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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個女人引發的羣毆

  三菱公司執行副總裁監察御史趙啓霖經過充分摸底調查,從北京到天津實地勘察,對楊翠喜性賄賂事件掌握得一清二楚。現在,該是行動的時候了,趙啓霖拿起了手中的筆,彈劾奏摺對準了段芝貴,對準了段芝貴上面的人。   這不是普通的彈劾,它直接引發了官場大地震,更改變了晚清的政治格局。 <hr>   <B><I><center>1907年的第一場雪</center></I></B>   1907年的第一場雪,比以往時候來得更晚一些,停靠在老龍頭車站的一輛馬車,正載着一段風花雪月的往事。   馬車中坐着一對男女。男人叫王益孫,四十出頭,神情凝重;女人叫楊翠喜,十八九歲,滿臉惶恐。   “駕!”車伕高聲吆喝,馬車疾馳而去,很快進入租界內的一座豪宅。   不久,豪宅裏傳出一陣吵鬧聲,一位老婦人大聲訓斥着王益孫,看樣子是他母親。王益孫垂手而立,一聲不吭,楊翠喜在旁小聲啜泣。   不一會兒,兩人又走出豪宅,王益孫將楊翠喜送上馬車,和車伕耳語幾句。   “駕!”車伕高聲吆喝,馬車疾馳而去。   王益孫是富甲一方的天津鹽商,楊翠喜是享譽京津的頭牌歌妓。當富商遇上歌妓,一幕中國式老套的家庭倫理劇似乎正在上演。   第二天,天津幾乎所有的報紙都在醒目位置刊登了一則啓事——非常特別的愛的宣言:   各報館的記者明鑑:我對楊翠喜傾心已久,她雖是個歌妓,但情之所鍾,割愛實難。爲了實現愛的承諾,早日在一起,我義無反顧地給她贖身。楊翠喜自從跟了我之後,幸福得像花兒一樣。可是最近卻謠傳紛紛,說楊翠喜已獻給了北京某權貴。這是污衊,赤裸裸的污衊。可以污衊我,但不能污衊一個善良柔弱的女人,更不能污衊我們純真的愛。這些天來,楊翠喜一直守在我的身邊,我們不想感動天,也不想感動地,只想互相依偎着慢慢變老。   這則愛的宣言一下哄傳整個天津衛,成爲老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   有人看的是刺激:歌妓、富商、私奔、愛的宣言、權貴,個個博眼球。   有人看的是感動:那年頭,一個男人放下身段娶卑賤的戲子,還敢於公開大聲說出自己的愛。一百年前中國版的《茶花女》正在上演。   有一個人,也在密切關注着這場男歡女愛的私奔。   他看的不是刺激。他是個冷漠的男人,從來不會刺激自己。   他看的也不是感動。他是個鐵血的男人,心底從來不會開出柔情的花朵。   這個男人衣着樸素,中等壯實的身材;大中華臉,蓄着兩撮大鬍子,不時用手捋——其實也就那幾根,只是習慣性動作。一切都是那麼普通,唯一特別的是那雙眼睛,眼睛不大,眼神犀利,犀利得可以刺穿你的末梢神經,破壞你的所有腦細胞。當然這眼神只對男人有殺傷力,殺死女人的眼神那叫憂鬱。   他身兼十一項職務: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參預政務大臣、會辦練兵大臣、會訂商律大臣、督辦電政大臣……個個都是極其重要的差事。   晚清政壇,誰有這麼通天的才能和魄力將工農商學兵一包無餘?   曾國藩?有點接近答案,可惜早已去世了。   李鴻章?越來越接近答案,可惜最近去世了。   袁世凱?對,就是他,他是目前活着的政壇唯一全能型大人物。   袁世凱什麼時候對別人的家務事感興趣了?   不是他一個人,而是一大羣人感興趣。   幾天後,一位鬚髮皆白的老人和一位年輕人悄然來到天津。   老人叫孫家鼐,首席內閣大學士,光緒皇帝老師,狀元,絕對重量級人物;年輕人更是重量級中的極品:載灃,醇親王,現在皇帝的弟弟,未來皇帝的爸爸。   他們不是視察,也不是春遊,而是來找人,同樣找那個雪夜私奔的女人——楊翠喜。   親王、大學士、總督,這麼多大佬級的人物興師動衆地跟一個女人過不去,爲什麼?   男歡女愛、家長裏短好像是道德層面的事,和官場無關。然而,戰場,可以讓女人走開;官場,卻離不開女人的摻和。每個官員的雄起總是因爲背後站着一位女人,默默奉獻的女人;每個官員的倒下必定是因爲背後站着太多的女人,太多索取的女人。   正是這個女人的出現最終引發了大佬們的痛和恨,激發了男人們所有的荷爾蒙。   一場羣毆即將開始,它始於風月,卻關乎國運。[1] <hr>   <B><I><center>自從有了你</center></I></B>   一年前,依然是天津老龍頭車站,春暖花又開。   儀仗隊整齊地排列着方隊,鑼鼓喧天,直隸總督袁世凱親率滿城文武歡迎一位尊貴的客人。這位客人很年輕,來頭卻不小,農工商部尚書(部長)、御前大臣、領侍衛內大臣、貝子載振。他剛剛奉欽命考察東三省回來。   看來這個年輕人是個厲害角色,竟勞動袁世凱親自接站。   其實這個年輕人一點都不厲害,厲害的是他爸爸——奕劻。   無論什麼年頭,爸爸都是最重要的社會資源,當然前提是爸爸得有取之不竭的資源。爲了用好這個資源,袁世凱隆重接風洗塵。按照官場的規矩,自然是一條龍服務,酒足飯飽後,請來了天津城色藝最佳的角兒獻唱助興。   載振就好這個。話又說回來了,當官的誰不好這個?男人誰不好這個?普通男人只是心動罷了,載振這個級別的男人是既心動又行動。   說起振貝子這位爺,和女人拉拉扯扯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不久前,就在一次拉扯中完成了飛躍,創造了歷史。   那次還是在天津,這兒一向都是達官巨賈的後院,遠離了敏感的政治中心,既安全又舒適。   這位女子叫謝珊珊,天津一等一的名妓、交際花。   載振在津大宴賓朋,也沒什麼大事,喝喝花酒,聯絡聯絡感情,謝珊珊作陪。酒過三巡,氣氛慢慢達到高潮,一時劃酒猜拳、嬉謔無度。謝珊珊覺得氣氛還不夠,滿桌子亂竄,醉眼惺忪、珠釵亂搖。   突然,她將臉上的脂粉抹在了農工商部侍郎(相當於副部長)陳璧的臉上。陳璧,奕劻的乾兒子、載振的乾哥哥。   胭脂在臉上,小陳很高興;載振不高興了,論地位、身份,還是相貌,我哪點比他差?嚷着要往自己臉上抹。最終,在滿屋的胭脂味中,大家一鬨而散,胭脂的故事也哄傳京津。   鬧得太不像話了,御史彈劾:堂堂部級官員聚衆喝花酒,還輕薄不尊,作踐自己。如果你是平民,再怎麼作踐都沒人管,關鍵你是國家公務人員。   女人就這樣把你征服,國家就這樣被你糟蹋。   一個妓女被上了給皇帝的奏摺,這在大清的歷史上還是頭一次,謝珊珊用她的胭脂輕輕地給歷史抹下了一筆濃墨重彩。   雖然創造了歷史,但後果並不嚴重。慈禧很懂得男人心,這個級別的男人在外面誰不是紅旗飄又飄?看在他爸爸的面子上,下旨訓斥了幾句:“當深加警惕,有則改之,無則加勉。”   這話說得很藝術,藝術得離譜。所以載振爲了充分領會和實踐最高指示,希望再有犯錯的機會可以改正。   現在時機到了,在包房裏,這個角兒上場了,她是個嫵媚的絕色佳人——楊翠喜。   楊翠喜絕對是個尤物,乳名二妞兒。幼年家貧,被賣給楊姓樂戶,拜師學藝,取名翠喜。她16歲在哈爾濱開始賣笑生涯,身材曼妙,尤其擅長唱靡靡之音,將《拾玉鐲》、《賣胭脂》等小戲演得風情萬種。沙俄在當地駐兵,經常去看戲,老毛子給唬得一愣一愣的,經常大呼“中國國粹,俄愛你”。   楊翠喜到底有何銷魂之處?聽聽李叔同的兩闋《菩薩蠻》是怎麼說的:   燕支山上花如雪,燕支山下人如月。額髮翠雲鋪,眉彎淡欲無。夕陽微雨後,葉底秋痕瘦。生小怕言愁,言愁不耐羞。曉風無力垂楊懶,情長忘卻遊絲短。酒醒月痕低,江南杜宇啼。癡魂銷一捻,願化穿花蝶。簾外隔花蔭,朝朝香夢沉。   李叔同就是著名的弘一大師。弘一大師曾寫過名句“今宵別夢寒”,今夜的寂寞讓你如此寒冷,或許正是因爲缺了翠喜婉轉的歌喉。能將藝術大師唬得“癡魂”(魂不守舍地發呆),這水平,絕對大小通喫。   大家一致得出公允結論:“翠喜明麗,光照四座”。   楊翠喜人雖小,心卻很大,總想找個好人家,最起碼也要道臺以上的,而且欠發達地區一般不考慮。她輾轉南下來到天津大觀園戲館,這兒是達官貴人的後院,機會很多。   這個機會終於來了,她碰到了生命中的那個他。   當戲子遇見高官,當風情萬種的交際花遇見放蕩不羈的情場浪子,會發生什麼?   兩個字:發呆。   載振首先發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翠喜,看得那個投入,那個癡迷,忘記了公事,忘記了身邊的人。他真想時間停止轉動,只爲他們兩人而停留。   楊翠喜接着發呆,走南闖北這麼多年,她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陣勢,沒看過這麼多的高官,連袁世凱都親自作陪,這個翩翩青年郎一定是天潢貴胄。翠喜的眼睛一直瞄着載振,她真想時間再長點,將這個男人琢磨透,更要將自己的未來盤算夠。   發呆很容易看出來,都是眼睛發直。當一個男人眼睛發直的時候,他的心中只有女人;當一個官員眼睛開始發直的時候,他的心中除了女人還是女人,但絕對不是家裏的黃臉婆。所以,當載振眼睛開始發直的時候,袁世凱知道,自己的事業將有質的突破;同在旁邊作陪的候補道員段芝貴更知道,春暖花開的日子來了。   戲演完了,段芝貴善解人意地問:“貝子爺看他們演得怎麼樣?”載振依然沉浸在愛的發呆中不能自拔,答非所問:“楊翠喜甚好。”   話都挑明瞭,下面就是段芝貴的事兒了。   段芝貴,一個縣衙雜役的兒子,從小就在各種場合跑腿,唯一的長處是善解人意。從天津武備學堂畢業後,跟在袁世凱後面混。從此,段芝貴有個鐵打不動的習慣,每天天沒亮就起牀,不是鍛鍊身體,而是來到袁世凱家門口,給他請安。一天這樣,一個月這樣,一年這樣,十來年都是這樣。即使山洪暴發、颱風海嘯,段芝貴依然頑強地與大自然搏鬥,準時準點來向袁世凱請安。   一次袁世凱開玩笑地說,聽說人家兒子侍奉父親,每天早晨都來問安,你又不是我兒子,不必如此。   話音剛落,突然看不見段芝貴了,原來他早已趴在地上,流着淚說:“父母生我,您栽培我,兩相比較,您爲大,我願當您一輩子的乾兒子。”說完磕頭不止。   男兒膝下有黃金,總不能讓他白磕頭,袁世凱半推半就收下了這個只比自己小十歲的兒子。   現在段芝貴要給載振一個驚喜。他偷偷地買下了楊翠喜,價格不菲,一萬二千兩,終身包養。楊翠喜也是滿心歡喜,終於嫁入了級別最高的豪門,還可以做次妃(側福晉),從此息影,和舞臺說bye bye(再見)。   在一個春暖花開的日子,段芝貴騎着大馬、載着翠喜、帶着十萬兩白銀的嫁妝、揣着心中的夢想上路了。   必須要是春暖花開的日子嗎?