得一清二楚。   现在,该是行动的时候了,赵启霖拿起了手中的笔,弹劾奏折对准了段芝贵,对准了段芝贵上面的人。这不是普通的弹劾,它直接引发了官场大地震,更改变了晚清的政治格局。现全文白话翻译,略加润色,力求准确生动。特别声明,原创版权归赵启霖所有:   东三省是国家根本重地,这次大换血更充分表明了太后、皇上对这片热土的无比重视。不料有人闻风而起,四处运动,巴结权贵,觊觎官位。在社会风气大好的今天,这样的人虽属极少数,却是害群之马,危害极大。臣亲临第一线摸底、排查,费尽心机,终于把这个人给揪了出来,他就是黑龙江巡抚段芝贵。段芝贵这个人胸无点墨,猥琐得很、卑贱得狠,整天挖空心思琢磨着往上爬。用卑鄙的手段骗取了袁世凯的欢心,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袁世凯被忽悠了;不久前载振到天津来,段芝贵无所不用其极,竟然挪用公款,私买歌妓杨翠喜性贿赂国家公务员,在段芝贵无微不至的关怀照顾下,美色袭来,载振被放倒;又附送十万两嫁妆给奕劻,黄金刺眼,奕劻也被放倒。段芝贵既没功劳又没苦劳,却不劳而获,还公然叫嚣我为人人、人人为我,严重败坏了社会风气,损害了国家公务员形象,极大地挫伤了人民群众建设国家的积极性。段芝贵无耻,无耻透顶!很遗憾,许多朝廷重臣却一起快乐地、心甘情愿地被一个猥琐、卑贱、无耻的小人忽悠了。   段芝贵只是个小人物,充其量不过是冒牌的华南虎而已,赵启霖要打真老虎。果然,他笔锋一转,重点针对奕劻父子:   奕劻父子是具有皇家血统的贵二代,朝廷对他们寄予厚望。可一直以来这对父子不问国家问金钱,不问民生问女人,以钱色为本。见到女人儿子扑上去,看到黄金父亲扑上去。他们难道不知道东三省是何等重要的地方,巡抚是何等重要的官职?!却公然接受贿赂,买春卖官,这样的人可谓毫无心肝,彻底的毫无心肝。皇太后、皇上一直号召大力弘扬社会正气,多次明确指示选拔任用干部要公平、公正、合理。可奕劻父子却置最高指示于不顾,明目张胆地忽悠太后、皇上、朝廷。是可忍,孰不可忍,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太后,皇上,你们看着办吧。[2]   折子一出来,报馆转发,轰动京津,桃色新闻成了国家大事。   载振继续创造着历史,和他相关的第二个妓女又上了最高指示。载振啊载振,女人、名声都有了,你才是不劳而获。找个女人都能创造历史,无数男人眼红你,嫉妒你,更羡慕你!   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自从赵启霖的折子递上去后,最高领袖慈禧也是看得惊心动魄、花容失色。其实老太太早就知道奕劻父子的那点事,不过都是家里人,贪点、色点没啥太大的关系。腐败从来不会亡国,贪官从来都很忠心。所以以前弹劾的奏折都几十份了,却一直“留中不发”。   什么叫留中不发?相当于现在批改作文“已阅”,我看过了,知道了,但不发表意见,也不给别人看。   不过这次这对父子也太不检点了,新政才刚开个头,主持人就臭名远播。尤其是载振这小子,整天拈花惹草,放着格格们不找,偏找戏子。你说这要没注意安全措施,万一弄出个贵胄血统的私生子,那皇家的脸可往哪儿摆啊?   老太太叹了口气,都年过古稀,这辈子烦心事够多了,就不能让我安心一点,安度晚年吗?   三菱公司的御史们整天吵吵嚷嚷,慈禧现在有点烦他们,不过朝廷有时真缺不了这些人,真要把他们安抚好。因为他们是正义的化身,他们的围观就是力量,他们的舆论改变中国,关键时刻,不明真相的老百姓真会听他们的话,跟他们走。   综合考虑,慈禧决定收一收、动一动。首先把段芝贵的巡抚撤了,颁布谕旨,对杨翠喜性贿赂案“确切查明,务期水落石出,据实复奏”。   接着成立最重量级的一号专案组,由一老一少领衔:孙家鼐和载沣。   专案组临行前,慈禧特意召见,只说了一句话:“应实话实说,我自有道理。”   官场最怕讲道理,袁世凯一听这话,连连跺脚。这次不比以往,载振玩过火,事情很棘手,后果很严重!老太太动真气了,大佬(奕劻)眼看要遭殃了,大佬遭殃自己也脱不了干系。既然一切由女人引起,必须还得从女人身上来解决。   唯一的办法就是销毁证据,证据就是杨翠喜。   难道想玩杀人灭口?   袁世凯可以这么狠,但不会这么傻,这紧要关头杨翠喜死了,那是自找麻烦。   难道想玩躲猫猫?   袁世凯可以这么做,但还是不会这么傻,这个时候玩失踪,不明摆着还是做了亏心事吗?   所以还是要像以前一样,让杨翠喜活着,光明正大地活着。但不是在庆王府,而是回到天津这块养育她的热土,重新找一位婆家,好好过日子,让一切再回到从前。从来就没有什么性贿赂,杨翠喜一直平静地和疼她爱她的男人生活在二人世界里。   疼她的男人不能是载振,也不能是段芝贵,更不能是袁世凯,只能是一个普通男人,普通的事业成功男,因为一般男人包养不起戏子。   于是,雪夜狂奔开始了,王益孙带着“心爱”的女人辗转百里,及时抛出了情深意长爱的宣言。   不过,袁世凯对这个杰作也有几分担忧,担忧专案组会看出破绽。载沣只是个少不更事的文艺青年,好忽悠;袁世凯最忌讳的是孙家鼐,这可是在官场混了几十年的老油子,什么招数没见过?   袁世凯在担忧中迎来了专案组,他到底能忽悠住孙家鼐吗? <hr>   <B><I><center>一号专案组</center></I></B>   在大家的眼里,孙家鼐是个低调的人。他是状元,光绪皇帝的老师,但从不摆谱,对待任何人都是客客气气的;他喜欢读书,却又不是整天闷在书房、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他官做得很大,首席大学士,宰相级别,却没什么实权,比不上李鸿章、瞿鸿禨等大学士;他资格很老,名声却没有另外一位状元师傅翁同龢响。他是这样一个处处存在却处处看不见影响的人。看不出他和谁特别接近,也看不出他和谁特别疏远。他和袁世凯的关系有点类似于办公室的同事,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见面点个头、打个招呼而已。   这真是个有点让人捉摸不透的人,不过大家也不愿费心思琢磨,一个老朽的顾问而已。   专案组来了,作为天津的第一把手,袁世凯举行了简单又不失隆重的欢迎仪式,没有鲜花,没有掌声,一切静悄悄的。   为什么不敲锣打鼓?   不是袁世凯舍不得花钱请仪仗队,专案组不是春游,而是来查案的,案子未结之前,低调点好。孙家鼐也不在意有没有聚光灯,因为他本来就不是在玩低调,他是真的低调。   略微寒暄几句,孙家鼐进入宾馆休息,房间布置得非常典雅简洁,一如孙家鼐做人的风格。   孙家鼐放松地躺在床上,有点累了,毕竟岁月不饶人啊,八十岁了,人生七十古来稀,都超过十年了,当然还希望超得更久一点,毕竟生命太美好。人世间该有的荣誉都有了,虽然没什么权力,可自己本来就不好这个。再说了,权大有什么好,奕劻、袁世凯整天提心吊胆,老防着被别人算计,没睡过一天安稳觉。   权力越大,被拍砖的几率就越大,至理名言啊。   正想着呢,忽然有人闯进来了。在袁世凯的地盘上,竟有人胆子这么大,难道是……   放心,是自己人,专案组组长载沣。载沣也是个低调的人,他平时很尊敬孙家鼐,今晚特意来向他请教。   两个男人,两个低调的男人,秉烛夜谈,互诉衷肠。   载沣踌躇满志:“孙师傅,我们一定要严格执行太后的最高指示,将查案进行到底,直至水落石出。”   孙家鼐恭敬地说:“太后圣明,王爷明鉴,您看奕劻能扳倒吗?”   载沣斩钉截铁地许下承诺:“只要找到证据,一定严惩不贷,整顿朝纲。”   孙家鼐笑了笑,反问道:“奕劻纳贿卖官、包容儿子纳妾,京城内外无人不知,早就水落石出了,太后为什么还叫我们查?”   载沣迷惑了,点点头,又摇摇头。   “因为奕劻不是临时工,不是社会闲杂人员,必须要查,不查就应付不了整天感叹号的御史们,不查就不能给人民群众一个交代,舆论的力量很可怕啊。”   载沣还在那迷惑,孙家鼐又说了:“王爷,奕劻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简单,载沣脱口而出:“他是个道德败坏的人,是个贪官。”   孙家鼐摇了摇头。   好容易抢答一道题,却得了零分,载沣有点泄气,继续抢答:“庆亲王、首席军机大臣。”   孙家鼐点了点头,说得有点靠谱了,但还没说到点子上。   孙师傅,给载沣点提示吧,你知道老实人脑子反应都不大灵。   孙家鼐也觉察到了,降低了提问的难度:“王爷,您和奕劻有什么血缘关系?”   载沣突然开窍了:“家里人。”   孙家鼐赞不绝口:“王爷,您真是冰雪聪明,一点就通,真乃我大清国皇室的千里驹。”   孙家鼐滔滔不绝开始说道理:家里人再差,始终是家人,在一个锅里吃饭;外面人再好,始终是外人,一直都分灶。当一个外人劝你惩罚家里人,你愿意吗?奕劻就算被罢黜了,他还是家里人。端午、中秋、春节三节都要给太后送礼、拜年。不怕关系疏,就怕天天见,一来二去,保不准哪天又复出了,何况外面还有个袁世凯给他撑着。   孙家鼐接着问:“王爷,您觉得袁世凯怎么样?”   载沣一时语塞,自己没和他正面打过交道,还真不好评价这个人。好人?坏人?太简单。英雄、枭雄、奸雄,狗熊、趴趴熊……   沉默半晌,载沣还是理不出头绪:“我对这个人无感。”   可是许多人对他有感,跟着袁世凯就是跟着感觉走,跟着潮流走。以三菱公司能量,能给他们致命一击吗?击而不倒,他们卷土重来,势必……   孙家鼐停了下来,意味深长地看着载沣:“王爷,老臣年纪大了,无所谓了,您还年轻,朝廷的担子还要您去扛。奕劻要是下台了,奕字辈的宗室,像他这样有经验、熟悉内政外交,对朝廷忠心的,找不出第二人;载字辈的,又太年轻,没经验,不成熟。换上别人,大家会满意吗?亲贵们会放心吗?所以我们要给自己留条后路,要做好善后工作,稳定好广大家里人的情绪,不要把路堵死了。”   载沣仔细想想,还真是这样,换汤不换药,别人上台了,也许更无耻更贪婪。他若有所悟,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不过他还有最后一个疑问:“可太后那儿怎么交代呢?”   孙家鼐哈哈大笑:“我低调,王爷也低调,太后却让两个低调的人查轰动一时的高调案件,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载沣的灵感终于来了,来了一句诗意的语言:“高调地开始,低调地结束。”   孙大人孙大人,谁最顾全大局?是你;谁最忍辱负重?