是的,好日子不僅有好心情,還能帶來好機遇。   女人,獻給了載振;   嫁妝,送給了奕劻;   官位,留給了自己。   我不得不被段芝貴無私奉獻的精神所折服,放着到手的美色不要,送去女人還倒貼嫁妝,這樣無私的男人難道不值得欽佩嗎?難道不應該在仕途上再進一步嗎?   這時東北官場從上到下大換血,有志於東北大開發的熱血男兒們排着隊等候闖關東的機會,可奕劻始終不爲所動,最好的位置他早已替段芝貴留着。做人嘛,要講誠信,特別是在缺乏誠信、拜金主義盛行的北京,自己必須做出好的表率。   東北,這是一片神奇的熱土,那裏有三千萬熱血的同胞,那裏有無盡的寶藏資源,那裏有大片未開墾的處女地,那裏還是龍興之地,埋着大清國的兩位老祖宗:努爾哈赤和皇太極。   鑑於東三省的特殊性,這裏一直都設將軍建制,由盛京將軍統一管轄東北,當然都由旗人擔任。現在的盛京將軍是趙爾巽,漢軍旗人,著名的能吏。不過此時的龍興之地已是面目全非,夾在沙俄和日本兩大列強之間,尤其是日俄戰爭後,日本步步緊逼,趙爾巽這個老官僚也是疲於應付,急於脫身。他極力慫恿東三省改制,廢將軍,設總督,這就給了袁世凱一個好機會。   自從官制改革在中央受挫後,袁世凱就將目光投向了東北,論袁的資歷才幹,東三省總督是綽綽有餘。不過慈禧不放人。不是不放心,而是因爲天津是北京的門戶,需要重臣守護。想當初直隸總督李鴻章一走而拳亂髮生,現在袁世凱一走,指不定又會發生什麼變亂。   袁世凱去不成沒關係,既然已經心動了,東北這塊肥肉自然不能給別人吞了。於是導演楊翠喜——載振——奕劻三部曲,輕鬆搞定東北。   東三省總督給了袁世凱一輩子的老朋友徐世昌;奉天巡撫唐紹儀,第一批留美學生,袁世凱的老部下;吉林巡撫朱家寶,也是袁世凱的老部下;黑龍江巡撫則給了出了大力氣的段芝貴。下面來看看他們的簡單履歷:   徐世昌,前軍機大臣,現民政部尚書(正部級);   唐紹儀,現郵傳部侍郎(副部級);   朱家寶,江蘇按察使(副省級);   段芝貴,候補道員(副廳級,實際正處級)。   前面三個人調任還算中規中矩,符合官場升遷基本流程。但段芝貴由候補的地區專員一躍成爲省部級高官,這在論資排輩的官場極爲罕見;而且東三省總督竟給了漢人,打破了清朝歷史記錄,不尋常,絕對是不尋常。   鑑於這兩個不尋常,所以大家都覺得不尋常。不走尋常路,袁家齊上路。京城議論紛紛,試看今日之東北,究是誰家之天下? <hr>   <B><I><center>京城頂級俱樂部的中國式發展</center></I></B>   這個奕劻到底是何許人也?他的能量到底有多大?   慶親王奕劻,首席軍機大臣,晚清政壇第一大佬,當紅炸子雞,江湖上都叫他老慶。他是京城頂級俱樂部——慶記公司的執行董事長。   奕劻是天潢貴胄,正宗的“貴二代”,不過他的命運並非一帆風順。   天潢貴胄也是分檔次的。清初立下赫赫戰功的八個兄弟被封爲“鐵帽子王”。鐵帽子,顧名思義,當然是永遠不會損壞,他們的爵位是“世襲罔替”,也就是說子子孫孫都是親王,王爺當中的極品,男人當中的精品。其餘的王爺就沒這麼幸運了,過一代都要“降替”一級,老子是親王,兒子只能是郡王,孫子就是貝勒了。從高到低分別爲親王、郡王、貝勒、貝子、鎮國公、輔國公、不入八分鎮國公、不入八分輔國公、鎮國將軍、輔國將軍、奉國將軍、奉恩將軍。   奕劻的祖父是乾隆帝的十七阿哥永璘,封爲慶郡王。嘉慶(乾隆的十五阿哥)上臺後,和這位弟弟感情很好,在永璘臨終時送了一份大禮,封爲慶親王。   奕劻的父親是慶親王永璘的第六子,不能承襲王位,只封爲不入八分輔國公。但他心比天高,認爲自己非親王莫屬。正好一個郡王被革去爵位,奕劻父親行賄宗人府冒名頂替,結果事情敗露,被髮配盛京。   這一年奕劻只有六歲,沒有爵位,屬於閒散宗室,像這樣的宗室很多。清代對宗室約束極嚴,閒散宗室居住地不能離開京城四十里,不能在外面做官,不能經商。總之,架子不能丟,血統不能丟。   家境迅速敗落,使奕劻過早地嚐到了生活艱辛和世態炎涼。他開始納悶了,同是六歲,有人都做了皇帝,而自己還在溫飽線上掙扎,做人的差距咋就這麼大呢?   奕劻幼小的心靈只有一個夢想:出人頭地。   還好,他有一門特長,寫得一手好字,畫得一手好畫。特長不僅能養家餬口,關鍵時刻還能夠改變命運。   改變奕劻命運的人和他住在一起,當然不是家人,而是鄰居。   十八歲那年,鄰居請他下了頓館子,喫了平生第一次最豐盛的晚餐。鄰居說話很爽快:“你,做我的槍手。”奕劻回答得更爽快:“我,就是你的槍手!”   於是奕劻每天畫畫、寫字,再交給鄰居。這位名叫照祥的鄰居根本不是附庸風雅的人,這是他的課業,定期都會將書畫拿到宮裏交給姐姐審閱。   聰明的姐姐當然知道自己弟弟幾斤幾兩,她暗暗讚歎:這個槍手非常拽!   從此,這個在溫飽線上苦苦掙扎、在十字街頭彷徨迷惘的待業貧困青年迎來了自己的春天。   給予他春天的這個女人就是葉赫那拉氏,後來的慈禧太后。   自小經歷的世態炎涼,絕對是奕劻的一筆寶貴財富,他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仕途跟着也火箭似的上竄。三十四歲郡王、授御前大臣;四十六歲管理總理各國事務衙門,五十六歲晉升爲慶親王,六十歲更是榮膺鐵帽子王,“世襲罔替”。馳騁官場五十餘年,堪稱一代極品不倒翁。   不倒翁的祕訣是什麼,很簡單,摸準主子的心思而已。庚子年後,清廷實行新政,全國各地都以講立憲爲時髦,整天有人鬧哄哄地哭着喊着要速開國會,彷彿國會一開,黃金萬兩。慈禧也連下詔旨,決心變法新政,大話說得槓槓的。奕劻卻不合時宜地上了道密摺,說開國會就是“權限下移”,不符合中國的國情,最好的立憲是“庶權操自上,於大局有益”。   什麼是大局?主子的心思就是大局。   怎樣才能顧全大局?摸準主子的心思。   主子的心思是什麼?抓權。   這樣的人,在官場上絕對是金槍不倒,永不瀉火。仕途好,錢途當然也好,奕劻是個很懂得享受的人。   窮人發跡了,有兩種生活方式:   樂善好施,因爲他還沒忘記自己曾經是窮人,不介意回到過去;貪婪斂財,因爲他曾做過窮人,害怕再回到從前,曾經的屈辱要用更百倍瘋狂的掠奪來彌補。   奕劻無疑屬於後者,而且是後者中的佼佼者。他始終信奉“當官不讓錢做主,不如回家做槍手”。奕劻常常和媳婦說,第一次豐盛的晚餐讓他徹底吻別自己的靈魂,只在乎自己的錢袋。從此,他成了一個毫不利人、專門利己,追求“高級”趣味的極品男。   奕劻每年的除夕之夜都睡不着,操心啊,操心怎麼應付明天如潮湧的客人。要知道,每年春節是奕劻最忙碌的日子。開門迎客,廣開財路,官員的升遷基本上只是他嘴裏一句話。   京城上下都把慶王府叫做慶記公司。   大家排着隊,拿着紅包,來到慶記公司,爭着向奕劻道一聲新年祝賀,許一個新年願望。   願望的大小絕對和紅包成正比,量“財”錄用是慶記公司生存發展的基本規章制度。在董事長兼總經理、財務總監奕劻的帶領下,慶記公司行情一路看漲。等着排隊找奕劻的人已經預約到二月二之後,行情比春運火車票還火。   人紅就是不一樣,連報紙都給奕劻做免費廣告。選自清末《盛京時報》   人太多,難免有渾水摸魚的。爲規範公司財務制度,債權明確,責任清晰,本着公平公正的原則,慶記公司特意準備福祿壽喜四本賬冊。福字簿:現金萬元以上;祿字簿:現金五千元以上;壽字簿:三千元;喜字簿:百元以上。   到京城給慶記公司送禮流行“三節兩壽”:端午、中秋、春節;王爺、王妃的壽誕。當然,你也可以在普通的日子送,可以無事找事的送,可以製造藉口的送。總之,只要送進去了就好辦。   送禮也有學問,不能大白天送,要趕在拂曉前。照慣例,王府人事處處長在奕劻拂曉上早朝前,總抬着放禮物的方盤迴稟:“請王爺看一看,這是某某人送來的。”奕劻頭也不抬,總是不經意地說着同樣的話:“費心。”如果是特別貴重的大禮(至少五十萬兩以上),處長會特意再加一句:“請王爺再看一看。”奕劻淡淡地掃了一眼,依然漫不經心,不過語氣加重了:“如此費心!”   多少人望眼欲穿,就期待奕劻說這句話;多少人聽了奕劻的這句話後手舞足蹈;多少人因沒有奕劻的這句話而號啕大哭。   “記得拂曉前去排隊”成爲北京官場最流行的暗語。   奕劻有個超大的辦公桌,上面放滿了各地官員的履歷和小盒子。什麼官員送了多少錢,應該補什麼缺,他都記得清清楚楚,用紅筆在小紙條上標記放在盒子裏。   奕劻有個宏大的“規劃”:慶記公司要進一步做大做強,二十世紀頭五年要將業務擴大到每個省;設立子公司,派駐專人代表。自己不必事必躬親,畢竟年紀擺在這兒,多養養身子骨。   公司做大了,自然有人“嫉妒”。任何時代都不乏硬骨頭戰士,再厲害的角兒都有人敢碰,有人敢惹。這不是一個人在戰鬥,而是一羣人在戰鬥,它就是京城另外一家著名的公司:三菱公司。   這個三菱當然不是那個世界五百強。它是江春霖、趙啓霖、趙炳麟三個御史組成的,諧稱三菱(霖)公司。三個猛人三位一體,個個身手不凡,軟柿子不捏,專挑強的下手;不打死老虎,專打活老虎,專和慶記公司作對,拼命上奏摺彈劾奕劻。   三菱公司全體員工個個都具有硬骨頭精神,個個都是鋼鐵戰士。長期以來,公司始終將社會效益放在第一位,始終以弘揚社會正義作爲生存之本。   雖然這些年三菱公司業務量猛增,不過要想扳倒有組織、有規模、有後臺的慶記公司,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三菱公司一直在準備着,首席執行官江春霖等領導班子組織精幹力量,精心謀劃,重拳出擊,要打一場漂亮的翻身仗。江春霖連上七道奏章,從奕劻的家務事入手。   不要小看家務事,細節決定成敗,小事情往往做足大文章。   奕劻有個愛好,喜歡做別人的爺爺、爸爸;喜歡別人做兒子、做孫子。有些人年齡比他還大,但沒關係,年齡不是問題,感情纔是關鍵。當然,女兒、孫女也不排斥。   二陳是乾兒子中的佼佼者。大陳,陳夔龍;小陳、陳璧。   陳夔龍,一個普通的京官,默默無聞地磨蹭着漫長而寂寞的仕途,直到有一天,一切都變了。   陳夔龍的夫人和奕劻的夫人攀上了關係,打得火熱,好得不得了。一天奕劻也過來了,陳夫人雙膝一跪:“乾爹、乾孃。”這事就定了,總不能讓人白跪。   第二天,陳夔龍過來了,也是雙膝一跪,稱呼更簡練:“爹,娘!”   從此,奕劻夫婦晚景不再孤單。冷了,女兒女婿會送上貂皮;熱了,女兒女婿會送上好的哈密瓜。大節、小節、生日、什麼也不是的日子,衣服、古玩、食物,源源不斷地送到慶王府。   奕劻有點過意不去,家裏人,你太費心了。陳夔龍誠懇地說,正是因爲家裏人,我們才這樣做。爹,求求你,以後不要管這些小事情。   奕劻其實也是個很有心的人,尋思着適當的時機回報這對孝順的子女。   不久,陳夔龍最寵愛的女兒去世了。抓住這個機會,奕劻準備了全副冥器,紙房子、車馬、古玩、傢俱、冥票,浩浩蕩蕩送過來。更絕的是,奕劻知道幹孫女還未婚配,特意叫能工巧匠紮了個翩翩美男子,好讓幹孫女在另一個世界有個伴。   陳氏夫婦那叫一個感動,拉着奕劻的衣袖硬是不讓走,哭天喊地,大家眼淚鼻涕一大把。   從此,陳夔龍的仕途不再寂寞,一直做到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所以陳夔龍極愛自己的夫人,從不納妾,從不出席任何有異性參加的派對。   小陳,陳璧,也是一個普通的小京官。他有一個夢想,爬得更高,飛得更遠。陳璧有個親戚開金店,和奕劻比較熟,答應幫忙,條件是以後大家一起發財。親戚選了奕劻最喜歡的鼻菸壺、東珠(東北黑龍江流域等地產的名貴珍珠),說是陳璧送的,其實早就想送了,一直找不到機會,這次只求一見。   終於見面了,陳璧將所有的夢想化爲靈感,一見面就趴下叩頭認乾爹。那感情,就像失散多年的父子重逢。   奕劻感慨不已,比親兒子還孝順啊。   現在的趴下是爲了以後爬得更高,陳璧暗暗在心裏給自己打氣。無數人趴下了,就再也沒有站起來。陳璧是個例外,他站起來了,而且還會飛,飛得更高、更遠,做到了郵傳部尚書。   乾兒子、幹孫子多了,自然就會“結黨營私”。三菱公司開始反擊了,直隸總督是奕劻乾女婿,江蘇、山東、陝西巡撫是奕劻親家,山西布政使是侄婿,浙江鹽運使是以前下屬,安徽巡撫的兒子是奕劻的幹孫子。全國山河一片“慶”,一大半省部級以上高官都和奕劻“有染”,這不是“結黨營私”是啥?   將簡單的事情弄得很複雜,這是三菱公司出奇制勝的法寶;將複雜的事情變簡單,這是慶記公司一貫的宗旨。   結果,慶記勝了,因爲最高層發話了,“毫無確據,恣意牽扯,謬妄已極”!江春霖造假、誹謗,用心險惡。幹爺爺、幹孫子,只能說明人家感情深,別人願當孫子,你管得着嗎?何必每件事都要扯上爸爸是誰呢?   此事最終不了了之,三菱公司給弄得灰頭土臉。   奕劻早料到結果了,這年頭,做做樣子就行了。上面也清楚,江山要靠我們這些人,就要給甜頭,所以慶記公司才能越做越大,越做越強。   貪,絕對不是大問題,關鍵是要忠心、聽話,守住老祖宗的基業那纔是大事。   只要江山在,不差錢,你懂的。   奕劻給自己的書齋起名爲“澹如齋”,自稱“澹如齋主人”。他時時叮囑子女們要做到“四留”:留有餘不盡之祿以還朝廷,留有餘不盡之財以遺百姓,留有餘不盡之巧以還造化,留有餘不盡之書以遺子孫。   不過說歸說,大把大把的銀子送到跟前,不動心的沒有幾個。邊說話邊拿銀子,最起碼心安理得一點。人,總是需要不斷自我安慰的。   錢多了,想法也就多了。但奕劻害怕花錢,花自己的錢,他怕錢花完了又回到以前的窮日子。爲了遏制自己的想法,最好的辦法就是將錢存到銀行。在北京的東交民巷,美國的花旗銀行,英國的滙豐銀行、麥加利銀行,法國的東方匯理銀行,俄國的道勝銀行,日本的正金銀行,哪裏有外國大銀行,哪裏就有奕劻的大存款。   堂堂的慶親王、軍機大臣不好公然在國內銀行存錢,奕劻偷偷地將六十萬鉅款存到英國滙豐銀行,既安全又能拿到利息。但他忽略了一點,別人看見這麼多錢,也會有想法的。   早就知道你錢多,落到我手裏,好好地訛你一筆,有這想法的是滙豐銀行具體經辦存款的一個小職員。不過他自己勢單力薄,必須要找個膽子大的,還要把後路想好,畢竟得罪當朝第一權貴,風險很大。   什麼人膽子大?御史,看誰都不順眼,專門彈劾官員權貴。   不可以找三菱公司的首席執行官江春霖嗎?他可是奕劻的死對頭啊。   江春霖膽子是很大,但他不愛錢,是個君子,這事還是交給小人幹,以毒攻毒,勝算更大。   膽子大隻是一方面,還必須具備一點,窮,而且很窮,急需要錢。這樣的人不說一抓一大把,但費點心思還是能找到的。小職員很快物色到了一個膽子大、窮得叮噹響的蔣御史。   蔣御史躲在家裏做了一天的宅男,終於想通了,這個可以參,真的可以參;狠狠地參,名利雙收。   兩人一拍即合,分工合作。職員只要錢,蔣御史既要錢也要名。   蔣御史開始行動了,他義正詞嚴,擺事實、說道理,感嘆號滿天飛。說慶王府“細大不捐,門庭如市”,大財小財都要,天天有人送禮;“其父子起居、飲食、車馬、衣服異常揮霍,尚能儲蓄鉅款”,憑公務員的工資一輩子也享受不起,明顯鉅額財產來路不明。   怎麼花錢我無權過問,來路不明我有權查賬。   最關鍵的是蔣御史將存款數目、時間、地點說得一清二楚。奕劻看得心驚肉跳,知道有人背後搞鬼。   銀行職員出馬了,找到奕劻,擺事實,說道理。很簡單,我給你官路,你給我財路。討價還價後,三十萬成交,夠狠的,舉手投足間一半存款到手。   一向涵養很好的奕劻怒了:存款的公務員這麼多,爲什麼偏偏選中我?   道理很簡單,你是帶頭大哥,不找你找誰?   朝廷的專案組來了,組長是鹿傳霖,軍機大臣,奕劻的同僚,年紀大了,不大管事。鹿傳霖選了個好日子,穿戴整齊,八抬大轎,譜擺得很大,前呼後擁地來到滙豐銀行。   奇怪,大門緊閉,敲了半天,一個洋人懶洋洋地從門縫裏問:“什麼事?”   我們大人要查賬!   查賬?今天不可能。   爲什麼?   週末我休息!   鹿傳霖碰了一鼻子灰,過了週末,他輕裝簡從找到銀行部門經理,說明來意,說是奉旨查賬。銀行方面口氣很硬,對不起,世界銀行慣例,存款涉及個人隱私,不能查。這時八國聯軍剛走沒多久,洋人牛得很。   鹿傳霖本來也不想多事,馬上要退休了,何苦得罪人?回來後的報告只有四個字“查無實據”。   職員辭了工作,跑到租界逍遙去了;蔣御史被勒令回原衙門行走,停薪留職,但他毫不在乎,因爲已從此脫貧。   京城上下都交口稱讚蔣御史剛直不阿,敢於和不正之風叫板,真是我們學習的好榜樣。   從此,奕劻更貪了,也更謹慎了,存款都交由專人一條龍服務。   這次陰溝裏翻船,讓奕劻充分意識到,無論官做得多大,下面都必須要有人照應着,他開始尋找政治盟友。誰呢?放眼天下,能夠被奕劻看上的,除了袁世凱還有誰?   袁世凱在自己的貴人榮祿去世後,也深知,要想繼續混,上面必須要有人。誰呢?放眼天下,能夠被袁世凱看上的,除了奕劻還有誰?   一個在上面,一個在下面,兩個男人的關係一點都不曖昧,他們早就惺惺相惜。只不過男人都不善表達,雖然心有靈犀,卻很難大聲說出愛。   奕劻首先打破沉默了,唉!   這不是怨婦似的幽怨,而是奕劻在訴苦。他長嘆了一口氣:“這日子,沒法過了。”   奕劻正在算賬呢,官要坐穩,首先要討上面歡心,決定奕劻前途的只有一個人,慈禧老太太。   大夥兒都知道,老太太很喜歡奇珍異寶,女人嘛,不管多大年紀,鑽石、寶石都是她的最愛,光這一項,奕劻每年都要花費三十萬,這還只是個平均數。還有慶王府的幾十號主子們都是隻享受不掙錢的主,這銀子也是嘩嘩地出去。   不是有人排隊送禮嗎,奕劻還缺錢花?可那都給奕劻存到租界銀行了,是養老錢,不能動。   就怕奕劻不訴苦,這輕輕一訴苦,立馬就有人過來了——袁世凱,正愁着沒機會。他親自跑到慶王府,真誠地表態:從今以後,慶王府裏裏外外、老老少少,生活費、車馬費、降溫費、烤火費、後勤供應、福利保障,生日party(聚會)、家庭party,統統都由我包下來。   能包得下來嗎?當然可以,袁世凱身兼八項差事。他喜歡斂財,但並不愛財。從來沒有人說袁世凱是貪官,他從來不在乎錢,只將錢用於投資。   那他能投資一點點給窮人嗎?   不可以,這個真的不可以。奕劻能替袁世凱說話,窮人連發言權都被剝奪了,能替誰說話?錢給了窮人,打水漂都不響。 <hr>   <B><I><center>將社會效益放在首位的三菱公司</center></I></B>   三菱公司的御史們都知道奕劻的錢財取自於袁世凱,可是到底怎麼拿、怎麼取,查來查去就是查不出個所以然。   御史們納悶了,水過留痕、雁過留聲,袁世凱這化骨綿掌真是化錢於無形,登峯造極,不留一點痕跡,高,實在是高。   終於,祕密找出來了,就在軍隊裏,它有個專業術語——截曠。   國家在編士兵的軍餉時,是足員足月的全額。但一年當中,軍隊常有兵員死亡、退伍或者被淘汰,這時要以新兵補充。新舊兵員不可能當天銜接,這中間會有空缺,軍餉照發。空缺時的餉銀就落入了軍隊統帥的私人腰包。日積月累,這可是一筆鉅款,北洋六鎮每年有截曠之軍餉達六十萬。每營將官直接將截曠上交袁世凱,沒有賬單,沒有憑據。   袁世凱真是一個毫不爲己、專門利人的楷模。所有截曠之軍餉,全數奉上,不給自己留一絲一毫,不讓自己有一絲一毫動心。   這招果然見效,自從和奕劻結盟,朝廷內外他呼風喚雨、大小通喫。   奕劻現在踏實了,有袁世凱這樣的能人撐着,將一切不穩定因素都消滅在了萌芽狀態。   不過萌芽也是芽,慶記公司的死對頭三菱公司一直在尋找這顆芽,精心培育這顆芽。自從上次受挫,三菱公司全體上下都憋着一股氣,養精蓄銳,一直在等待機會,等待一舉打垮慶記公司的日子。   終於這個日子來了。   三菱公司執行副總裁監察御史趙啓霖經過充分摸底調查,從北京到天津實地勘察,對楊翠喜性賄賂事件掌握得一清二楚。   現在,該是行動的時候了,趙啓霖拿起了手中的筆,彈劾奏摺對準了段芝貴,對準了段芝貴上面的人。這不是普通的彈劾,它直接引發了官場大地震,更改變了晚清的政治格局。現全文白話翻譯,略加潤色,力求準確生動。特別聲明,原創版權歸趙啓霖所有:   東三省是國家根本重地,這次大換血更充分表明了太后、皇上對這片熱土的無比重視。不料有人聞風而起,四處運動,巴結權貴,覬覦官位。在社會風氣大好的今天,這樣的人雖屬極少數,卻是害羣之馬,危害極大。臣親臨第一線摸底、排查,費盡心機,終於把這個人給揪了出來,他就是黑龍江巡撫段芝貴。段芝貴這個人胸無點墨,猥瑣得很、卑賤得狠,整天挖空心思琢磨着往上爬。用卑鄙的手段騙取了袁世凱的歡心,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袁世凱被忽悠了;不久前載振到天津來,段芝貴無所不用其極,竟然挪用公款,私買歌妓楊翠喜性賄賂國家公務員,在段芝貴無微不至的關懷照顧下,美色襲來,載振被放倒;又附送十萬兩嫁妝給奕劻,黃金刺眼,奕劻也被放倒。段芝貴既沒功勞又沒苦勞,卻不勞而獲,還公然叫囂我爲人人、人人爲我,嚴重敗壞了社會風氣,損害了國家公務員形象,極大地挫傷了人民羣衆建設國家的積極性。段芝貴無恥,無恥透頂!很遺憾,許多朝廷重臣卻一起快樂地、心甘情願地被一個猥瑣、卑賤、無恥的小人忽悠了。   段芝貴只是個小人物,充其量不過是冒牌的華南虎而已,趙啓霖要打真老虎。果然,他筆鋒一轉,重點針對奕劻父子:   奕劻父子是具有皇家血統的貴二代,朝廷對他們寄予厚望。可一直以來這對父子不問國家問金錢,不問民生問女人,以錢色爲本。見到女人兒子撲上去,看到黃金父親撲上去。他們難道不知道東三省是何等重要的地方,巡撫是何等重要的官職?!