还是你;谁是维护朝廷的楷模标兵?是你是你还是你。   那下一步,怎么办?   查案啊,而且要认真、细致、耐心、深入地走访调查,要慎重地得出结论。   找到了翠喜,就找到了本案的突破口。   杨翠喜很好找到,早就准备好了,正耐心而又平静地等着专案组的到来。   一问就招,我确实是王益孙的人,是他花了三千五百元的血汗钱替我赎身的,因为爱我们走到了一起。不信,看看报纸上爱的宣言,人证物证俱在。   专案组不怕不开口的证人,最怕一问就开口的证人。   一张口就说,让载沣有点猝不及防,预先想好的种种难关一下被攻克,胜利成果来得太快,让载沣有点飘飘然,甚至有点迷糊。人证物证俱在,杨翠喜就是王益孙的人,瞧他们小两口多恩爱啊,棒打鸳鸯不是我的一贯作风。   孙家鼐心里清楚得很,既然王爷这么说了,还会有错吗?   调查结果很快出来了:事出有因,查无实据!   为什么事出有因?因为三菱公司和庆记公司早有矛盾,挟私报复。   “高调地开始,低调地结束”,这是一个有着普遍规律的专案组调查模式,感谢载沣,他用诗意的语言为专案组的含义作了最权威的解读。   不过载沣还是有个问题没想到,御史们要一直不依不饶怎么办?   这简单,用时间来放倒他们。时间既是一把锋利无比的杀猪刀,也是最好的疗伤剂。让时间慢慢冲淡他们的恨、他们的怒,让他们在时间中好好反省:大家都是体制内的人,都是依附于体制上的蛆虫,扳倒了体制,大家一齐玩儿完。   如果时间还是放不倒他们呢?   呵呵,这个时候,御史们该退休了。   专案组回京了,最高指示下来了:赵启霖恶意诽谤亲贵重臣,毫无根据,任意污蔑,实属咎有应得,革职回家。同时强调指出,朝廷一向都是大公无私,是非分明,鼓励大家说出真心话。希望御史同志们一如既往地大胆直言,揪出蛀虫,还帝都一片晴朗的天空。总之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大家一起努力啊。[3]   可是赵启霖不能努力了,他必须得走,回老家。憋着一肚子气,带着满腹的伤心,悄然一人来到北京车站。他是个工作狂,为方便一心扑在工作上,家眷都留在老家,可没想到换来这样一个结果。   天色尚早,车站冷冷清清,没有一个人来为赵启霖送行。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赵启霖心底忽然涌起从未有过的悲凉,不是为自己,是为人心,人心散了,离结束还会远吗?   自己一直信奉围观就是力量,围观改变朝廷,可现在看着空荡荡的车站,赵启霖苦笑着。   围观就是浮云,工作从此泡汤。   他手里紧攥着车票,大步向前,这一张新车票即将登上旧时的列车。   突然,奇迹出现了。   一个人围了过来,两个、三个……陆陆续续越来越多,江春霖、赵炳麟,三菱公司的全体成员来了,平时关系好的同事来了,关系一般的同事来了,甚至很少打交道的同事也来了,还有许许多多陌生的路人甲、路人乙。大家将赵启霖包围住,一起围成一个圆圈。   难道要玩丢手绢的游戏?   当然不是,早过了那年纪了。   没有掌声、没有鲜花,更没有慷慨激昂的议论,他们默默无言,只是来为赵启霖饯行。饯行饯行,没酒哪行?好酒拿来,赵启霖一饮而尽。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谢谢啊。   围观就是力量,围观改变心情,赵启霖带着同志们的深情厚谊踏上了老家之旅。   汽笛一声,列车徐徐开动,赵启霖透过车窗看着渐行渐远的人群,渐行渐远的北京,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   别了,北京!   北京,永失我爱!   别急,不能就这么离开北京了,要留个纪念,赵启霖刚才喝得醉醺醺时,不知是谁往他手里塞了个信封。   不会是现金吧?清廉一世,不要在五十九岁退休前被金钱放倒。   赵启霖赶忙打开信封,幸好只是一张相片,他舒了一口气,上面是一个年轻妩媚的女子,是那个让赵启霖伤心欲绝、憋着一肚子气的杨翠喜,旁边龙飞凤舞地写了六首绝句:   啁啾翠羽戏朝晖,天上珠巢护碧衣。怪怯昨宵春梦恶,苍鹰侧翅击空飞。将军巧计夺勋封,松寿双名强唤侬。乍出花丛香未散,裙边袖底几游蜂。翠凤声清引洞箫,深深金屋更藏娇。周郎威重董郎贵,争羡江东大小乔。学梳宫髻试妆楼,仙乐仍夸鞠部头。忽忆匈奴山色好,胭脂红障玉颜羞。春尽湘南一片帆,东风不解燕呢喃。只怜别院梨花雨,湿透珍珠窄袖衫。宫袍掩面泪痕潸,愧对何郎傅粉颜。日暮余园歌舞地,可堪重问谢珊珊。   六首诗,六段故事,让我慢慢给你解读。   “啁啾翠羽戏朝晖,天上珠巢护碧衣。怪怯昨宵春梦恶,苍鹰侧翅击空飞。”这首写赵启霖弹劾段芝贵、奕劻父子。   “将军巧计夺勋封,松寿双名强唤侬。乍出花丛香未散,裙边袖底几游蜂。”这首写段芝贵性贿赂。“松寿双名强唤侬”,是一个美丽的典故。南宋谏议大夫程松寿年年不得升迁,他买了个歌女送给权相韩侂胄做小妾,取名松寿。韩侂胄很奇怪,问为什么和你的名字相同,松寿回答得很到位:看到了小妾就想到了贱名。一个男人,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走进了韩侂胄内心深处,当然喽,升官是指日可待。性贿赂,不老的经典,原来千年以来一直都流行这个。   “翠凤声清引洞箫,深深金屋更藏娇。周郎威重董郎贵,争羡江东大小乔。”这首诗中翠凤是杨翠喜的结拜姐妹,是京津青楼的四大花魁之一,也是经段芝贵之手送给了袁世凯。看来在官场上要想升得快,不如天天拉皮条。   “学梳宫髻试妆楼,仙乐仍夸鞠部头。忽忆匈奴山色好,胭脂红障玉颜羞。”这首写杨翠喜早年在哈尔滨卖笑生涯。   “春尽湘南一片帆,东风不解燕呢喃。只怜别院梨花雨,湿透珍珠窄袖衫。”这首写袁世凯策划杨翠喜雪夜狂奔。   “宫袍掩面泪痕潸,愧对何郎傅粉颜。日暮余园歌舞地,可堪重问谢珊珊。”这首写载振的另一位女人:谢珊珊。   相片的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公不可不识此人。”   认识她干吗?害我丢官,停薪停职,一无所有。说归说,相片还是要看的。良久良久,赵启霖终于吐出了一句心里话:“载振这小子眼光真不赖!”   赵启霖揣着相片走了,他的好兄弟,三菱公司的总裁江春霖,捧着酒瓶来了,来到了小酒馆。郁闷啊,都说潇洒走一回,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可现在好兄弟走了,那一半清醒还留它干什么?买醉、喝酒、迷糊;再买醉、喝酒、迷糊。   一直自诩是正义的化身,一直以为正义是无坚不摧,没想到它却是个受伤的弱不禁风的小孩,一击即倒。   正义啊正义,你究竟值几何?江春霖大手一挥,酒杯应声落地。   正义的呼声很快得到了回应,几个人围了过来,伸出了热情的双手。江春霖激动万分,看来正义的力量不是没有啊。   这几个人异口同声:损坏公物,照价赔偿。   江春霖苦笑着,现实一直都是这么残酷,我又何必在乎别人的怜悯和同情。既然选择了远方,只有风雨兼程,不去计较结果,继续酝酿暴风雨。   买醉之后当然不会去买春,而是买单走人。   江春霖要去找一个人,袁世凯上面有人,江春霖上面也有人,一个让袁世凯又恨又怕的人。 <hr>   <B><I><center>你的眼神,柔弱中带伤</center></I></B>   也有让袁世凯害怕的人?   当然有。这个人他始终吃不下,摆不平,搞不定。   这样的人必须具备两个基本条件:   首先,他拥有高贵的身份,是科举道路上的宠儿,进士、翰林、天子门生。不要小看了学历,中国人最看重这个。他鄙视连举人都不是的袁世凯,从心底真正地鄙视;随之而来的就是优越感,从心底而生的优越感,不愿和袁世凯为伍。他会鄙夷地瞅着袁世凯:一暴发户而已。   其次,他是个不爱钱、不好色的人,袁世凯再多的钱在他那儿也只是浮云,再动人的绝色佳人在他那儿也比不过自家黄脸婆。   但这样的人充其量只是个自命不凡的书呆子,不足以让袁世凯惦记。   他同样有杀人于无形的眼神。这个吗,袁世凯会有点妒忌、不痛快,但不会放在心上。   他是政坛大佬,军机大臣。这会让袁世凯有点惦记,但也不会害怕,因为自己上面有奕劻撑着。   这个人上面也有人,是中国最厉害的女人:慈禧。   所有的条件加在一起,又不买袁世凯的账,这个人的存在,当然是袁世凯的一块心病,大心病。   他是谁?   瞿鸿禨,进士、翰林、军机大臣,外务部尚书兼会办大臣。才华横溢、相貌清秀,是官场中不多见的美男,人称瞿帅哥。   瞿鸿禨和袁世凯根本不是同一条路上的人,只是因为群殴才让他们走到了一起。鉴于瞿鸿禨在晚清政坛的特殊重要性,有必要细细说来。   瞿鸿禨之所以有今天,都要从一个让他刻骨铭心的女人说起,这个女人就是慈禧。   慈禧一看见瞿鸿禨就想哭,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爱。因为瞿鸿禨长得太像一个人啦,同治皇帝,慈禧这一生唯一的孩子。   都说慈禧和同治感情不和,可是内宫的家务事,外人谁能说得清呢?哪家父母不曾打骂过自己的孩子,能说完全没有父子情、母子情吗?   而同治年纪轻轻的十九岁就走了,寂寞的慈禧常常想念自己的儿子,常常后悔在世时不应该对他太严了。   当她第一眼看见瞿鸿禨时,就虔诚地认定,这位帅哥就是让自己还感情债的“儿子”。   慈禧将对儿子的思念和谦疚之情用眼泪来倾诉,倾诉到瞿鸿禨身上。但一看见就哭也不是个办法,调到外面吧。可走了,更想了,眼泪pia pia地往下流。   其实瞿鸿禨一点都不需要泪水的滋润,因为他从小就是在泪水里泡大的。   瞿鸿禨的祖上最高学历是秀才,到了他父亲这一代,好不容易中了个举人,举家若狂,可考进士却总是落榜。于是父亲将所有的希望、将祖宗八代未完成的心愿全寄托在幼小的帅哥身上。   瞿鸿禨开口说的第一个字就是“中”;手里拿的第一件东西就是课本。白天、黑夜,路上、枕上、厕上,他和书本总有一个约会,推也推不掉的约会。   可以离开父母一会儿,却不能离开课本半步;可以顶撞父母,却不能背错半个字;不仅背一本书,还要背家里所有的书。   你可以想象,昏黄的灯光下,一个幼小孤单的身影,在发黄的古书里寻找未来。不,是寻找怎样安慰一颗失落的心。   所以瞿鸿禨从小就懂得一个真理,读书,就是为了老爸。因为只有读书时,老爸才会高兴,才会绽开笑容。多孝顺的娃。   父亲眼神不大好,深更半夜,天上高挂半轮残月,朦胧中以为黎明到了,立马将瞿鸿禨从床上拉起来。可怜的帅哥一声不吭,继续背书。其实他心里明白,可是不忍心说破。老爸,我知道你的苦,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看着儿子深深地埋首于发黄的书中,父亲总是激动得热泪盈眶,朦胧中,他仿佛看见了儿子高头大马,身披彩带来报喜。   这个老爸有点冷,这个儿子太憋屈!   不在憋屈中爆发,就在憋屈中更憋屈,瞿鸿禨终于爆发了。十七岁中秀才,二十一岁中举人,二十二岁中进士,入翰林。   几代人的梦想,他只用了几年就实现了。当然,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瞿鸿禨身形瘦削,如风中之柳。没办法,读书时太受亏了,大了怎么补都补不回来。   现在,瞿鸿禨从慈禧的泪水中找回了久违的母爱和温暖。有母爱也不错,而且是级别最高的母爱,别人求都求不来。所以当慈禧一哭时,瞿鸿禨就默默地跪在那儿,一直到眼泪流完。   老太太,您就尽情地流泪吧,我知道风雨过后,总会有彩虹;眼泪过后,将是无尽的爱和关照,仕途的关照。   谁说这个冷漠的铁娘子没有女人味,没有爱心?她哭起来一点都不含糊,货真价实咸咸的泪水,一会儿就聚成弯弯的小河流。   今夜的泪水让你如此美丽,无论什么样的女人,流泪的时候最动人。   除了母爱,瞿鸿禨还有朋友之爱。他有个从小玩到大的铁哥们儿,叫张百熙。他们一起成长、一起读书、一起考取功名,一路风雨互相扶持,也一起在等待机遇,等待男人的雄起。   庚子年后,军机处重新洗牌。慈禧有意选年纪轻一点的优化人员结构,充实领导班子,选来选去,选中瞿鸿禨和张百熙这哥俩儿。他们约定,无论谁入军机处,都要保举另外一人任两江总督。   在昏黄的油灯下,哥俩儿庄严地宣誓:“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许下一个诺言,见证一段真情。   军机处毕竟是国家中枢机构,逢进必考,这样显得公平、公正、合理,透明。   考试题目很潮流,谈谈你对新政的看法,可自由发挥,无标准答案,文体不限(诗歌除外),字数不限(最好控制在一万字以内)。   张百熙开始了,他饱含无限对国家、对民族的深情,任思绪遨游。鸦片战争一声炮响,英国用坚船利炮打开了中国的大门。灾难深重的近代中国开始落伍了,为什么会落伍,背景是什么、意义有几点,慢慢道来。他越写越多,越写越激动,感叹号越来越多,泪水涌上了张百熙的眼睛。   怎么看不见了?   天黑黑,当然看不见了,监考的都趴桌上睡着了,而那边瞿鸿禨已早早交卷。   慈禧看着张百熙的卷子,越看越吃力,越看越迷惑,这爱国字眼满天飞,感叹号一波接一波,高潮迭起。   停,不能再看下去了,不然要喘不过气来了。   瞿鸿禨的卷子简明扼要,只谈了四点:整饬吏治、造就人才、变通军制、开浚财源。政治、经济、文化、军事全包括到位。结尾还语重心长地说,新政是一项大政策,不要急,慢慢来。这正合慈禧的心事,她就是想慢慢拖。   最后谁进了军机处?当然是帅哥。   张百熙也没泄气,他还在等待一个结果,一个诺言。   瞿鸿禨为难地说,我刚到军机,人微言轻,不要急,慢慢来。   几个月下来,张百熙等不及了,主动要求降一级,做个巡抚总可以吧?   对不起,瞿鸿禨义正词严:“我一直把你作为总督的候选人,巡抚暂时还没考虑。”   张百熙终于等不起了,拍拍屁股走人,临走撂下一句伤心欲绝的话:千万不要相信男人的誓言,尤其不要相信帅哥的誓言!   许下一个誓言,等待接受欺骗。   “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用在情场上,扯谎;用在官场上,扯淡。   进了梦寐以求的军机处,可是瞿鸿禨还得熬,从排队开始熬起。军机处最讲究论资排辈,一般是四大常委,按先后顺序站队。   一个领头的:掌舵,叫军机塔拉密(满语军机领班)。召见时领班可以侃侃而谈,发表自己的见解,俗称扬眉吐气。   一个有经验的:顾问。只有太后、皇上问了才能开口,俗称不敢放屁。   一个能写的:吹捧。只负责写,很少有回答的机会,俗称昏天黑地。   一个体力好的:只负责跑腿,俗称趋炎附势。   向皇上报告时,军机领班走在最前面,手捧装有奏折的折盒。新来的军机资格浅,在最后面,快到奏对的地方,最后的军机大臣突然快步跑到前面。   干什么,想抢班夺权?怎么敢呢,是为大家服务。   他动作敏捷地掀开门帘,让各位大臣依次过去,然后放帘。奏对完毕,掀帘、放帘,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最后的一位就叫挑帘子军机。   所以刚入军机的新手,第一件事情就是练习掀门帘、放门帘。好在门帘家家都有,多练习练习手熟了就好。练习久了还能增进夫妻感情,天天为夫人掀帘开道,能不感动吗?   我也经常在家练习掀门帘,却被老婆数落整天掀来掀去,进不了单位的决策圈,大把的蚊子倒进来了。   瞿鸿禨也正在家练习,大臣们个头不一,掀得不能太高也不能太矮,必须要恰到好处,还真是个技术活。   我已开始练习,开始慢慢着急,着急什么时候来新人。熬一熬吧,什么时候再进一个新军机,就不用自己掀帘、放帘了。   门帘一起一落,新人、旧人一进一出。两年后,来了新人,瞿鸿禨不用为大家服务了,可是他还想再升一步。   做军机领班?甭想了,那是贵二代的专利。瞿鸿禨只想做个汉族大臣领班。这时汉族军机领班是王文韶,他是瞿鸿禨的老师,其实压根没辅导过什么,只是考试时的主考官而已。   瞿鸿禨对这位年迈的老师非常尊重,整天搀扶着王老师。尤其是见慈禧时,更是鞍前马后不离王老师左右。将老师搀扶到慈禧面前,跪下;要起身时,赶忙扶起来,搀下去。   慈禧又流泪了,感动?老样子,她只要一看见瞿鸿禨就流泪,想儿子啊。我的娃当初要有他这么孝顺就好了。不过慈禧有点担忧,这位王大人年纪确实大了,身体衰弱成这样,能撑得住吗?   年纪大了,毛病就多了,王文韶的耳朵最近渐渐不听使唤了。最高指示听不到,这麻烦可大了。   别急,有好学生瞿鸿禨呢,他出了个主意,老师,我的眼神就是你的耳朵。如果太后问话,你看我眼神,我向左看,你就不说话;我向右看,你就点头赞成。反正太后的话都是正确的,不需要多说。   这一天来了,慈禧召开御前会议,讨论筹备北洋编练新军事宜,慈禧问王文韶是否可行。   王文韶听不清啊,他看瞿鸿禨向左看,就没作声。   慈禧有点不高兴了,都说你是老油条,但这么大的事,得表个态啊。   “王大人,你同意吗?”她重复了一遍。   瞿鸿禨赶忙出口:“王大人年纪大了,耳朵有点背,也许没听到,请皇太后体谅。”   “哦,你耳朵聋得这么严重吗?”慈禧关切地问王文韶。   王文韶看见瞿鸿禨向右看,赶忙回答:“是。”   几天后,谕旨下来了,王文韶年纪大了,朝廷体恤老臣,退出军机处回家休养去吧。从此,瞿鸿禨接过了王老师的枪,成了汉族军机大臣的领班,汉族大臣的NO.1(老大)。   盼了好久终于盼到今天,忍了好久终于把梦实现。   你的眼神,柔弱中带伤。犀利的眼神可以杀死人,柔弱的眼神照样可以杀人于无形。   王老师拖着疲惫的身躯,带着满腔的委屈,和一双要命的重听的耳朵,挥挥手,和军机说再见,和北京说再见。   别急,瞿鸿禨来了,准确地说,是他的信来了。   信很简洁,只有一句话:“请中堂大人的安,问中堂大人的好!”   从此,瞿鸿禨的春天来了。军机处,他说了算;慈禧那儿,他更是说了算。只可惜,父亲早已去世,看不到这一切了。瞿鸿禨只能在坟头大把大把地烧钱。你再也不用三更半夜地叫我起床了,现在是别人三更半夜起来为我服务。   边烧边哭,边哭边磕头,边哭边感谢。感谢父亲,感谢您优良的遗传基因赐予我皇帝一样的面容,我是几千万分之一中的幸运者;感谢万能的皇太后,您比我的亲娘还亲,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一切。   瞿鸿禨哭得那叫一个惨,眼泪鼻涕一起下再加哀嚎。在太后那儿不敢哭,现在可以痛痛快快、真真实实地像男人那样哭一把了。   袁世凯一直都不大喜欢读书人,准确地说,是讨厌不知世事的书呆子。瞿鸿禨是个标准的读书人,但袁世凯刚开始并不讨厌他,因为他不是书呆子。   用眼神就可以杀人于无形,这种人当然不是书呆子。而且太后又是那么地喜欢瞿鸿禨,那么地照顾他,为他流了那么多的眼泪。所以袁世凯很想和瞿鸿禨搞好关系,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大家共同进步,互利共赢。   既然有这个想法,中间人就开始撮合了。先跑到瞿鸿禨那儿,说大人的道德文章,袁宫保仰慕得很,想和您换个兰谱,结拜为异姓兄弟。   两人身份、地位相同,门当户对,结拜都不掉谁的价。   “兰谱?我从不搞这些江湖习气的东西。”瞿鸿禨淡淡地说。回答得太妙了,朝廷命官袁世凯成了不入流的江湖大佬。   中间人又回话给袁世凯,袁若有所思,哦,我差点忘了,那年我弟弟在河南参加乡试,瞿大人是主考官,论理他也是我的老师,我怎么敢和他称兄道弟?他是做学问的人,我是为国家干实事的人。   苦了中间人,瞎掺和,两边不落好,只能免官走人。   既然走不到一块儿,那就让对手老无所依,埋葬在寂寥的春天里,这是官场上的老规矩。袁世凯和瞿鸿禨的第一次碰撞来了,这是心与心的碰撞,却不是爱与爱的呼唤。   这次碰撞虽不是火星撞地球,可也算得是天地大碰撞,因为它关系到国运。   朝廷立宪政改喊了好几年了,却一直未见动真格的,上下都在嚷嚷,慈禧想想也要有所交代了。毕竟世界潮流在那儿,无论是作秀还是十字绣,都要秀一回。   首先从改革官制开始,既然最高层明确表态了,这场改革一开始就大张旗鼓、轰轰烈烈。   朝廷任命了十四位编撰官负责其事,由奕劻、瞿鸿禨和领班大学士孙家鼐主持,十一位协助的编撰官都是皇族、大学士、军机大臣、各部院尚书,唯一的一位地方督抚就是直隶总督袁世凯,连张之洞这样的老臣都没沾上边,可见上面对袁世凯的信任器重。   袁世凯踌躇满志,准备轰轰烈烈大干一场。他有一揽子规划:裁撤军机处,设立责任内阁;接着召开国会,正式确立君主立宪制。   袁世凯一向是个稳扎稳打的人,现在为什么这么激进?难道他还没吸取康梁戊戌变法的教训吗?袁世凯当然知道,他很清楚现在“激进”的代价。   首先是自我炒作的需要。什么最能拿来炒作?当然是潮流。立宪是潮流,任何时候,挺立潮头当然名利双收。   其次,就是进入最高决策圈。根据袁世凯的估计,责任内阁成立后,凭自己的实力,副总理大臣那是唾手可得;和奕劻一正一副,朝廷大半个天都能遮下来。   