卻公然接受賄賂,買春賣官,這樣的人可謂毫無心肝,徹底的毫無心肝。皇太后、皇上一直號召大力弘揚社會正氣,多次明確指示選拔任用幹部要公平、公正、合理。可奕劻父子卻置最高指示於不顧,明目張膽地忽悠太后、皇上、朝廷。是可忍,孰不可忍,話說到這個份兒上了,太后,皇上,你們看着辦吧。[2]   摺子一出來,報館轉發,轟動京津,桃色新聞成了國家大事。   載振繼續創造着歷史,和他相關的第二個妓女又上了最高指示。載振啊載振,女人、名聲都有了,你纔是不勞而獲。找個女人都能創造歷史,無數男人眼紅你,嫉妒你,更羨慕你!   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   自從趙啓霖的摺子遞上去後,最高領袖慈禧也是看得驚心動魄、花容失色。其實老太太早就知道奕劻父子的那點事,不過都是家裏人,貪點、色點沒啥太大的關係。腐敗從來不會亡國,貪官從來都很忠心。所以以前彈劾的奏摺都幾十份了,卻一直“留中不發”。   什麼叫留中不發?相當於現在批改作文“已閱”,我看過了,知道了,但不發表意見,也不給別人看。   不過這次這對父子也太不檢點了,新政纔剛開個頭,主持人就臭名遠播。尤其是載振這小子,整天拈花惹草,放着格格們不找,偏找戲子。你說這要沒注意安全措施,萬一弄出個貴胄血統的私生子,那皇家的臉可往哪兒擺啊?   老太太嘆了口氣,都年過古稀,這輩子煩心事夠多了,就不能讓我安心一點,安度晚年嗎?   三菱公司的御史們整天吵吵嚷嚷,慈禧現在有點煩他們,不過朝廷有時真缺不了這些人,真要把他們安撫好。因爲他們是正義的化身,他們的圍觀就是力量,他們的輿論改變中國,關鍵時刻,不明真相的老百姓真會聽他們的話,跟他們走。   綜合考慮,慈禧決定收一收、動一動。首先把段芝貴的巡撫撤了,頒佈諭旨,對楊翠喜性賄賂案“確切查明,務期水落石出,據實復奏”。   接着成立最重量級的一號專案組,由一老一少領銜:孫家鼐和載灃。   專案組臨行前,慈禧特意召見,只說了一句話:“應實話實說,我自有道理。”   官場最怕講道理,袁世凱一聽這話,連連跺腳。這次不比以往,載振玩過火,事情很棘手,後果很嚴重!老太太動真氣了,大佬(奕劻)眼看要遭殃了,大佬遭殃自己也脫不了干係。既然一切由女人引起,必須還得從女人身上來解決。   唯一的辦法就是銷燬證據,證據就是楊翠喜。   難道想玩殺人滅口?   袁世凱可以這麼狠,但不會這麼傻,這緊要關頭楊翠喜死了,那是自找麻煩。   難道想玩躲貓貓?   袁世凱可以這麼做,但還是不會這麼傻,這個時候玩失蹤,不明擺着還是做了虧心事嗎?   所以還是要像以前一樣,讓楊翠喜活着,光明正大地活着。但不是在慶王府,而是回到天津這塊養育她的熱土,重新找一位婆家,好好過日子,讓一切再回到從前。從來就沒有什麼性賄賂,楊翠喜一直平靜地和疼她愛她的男人生活在二人世界裏。   疼她的男人不能是載振,也不能是段芝貴,更不能是袁世凱,只能是一個普通男人,普通的事業成功男,因爲一般男人包養不起戲子。   於是,雪夜狂奔開始了,王益孫帶着“心愛”的女人輾轉百里,及時拋出了情深意長愛的宣言。   不過,袁世凱對這個傑作也有幾分擔憂,擔憂專案組會看出破綻。載灃只是個少不更事的文藝青年,好忽悠;袁世凱最忌諱的是孫家鼐,這可是在官場混了幾十年的老油子,什麼招數沒見過?   袁世凱在擔憂中迎來了專案組,他到底能忽悠住孫家鼐嗎? <hr>   <B><I><center>一號專案組</center></I></B>   在大家的眼裏,孫家鼐是個低調的人。他是狀元,光緒皇帝的老師,但從不擺譜,對待任何人都是客客氣氣的;他喜歡讀書,卻又不是整天悶在書房、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書呆子;他官做得很大,首席大學士,宰相級別,卻沒什麼實權,比不上李鴻章、瞿鴻禨等大學士;他資格很老,名聲卻沒有另外一位狀元師傅翁同龢響。他是這樣一個處處存在卻處處看不見影響的人。看不出他和誰特別接近,也看不出他和誰特別疏遠。他和袁世凱的關係有點類似於辦公室的同事,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見面點個頭、打個招呼而已。   這真是個有點讓人捉摸不透的人,不過大家也不願費心思琢磨,一個老朽的顧問而已。   專案組來了,作爲天津的第一把手,袁世凱舉行了簡單又不失隆重的歡迎儀式,沒有鮮花,沒有掌聲,一切靜悄悄的。   爲什麼不敲鑼打鼓?   不是袁世凱捨不得花錢請儀仗隊,專案組不是春遊,而是來查案的,案子未結之前,低調點好。孫家鼐也不在意有沒有聚光燈,因爲他本來就不是在玩低調,他是真的低調。   略微寒暄幾句,孫家鼐進入賓館休息,房間佈置得非常典雅簡潔,一如孫家鼐做人的風格。   孫家鼐放鬆地躺在牀上,有點累了,畢竟歲月不饒人啊,八十歲了,人生七十古來稀,都超過十年了,當然還希望超得更久一點,畢竟生命太美好。人世間該有的榮譽都有了,雖然沒什麼權力,可自己本來就不好這個。再說了,權大有什麼好,奕劻、袁世凱整天提心吊膽,老防着被別人算計,沒睡過一天安穩覺。   權力越大,被拍磚的幾率就越大,至理名言啊。   正想着呢,忽然有人闖進來了。在袁世凱的地盤上,竟有人膽子這麼大,難道是……   放心,是自己人,專案組組長載灃。載灃也是個低調的人,他平時很尊敬孫家鼐,今晚特意來向他請教。   兩個男人,兩個低調的男人,秉燭夜談,互訴衷腸。   載灃躊躇滿志:“孫師傅,我們一定要嚴格執行太后的最高指示,將查案進行到底,直至水落石出。”   孫家鼐恭敬地說:“太后聖明,王爺明鑑,您看奕劻能扳倒嗎?”   載灃斬釘截鐵地許下承諾:“只要找到證據,一定嚴懲不貸,整頓朝綱。”   孫家鼐笑了笑,反問道:“奕劻納賄賣官、包容兒子納妾,京城內外無人不知,早就水落石出了,太后爲什麼還叫我們查?”   載灃迷惑了,點點頭,又搖搖頭。   “因爲奕劻不是臨時工,不是社會閒雜人員,必須要查,不查就應付不了整天感嘆號的御史們,不查就不能給人民羣衆一個交代,輿論的力量很可怕啊。”   載灃還在那迷惑,孫家鼐又說了:“王爺,奕劻是什麼人?”   這個問題簡單,載灃脫口而出:“他是個道德敗壞的人,是個貪官。”   孫家鼐搖了搖頭。   好容易搶答一道題,卻得了零分,載灃有點泄氣,繼續搶答:“慶親王、首席軍機大臣。”   孫家鼐點了點頭,說得有點靠譜了,但還沒說到點子上。   孫師傅,給載灃點提示吧,你知道老實人腦子反應都不大靈。   孫家鼐也覺察到了,降低了提問的難度:“王爺,您和奕劻有什麼血緣關係?”   載灃突然開竅了:“家裏人。”   孫家鼐讚不絕口:“王爺,您真是冰雪聰明,一點就通,真乃我大清國皇室的千里駒。”   孫家鼐滔滔不絕開始說道理:家裏人再差,始終是家人,在一個鍋裏喫飯;外面人再好,始終是外人,一直都分竈。當一個外人勸你懲罰家裏人,你願意嗎?奕劻就算被罷黜了,他還是家裏人。端午、中秋、春節三節都要給太后送禮、拜年。不怕關係疏,就怕天天見,一來二去,保不準哪天又復出了,何況外面還有個袁世凱給他撐着。   孫家鼐接着問:“王爺,您覺得袁世凱怎麼樣?”   載灃一時語塞,自己沒和他正面打過交道,還真不好評價這個人。好人?壞人?太簡單。英雄、梟雄、奸雄,狗熊、趴趴熊……   沉默半晌,載灃還是理不出頭緒:“我對這個人無感。”   可是許多人對他有感,跟着袁世凱就是跟着感覺走,跟着潮流走。以三菱公司能量,能給他們致命一擊嗎?擊而不倒,他們捲土重來,勢必……   孫家鼐停了下來,意味深長地看着載灃:“王爺,老臣年紀大了,無所謂了,您還年輕,朝廷的擔子還要您去扛。奕劻要是下臺了,奕字輩的宗室,像他這樣有經驗、熟悉內政外交,對朝廷忠心的,找不出第二人;載字輩的,又太年輕,沒經驗,不成熟。換上別人,大家會滿意嗎?親貴們會放心嗎?所以我們要給自己留條後路,要做好善後工作,穩定好廣大家裏人的情緒,不要把路堵死了。”   載灃仔細想想,還真是這樣,換湯不換藥,別人上臺了,也許更無恥更貪婪。他若有所悟,長長地吁了一口氣。不過他還有最後一個疑問:“可太后那兒怎麼交代呢?”   孫家鼐哈哈大笑:“我低調,王爺也低調,太后卻讓兩個低調的人查轟動一時的高調案件,爲什麼?這到底是爲什麼呢?”   載灃的靈感終於來了,來了一句詩意的語言:“高調地開始,低調地結束。”   孫大人孫大人,誰最顧全大局?是你;誰最忍辱負重?還是你;誰是維護朝廷的楷模標兵?是你是你還是你。   那下一步,怎麼辦?   查案啊,而且要認真、細緻、耐心、深入地走訪調查,要慎重地得出結論。   找到了翠喜,就找到了本案的突破口。   楊翠喜很好找到,早就準備好了,正耐心而又平靜地等着專案組的到來。   一問就招,我確實是王益孫的人,是他花了三千五百元的血汗錢替我贖身的,因爲愛我們走到了一起。不信,看看報紙上愛的宣言,人證物證俱在。   專案組不怕不開口的證人,最怕一問就開口的證人。   一張口就說,讓載灃有點猝不及防,預先想好的種種難關一下被攻克,勝利成果來得太快,讓載灃有點飄飄然,甚至有點迷糊。人證物證俱在,楊翠喜就是王益孫的人,瞧他們小兩口多恩愛啊,棒打鴛鴦不是我的一貫作風。   孫家鼐心裏清楚得很,既然王爺這麼說了,還會有錯嗎?   調查結果很快出來了:事出有因,查無實據!   爲什麼事出有因?因爲三菱公司和慶記公司早有矛盾,挾私報復。   “高調地開始,低調地結束”,這是一個有着普遍規律的專案組調查模式,感謝載灃,他用詩意的語言爲專案組的含義作了最權威的解讀。   不過載灃還是有個問題沒想到,御史們要一直不依不饒怎麼辦?   這簡單,用時間來放倒他們。時間既是一把鋒利無比的殺豬刀,也是最好的療傷劑。讓時間慢慢沖淡他們的恨、他們的怒,讓他們在時間中好好反省:大家都是體制內的人,都是依附於體制上的蛆蟲,扳倒了體制,大家一齊玩兒完。   如果時間還是放不倒他們呢?   呵呵,這個時候,御史們該退休了。   專案組回京了,最高指示下來了:趙啓霖惡意誹謗親貴重臣,毫無根據,任意污衊,實屬咎有應得,革職回家。同時強調指出,朝廷一向都是大公無私,是非分明,鼓勵大家說出真心話。希望御史同志們一如既往地大膽直言,揪出蛀蟲,還帝都一片晴朗的天空。總之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大家一起努力啊。[3]   可是趙啓霖不能努力了,他必須得走,回老家。憋着一肚子氣,帶着滿腹的傷心,悄然一人來到北京車站。他是個工作狂,爲方便一心撲在工作上,家眷都留在老家,可沒想到換來這樣一個結果。   天色尚早,車站冷冷清清,沒有一個人來爲趙啓霖送行。