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这是一个不能说的秘密。慈禧现在很宠自己,可毕竟年纪大了,万一哪天走了,光绪重新掌权怎么办?现在有内阁掣肘,国会顶着,到时候光绪也会有所顾忌,君主立宪制度下,不敢随便拿自己怎么样。   现在袁世凯得先去拜访一个人——瞿鸿禨,他负责全盘操作官制改革,有否决大权,必须去他那儿探探风声。   对袁世凯的突然登门拜访,瞿鸿禨显得非常惊讶,惊讶过后是热情,特意和袁世凯长谈,两人越聊越投机,推心置腹,瞿鸿禨最后终于吐露了心里话。太后一直都想变法自强,以前让康梁倒腾黄了,现在决心很大。为了永保大清基业,只能改革,没有回头路可走,而这所有的一切还要仰仗宫保大人。   有了这话,袁世凯就放心了,他在京广通声气,拜帖子、办party,摆酒席,会见新闻记者,俨然是京城中最活跃最闪亮的一颗星、晚清政改的总设计师。   几天后,瞿鸿禨负责起草上谕,系统精辟地阐述了改革的大政方针。   首先必须要说立宪很好,好得很,符合世界潮流,这是大家的共识。   接着就要说问题了,最大的问题出在老百姓身上,“民智未开”,也就是老百姓的综合素质不高,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新政,什么是立宪。立宪不能急,不能轻许诺言,必须要务实,全面提高老百姓的综合素质才是关键。所以目前只能是“大权统于朝廷,庶政公诸舆论”。大权还是在上面,全盘掌舵操控。底下吗,可以让他们充分发挥想象力,把立宪想得像花儿一样。[4]   一步一步,先从改革官制做起。   和权力无关的改革:全听。   和权力有点相关的改革:先不听,说了后再听,充分重视舆论。   和权力重要相关的改革:听了,研究研究。   和权力极为密切的改革:听了,不表态,能拖则拖;拖不下去了,再听,再拖。   总之一句话,你说,我听;你说你的,我做我的。   这孩子,说得好啊,太好了,越来越善解人意了。慈禧一边读奏折,一边感慨,说出了多少人憋在心里而不敢说的话。母子情深,心有灵犀。   新政,多么迷人的糖衣炮弹;瞿鸿禨,多么迷人的制糖高手。   谁会首先被糖衣炮弹放倒呢?   糖衣炮弹对准的往往都是最厉害的角色,袁世凯,就是你了。   袁世凯此时正站在舞台之巅被无数耀眼的聚光灯照着、烘着、烤着。   我知道聚光灯下的感觉,有过一次真实的经历,曾被一只聚光灯长时间地聚焦。   那是照身份证大头照,灯光一亮,我就开始迷糊了,心潮澎湃,不知所以,这感觉,太奇妙了。先是紧张,后是兴奋,接着是浮想翩翩,把自己想象成对着下属讲话的领导,想象成接受万千歌迷膜拜的巨星,想象成一本正经的CCTV播音员。想法多了,这表情就不知道怎么摆了,似笑非笑、似哭非哭,折腾了大半天,还是摄影师提醒,放松点,像平时一样。我这才恍然大悟,把自己想象成什么都不是,才最轻松,才能进入最佳状态。   可袁世凯不能把自己想象成什么都不是,虽然他一直不想过分显摆,但慈禧已经把他推向前台。无数聚光灯照着他,烤着他,让他从里到外都热起来,沸点沸起来了。   当达到沸点时,预示一切就要开始降温了。让袁世凯降温的还是那个女人:慈禧。   在官制改革进行得如火如荼之际,慈禧特意单独召见袁世凯,几句鼓励的话后,直接切入正题。   “近来有许多弹劾你的折子,我都留在宫里未给大家看。”慈禧淡淡地说。   按惯例,太后说这话,袁世凯应当磕头,不说话只磕头,诚惶诚恐地磕头不止。   不过这次也许给聚光灯照恍惚了,袁世凯竟未听出真意,不假思索地冒出一句“此等闲话,皆不可听”。   慈禧面露不快,挥挥手叫袁世凯退下。   温馨提醒:在官场上,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分清主次,分清大小,弄清楚自己是谁;和领导相处,金钱可以暧昧,主次、大小绝对不能暧昧,必须不能把自己当人看。   记住了,本事用在刀刃上,但绝对不要用在领导身上。   官制改革终于出来了,考虑到军机处是重要行政中枢,依然保留不变,至于责任内阁,慢慢来。   什么都没变,那叫什么改革?别急,既然是改革,肯定是会有所改革的。   户部变成度支部(财政部);   兵部变成陆军部;   刑部变成司法部;   工部变成农工商部;   增设了邮传部,主管电信邮政、铁路运输。   为了显示新政的公平、公正、合理,不让少数人垄断改革的成果,瞿鸿禨建议军机大臣不得兼任各部最高长官,很快得到慈禧的批准。   于是军机大臣徐世昌、荣庆退出了军机处,专心他们本部的工作,他俩都是袁世凯的铁哥们儿。   鉴于外务部的特殊性,经常和洋人打交道、熟谙洋务的外务部尚书瞿鸿禨继续以军机大臣兼任此职。可瞿鸿禨打报告说自己忙不过来,顺便保举秘书林绍年进入了军机处。   这还不够,新成立的陆军部要统一全国练兵大权,原来统辖北洋六镇的练兵处也一并划归陆军部。袁世凯做了改革的表率,北洋六镇拿出四个镇交给了陆军部。   新成立的邮传部又开始说话了,要收归全国的电信、铁路,于是袁世凯督办电信邮政、铁路的差事也顺理成章地交给了邮传部。   将最厉害的角色推到最闪亮的舞台,让他充分地表演,然后聚光灯全灭,最亮的星成为最暗的星,这就是慈禧老太太的“阳谋”。   当然,老太太知道大清国最有才干的还是袁世凯,朝廷不能没有他,只不过挫挫你的锐气,让你长个记性,再厉害,也只是我手里随时可以轻轻捏死的一只小蚂蚁而已。   沸点终于降成了冰点,正好冬天也到了,袁世凯全身拔凉拔凉的,没有一处不凉,尤其是心,凉透了。   无官一身轻,可袁世凯是无官一身重,这打击也太大了,他做出了艰难的决定。上楼做宅男,只吃饭发呆,不见客聊天,一个冬天都没下楼。   不会想不开吧?要患了抑郁症,不慎坠楼那麻烦就大了。   放心,袁世凯先天没有抑郁症的基因,现在好好地在楼上冬眠、蛰伏、反省、养精蓄锐。对于他这个级别的天才,永远都不缺机会,缺的只是等待。   冬天快要过去了,春天还会远吗?   官制改革,瞿鸿禨占得先机,袁世凯输得窝囊。现在他终于借杨翠喜扳回了局,还将瞿鸿禨的得力干将赵启霖整垮了。   瞿鸿禨可不会这么容易给整垮,赵启霖走了,总裁江春霖在瞿鸿禨的指示下,又发了一炮重磅炸弹。   这又是一篇洋洋洒洒的雄文。[5]   江春霖吸取了赵启霖的教训,首先是摆事实讲道理,不是说查无实据吗,那我就一条一条找证据。此时王益孙改口说杨翠喜是自己买来的使女,江春霖抓住这一点,犀利反击。   杨翠喜是天津名妓,王益孙是天津富商,大家都近在咫尺,天津当地的报纸会误登?难道真验证了那句名言,最近的距离就是最远的误会?   天津买一个使女通常几十两,最多不超过百两,哪有身价超过平常几十倍的使女?王益孙就算是挥金如土,也不会这么傻。   杨翠喜是天津一等一的歌妓,会自降身价做丫鬟?白居易《琵琶行》说“一曲红绡不知数”者,无数男人为她砸钱。只有老大才会嫁作商人妇,圈两个养老钱,杨翠喜正是出来混的年纪,怎么会自甘做使女?   既为歌妓,粉泽不去手,罗绮不去身,杨翠喜会做什么家务?她又能做什么家务?她现在又到底在做什么家务?   这最后一问更犀利,直指王益孙的sex(性)。   “坐中有妓,心中无妓”,从古至今只有程明道先生一个人做到了,其余都是伪道学先生。而王益孙竟将娇艳欲滴、风情万种的歌妓买回家做保姆,人可欺,天可欺乎?   人可欺,天可欺乎?说得好啊,除非王益孙不是真男人,否则这情况太反常了。   不是有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吗?   柳下惠怀中的是良家妇女,对男人的杀伤力远不如风情万种的妓女。   折子递上去了,江春霖紧接着要做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到保定车站接一位贵客。他们对这位贵客充满无限期望,相信他必将玩转北京,让它一次底朝天。 <hr>   <B><I><center>京城恶少的奋斗史</center></I></B>   这位贵客是晚清最厉害的角色之一,瞿鸿禨的政治盟友,也是慈禧的心肝宝贝,岑春煊。尊敬的称为岑三爷,熟悉的称为老三,对手轻蔑的称为岑三。岑春煊也是个爽快的人,叫啥都可以,只要不叫小三就行。男人什么都喜欢大,岑春煊自小气魄就很大,自小就是个狠角色。   为什么狠?很简单,他老爸岑毓英也是个狠角色,有其父必有其子。   岑毓英是土司出身,长期任云贵总督,镇守西南边陲,威名赫赫。一天,父亲把五个儿子叫到身边,问他们将来的志向。兄弟们都回答得很精彩,只有岑春煊默不作声。   岑毓英很奇怪:“小三(只有父亲可以这么叫他),你怎么不说话?难道没有鸿鹄之志,满足于做一个官二代吗?”   岑春煊仰首望着天,半晌才放出一句狠话:“志向是做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   “好,够狠!不愧是我老岑的儿子。”岑毓英大喜,不久就将岑春煊送到北京深造。   官二代岑春煊在老爸羽翼之下一路顺风顺水,在北京幸福地成长着。“自负门第才望,不可一世;黄金结客,车马盈门”,敢作敢为,尤其喜欢打抱不平、更喜欢动手,玩儿命的动手,京城人送外号“癫三”。几年下来,混出了小小的名气,名列“京城恶少”之首。   父亲去世后,岑春煊慢慢改掉少爷脾气,收敛了许多。凭着父亲的余荫,做着不大不小的京官,很快就做腻了,又运动关系,调任广东布政使。   没想到刚刚上任,就发生了一件大事。他和上司之间,不得不说的故事。   这位上司是两广总督谭钟麟,一位老态龙钟的老官僚。   谭钟麟也不是盏省油的灯。他出身进士、翰林,仕途顺畅,官场老油子。平时极为痛恨洋务,但又要和洋人打交道,所有的涉外奏折都由师爷起草。   一次,师爷请谭钟麟口述奏折“命意”。谭钟麟生气了,什么命意不命意,照老规矩办,写几句世界人民大团结的套话。   写好后,谭钟麟看到文中有“日斯巴尼亚(西班牙)”字样,迷惑不解。用笔将“斯巴尼亚”四字抹去,在“日”字下添一“本”字,并在旁边用小楷批注:“东洋,即日本岛国也。《唐诗三百首》中,有钱起《送僧归日本》五言一律,可证明。《唐诗注解》,日本一名东瀛,并无斯巴尼亚之别号。”[6]   写完,谭大人得意洋洋地将奏折交给师爷。   师爷一看,哭笑不得,可哪敢顶撞自己的衣食父母?没办法,重新誊写一篇,将“英法德美奥比日意”连在一起写,这下谭大人改不了了吧?   第二天,奏折退回来了,“日”字下又添了一个“本”字,旁边还是密密麻麻的批注:“东洋,即日本岛国也……”   你可以作践自己的智商,但不要侮辱我的智商。   师爷忍无可忍,愤而铺盖没卷就走人。   