望着灰濛濛的天空,趙啓霖心底忽然湧起從未有過的悲涼,不是爲自己,是爲人心,人心散了,離結束還會遠嗎?   自己一直信奉圍觀就是力量,圍觀改變朝廷,可現在看着空蕩蕩的車站,趙啓霖苦笑着。   圍觀就是浮雲,工作從此泡湯。   他手裏緊攥着車票,大步向前,這一張新車票即將登上舊時的列車。   突然,奇蹟出現了。   一個人圍了過來,兩個、三個……陸陸續續越來越多,江春霖、趙炳麟,三菱公司的全體成員來了,平時關係好的同事來了,關係一般的同事來了,甚至很少打交道的同事也來了,還有許許多多陌生的路人甲、路人乙。大家將趙啓霖包圍住,一起圍成一個圓圈。   難道要玩丟手絹的遊戲?   當然不是,早過了那年紀了。   沒有掌聲、沒有鮮花,更沒有慷慨激昂的議論,他們默默無言,只是來爲趙啓霖餞行。餞行餞行,沒酒哪行?好酒拿來,趙啓霖一飲而盡。千言萬語,匯成一句話:謝謝啊。   圍觀就是力量,圍觀改變心情,趙啓霖帶着同志們的深情厚誼踏上了老家之旅。   汽笛一聲,列車徐徐開動,趙啓霖透過車窗看着漸行漸遠的人羣,漸行漸遠的北京,淚水模糊了他的雙眼。   別了,北京!   北京,永失我愛!   別急,不能就這麼離開北京了,要留個紀念,趙啓霖剛纔喝得醉醺醺時,不知是誰往他手裏塞了個信封。   不會是現金吧?清廉一世,不要在五十九歲退休前被金錢放倒。   趙啓霖趕忙打開信封,幸好只是一張相片,他舒了一口氣,上面是一個年輕嫵媚的女子,是那個讓趙啓霖傷心欲絕、憋着一肚子氣的楊翠喜,旁邊龍飛鳳舞地寫了六首絕句:   啁啾翠羽戲朝暉,天上珠巢護碧衣。怪怯昨宵春夢惡,蒼鷹側翅擊空飛。將軍巧計奪勳封,松壽雙名強喚儂。乍出花叢香未散,裙邊袖底幾遊蜂。翠鳳聲清引洞簫,深深金屋更藏嬌。周郎威重董郎貴,爭羨江東大小喬。學梳宮髻試妝樓,仙樂仍誇鞠部頭。忽憶匈奴山色好,胭脂紅障玉顏羞。春盡湘南一片帆,東風不解燕呢喃。只憐別院梨花雨,溼透珍珠窄袖衫。宮袍掩面淚痕潸,愧對何郎傅粉顏。日暮餘園歌舞地,可堪重問謝珊珊。   六首詩,六段故事,讓我慢慢給你解讀。   “啁啾翠羽戲朝暉,天上珠巢護碧衣。怪怯昨宵春夢惡,蒼鷹側翅擊空飛。”這首寫趙啓霖彈劾段芝貴、奕劻父子。   “將軍巧計奪勳封,松壽雙名強喚儂。乍出花叢香未散,裙邊袖底幾遊蜂。”這首寫段芝貴性賄賂。“松壽雙名強喚儂”,是一個美麗的典故。南宋諫議大夫程松壽年年不得升遷,他買了個歌女送給權相韓侂冑做小妾,取名松壽。韓侂冑很奇怪,問爲什麼和你的名字相同,松壽回答得很到位:看到了小妾就想到了賤名。一個男人,就這樣輕而易舉地走進了韓侂冑內心深處,當然嘍,升官是指日可待。性賄賂,不老的經典,原來千年以來一直都流行這個。   “翠鳳聲清引洞簫,深深金屋更藏嬌。周郎威重董郎貴,爭羨江東大小喬。”這首詩中翠鳳是楊翠喜的結拜姐妹,是京津青樓的四大花魁之一,也是經段芝貴之手送給了袁世凱。看來在官場上要想升得快,不如天天拉皮條。   “學梳宮髻試妝樓,仙樂仍誇鞠部頭。忽憶匈奴山色好,胭脂紅障玉顏羞。”這首寫楊翠喜早年在哈爾濱賣笑生涯。   “春盡湘南一片帆,東風不解燕呢喃。只憐別院梨花雨,溼透珍珠窄袖衫。”這首寫袁世凱策劃楊翠喜雪夜狂奔。   “宮袍掩面淚痕潸,愧對何郎傅粉顏。日暮餘園歌舞地,可堪重問謝珊珊。”這首寫載振的另一位女人:謝珊珊。   相片的最底下還有一行小字:“公不可不識此人。”   認識她幹嗎?害我丟官,停薪停職,一無所有。說歸說,相片還是要看的。良久良久,趙啓霖終於吐出了一句心裏話:“載振這小子眼光真不賴!”   趙啓霖揣着相片走了,他的好兄弟,三菱公司的總裁江春霖,捧着酒瓶來了,來到了小酒館。鬱悶啊,都說瀟灑走一回,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可現在好兄弟走了,那一半清醒還留它幹什麼?買醉、喝酒、迷糊;再買醉、喝酒、迷糊。   一直自詡是正義的化身,一直以爲正義是無堅不摧,沒想到它卻是個受傷的弱不禁風的小孩,一擊即倒。   正義啊正義,你究竟值幾何?江春霖大手一揮,酒杯應聲落地。   正義的呼聲很快得到了回應,幾個人圍了過來,伸出了熱情的雙手。江春霖激動萬分,看來正義的力量不是沒有啊。   這幾個人異口同聲:損壞公物,照價賠償。   江春霖苦笑着,現實一直都是這麼殘酷,我又何必在乎別人的憐憫和同情。既然選擇了遠方,只有風雨兼程,不去計較結果,繼續醞釀暴風雨。   買醉之後當然不會去買春,而是買單走人。   江春霖要去找一個人,袁世凱上面有人,江春霖上面也有人,一個讓袁世凱又恨又怕的人。 <hr>   <B><I><center>你的眼神,柔弱中帶傷</center></I></B>   也有讓袁世凱害怕的人?   當然有。這個人他始終喫不下,擺不平,搞不定。   這樣的人必須具備兩個基本條件:   首先,他擁有高貴的身份,是科舉道路上的寵兒,進士、翰林、天子門生。不要小看了學歷,中國人最看重這個。他鄙視連舉人都不是的袁世凱,從心底真正地鄙視;隨之而來的就是優越感,從心底而生的優越感,不願和袁世凱爲伍。他會鄙夷地瞅着袁世凱:一暴發戶而已。   其次,他是個不愛錢、不好色的人,袁世凱再多的錢在他那兒也只是浮雲,再動人的絕色佳人在他那兒也比不過自家黃臉婆。   但這樣的人充其量只是個自命不凡的書呆子,不足以讓袁世凱惦記。   他同樣有殺人於無形的眼神。這個嗎,袁世凱會有點妒忌、不痛快,但不會放在心上。   他是政壇大佬,軍機大臣。這會讓袁世凱有點惦記,但也不會害怕,因爲自己上面有奕劻撐着。   這個人上面也有人,是中國最厲害的女人:慈禧。   所有的條件加在一起,又不買袁世凱的賬,這個人的存在,當然是袁世凱的一塊心病,大心病。   他是誰?   瞿鴻禨,進士、翰林、軍機大臣,外務部尚書兼會辦大臣。才華橫溢、相貌清秀,是官場中不多見的美男,人稱瞿帥哥。   瞿鴻禨和袁世凱根本不是同一條路上的人,只是因爲羣毆才讓他們走到了一起。鑑於瞿鴻禨在晚清政壇的特殊重要性,有必要細細說來。   瞿鴻禨之所以有今天,都要從一個讓他刻骨銘心的女人說起,這個女人就是慈禧。   慈禧一看見瞿鴻禨就想哭,不是因爲恨,而是因爲愛。因爲瞿鴻禨長得太像一個人啦,同治皇帝,慈禧這一生唯一的孩子。   都說慈禧和同治感情不和,可是內宮的家務事,外人誰能說得清呢?哪家父母不曾打罵過自己的孩子,能說完全沒有父子情、母子情嗎?   而同治年紀輕輕的十九歲就走了,寂寞的慈禧常常想念自己的兒子,常常後悔在世時不應該對他太嚴了。   當她第一眼看見瞿鴻禨時,就虔誠地認定,這位帥哥就是讓自己還感情債的“兒子”。   慈禧將對兒子的思念和謙疚之情用眼淚來傾訴,傾訴到瞿鴻禨身上。但一看見就哭也不是個辦法,調到外面吧。可走了,更想了,眼淚pia pia地往下流。   其實瞿鴻禨一點都不需要淚水的滋潤,因爲他從小就是在淚水裏泡大的。   瞿鴻禨的祖上最高學歷是秀才,到了他父親這一代,好不容易中了個舉人,舉家若狂,可考進士卻總是落榜。於是父親將所有的希望、將祖宗八代未完成的心願全寄託在幼小的帥哥身上。   瞿鴻禨開口說的第一個字就是“中”;手裏拿的第一件東西就是課本。白天、黑夜,路上、枕上、廁上,他和書本總有一個約會,推也推不掉的約會。   可以離開父母一會兒,卻不能離開課本半步;可以頂撞父母,卻不能背錯半個字;不僅背一本書,還要背家裏所有的書。   你可以想象,昏黃的燈光下,一個幼小孤單的身影,在發黃的古書裏尋找未來。不,是尋找怎樣安慰一顆失落的心。   所以瞿鴻禨從小就懂得一個真理,讀書,就是爲了老爸。因爲只有讀書時,老爸纔會高興,纔會綻開笑容。多孝順的娃。   父親眼神不大好,深更半夜,天上高掛半輪殘月,朦朧中以爲黎明到了,立馬將瞿鴻禨從牀上拉起來。可憐的帥哥一聲不吭,繼續背書。其實他心裏明白,可是不忍心說破。老爸,我知道你的苦,放心,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   看着兒子深深地埋首於發黃的書中,父親總是激動得熱淚盈眶,朦朧中,他彷彿看見了兒子高頭大馬,身披綵帶來報喜。   這個老爸有點冷,這個兒子太憋屈!   不在憋屈中爆發,就在憋屈中更憋屈,瞿鴻禨終於爆發了。十七歲中秀才,二十一歲中舉人,二十二歲中進士,入翰林。   幾代人的夢想,他只用了幾年就實現了。當然,也付出了不小的代價。瞿鴻禨身形瘦削,如風中之柳。沒辦法,讀書時太受虧了,大了怎麼補都補不回來。   現在,瞿鴻禨從慈禧的淚水中找回了久違的母愛和溫暖。有母愛也不錯,而且是級別最高的母愛,別人求都求不來。所以當慈禧一哭時,瞿鴻禨就默默地跪在那兒,一直到眼淚流完。   老太太,您就盡情地流淚吧,我知道風雨過後,總會有彩虹;眼淚過後,將是無盡的愛和關照,仕途的關照。   誰說這個冷漠的鐵娘子沒有女人味,沒有愛心?她哭起來一點都不含糊,貨真價實鹹鹹的淚水,一會兒就聚成彎彎的小河流。   今夜的淚水讓你如此美麗,無論什麼樣的女人,流淚的時候最動人。   除了母愛,瞿鴻禨還有朋友之愛。他有個從小玩到大的鐵哥們兒,叫張百熙。他們一起成長、一起讀書、一起考取功名,一路風雨互相扶持,也一起在等待機遇,等待男人的雄起。   庚子年後,軍機處重新洗牌。慈禧有意選年紀輕一點的優化人員結構,充實領導班子,選來選去,選中瞿鴻禨和張百熙這哥倆兒。他們約定,無論誰入軍機處,都要保舉另外一人任兩江總督。   在昏黃的油燈下,哥倆兒莊嚴地宣誓:“山無棱,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許下一個諾言,見證一段真情。   軍機處畢竟是國家中樞機構,逢進必考,這樣顯得公平、公正、合理,透明。   考試題目很潮流,談談你對新政的看法,可自由發揮,無標準答案,文體不限(詩歌除外),字數不限(最好控制在一萬字以內)。   張百熙開始了,他飽含無限對國家、對民族的深情,任思緒遨遊。鴉片戰爭一聲炮響,英國用堅船利炮打開了中國的大門。災難深重的近代中國開始落伍了,爲什麼會落伍,背景是什麼、意義有幾點,慢慢道來。他越寫越多,越寫越激動,感嘆號越來越多,淚水湧上了張百熙的眼睛。   怎麼看不見了?   天黑黑,當然看不見了,監考的都趴桌上睡着了,而那邊瞿鴻禨已早早交卷。   慈禧看着張百熙的卷子,越看越喫力,越看越迷惑,這愛國字眼滿天飛,感嘆號一波接一波,高潮迭起。   停,不能再看下去了,不然要喘不過氣來了。   瞿鴻禨的卷子簡明扼要,只談了四點:整飭吏治、造就人才、變通軍制、開浚財源。政治、經濟、文化、軍事全包括到位。結尾還語重心長地說,新政是一項大政策,不要急,慢慢來。這正合慈禧的心事,她就是想慢慢拖。   最後誰進了軍機處?