谭钟麟有个亲信任职于广州海关。海关,你懂的,油水很大的单位。油水大、胃口也大,黄金白银呼呼地吞进来。岑春煊刚来,就收到一大沓检举信。查明实情后,岑春煊主张立即革职,谭钟麟当然不同意。   没想到第二天,岑春煊拿着起草好的奏折找到谭钟麟,要求立即法办那位海关大蛀虫。   岑春煊胆子够大,竟公然和总督较劲。谭钟麟虽然没有入军机处,好歹也是独霸一方的南天王,什么时候受过人这样顶撞。但岑春煊更是个不怕事的主,两人开始顶起来了,越顶越凶,谭钟麟开始拍桌子骂人。   你拍,我也拍;岑春煊年轻,手劲大,拍得更响。   突然,谭钟麟的老花镜掉在石桌上,摔得粉碎。这可是他的宝贝,正宗的瑞士进口货,但看来质量也不怎么样,不禁摔。谭钟麟老羞成怒,豁出去了,看不见就闭着眼睛骂。   正骂得起劲,睁开眼一看,岑春煊早溜了。   岑春煊当然不是害怕,他要先下手为强,连夜起草奏折。我和总督在办公室谈公事,谈得正起劲,他竟骂我,拍桌子骂我,堂堂朝廷命官,成何体统?骂也就算了,竟然还用凶器攻击我。   凶器?   就是那只摔得粉碎的老花镜,到处是碎玻璃渣。别小瞧它,进口的玻璃,锋利无比,真会出人命的。   既然要出人命,那就不是小事情,朝廷下旨了:谭钟麟年纪也确实大了,回家休养吧。   老,不是问题,关键是你拿着凶器。   说句公道话,谭钟麟,你虽然年纪大点,但不应该倚老卖老,先开口骂人。岑春煊,你也有不对的地方,人家毕竟是老年人,就算拿着凶器,完全可以空手夺白刃嘛,相信你有这个能力。撒腿就跑算什么爷们儿?亏你还是将门之后。   这么一闹,岑春煊在广州也待不下去了,调到偏远的甘肃,官衔还是比从二品的布政使略低——正三品的按察使。长个记性,留个教训。   岑春煊并不在意在哪儿做官,他倒很喜欢塞外的风光。长河落日,大漠孤烟,策马驰骋,男儿意气,这样的人生,一个字:爽!   如果不是一场国难,岑春煊也许这一辈子都在大漠戈壁漫看云卷云舒了。   1900年八国联军攻占北京后,慈禧带着光绪帝一路狂奔,对外面说是西狩(打猎)。   这个六十五岁的老太太千万次地问,谁来陪我一起打猎?   谁相信呢?饱一餐饥一顿,人都瘦得皮包骨头似的,还打猎,不被猎物吃了就算万幸。远在西北兰州的岑春煊仿佛感应到了慈禧绝望的呐喊,他马上向总督请示要去打猎。总督不同意,要钱没钱,要人没人,北京都给洋人攻下了,谁还有心思管老太太?   岑春煊急了,没钱,我自筹经费;没人,我自带卫队,不用公家一分钱。   于是,岑春煊带着他的几十人卫队出发了。   漫漫戈壁、千里黄沙,千万里,我追寻着你。岑春煊和他的士兵们冒着生命危险穿沙漠、过草地。无数个白天、黑夜,他们和恶劣的生存环境搏斗,和疲惫不堪的身体搏斗,和薄弱的意志搏斗。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黄沙万里长,京城快点到。   岑春煊盼着,到了就跪下,老太太,我来报到;士兵们也盼着,到了就倒下,奶奶的,我要睡觉。   经过两个月的长途跋涉,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老太太。   岑春煊趴在地上,泪水涟涟:“太后,微臣来看您了。无论是西狩、东狩,还是北狩、南狩,总之天之涯、海之角,老三永远跟着您。”   轻轻的一句话,胜过千万次的吹捧。   慈禧哭了,真的哭了。   伤心的哭,这么多天,没有一个人理我;感动的哭,这么多天,终于有一个人理我了;高兴的哭,这么多天,终于有个人可以依靠了。   慈禧也是人,只要是人,就有脆弱的时候。尤其是女人,在最绝望无助的时候,只要一句轻轻的问候,就会触及心灵最柔软处。   更感动的还在后面呢。   一晚,慈禧宿于破庙中,突然从噩梦中惊醒,大呼救命。门口传来一声浑厚的男低音:“臣岑春煊在此保驾。”借着朦胧的月光,一个伟岸的雕塑般身影,挎刀站在大门口。   岑春煊其实是男高音,平时嗓门很大,估计夜晚怕吓着慈禧,所以改用男低音;他身材矮胖,并不伟岸,在危急时刻,慈禧眼神不好,估计看什么都觉得高大。   自从有了这句磁性的男低音,从此慈禧每晚睡得都很踏实。   岑春煊用千里的奔波赢得了感激的泪水;瞿鸿禨用自己的相貌赢得了母爱的眼泪。所以为他们而流的泪水最有价值,一泪千金。   有了这番刻骨铭心的打猎经历,岑春煊理所当然地成了老太太身边最贴心的人。   你可以说岑春煊投机,也可以说他骗取了慈禧的信任,可是黄沙万里,为什么只有岑春煊一个人赶到了慈禧身边,给她带来力量和温暖呢?那些整天说着“大爱”的纯爷们儿,当老太太最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又在哪儿呢?   慈禧将温暖一直记在心里,她惦记、照顾着大男人岑老三,时时刻刻的惦记,无微不至的照顾。   到底怎么个惦记、怎么个无微不至?空口无凭,给你拿证据来。   岑春煊的下属李准1905年5月(旧历四月)入京面圣,他完整地记录了慈禧有关岑春煊的谈话:   你就去好好地帮岑春煊,就当是帮我一样。岑春煊忠心卫国,我跟他份属君臣,情同母子。庚子那一年,不是岑春煊,咱们母子哪里还有今天(言时面向皇上,皇上为之颔首)?就当我多养了他这么一个儿子罢了。你到广东去给他说,叫他不要那么性急,什么事要从从容容地办,不是一天办得完的,他若是把身子急坏了,那就了不得了。有什么事你帮着他办,他也可以少着点急。   五天后李准临行告辞时,慈禧又特意叮嘱:   我没有别的,还是前两天所说的话,望你去好好地帮助岑春煊,教他不要着急,有什么事慢慢地办,不要把身子急坏了。况且他老是闹病,更是不好着急的。你见着他,你就说,我跟皇上都很好,只要他不闹病我就乐了。你把我这一番话跟前两回所说的都对他说了,说我时刻都惦记着他咧![7]   快乐着你的快乐,悲伤着你的悲伤。谁说冷酷的女人没有柔情?   “母爱,超越了人世间一切的伟大母爱!”这不是我说的,是岑春煊听完了李准转述皇太后的真情告白后,流着眼泪说的。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母子情深,岑春煊无论如何都要回报母亲的爱心,为母亲分忧,更要母亲以他为荣。他渴望着巨手补天,能成为曾、胡那样的中兴名臣。   太后的话虽然是在两年以后说的,但庚子的事却是三年以前发生的。   1903年,岑春煊再次来到广州,物是人非,此时他已是两广的老大了。   可刚上任就碰上不顺心的事,雨一直下,下个不停,春暖花开的好心情都快给雨水浇没了。碰到这种情况怎么办?   惯例,地方官带领满城百姓到城隍庙祈晴,求城隍爷显灵,拨开乌云见日出。   仪式很隆重,祭文很煽情:“天灵灵、地灵灵,我家城隍快显灵,太阳出来喜洋洋……”   念着念着,官员涕泪交下,老百姓也跟着哭,那场面,是相当地感人。哭到这个份儿上了,老天有没有感动,城隍爷有没有显灵,那我们就管不了了,凭良心做事吧。   这次照例,地方官带着百姓去最大的城隍庙求晴。他们来到现场,所有的人都呆了,城隍庙竟变成了一堆瓦砾,城隍爷更不知所踪。   大家又开始哭了,苍天啊、大地啊,这是谁造的孽?以后日子可怎么过啊?   大伙儿一股脑跑到总督衙门,向岑春煊哭诉。岑春煊不耐烦:“别哭了,本身都是雨天了,还嫌雨水不够吗?是我拆的,城隍庙管吃管喝吗?有个屁用。”   第二天,突然雷声阵阵,仔细一听,是大炮声。   又要打仗了?百姓们惊慌失措。   别怕,这炮声无危害、无公害。   既不是打仗也不是演习,是岑春煊在向老天抗议,顺带用炮声威胁一下老天。他下令在白云山、瘦狗岭山顶摆满了大炮,一声令下,纷纷朝天开炮。   借炮声告诉官员们,好好做官,可以收钱,但不要太黑;百姓们,好好听话,可以围观,但不要试图改变朝廷。老天我都敢打,你们更不在话下。   连老天都打,这还了得?弹劾奏折纷纷送往北京。慈禧哈哈一笑,岑三,有意思;洋人竖起了大拇指,有个性,俄喜欢。   从此洋人对岑春煊佩服得不得了,尊称他为:Tiger Mandarin(满洲虎)。   三月里的小雨依旧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外面的花儿都谢了,所有的花儿都独自绽放在岑春煊的心里。   庙拆了,炮轰了,目的达到了。从此岑春煊就是广东的天,广东的城隍爷。现在,他可以补天了。   怎么补?要从两个社会顽症入手,黑社会、社会黑,简称两黑。   黑社会,广州盗匪猖獗,尤其是海盗横行,严重威胁人民群众和谐安定的生活。   社会黑,官场腐败,无官不贪,无官不黑,严重损害朝廷正大光明的形象。   岑春煊下定决心,两黑都要抓,两手都要硬,他举起了手中的屠刀,大刀首先向贪官们的头上砍去。   南海知县是个大蛀虫,但为人狡诈,欺上瞒下,岑春煊一上任就将其革职看管,并发出告示鼓励检举揭发,匿名实名都可以。可没人敢揭发,怕啊,岑春煊过几年走了,这儿不还是地头蛇的天下?知县趁机溜到澳门,依托葡萄牙人庇护。   岑春煊也不含糊,立马备一艘快艇,满载精锐的海军陆战队和重型武器追到澳门。口气极其强硬,中国人的事中国人自己解决,一句话,要么放人,要么放炮。   人毕竟拽不过炮,知县灰溜溜地被押回来了。   百姓沸腾了,盼了多少年终于盼到一个清官,够狠的清官。歌功颂德的万民伞铺天盖地送到总督衙门。岑春煊那个感动,自己只是做了分内的事,却受到如此热捧,中国的老百姓真是太好了,太容易糊弄了。   在两广总督任上,岑春煊弹劾官员不下千人,为自己赢得了“屠官”的美名。   远离广州,远离岑三,是当时大小贪官们发自内心的呼唤。   解决了社会黑,黑社会就更好摆平了。精锐之师、重武器一起上,让你无存身之地,海盗那是成批成批地倒下。   岑春煊挑选了一个黄道吉日公审海盗,他特意准备了一坛酒,当场处决海盗,剖腹取血,滴入酒杯,一饮而尽。抛弃神马人道主义的悲悯,这气魄,晚清还真找不出第二个。   从此岑春煊成为晚清政坛最狠的角色,一是自己够狠,二是他背后的靠山更狠。   既然要补天,岑春煊当然欲与天公试比高,他将目光投向了北京,磨刀霍霍……   可是岑春煊的刀快,有个人比他更快。袁世凯的刀。   岑春煊的刀在手里,杀人鲜血四溢;袁世凯的刀在心中,杀人不见血。   袁世凯其实和岑春煊也没什么过节,一个北洋总督,一个两广总督,一南一北,谈不上交集。但岑春煊在广州反贪打黑,两项民心工程让其声望如日中天,更何况还有资格最高母爱的滋润。岑春煊看不起袁世凯,更不买他的账。   名声好、不爱钱、手腕辣、上面有人,这样的人袁世凯喜欢,喜欢放倒他。   