當然是帥哥。   張百熙也沒泄氣,他還在等待一個結果,一個諾言。   瞿鴻禨爲難地說,我剛到軍機,人微言輕,不要急,慢慢來。   幾個月下來,張百熙等不及了,主動要求降一級,做個巡撫總可以吧?   對不起,瞿鴻禨義正詞嚴:“我一直把你作爲總督的候選人,巡撫暫時還沒考慮。”   張百熙終於等不起了,拍拍屁股走人,臨走撂下一句傷心欲絕的話:千萬不要相信男人的誓言,尤其不要相信帥哥的誓言!   許下一個誓言,等待接受欺騙。   “山無棱,天地合,乃敢與君絕”,用在情場上,扯謊;用在官場上,扯淡。   進了夢寐以求的軍機處,可是瞿鴻禨還得熬,從排隊開始熬起。軍機處最講究論資排輩,一般是四大常委,按先後順序站隊。   一個領頭的:掌舵,叫軍機塔拉密(滿語軍機領班)。召見時領班可以侃侃而談,發表自己的見解,俗稱揚眉吐氣。   一個有經驗的:顧問。只有太后、皇上問了才能開口,俗稱不敢放屁。   一個能寫的:吹捧。只負責寫,很少有回答的機會,俗稱昏天黑地。   一個體力好的:只負責跑腿,俗稱趨炎附勢。   向皇上報告時,軍機領班走在最前面,手捧裝有奏摺的折盒。新來的軍機資格淺,在最後面,快到奏對的地方,最後的軍機大臣突然快步跑到前面。   幹什麼,想搶班奪權?怎麼敢呢,是爲大家服務。   他動作敏捷地掀開門簾,讓各位大臣依次過去,然後放簾。奏對完畢,掀簾、放簾,動作乾淨利落,一氣呵成。   最後的一位就叫挑簾子軍機。   所以剛入軍機的新手,第一件事情就是練習掀門簾、放門簾。好在門簾家家都有,多練習練習手熟了就好。練習久了還能增進夫妻感情,天天爲夫人掀簾開道,能不感動嗎?   我也經常在家練習掀門簾,卻被老婆數落整天掀來掀去,進不了單位的決策圈,大把的蚊子倒進來了。   瞿鴻禨也正在家練習,大臣們個頭不一,掀得不能太高也不能太矮,必須要恰到好處,還真是個技術活。   我已開始練習,開始慢慢着急,着急什麼時候來新人。熬一熬吧,什麼時候再進一個新軍機,就不用自己掀簾、放簾了。   門簾一起一落,新人、舊人一進一出。兩年後,來了新人,瞿鴻禨不用爲大家服務了,可是他還想再升一步。   做軍機領班?甭想了,那是貴二代的專利。瞿鴻禨只想做個漢族大臣領班。這時漢族軍機領班是王文韶,他是瞿鴻禨的老師,其實壓根沒輔導過什麼,只是考試時的主考官而已。   瞿鴻禨對這位年邁的老師非常尊重,整天攙扶着王老師。尤其是見慈禧時,更是鞍前馬後不離王老師左右。將老師攙扶到慈禧面前,跪下;要起身時,趕忙扶起來,攙下去。   慈禧又流淚了,感動?老樣子,她只要一看見瞿鴻禨就流淚,想兒子啊。我的娃當初要有他這麼孝順就好了。不過慈禧有點擔憂,這位王大人年紀確實大了,身體衰弱成這樣,能撐得住嗎?   年紀大了,毛病就多了,王文韶的耳朵最近漸漸不聽使喚了。最高指示聽不到,這麻煩可大了。   別急,有好學生瞿鴻禨呢,他出了個主意,老師,我的眼神就是你的耳朵。如果太后問話,你看我眼神,我向左看,你就不說話;我向右看,你就點頭贊成。反正太后的話都是正確的,不需要多說。   這一天來了,慈禧召開御前會議,討論籌備北洋編練新軍事宜,慈禧問王文韶是否可行。   王文韶聽不清啊,他看瞿鴻禨向左看,就沒作聲。   慈禧有點不高興了,都說你是老油條,但這麼大的事,得表個態啊。   “王大人,你同意嗎?”她重複了一遍。   瞿鴻禨趕忙出口:“王大人年紀大了,耳朵有點背,也許沒聽到,請皇太后體諒。”   “哦,你耳朵聾得這麼嚴重嗎?”慈禧關切地問王文韶。   王文韶看見瞿鴻禨向右看,趕忙回答:“是。”   幾天後,諭旨下來了,王文韶年紀大了,朝廷體恤老臣,退出軍機處回家休養去吧。從此,瞿鴻禨接過了王老師的槍,成了漢族軍機大臣的領班,漢族大臣的NO.1(老大)。   盼了好久終於盼到今天,忍了好久終於把夢實現。   你的眼神,柔弱中帶傷。犀利的眼神可以殺死人,柔弱的眼神照樣可以殺人於無形。   王老師拖着疲憊的身軀,帶着滿腔的委屈,和一雙要命的重聽的耳朵,揮揮手,和軍機說再見,和北京說再見。   別急,瞿鴻禨來了,準確地說,是他的信來了。   信很簡潔,只有一句話:“請中堂大人的安,問中堂大人的好!”   從此,瞿鴻禨的春天來了。軍機處,他說了算;慈禧那兒,他更是說了算。只可惜,父親早已去世,看不到這一切了。瞿鴻禨只能在墳頭大把大把地燒錢。你再也不用三更半夜地叫我起牀了,現在是別人三更半夜起來爲我服務。   邊燒邊哭,邊哭邊磕頭,邊哭邊感謝。感謝父親,感謝您優良的遺傳基因賜予我皇帝一樣的面容,我是幾千萬分之一中的幸運者;感謝萬能的皇太后,您比我的親孃還親,沒有您,就沒有我的一切。   瞿鴻禨哭得那叫一個慘,眼淚鼻涕一起下再加哀嚎。在太后那兒不敢哭,現在可以痛痛快快、真真實實地像男人那樣哭一把了。   袁世凱一直都不大喜歡讀書人,準確地說,是討厭不知世事的書呆子。瞿鴻禨是個標準的讀書人,但袁世凱剛開始並不討厭他,因爲他不是書呆子。   用眼神就可以殺人於無形,這種人當然不是書呆子。而且太后又是那麼地喜歡瞿鴻禨,那麼地照顧他,爲他流了那麼多的眼淚。所以袁世凱很想和瞿鴻禨搞好關係,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夢想,大家共同進步,互利共贏。   既然有這個想法,中間人就開始撮合了。先跑到瞿鴻禨那兒,說大人的道德文章,袁宮保仰慕得很,想和您換個蘭譜,結拜爲異姓兄弟。   兩人身份、地位相同,門當戶對,結拜都不掉誰的價。   “蘭譜?我從不搞這些江湖習氣的東西。”瞿鴻禨淡淡地說。回答得太妙了,朝廷命官袁世凱成了不入流的江湖大佬。   中間人又回話給袁世凱,袁若有所思,哦,我差點忘了,那年我弟弟在河南參加鄉試,瞿大人是主考官,論理他也是我的老師,我怎麼敢和他稱兄道弟?他是做學問的人,我是爲國家幹實事的人。   苦了中間人,瞎摻和,兩邊不落好,只能免官走人。   既然走不到一塊兒,那就讓對手老無所依,埋葬在寂寥的春天裏,這是官場上的老規矩。袁世凱和瞿鴻禨的第一次碰撞來了,這是心與心的碰撞,卻不是愛與愛的呼喚。   這次碰撞雖不是火星撞地球,可也算得是天地大碰撞,因爲它關係到國運。   朝廷立憲政改喊了好幾年了,卻一直未見動真格的,上下都在嚷嚷,慈禧想想也要有所交代了。畢竟世界潮流在那兒,無論是作秀還是十字繡,都要秀一回。   首先從改革官制開始,既然最高層明確表態了,這場改革一開始就大張旗鼓、轟轟烈烈。   朝廷任命了十四位編撰官負責其事,由奕劻、瞿鴻禨和領班大學士孫家鼐主持,十一位協助的編撰官都是皇族、大學士、軍機大臣、各部院尚書,唯一的一位地方督撫就是直隸總督袁世凱,連張之洞這樣的老臣都沒沾上邊,可見上面對袁世凱的信任器重。   袁世凱躊躇滿志,準備轟轟烈烈大幹一場。他有一攬子規劃:裁撤軍機處,設立責任內閣;接着召開國會,正式確立君主立憲制。   袁世凱一向是個穩紮穩打的人,現在爲什麼這麼激進?難道他還沒吸取康梁戊戌變法的教訓嗎?袁世凱當然知道,他很清楚現在“激進”的代價。   首先是自我炒作的需要。什麼最能拿來炒作?當然是潮流。立憲是潮流,任何時候,挺立潮頭當然名利雙收。   其次,就是進入最高決策圈。根據袁世凱的估計,責任內閣成立後,憑自己的實力,副總理大臣那是唾手可得;和奕劻一正一副,朝廷大半個天都能遮下來。   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這是一個不能說的祕密。慈禧現在很寵自己,可畢竟年紀大了,萬一哪天走了,光緒重新掌權怎麼辦?現在有內閣掣肘,國會頂着,到時候光緒也會有所顧忌,君主立憲制度下,不敢隨便拿自己怎麼樣。   現在袁世凱得先去拜訪一個人——瞿鴻禨,他負責全盤操作官制改革,有否決大權,必須去他那兒探探風聲。   對袁世凱的突然登門拜訪,瞿鴻禨顯得非常驚訝,驚訝過後是熱情,特意和袁世凱長談,兩人越聊越投機,推心置腹,瞿鴻禨最後終於吐露了心裏話。太后一直都想變法自強,以前讓康梁倒騰黃了,現在決心很大。爲了永保大清基業,只能改革,沒有回頭路可走,而這所有的一切還要仰仗宮保大人。   有了這話,袁世凱就放心了,他在京廣通聲氣,拜帖子、辦party,擺酒席,會見新聞記者,儼然是京城中最活躍最閃亮的一顆星、晚清政改的總設計師。   幾天後,瞿鴻禨負責起草上諭,系統精闢地闡述了改革的大政方針。   首先必須要說立憲很好,好得很,符合世界潮流,這是大家的共識。   接着就要說問題了,最大的問題出在老百姓身上,“民智未開”,也就是老百姓的綜合素質不高,他們根本不知道什麼是新政,什麼是立憲。立憲不能急,不能輕許諾言,必須要務實,全面提高老百姓的綜合素質纔是關鍵。所以目前只能是“大權統於朝廷,庶政公諸輿論”。大權還是在上面,全盤掌舵操控。底下嗎,可以讓他們充分發揮想象力,把立憲想得像花兒一樣。[4]   一步一步,先從改革官制做起。   和權力無關的改革:全聽。   和權力有點相關的改革:先不聽,說了後再聽,充分重視輿論。   和權力重要相關的改革:聽了,研究研究。   和權力極爲密切的改革:聽了,不表態,能拖則拖;拖不下去了,再聽,再拖。   總之一句話,你說,我聽;你說你的,我做我的。   這孩子,說得好啊,太好了,越來越善解人意了。慈禧一邊讀奏摺,一邊感慨,說出了多少人憋在心裏而不敢說的話。母子情深,心有靈犀。   新政,多麼迷人的糖衣炮彈;瞿鴻禨,多麼迷人的製糖高手。   誰會首先被糖衣炮彈放倒呢?   糖衣炮彈對準的往往都是最厲害的角色,袁世凱,就是你了。   袁世凱此時正站在舞臺之巔被無數耀眼的聚光燈照着、烘着、烤着。   我知道聚光燈下的感覺,有過一次真實的經歷,曾被一隻聚光燈長時間地聚焦。   那是照身份證大頭照,燈光一亮,我就開始迷糊了,心潮澎湃,不知所以,這感覺,太奇妙了。先是緊張,後是興奮,接着是浮想翩翩,把自己想象成對着下屬講話的領導,想象成接受萬千歌迷膜拜的巨星,想象成一本正經的CCTV播音員。想法多了,這表情就不知道怎麼擺了,似笑非笑、似哭非哭,折騰了大半天,還是攝影師提醒,放鬆點,像平時一樣。我這才恍然大悟,把自己想象成什麼都不是,才最輕鬆,才能進入最佳狀態。   可袁世凱不能把自己想象成什麼都不是,雖然他一直不想過分顯擺,但慈禧已經把他推向前臺。無數聚光燈照着他,烤着他,讓他從裏到外都熱起來,沸點沸起來了。   當達到沸點時,預示一切就要開始降溫了。讓袁世凱降溫的還是那個女人:慈禧。   在官制改革進行得如火如荼之際,慈禧特意單獨召見袁世凱,幾句鼓勵的話後,直接切入正題。   “近來有許多彈劾你的摺子,我都留在宮裏未給大家看。”慈禧淡淡地說。   按慣例,太后說這話,袁世凱應當磕頭,不說話只磕頭,誠惶誠恐地磕頭不止。   不過這次也許給聚光燈照恍惚了,袁世凱竟未聽出真意,不假思索地冒出一句“此等閒話,皆不可聽”。   慈禧面露不快,揮揮手叫袁世凱退下。   溫馨提醒:在官場上,無論什麼時候,都要分清主次,分清大小,弄清楚自己是誰;和領導相處,金錢可以曖昧,主次、大小絕對不能曖昧,必須不能把自己當人看。   記住了,本事用在刀刃上,但絕對不要用在領導身上。   官制改革終於出來了,考慮到軍機處是重要行政中樞,依然保留不變,至於責任內閣,慢慢來。   什麼都沒變,那叫什麼改革?別急,既然是改革,肯定是會有所改革的。   戶部變成度支部(財政部);   兵部變成陸軍部;   刑部變成司法部;   工部變成農工商部;   增設了郵傳部,主管電信郵政、鐵路運輸。   爲了顯示新政的公平、公正、合理,不讓少數人壟斷改革的成果,瞿鴻禨建議軍機大臣不得兼任各部最高長官,很快得到慈禧的批准。   於是軍機大臣徐世昌、榮慶退出了軍機處,專心他們本部的工作,他倆都是袁世凱的鐵哥們兒。   鑑於外務部的特殊性,經常和洋人打交道、熟諳洋務的外務部尚書瞿鴻禨繼續以軍機大臣兼任此職。可瞿鴻禨打報告說自己忙不過來,順便保舉祕書林紹年進入了軍機處。   這還不夠,新成立的陸軍部要統一全國練兵大權,原來統轄北洋六鎮的練兵處也一併劃歸陸軍部。袁世凱做了改革的表率,北洋六鎮拿出四個鎮交給了陸軍部。   新成立的郵傳部又開始說話了,要收歸全國的電信、鐵路,於是袁世凱督辦電信郵政、鐵路的差事也順理成章地交給了郵傳部。   將最厲害的角色推到最閃亮的舞臺,讓他充分地表演,然後聚光燈全滅,最亮的星成爲最暗的星,這就是慈禧老太太的“陽謀”。   當然,老太太知道大清國最有才幹的還是袁世凱,朝廷不能沒有他,只不過挫挫你的銳氣,讓你長個記性,再厲害,也只是我手裏隨時可以輕輕捏死的一隻小螞蟻而已。   沸點終於降成了冰點,正好冬天也到了,袁世凱全身拔涼拔涼的,沒有一處不涼,尤其是心,涼透了。   無官一身輕,可袁世凱是無官一身重,這打擊也太大了,他做出了艱難的決定。上樓做宅男,只喫飯發呆,不見客聊天,一個冬天都沒下樓。   不會想不開吧?要患了抑鬱症,不慎墜樓那麻煩就大了。   放心,袁世凱先天沒有抑鬱症的基因,現在好好地在樓上冬眠、蟄伏、反省、養精蓄銳。對於他這個級別的天才,永遠都不缺機會,缺的只是等待。   冬天快要過去了,春天還會遠嗎?   官制改革,瞿鴻禨佔得先機,袁世凱輸得窩囊。現在他終於借楊翠喜扳回了局,還將瞿鴻禨的得力干將趙啓霖整垮了。   瞿鴻禨可不會這麼容易給整垮,趙啓霖走了,總裁江春霖在瞿鴻禨的指示下,又發了一炮重磅炸彈。   這又是一篇洋洋灑灑的雄文。[5]   江春霖吸取了趙啓霖的教訓,首先是擺事實講道理,不是說查無實據嗎,那我就一條一條找證據。此時王益孫改口說楊翠喜是自己買來的使女,江春霖抓住這一點,犀利反擊。   楊翠喜是天津名妓,王益孫是天津富商,大家都近在咫尺,天津當地的報紙會誤登?難道真驗證了那句名言,最近的距離就是最遠的誤會?   天津買一個使女通常幾十兩,最多不超過百兩,哪有身價超過平常幾十倍的使女?王益孫就算是揮金如土,也不會這麼傻。   楊翠喜是天津一等一的歌妓,會自降身價做丫鬟?白居易《琵琶行》說“一曲紅綃不知數”者,無數男人爲她砸錢。只有老大才會嫁作商人婦,圈兩個養老錢,楊翠喜正是出來混的年紀,怎麼會自甘做使女?   既爲歌妓,粉澤不去手,羅綺不去身,楊翠喜會做什麼家務?她又能做什麼家務?她現在又到底在做什麼家務?   這最後一問更犀利,直指王益孫的sex(性)。   “坐中有妓,心中無妓”,從古至今只有程明道先生一個人做到了,其餘都是僞道學先生。而王益孫竟將嬌豔欲滴、風情萬種的歌妓買回家做保姆,人可欺,天可欺乎?   人可欺,天可欺乎?說得好啊,除非王益孫不是真男人,否則這情況太反常了。   不是有個坐懷不亂的柳下惠嗎?   柳下惠懷中的是良家婦女,對男人的殺傷力遠不如風情萬種的妓女。   摺子遞上去了,江春霖緊接着要做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到保定車站接一位貴客。他們對這位貴客充滿無限期望,相信他必將玩轉北京,讓它一次底朝天。 <hr>   <B><I><center>京城惡少的奮鬥史</center></I></B>   這位貴客是晚清最厲害的角色之一,瞿鴻禨的政治盟友,也是慈禧的心肝寶貝,岑春煊。尊敬的稱爲岑三爺,熟悉的稱爲老三,對手輕蔑的稱爲岑三。岑春煊也是個爽快的人,叫啥都可以,只要不叫小三就行。男人什麼都喜歡大,岑春煊自小氣魄就很大,自小就是個狠角色。   爲什麼狠?很簡單,他老爸岑毓英也是個狠角色,有其父必有其子。   岑毓英是土司出身,長期任雲貴總督,鎮守西南邊陲,威名赫赫。一天,父親把五個兒子叫到身邊,問他們將來的志向。兄弟們都回答得很精彩,只有岑春煊默不作聲。   岑毓英很奇怪:“小三(只有父親可以這麼叫他),你怎麼不說話?難道沒有鴻鵠之志,滿足於做一個官二代嗎?”   岑春煊仰首望着天,半晌才放出一句狠話:“志向是做出來的,不是說出來的。”   “好,夠狠!不愧是我老岑的兒子。”岑毓英大喜,不久就將岑春煊送到北京深造。   官二代岑春煊在老爸羽翼之下一路順風順水,在北京幸福地成長着。“自負門第才望,不可一世;黃金結客,車馬盈門”,敢作敢爲,尤其喜歡打抱不平、更喜歡動手,玩兒命的動手,京城人送外號“癲三”。幾年下來,混出了小小的名氣,名列“京城惡少”之首。   父親去世後,岑春煊慢慢改掉少爺脾氣,收斂了許多。憑着父親的餘蔭,做着不大不小的京官,很快就做膩了,又運動關係,調任廣東布政使。   沒想到剛剛上任,就發生了一件大事。他和上司之間,不得不說的故事。   這位上司是兩廣總督譚鍾麟,一位老態龍鍾的老官僚。   譚鍾麟也不是盞省油的燈。他出身進士、翰林,仕途順暢,官場老油子。平時極爲痛恨洋務,但又要和洋人打交道,所有的涉外奏摺都由師爺起草。   一次,師爺請譚鍾麟口述奏摺“命意”。譚鍾麟生氣了,什麼命意不命意,照老規矩辦,寫幾句世界人民大團結的套話。   寫好後,譚鍾麟看到文中有“日斯巴尼亞(西班牙)”字樣,迷惑不解。用筆將“斯巴尼亞”四字抹去,在“日”字下添一“本”字,並在旁邊用小楷批註:“東洋,即日本島國也。《唐詩三百首》中,有錢起《送僧歸日本》五言一律,可證明。《唐詩註解》,日本一名東瀛,並無斯巴尼亞之別號。”[6]   寫完,譚大人得意洋洋地將奏摺交給師爺。   師爺一看,哭笑不得,可哪敢頂撞自己的衣食父母?沒辦法,重新謄寫一篇,將“英法德美奧比日意”連在一起寫,這下譚大人改不了了吧?   第二天,奏摺退回來了,“日”字下又添了一個“本”字,旁邊還是密密麻麻的批註:“東洋,即日本島國也……”   你可以作踐自己的智商,但不要侮辱我的智商。   師爺忍無可忍,憤而鋪蓋沒卷就走人。   譚鍾麟有個親信任職於廣州海關。海關,你懂的,油水很大的單位。油水大、胃口也大,黃金白銀呼呼地吞進來。岑春煊剛來,就收到一大沓檢舉信。查明實情後,岑春煊主張立即革職,譚鍾麟當然不同意。   沒想到第二天,岑春煊拿着起草好的奏摺找到譚鍾麟,要求立即法辦那位海關大蛀蟲。   岑春煊膽子夠大,竟公然和總督較勁。譚鍾麟雖然沒有入軍機處,好歹也是獨霸一方的南天王,什麼時候受過人這樣頂撞。但岑春煊更是個不怕事的主,兩人開始頂起來了,越頂越兇,譚鍾麟開始拍桌子罵人。   你拍,我也拍;岑春煊年輕,手勁大,拍得更響。   突然,譚鍾麟的老花鏡掉在石桌上,摔得粉碎。這可是他的寶貝,正宗的瑞士進口貨,但看來質量也不怎麼樣,不禁摔。譚鍾麟老羞成怒,豁出去了,看不見就閉着眼睛罵。   正罵得起勁,睜開眼一看,岑春煊早溜了。   岑春煊當然不是害怕,他要先下手爲強,連夜起草奏摺。我和總督在辦公室談公事,談得正起勁,他竟罵我,拍桌子罵我,堂堂朝廷命官,成何體統?罵也就算了,竟然還用兇器攻擊我。   兇器?   就是那隻摔得粉碎的老花鏡,到處是碎玻璃渣。別小瞧它,進口的玻璃,鋒利無比,真會出人命的。   既然要出人命,那就不是小事情,朝廷下旨了:譚鍾麟年紀也確實大了,回家休養吧。   老,不是問題,關鍵是你拿着兇器。   說句公道話,譚鍾麟,你雖然年紀大點,但不應該倚老賣老,先開口罵人。岑春煊,你也有不對的地方,人家畢竟是老年人,就算拿着兇器,完全可以空手奪白刃嘛,相信你有這個能力。撒腿就跑算什麼爺們兒?虧你還是將門之後。   這麼一鬧,岑春煊在廣州也待不下去了,調到偏遠的甘肅,官銜還是比從二品的布政使略低——正三品的按察使。長個記性,留個教訓。   岑春煊並不在意在哪兒做官,他倒很喜歡塞外的風光。長河落日,大漠孤煙,策馬馳騁,男兒意氣,這樣的人生,一個字:爽!   如果不是一場國難,岑春煊也許這一輩子都在大漠戈壁漫看雲捲雲舒了。   1900年八國聯軍攻佔北京後,慈禧帶着光緒帝一路狂奔,對外面說是西狩(打獵)。   這個六十五歲的老太太千萬次地問,誰來陪我一起打獵?   誰相信呢?飽一餐飢一頓,人都瘦得皮包骨頭似的,還打獵,不被獵物喫了就算萬幸。遠在西北蘭州的岑春煊彷彿感應到了慈禧絕望的吶喊,他馬上向總督請示要去打獵。總督不同意,要錢沒錢,要人沒人,北京都給洋人攻下了,誰還有心思管老太太?   岑春煊急了,沒錢,我自籌經費;沒人,我自帶衛隊,不用公家一分錢。   於是,岑春煊帶着他的幾十人衛隊出發了。   漫漫戈壁、千里黃沙,千萬裏,我追尋着你。岑春煊和他的士兵們冒着生命危險穿沙漠、過草地。無數個白天、黑夜,他們和惡劣的生存環境搏鬥,和疲憊不堪的身體搏鬥,和薄弱的意志搏鬥。他們的目標只有一個:黃沙萬里長,京城快點到。   岑春煊盼着,到了就跪下,老太太,我來報到;士兵們也盼着,到了就倒下,奶奶的,我要睡覺。   經過兩個月的長途跋涉,千辛萬苦,終於找到了老太太。   岑春煊趴在地上,淚水漣漣:“太后,微臣來看您了。無論是西狩、東狩,還是北狩、南狩,總之天之涯、海之角,老三永遠跟着您。”   輕輕的一句話,勝過千萬次的吹捧。   慈禧哭了,真的哭了。   傷心的哭,這麼多天,沒有一個人理我;感動的哭,這麼多天,終於有一個人理我了;高興的哭,這麼多天,終於有個人可以依靠了。   慈禧也是人,只要是人,就有脆弱的時候。尤其是女人,在最絕望無助的時候,只要一句輕輕的問候,就會觸及心靈最柔軟處。   更感動的還在後面呢。   一晚,慈禧宿於破廟中,突然從噩夢中驚醒,大呼救命。門口傳來一聲渾厚的男低音:“臣岑春煊在此保駕。”藉着朦朧的月光,一個偉岸的雕塑般身影,挎刀站在大門口。   岑春煊其實是男高音,平時嗓門很大,估計夜晚怕嚇着慈禧,所以改用男低音;他身材矮胖,並不偉岸,在危急時刻,慈禧眼神不好,估計看什麼都覺得高大。   