无论英雄枭雄,最怕寂寞,好不容易找到个旗鼓相当的对手,袁世凯男性荷尔蒙一夜之间刷刷地倍增。   袁世凯找到了上面的人——奕劻。奕劻也不喜欢岑春煊,每省督抚都有进贡,只有这个岑三,一个子儿都不出,还到处说坏话。   官场最讲究站队,既然不和我站在一起,那就把你放倒。   岑春煊其实是个外粗内细的人,他知道要和当朝最有权势的人斗,必须要找一个帮手。找一个和自己一样名声好、有手腕、上面有人的大臣,瞿鸿禨,就是你了。   瞿鸿禨是个政坛老手,但是他不是闯将,冲锋陷阵不是他的专长。他要找一位帮手,一位随时都可以爆炸的人体炸弹。岑三爷,我等你已太久。   两个最受宠的男人,让慈禧流泪最多的男人,惺惺相惜,走到了一起。他们常常在一起交流母爱心得。他们悄悄准备,准备给慈禧送一份特别的大礼,不为别的,只想说一句话:现在是我们献爱心的时候了。   奕劻、袁世凯、瞿鸿禨、岑春煊,四个男人,终于走到了一起。他们分成两股流,两股潮流。   清流:正义的化身。每逢国家危急时刻,他们总会大声疾呼,高唱入云,感叹号用得那是杠杠的,漫天飞舞。如果用得恰到火候,能把活人给呛死;死人呢,当然是呛不活,但也不得安宁。清流总是说得比做得多。自从光绪帝的老师翁同龢被罢黜后,瞿鸿禨俨然是清流在中央的领袖。岑春煊是地方的领袖。   浊流:非正义的化身,他们最大的目的是追逐利益。当前目标是自己富强,长远目标是国家富强。他们一般埋头苦干,干得比说得多。奕劻无疑是浊流的带头大哥,袁世凯紧随其后。   老百姓都喜欢清流,需要他们的呐喊,需要他们的激情。还有,他们和自己一样清贫,心里很平衡。   潮起潮落,慈禧喜欢哪股潮呢?需要感叹号时喜欢清流,需要干实事时喜欢浊流。水至清则无鱼,水至浊则看不见鱼,保持不清不浊的水质最好。玩平衡,这是老太太的拿手好戏。   瞿鸿禨、岑春煊,两个性格完全不同的人,他们的交集是因为水太浊了,必须净化水质。   奕劻和袁世凯,两个性格有点相像的人,他们的交集是因为水还不够浊,必须让大家一条鱼都看不见。   现在四个男人凑在一起了,谁先开始呢?   这个,等一等。   不要客气嘛,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老婆娶了,孩子生了,什么没见过,还有什么不好意思呢? <hr>   <B><I><center>反贪:官场最厉害的杀手锏</center></I></B>   就在大家互相谦让、不肯最先出手的时候,在广州轰炮轰得正起劲的岑春煊突然接旨,调任云贵总督。虽然是平级调动,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云贵和两广不是一个档次。   调任理由冠冕堂皇,云贵边境不太平,外面英国虎视眈眈,里面会匪蠢蠢欲动,必须要派个老手坐镇。岑春煊练兵打仗是一把好手,手段又狠,而且他老爸岑毓英长期任云贵总督,子承父业,顺理成章。   不过第二天的一道上谕引起了岑春煊的怀疑。按惯例,地方督抚任新职,都要跑趟北京,恭听皇太后、皇上的“教训”。而这次上谕却叫他赶快动身,不要来见面。   事情很蹊跷,原因不简单。   其实原因也很简单,都是奕劻的主意,将岑春煊打发得远远的,到山沟里支边支教去。   岑春煊当然猜到了,办完交卸手续,先不急着上任,一路北上,到上海,突然“生病”了。   怎么办?生病要写请假条,规格最高的请假条:   尊敬的皇太后、皇上你们好:在微臣准备奔赴新的工作岗位的关键时刻,突然头晕眼花心慌慌,不是我存心故意,只怨生病不是时候。估计是男性更年期综合症诱发的全身多功能紊乱。微臣很想带病为太后皇上工作,可是又怕病体衰弱,拖累工作。恳请太后、皇上批准假期,不胜感激之至,臣在病床上磕头磕头再磕头。   岑三胆子可够大,无故旷工,装病,装病了还讨价还价。   别人不可以,但岑三可以,可以装病,没理由的装病;可以大胆,大胆到不去上任,母子情深啊。   奕劻急了,云贵不去,换个近点的吧,但也不能离北京太近,于是改成了四川总督。天府之国,悠闲的成都,喝茶、听戏、泡澡,适合疗养。   但岑春煊依然在上海赖着不走,一边生病一边等待,他在等待一句重要的口信。   黄浦江的风吹啊吹,岑春煊等啊等,终于等来了口信,简单的几个字:三爷快来,好戏上演。   终于有好戏看了,岑春煊心情大好,胃口就好,吃嘛嘛香。吃饭是为了补充体力,因为岑春煊即将长途跋涉。   他沿长江一路向西,到达汉口,上岸拍了一封电报:皇太后、皇上,一别经年,我想死你们了。这些天来,微臣备受相思煎熬。微臣这病不轻,怕以后再也没机会去北京。所以一定要争分夺秒,跟时间赛跑,跟生命赛跑,第一时间瞻仰你们那慈祥的面容、聆听最新指示。   明明知道相思苦,偏偏对你牵肠挂肚,经过几许费思量,终于想通去北京。   电报一发完,岑春煊立马北上,坐火车沿京汉线北上。这一招出其不意,瞒过了慈禧、奕劻和袁世凯。只有一个人知道,瞿鸿禨,因为都是他安排的。北京城的杨翠喜案早已闹得沸沸扬扬,奕劻父子给折腾得够呛,瞿鸿禨觉得该是动刀子的时候了。   车到保定,黑夜,大雨如注,三菱公司总裁江春霖受瞿鸿禨之托,早已悄悄地等候在那儿。岑春煊刚出现在车站,他就迎上前,一起上了马车。   驾,车夫一声吆喝,马车疾驰而去,溅起水花无数。   时机成熟了,岑三,亮出你的快刀吧。   别急,快刀还要多磨磨。好不容易来趟北京,先送份礼物,挑担野味上北京。岑春煊精心准备了两份大礼,广西家乡的土特产野味,京城里看不到买不到的,非常珍贵。岑春煊不爱钱,但也不差钱,都是他自掏腰包购买。   一份送给慈禧,每年都送,今年也不例外。这不是行贿,是孝心。   还有一份野味,岑春煊要送给一个特殊的人,他会是谁呢?   这个特殊的人即将要和岑春煊决斗:袁世凯。岑春煊派人专门把野味送到了天津直隶总督衙门。   从来不送礼的岑三竟然破天荒的千里迢迢送大礼,这让袁世凯感动莫名。第二天,就回了一封感谢信,语气非常诚恳谦虚:   岑三爷,感谢您的野味,野味好人更好,更感谢您从万里之遥的祖国边陲带来的兄弟深情。这是我这么多年来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每当饥肠辘辘时,我就会想到您送的野味,就会想到您的深情。欢迎到天津来做客,带全家来看看,感受一下古城新的风貌。   袁家大门常打开,全家老小欢迎您。袁世凯发出了诚挚的邀请。和回信一道送来的是北方的许多野味。   看样子两人要握手言和吗?   可能吗?这是有礼貌的战书,只是传达一个讯息:你准备好了吗?我可早准备好了。   那还等什么?先吃野味吧,不吃白不吃。   袁世凯这边正啃着野鸡腿,那边岑春煊已进入紫禁城。   岑春煊刚到北京三天,慈禧就接连召见了四次,确实是母子情深。   母子俩到底说了什么?岑春煊有完整的记录:[8]   慈禧:老三,咱唠唠家常,病好了吗?身体怎样?   岑春煊:奴才病没大碍,但是朝廷病得很重。   慈禧:为什么啊?   岑春煊:因为朝廷病人太多,多是些疑难杂症,很难治。尤其是奕劻,已经病入膏肓还在那儿死撑着不走。   慈禧: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人老实,上了别人的当。年纪大了,这么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你们俩携起手来互助友爱,共同进步,不挺好吗?   岑春煊:我是想和奕劻搞好关系,但进不了门。要想进门,红包拿来,我不差钱,但决不会助长这种歪风。   慈禧:有什么好的人选,你可以推荐。   岑春煊突然眼含热泪:皇太后,这次拖着病体去遥远的四川,不知以后能不能回来,多想再看看您啊。其实不想走,其实很想留,留下来陪您度过每一个春夏秋冬。   慈禧很感动:老三,那你就多看看吧,可是外面也需要你。   岑春煊:在外面只是修剪修剪枝叶,朝廷、太后这儿才是根本,是大树的树根,我想天天守护在这儿,让它根深蒂固、枝繁叶茂。   慈禧沉默不语,好像在思考什么。   突然,岑春煊做出一个惊人的举止,说出一句惊人的话,抛出了杀手锏,致命的杀手锏。   岑春煊一个重重的响头磕了下去,磕得够狠、够响、够给力,咚的一声,在空旷的宫殿里久久回响,抬起头来,额头已见丝丝血迹。随即说出了这一生中最赤裸裸的一句软话:我就待在这儿给皇太后、皇上做一个看家的恶狗吧。   一切都是为了爱,慈禧感动得不行,连称呼都变了:三儿,你言重了,我母子西狩时,要是没有你悉心照料,早就饿死了,还能有今天?虽然你打猎确实很在行,但我从来不把你当狗看,我一直都把你当做家里人看待。让你在外,是因为外边缺不了你,你要理解我的苦心啊。   岑春煊不说话,只默默地流泪。   血流了,泪流了,软话也说了,我给这招致命的杀手锏取了个很好听的名字:撒娇。   男人也可以撒娇?   这个可以,真的可以。男人不是不会撒娇,而是没到关键时刻。男人撒娇可以充分激发女性伟大的母爱。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慈禧能忍心拒绝这千年等一回的撒娇吗?那就留在北京吧,做新成立的邮传部第一把手。邮传部掌管铁路、矿山交通运输、电信,油水衙门,很油很油的衙门,不过岑春煊不想油,他只想揩油,把奕劻身上的油揩掉。   太后够英明,魄力够大,其实太后是个很好说话的人,自己不就是给她做了几顿免费午餐,上了几天夜班,站了几天岗,就感动得不得了,现在对自己比亲生儿子还亲。可是人善被人欺,奕劻、袁世凯这样的贪婪昏庸之辈整天胡作非为,蒙蔽了老太太。明天我一定要以坚忍不拔的精神,清君侧、护朝廷。   岑春煊走马上任的当天,就弹劾副部长(袁世凯亲信),说他是个小人,道德败坏,只会钻营,自己不愿和这种人共事。   证据呢?对不起,暂时没有。   慈禧有点犹豫,一下罢免副部级官员,总要找点冠冕堂皇的理由。   岑春煊自信满满地说,不用理由,就说是岑三弹劾的。   岑三一出,谁与争锋,副部长乖乖回家。   岑三的刀很快,患抑郁症的官员们小心了,京城一夜之间流行这句话。   不过现在岑春煊已经鸟枪换炮,早已不是砍刀,而是炸弹。邮传部的公务员孙宝瑄在日记中记述:“岑帅之突至,以霹雳手段为政府当头棒喝,岂不使人可爱,岂不使人可敬?岑尚书乃一活炸弹也,无端天外飞来,遂使政界为之变动,百僚为之荡恐,过吴樾怀中所藏者远矣!”[9]   吴樾是革命党杀手,曾怀揣炸弹在北京车站暗杀出洋考察的五大臣。岑春煊竟比革命党杀手还恐怖,这个活体炸弹逮着谁就炸谁,而且自己毫发无损。   当然袁世凯觉得他一点也不可爱,因为对他而言,这个杀手很拉登。碰上这样的超恐怖杀手,袁世凯也要小心了。他找到奕劻,现在唯一的也是最好的办法就是韬光养晦,防守反击三步走。   第一步,主动犯规,红牌罚下。   一切根源皆是载振引起,他必须主动辞职,减轻火力攻击点。   载振仔细想想,和自己有关的两个女人都上了圣旨,开创历史,也值了。他写了一封辞职信,诚恳地承认了错误,反省得还算深刻。通篇骈体文,朗朗上口,华丽丽的语句让慈禧看得啧啧称赞,其中“不可为子,不可为人”一句令人叫绝。   不过我就感到纳闷,既不配做儿子,也不配做人,那是什么?畜生?   第二步,造越位战术。   岑春煊会打亲情牌,奕劻当然也会,本来就是货真价实的亲人嘛。   奕劻的女儿四格格伶俐乖巧,颇受慈禧宠爱,天天在宫里陪慈禧唠嗑。这几天四格格一直称赞岑春煊,说岑三怎样怎样忠心,京城都传遍了他的英雄事迹。不过岑三真能侃,一侃就是几个小时,他年富力强没关系,太后您春秋已高,天天和他耗着吃不消。慈禧想想也对,岑三这个大老爷们儿话是有点多,一说起来就没完。   第三步,防守反击。   这是最厉害的一步,但也是最危险的一步,弄不好对方会全线压上,自己满盘皆输。   防守反击开始了。   儿子、女儿先后出马了,这最后一步,当然是老子亲自出马。奕劻找准了一个机会“独对”,单独和慈禧举行闭门会议。   他拿出一大沓告急奏折给慈禧看,都是广东发来的。最近南方沿海一带土匪、海盗、革命党经常出没,四处扰民。现任总督年纪大了,照应不过来,亟需要一位干练、知兵的大臣去震慑,军机处合计来合计去,只有岑春煊最合适。   慈禧想了想,岑三热情似火,天天来紫禁城,一来就没完。天天说要打老虎,京城里都是真老虎,一不留神就会打到家里人。还是让他回广东吧,继续反贪打黑,多抓几个无足轻重的华南虎。   岑春煊可不想这么快离开北京,又一次进入紫禁城,不过这一次他成了不受欢迎的人。不仅慈禧,光绪也开始烦他了。刚来还挺热情,可天天来,一来话就没完。咱就是个傀儡,插不上话,让我干坐着几个小时,憋得慌。   这次岑春煊刚来,光绪就没好气,你不是请假吗,怎么又递牌子来见?谈了没几句,光绪突然说腹痛不止,坐不住了。慈禧也说了,快去广州赴任吧,有什么话写在折子上。岑春煊还是在那儿磨蹭,还有许多心里话没表白。慈禧打着哈欠摆摆手你先下去吧。   岑春煊终于走了,慈禧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岑三,你要不走,大家都要走,过不了一天安稳日子。   做了二十五天邮传部尚书,一揽子铁路规划还没实施,岑春煊就再次吻别北京。一路南下,到了上海,老毛病又犯了,继续生病,顺便考察考察上海房价,以后准备在这儿安家。他知道老太太还是疼自己的,所以要好好酝酿着下一次别出心裁的撒娇。   女人撒娇,次次管用,可这大老爷们儿的下一次撒娇会管用吗?   岑春煊窝在上海酝酿撒娇,瞿鸿禨窝在家里想办法。   办法总会有的,瞿鸿禨给三菱公司的全体御史们下达了一项死任务,弹!不是弹棉花,也不是弹琵琶,而是弹奕劻,写文章弹劾奕劻。   天天写,天天弹,不赶质量,只赶进度。   弹弹弹,要让慈禧看见,看得过瘾,看得心烦。   时机成熟了,现在该是让老太太流泪的时候了。   慈禧果然招来了奕劻,流着泪只说了一句话:“汝为财耳。国亡,于财何有?!”奕劻面无人色、汗如雨下,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瞿鸿禨觉得老太太的泪水还没流够,他要亲自去紫禁城放催泪弹。   看见瞿鸿禨,慈禧先是默默流了会儿眼泪,既操心国事,也想儿子啊,瞿鸿禨依然一言不发。惯例:风雨之后,总是彩虹。   擦干眼泪,慈禧叹着气说,奕劻这对父子折腾得太不像话,外面的名声太差,这么多人弹劾。他年纪大了,也该回家享享清福啦,你以后在军机要多负点责。   瞿鸿禨终于流泪了,那是复杂的泪水,这么多年的“假儿子”终于熬出头了。   母爱,伟大的母爱。   快走吧,不然我又要哭了,慈禧挥挥手。   回家后,瞿鸿禨破例喝了几杯酒,啃了几只猪蹄,哼了几句湖南花鼓。夫人在旁很诧异:“大人,有什么喜事,说出来,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奕劻要下台了,老太太要我多干点活。   夫人也跟着高兴啊,快乐着你的快乐,好消息藏在肚子里憋得慌。第二天,夫人就告诉了闺蜜,闺蜜也很高兴,又告诉了自己的闺蜜。   巧了,闺蜜的闺蜜的丈夫是英国《泰晤士报》驻北京的特约通讯员。独家新闻,独家刊发:“本报驻北京特约通讯员专稿:据官方可靠人士透露,中国内阁又将换人了。”还算遵守职业道德,没有透露瞿鸿禨的名字,这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各大使馆。   正好慈禧举办宴会,宴请各国公使夫人。多嘴的英国公使夫人好奇地问:“听说贵国的庆王爷要退休了。”   谁说的?   都登报了,地球人都知道了。   慈禧纳闷了,难道我是火星人? <hr>   <B><I><center>枪手是怎样炼成的</center></I></B>   慈禧纳闷了,御史们兴奋了,瞿鸿禨高兴了,所有人的情绪都调动起来了。   只有一个人依然故我,安安静静地在家里闭目养神,他就是袁世凯。   都这个时候了,袁世凯还有心情养神?   不养神能怎么办,难不成叫他冲锋厮杀?中年发福男人早已没有锐气战死沙场,只有勇气倒在石榴裙下。袁世凯此刻正静静地等待一个人,一个轻量级的人物。   轻量级,顾名思义,没名声、没权势,小小无名之辈。   轻量级的小人物叫恽毓鼎,翰林院侍读学士。说人才也算不上,京城一抓一大把,一直默默无闻地在官场上奋斗。   这次恽毓鼎到天津办公事,没想到竟劳动袁世凯亲自为他接风洗尘。虽然平时对袁世凯印象不怎么样,可是真正有机会见面,并受到这样隆重的接待,还是感动得一塌糊涂。   大人物特意接见一个小人物,只有一个原因:我需要你。当然不是情感上暧昧的需要,袁世凯的需要只有两个字:枪手。   恽毓鼎犹豫了,袁世凯很大度,不急,回去好好想想。   犹豫之后是深深的困惑,这么多重量级的人你不用,为何偏偏选中我?   为何偏偏喜欢你,不是因为你长得帅,因为首先你是个小人物,没有人在意,也没有人提防,这样的小人物射出的箭最致命。   其次,你是个正人君子。   一直以来,恽毓鼎以瞿鸿禨的支持者和同情者的面貌出现。他曾感慨于官场的黑暗腐败,也曾经用过几次正义的感叹号,效果还不错。让正人君子做枪手,效果怎么样?那是用了都说好。   第三,因为你是个房奴。   说来惭愧,恽毓鼎到现在还没脱贫。京城自从八国联军入侵后,大规模拆迁,房地产成为朝阳行业,房价一路狂飙,恽毓鼎的工资积蓄连个首付都掏不出,一家十几口只能蜗居在狭小的出租屋内。做官大半辈子到现在还是房奴,不知道被老婆数落了多少次。   一个在仕途上默默磨蹭的小人物,一个曾经自诩为正人君子、经常被老婆数落的房奴,他愿意做枪手吗?他会是一个合格的枪手吗?   恽毓鼎有那么一点点心动了,但真正让他动心的还是那个风雨之夜。   暴风雨之夜,一个神秘人物来到恽府(其实就是一间低矮的出租房),是袁世凯的密使。他拿出两个信封,一个封口,一个没封口。   先看没封口的,里面是一张银票,一万八千两,恽毓鼎眼睛都看直了,这是他这辈子看过的最多的钱。当时物价水平是一两银子约折合三百美元,眼睛不发直才不正常。   恽毓鼎终于动心了。动心就好,任务很简单,先拿钱,再拆另一封信,里面是弹劾瞿鸿禨的奏折,密使特别叮嘱:不要管内容写些什么,只要重新抄写一遍,以自己的名义递上去,枪手的任务就算完成了。无论成不成功,有效钱都归你,无效也不退款。   恽毓鼎在酝酿感情,同时在寻找心理平衡点。这就是所谓正人君子和小人的区别,小人做任何事都不需要理由,正人君子必须要找足理由。   钱在手,灵感就很多,恽毓鼎一下子想了好几条冠冕堂皇的理由。   瞿鸿禨这小子很拽,架子很大。平时见到我们这些小京官,趾高气扬,头都不点一下。你以为你是谁,不就是仗着长得像同治,一个吃软饭的。袁世凯就不一样,每次不管什么时候遇见,总是非常客气,嘘寒问暖的。我倒不是为了这点钱,主要是看不惯瞿鸿禨小白脸的霸道作风。   越想越恨,恽毓鼎将男人的妒忌、红眼都揉到灵感中,现在是从里到外发自内心地彻底痛恨瞿鸿禨,哪怕不收钱,也要弹劾他。   钱可以不挣,但正义不能丢。   想通了,恽毓鼎开始计划未来。过段时间租个好点的房子,给夫人买几匹好的布料。她跟了我这个没用的书呆子,操劳了大半辈子,现在总算能享点清福了。   一想到家人,恽毓鼎就暖意融融,外面风雨大作,他却无比安心地睡着了。   一边是金钱、一边是良心,大家都是普通人,都要为稻粱谋,只不过恽毓鼎是以正义的名义。   恽毓鼎想通了,接下来就是瞿鸿禨想不通了。 <hr>   <B><I><center>有多少爱,可以重来</center></I></B>   丁未年农历五月初七,北京普通的夏天,蓝天白云有微风,这是一个让瞿鸿禨刻骨铭心的日子。   军机大臣们早早来到办公室,等着紫禁城的诏书。不一会儿,诏书下来了,上面写着“协办大学士外务部尚书军机大臣瞿鸿禨暗通报馆,授意言官,阴结外援、分布党羽……着开缺回籍,以示薄惩”。[10]   泄露国家机密给境外敌对势力(《泰晤士报》),光这一条就可以走人了。现在勒令退休回老家,算是轻微的惩罚,赶紧谢恩吧。   瞿鸿禨略一扫视,一言不发,这几天的风风雨雨已有耳闻。他束带整冠,按惯例入内谢恩。   慈禧也是不发一言,高层人事变动小道的消息早已传遍京城,外国公使天天都来问,奕劻天天都来叩头,四格格天天都在哭,瞿鸿禨不走不行了。不过这么多年的感情,真有点舍不得。良久,慈禧叹了一口气,只说了一句话:“你年纪也不小了,回家好好休息吧。”   瞿鸿禨回到了办公室,环视同僚,似有无限伤感,忽然向大家一抱拳:“诸位,别了。”   回到家里,依旧是两杯小酒,猪蹄就免了,没心思吃。嘴里只是不停地念叨:“败了、败了,我们一开始就败了。”这个结果其实应该早就料到了,瞿大人,早点醒悟不就好了?这么多华南虎你不打,偏偏要打为主子看家护院的真老虎,注定这是一个无言的结局:默默离开。   记住了,贪腐从来不能决定国运,屁股永远决定脑袋,屁股坐对了正确方向,你的思想就正确,你就永远不会落败。   现在两个人都要搬家了,瞿鸿禨搬回了老家,恽毓鼎搬到了新家,当然对外说这是福利保障房。   瞿鸿禨临走前还想再见老太太一面,还想再陪着她哭一次。可老太太这次铁了心,不想哭了。见面徒增伤感,相见不如怀念。老太太用诗意的话语送别了让自己这辈子流泪最多的“儿子”。   对瞿鸿禨的处置,有人不服气。   他的老部下林绍年上疏,如此草率罢免一个军机大臣,何以服人?要求重新查案,彻查瞿鸿禨到底有没有违法乱纪的行为。   慈禧冷笑着:“林某要查,我不知如何查法?”   不服是吧?好,你也给我走,林绍年立即被外放到河南。   还有人不服吗?   瞿鸿禨早就服了,他知道慈禧决定的事没有谁能改变,何苦自讨无趣。   好了,既然服气了,那就上路吧。   瞿鸿禨准备动身了,先别急着走,读一封信,袁世凯的慰问信:   瞿大人,我知道朝廷对你期望太大,不允许你出一点差错。爱之欲深,责之欲切,所以贬你。我知道大人淡泊功名,视富贵如浮云,你不怕贬,不会在意。但是我在意,非常的在意。从此在京城失去了一个时时帮助我的良师益友,你一走,我怎么能应付波谲云诡的恶政局?唉,痛苦,相当的痛苦。万语千言化为一句话,一路走好,保重身体。   袁世凯这段时间怎么改行玩纯文学了,而且玩得这么好?文字功力突飞猛进,信是一封比一封写得感人。   不过要善意地提醒袁世凯:那可是瞿鸿禨的老本行。人,不要做得太绝,纯文学还是留给瞿鸿禨吧,不然他退休在家做什么呢?   终于动身了,还是北京车站,瞿鸿禨遥望着紫禁城,似有无限留恋。他整整衣冠,向着紫禁城一跪三叩首:“皇上、太后,老臣不能效力了。”抬起头来已是泪流满面。   他知道,自己要永远离开这片热土了,永远离开老太太了,永远永远,不要问永远有多远,总之今生就这样一直永远下去。   伤离别,离别虽然在眼前;说再见,再见真的太遥远。   快走吧,大伙儿眼眶都酸酸的呢。因为瞿鸿禨的故事就要永远结束了,他再也不会出现在政治舞台上。这么多天来,他的奋斗、他的眼神、他的泪水陪伴我们一同度过,让我们如此难忘。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微微叹息:清官啊。   清官?!瞿鸿禨怔了怔,苦笑着,似有无限感慨、无限伤感,满腹衷肠,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良久良久,才吐出八个字:清官上路,天下太平!   瞿鸿禨走了,岑春煊还在上海傻傻地等,等着下一次撒娇,再次走进紫禁城。   岑三不走,大家心里过意不去,袁世凯发动了更猛烈的攻势。   有人弹劾岑春煊了,也是个御史。说岑春煊恃宠生骄,屡次调动都不去,公然违抗最高指示,为大清两百余年所罕见,而且举了岑春煊四大缺点:贪、暴、骄、欺。   慈禧笑了笑,岑三我最了解,四大缺点我最清楚。   贪:岑春煊不是那种人,要什么奇珍异宝我都会给他,何必偷偷摸摸冒着判死缓的危险私设小金库呢?   暴:官场上称他是屠夫,只要不是辣手摧花的雨夜屠夫就行了,打华南虎还是他的快刀管用。   骄:我宠着他,当然娇气一点,可以理解。   欺:只要不欺负我就行了。   老规矩,折子留中不发,御史挨了一顿臭骂。   岑春煊得意洋洋,谁都扳不倒我,你们就在那儿折腾吧。   看来不动真格的不行了,最厉害的枪手来了。   还是恽毓鼎,他向瞿鸿禨射出的一枪,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以小臣一言,不待查办,立予罢斥,自来所未有也”[11]。历史竟这样容易创造。现在他要再接再厉,射出最犀利的一枪。   袁世凯的密使又带来两个信封,一个装银票、一个装奏折。恽毓鼎这次心里却有点紧张,能扳倒慈禧这辈子最感激的人吗?但既然处女的第一枪已经射出去了,后面的也只能跟着射了。   折子递上去了,恽毓鼎一直都在忐忑中煎熬。   没几天,结果下来了,恽毓鼎看了一眼就跪在地上,轻轻吟唱:感谢天,感谢地,自从做了枪手,奇迹天天发生,岑春煊终于倒了。   谕旨只是简单的几句话:岑春煊前因患病奏请开缺,迭经赏假,现假期已满,尚未奏报起程,自系该督病尚未痊愈。两广地方紧要,员缺未便久悬。着岑春煊开缺安心调理,以示体恤。钦此。[12]   你不是整天嚷着有病吗?好,太后、皇上体恤你,现在回家好好休息个够。   恽毓鼎到底写了什么,有如此神奇的功效,一夜之间将岑春煊彻底扳倒?通常免职谕旨都要说明罢免的原因,这次却只字未提,非常罕见。   遍查清宫档案,既找不到原奏折,又找不到副本,军机处的各类档案册也不见登记。   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慈禧不想让人知道,这是个不能说的秘密。   岑春煊也在那边苦苦思索。这是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呢?好歹也要让我清楚是怎么趴下的,早知道先写张请假条啊,家里现成放着好多呢。说变就变,老太太对我一向可不是这样啊。   大家都哄传起因是一张相片,说好听点,岑春煊的玉照。   当相片送到紫禁城时,慈禧很感动,岑三临走不忘送个纪念照给我啊,没想到大男人还挺细心的。   岑春煊笑眯眯地站在照片中间,再往两旁一看,老太太差点没背过气去。戊戌变法的主角康有为、梁启超笑眯眯地站在岑春煊的旁边,他们现在正遭通缉流亡日本。   照就照了,竟然还笑得这么开心?开心也就罢了,竟然还送到我的手里?竟然还一起笑眯眯地看着我?你伤害了我,却没有一笑而过,依然留在照片中伤害着我,看样子想给我送终!   因为戊戌政变,造成慈禧、光绪一辈子隔阂,慈禧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康、梁。   良久,她叹了口气,岑三竟然也负我,天下还有说理的地方吗?他负我,我不负他,不是早就说身体不好吗,现在,真正地回家养病吧。   岑春煊会这么傻,专挑和慈禧最痛恨的两个人合影吗?   答案是不会。   至于那张笑眯眯的照片,你懂的,现代术语叫PS,袁世凯一手导演的PS。岑三,认命吧,谁叫你赶上了第二次工业革命的浪潮?挺立潮头的高端科技将你无情卷走了,就算为现代摄影技术的发展做点贡献吧。   不过,又有一个问题出来了。既然岑春煊不会这么傻,那么慈禧会这么傻,天真地相信一张照片吗?   当然不会。   她是统治中国半个世纪的铁腕女人,她一生放倒过无数的英雄枭雄,而且慈禧晚年最好照相,对所谓的合成技术应该会有所耳闻。   解铃还须系铃人,要想解开所有的秘密必须要从枪手恽毓鼎入手,他的日记终于揭露了所有的秘密:   九点钟到馆,未初归寓,闭户自缮封奏,劾粤督岑春煊不奉朝者,退留上海,勾结康有为、梁启超、麦孟华留之寓中,密谋推翻朝局,情迹可疑。……康、梁自日本来,日本以排满革命之说煽惑我留学生,使其内离祖国,为渔翁取鹬蚌之计,近又迫韩皇内禅,攘其主权,狡狠实甚,余惧岑借日本以倾朝局,则中国危亡。不得不俱实告变,冀朝廷密为之备也。[13]   这就是恽毓鼎弹劾岑春煊的原文,仔细分析,恽毓鼎,你这枪手也太毒了。   恽毓鼎特意铺设了一内一外两条线来放倒岑春煊。   内结康、梁,和国家A级通缉犯康有为、梁启超一直偷偷摸摸暗中来往。和康、梁在一起,没多大关系,许多大臣都和他们暗中来往。最致命的是“岑借日本以倾朝局”。康、梁长期流亡日本,和日本朝野关系密切。甲午战争后,日本成为对中国最有威胁的列强,它有这个实力干预甚至改变中国的政治格局。   而最近日本干了什么?“近又迫韩皇内禅,攘其主权,狡狠实甚”。刚刚迫使朝鲜国王“内禅退位”。是不是又要故伎重演,迫使慈禧归政放权退休?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恨和怕,慈禧最怕放权,最恨康、梁。枪手射出的最厉害子弹终于引爆了慈禧心中所有的恨和怕。   聪明的你,现在该明白了瞿鸿禨所谓泄露国家机密,只是个幌子。关键原因是他曾保举过康、梁,现在又和岑春煊结盟,这不能不让慈禧产生种种怀疑。   在政治上搞倒一个人有很多种办法,比如贪污,比如腐化,比如不着边的泄露门、照片门甚至艳照门等等,原因却只有一个:你不听话了。   一个女人引发的群殴终于以两个男人的倒下而结束。   还有一点补充,那个风头很劲的杨翠喜后来又重操旧业,继续漂泊红尘。可怜的女人,你的名字虽然上了最高指示,但照样漂泊在风尘中。   女人啊,无论你的名字镌刻在哪儿,都比不上被男人记在心窝里。   一切都结束了,这场群殴没有真正的赢家,因为大家都累了。   慈禧累了,这个七十二岁的老太太再也不相信外人,只相信家里人,家里人贴心。从此,年轻的贵二代们历史性地被推上政治舞台。   奕劻累了,年纪大了,身子骨禁不起这样的折腾,主动递上了辞职信。   袁世凯也累了,他在给密友的信中评论这场政潮:“人心太险,真可怕也。”当一个人感到害怕时,他的心就开始累了。   [1] 杨翠喜案史料主要来源于《京报》、《大公报》、《申报》、《东方杂志》、《凌霄一士随笔》、《异辞录》等。   [2] 见赵启霖《劾署抚段芝贵及庆亲王父子折》,施明、刘志盛整理《赵瀞园集》,湖南出版社1992年版,第25-26页。   [3] 《瀞园自述》,见《赵瀞园集》,第334页。   [4] 原文见《宣示预备立宪先行厘定官制谕》,《清末筹备立宪档案史料》,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43-44页。   [5] 原文见《掌新疆道监察御史江春霖折》,《赵瀞园集》,第27-29页。   [6] 《谭钟麟不可理喻》,李伯元《南亭笔记》,山西古籍出版社1999年版,第293页。   [7] 见李准《任庵自编年谱》。   [8] 《乐斋漫笔》,何平、李露点注《岑春煊文集》,广西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507-509页。   [9] 孙宝瑄《忘山庐日记》下册,丁未年三月二十六日,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第1020页。   [10] 史晓风整理《恽毓鼎澄斋日记》,丁未年五月初六日,浙江古籍出版2004年版,第351页。   [11] 史晓风整理《恽毓鼎澄斋日记》,丁未年五月初六日,浙江古籍出版2004年版,第351页。   [12] 徐凌霄、徐一士《凌霄一士随笔》(五),山西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第1871页。   [13] 史晓风整理《恽毓鼎澄斋日记》,丁未年七月初一日,浙江古籍出版2004年版,第351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