自從有了這句磁性的男低音,從此慈禧每晚睡得都很踏實。   岑春煊用千里的奔波贏得了感激的淚水;瞿鴻禨用自己的相貌贏得了母愛的眼淚。所以爲他們而流的淚水最有價值,一淚千金。   有了這番刻骨銘心的打獵經歷,岑春煊理所當然地成了老太太身邊最貼心的人。   你可以說岑春煊投機,也可以說他騙取了慈禧的信任,可是黃沙萬里,爲什麼只有岑春煊一個人趕到了慈禧身邊,給她帶來力量和溫暖呢?那些整天說着“大愛”的純爺們兒,當老太太最需要你們的時候,你們又在哪兒呢?   慈禧將溫暖一直記在心裏,她惦記、照顧着大男人岑老三,時時刻刻的惦記,無微不至的照顧。   到底怎麼個惦記、怎麼個無微不至?空口無憑,給你拿證據來。   岑春煊的下屬李準1905年5月(舊曆四月)入京面聖,他完整地記錄了慈禧有關岑春煊的談話:   你就去好好地幫岑春煊,就當是幫我一樣。岑春煊忠心衛國,我跟他份屬君臣,情同母子。庚子那一年,不是岑春煊,咱們母子哪裏還有今天(言時面向皇上,皇上爲之頷首)?就當我多養了他這麼一個兒子罷了。你到廣東去給他說,叫他不要那麼性急,什麼事要從從容容地辦,不是一天辦得完的,他若是把身子急壞了,那就了不得了。有什麼事你幫着他辦,他也可以少着點急。   五天後李準臨行告辭時,慈禧又特意叮囑:   我沒有別的,還是前兩天所說的話,望你去好好地幫助岑春煊,教他不要着急,有什麼事慢慢地辦,不要把身子急壞了。況且他老是鬧病,更是不好着急的。你見着他,你就說,我跟皇上都很好,只要他不鬧病我就樂了。你把我這一番話跟前兩回所說的都對他說了,說我時刻都惦記着他咧![7]   快樂着你的快樂,悲傷着你的悲傷。誰說冷酷的女人沒有柔情?   “母愛,超越了人世間一切的偉大母愛!”這不是我說的,是岑春煊聽完了李準轉述皇太后的真情告白後,流着眼淚說的。   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母子情深,岑春煊無論如何都要回報母親的愛心,爲母親分憂,更要母親以他爲榮。他渴望着巨手補天,能成爲曾、胡那樣的中興名臣。   太后的話雖然是在兩年以後說的,但庚子的事卻是三年以前發生的。   1903年,岑春煊再次來到廣州,物是人非,此時他已是兩廣的老大了。   可剛上任就碰上不順心的事,雨一直下,下個不停,春暖花開的好心情都快給雨水澆沒了。碰到這種情況怎麼辦?   慣例,地方官帶領滿城百姓到城隍廟祈晴,求城隍爺顯靈,撥開烏雲見日出。   儀式很隆重,祭文很煽情:“天靈靈、地靈靈,我家城隍快顯靈,太陽出來喜洋洋……”   念着念着,官員涕淚交下,老百姓也跟着哭,那場面,是相當地感人。哭到這個份兒上了,老天有沒有感動,城隍爺有沒有顯靈,那我們就管不了了,憑良心做事吧。   這次照例,地方官帶着百姓去最大的城隍廟求晴。他們來到現場,所有的人都呆了,城隍廟竟變成了一堆瓦礫,城隍爺更不知所蹤。   大家又開始哭了,蒼天啊、大地啊,這是誰造的孽?以後日子可怎麼過啊?   大夥兒一股腦跑到總督衙門,向岑春煊哭訴。岑春煊不耐煩:“別哭了,本身都是雨天了,還嫌雨水不夠嗎?是我拆的,城隍廟管喫管喝嗎?有個屁用。”   第二天,突然雷聲陣陣,仔細一聽,是大炮聲。   又要打仗了?百姓們驚慌失措。   別怕,這炮聲無危害、無公害。   既不是打仗也不是演習,是岑春煊在向老天抗議,順帶用炮聲威脅一下老天。他下令在白雲山、瘦狗嶺山頂擺滿了大炮,一聲令下,紛紛朝天開炮。   借炮聲告訴官員們,好好做官,可以收錢,但不要太黑;百姓們,好好聽話,可以圍觀,但不要試圖改變朝廷。老天我都敢打,你們更不在話下。   連老天都打,這還了得?彈劾奏摺紛紛送往北京。慈禧哈哈一笑,岑三,有意思;洋人豎起了大拇指,有個性,俄喜歡。   從此洋人對岑春煊佩服得不得了,尊稱他爲:Tiger Mandarin(滿洲虎)。   三月裏的小雨依舊淅淅瀝瀝下個不停,外面的花兒都謝了,所有的花兒都獨自綻放在岑春煊的心裏。   廟拆了,炮轟了,目的達到了。從此岑春煊就是廣東的天,廣東的城隍爺。現在,他可以補天了。   怎麼補?要從兩個社會頑症入手,黑社會、社會黑,簡稱兩黑。   黑社會,廣州盜匪猖獗,尤其是海盜橫行,嚴重威脅人民羣衆和諧安定的生活。   社會黑,官場腐敗,無官不貪,無官不黑,嚴重損害朝廷正大光明的形象。   岑春煊下定決心,兩黑都要抓,兩手都要硬,他舉起了手中的屠刀,大刀首先向貪官們的頭上砍去。   南海知縣是個大蛀蟲,但爲人狡詐,欺上瞞下,岑春煊一上任就將其革職看管,併發出告示鼓勵檢舉揭發,匿名實名都可以。可沒人敢揭發,怕啊,岑春煊過幾年走了,這兒不還是地頭蛇的天下?知縣趁機溜到澳門,依託葡萄牙人庇護。   岑春煊也不含糊,立馬備一艘快艇,滿載精銳的海軍陸戰隊和重型武器追到澳門。口氣極其強硬,中國人的事中國人自己解決,一句話,要麼放人,要麼放炮。   人畢竟拽不過炮,知縣灰溜溜地被押回來了。   百姓沸騰了,盼了多少年終於盼到一個清官,夠狠的清官。歌功頌德的萬民傘鋪天蓋地送到總督衙門。岑春煊那個感動,自己只是做了分內的事,卻受到如此熱捧,中國的老百姓真是太好了,太容易糊弄了。   在兩廣總督任上,岑春煊彈劾官員不下千人,爲自己贏得了“屠官”的美名。   遠離廣州,遠離岑三,是當時大小貪官們發自內心的呼喚。   解決了社會黑,黑社會就更好擺平了。精銳之師、重武器一起上,讓你無存身之地,海盜那是成批成批地倒下。   岑春煊挑選了一個黃道吉日公審海盜,他特意準備了一罈酒,當場處決海盜,剖腹取血,滴入酒杯,一飲而盡。拋棄神馬人道主義的悲憫,這氣魄,晚清還真找不出第二個。   從此岑春煊成爲晚清政壇最狠的角色,一是自己夠狠,二是他背後的靠山更狠。   既然要補天,岑春煊當然欲與天公試比高,他將目光投向了北京,磨刀霍霍……   可是岑春煊的刀快,有個人比他更快。袁世凱的刀。   岑春煊的刀在手裏,殺人鮮血四溢;袁世凱的刀在心中,殺人不見血。   袁世凱其實和岑春煊也沒什麼過節,一個北洋總督,一個兩廣總督,一南一北,談不上交集。但岑春煊在廣州反貪打黑,兩項民心工程讓其聲望如日中天,更何況還有資格最高母愛的滋潤。岑春煊看不起袁世凱,更不買他的賬。   名聲好、不愛錢、手腕辣、上面有人,這樣的人袁世凱喜歡,喜歡放倒他。   無論英雄梟雄,最怕寂寞,好不容易找到個旗鼓相當的對手,袁世凱男性荷爾蒙一夜之間刷刷地倍增。   袁世凱找到了上面的人——奕劻。奕劻也不喜歡岑春煊,每省督撫都有進貢,只有這個岑三,一個子兒都不出,還到處說壞話。   官場最講究站隊,既然不和我站在一起,那就把你放倒。   岑春煊其實是個外粗內細的人,他知道要和當朝最有權勢的人鬥,必須要找一個幫手。找一個和自己一樣名聲好、有手腕、上面有人的大臣,瞿鴻禨,就是你了。   瞿鴻禨是個政壇老手,但是他不是闖將,衝鋒陷陣不是他的專長。他要找一位幫手,一位隨時都可以爆炸的人體炸彈。岑三爺,我等你已太久。   兩個最受寵的男人,讓慈禧流淚最多的男人,惺惺相惜,走到了一起。他們常常在一起交流母愛心得。他們悄悄準備,準備給慈禧送一份特別的大禮,不爲別的,只想說一句話:現在是我們獻愛心的時候了。   奕劻、袁世凱、瞿鴻禨、岑春煊,四個男人,終於走到了一起。他們分成兩股流,兩股潮流。   清流:正義的化身。每逢國家危急時刻,他們總會大聲疾呼,高唱入雲,感嘆號用得那是槓槓的,漫天飛舞。如果用得恰到火候,能把活人給嗆死;死人呢,當然是嗆不活,但也不得安寧。清流總是說得比做得多。自從光緒帝的老師翁同龢被罷黜後,瞿鴻禨儼然是清流在中央的領袖。岑春煊是地方的領袖。   濁流:非正義的化身,他們最大的目的是追逐利益。當前目標是自己富強,長遠目標是國家富強。他們一般埋頭苦幹,幹得比說得多。奕劻無疑是濁流的帶頭大哥,袁世凱緊隨其後。   老百姓都喜歡清流,需要他們的吶喊,需要他們的激情。還有,他們和自己一樣清貧,心裏很平衡。   潮起潮落,慈禧喜歡哪股潮呢?需要感嘆號時喜歡清流,需要幹實事時喜歡濁流。水至清則無魚,水至濁則看不見魚,保持不清不濁的水質最好。玩平衡,這是老太太的拿手好戲。   瞿鴻禨、岑春煊,兩個性格完全不同的人,他們的交集是因爲水太濁了,必須淨化水質。   奕劻和袁世凱,兩個性格有點相像的人,他們的交集是因爲水還不夠濁,必須讓大家一條魚都看不見。   現在四個男人湊在一起了,誰先開始呢?   這個,等一等。   不要客氣嘛,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老婆娶了,孩子生了,什麼沒見過,還有什麼不好意思呢? <hr>   <B><I><center>反貪:官場最厲害的殺手鐧</center></I></B>   就在大家互相謙讓、不肯最先出手的時候,在廣州轟炮轟得正起勁的岑春煊突然接旨,調任雲貴總督。雖然是平級調動,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雲貴和兩廣不是一個檔次。   調任理由冠冕堂皇,雲貴邊境不太平,外面英國虎視眈眈,裏面會匪蠢蠢欲動,必須要派個老手坐鎮。岑春煊練兵打仗是一把好手,手段又狠,而且他老爸岑毓英長期任雲貴總督,子承父業,順理成章。   不過第二天的一道上諭引起了岑春煊的懷疑。按慣例,地方督撫任新職,都要跑趟北京,恭聽皇太后、皇上的“教訓”。而這次上諭卻叫他趕快動身,不要來見面。   事情很蹊蹺,原因不簡單。   其實原因也很簡單,都是奕劻的主意,將岑春煊打發得遠遠的,到山溝裏支邊支教去。   岑春煊當然猜到了,辦完交卸手續,先不急着上任,一路北上,到上海,突然“生病”了。   怎麼辦?生病要寫請假條,規格最高的請假條:   尊敬的皇太后、皇上你們好:在微臣準備奔赴新的工作崗位的關鍵時刻,突然頭暈眼花心慌慌,不是我存心故意,只怨生病不是時候。估計是男性更年期綜合症誘發的全身多功能紊亂。微臣很想帶病爲太后皇上工作,可是又怕病體衰弱,拖累工作。懇請太后、皇上批准假期,不勝感激之至,臣在病牀上磕頭磕頭再磕頭。   岑三膽子可夠大,無故曠工,裝病,裝病了還討價還價。   別人不可以,但岑三可以,可以裝病,沒理由的裝病;可以大膽,大膽到不去上任,母子情深啊。   奕劻急了,雲貴不去,換個近點的吧,但也不能離北京太近,於是改成了四川總督。天府之國,悠閒的成都,喝茶、聽戲、泡澡,適合療養。   但岑春煊依然在上海賴着不走,一邊生病一邊等待,他在等待一句重要的口信。   黃浦江的風吹啊吹,岑春煊等啊等,終於等來了口信,簡單的幾個字:三爺快來,好戲上演。   終於有好戲看了,岑春煊心情大好,胃口就好,喫嘛嘛香。喫飯是爲了補充體力,因爲岑春煊即將長途跋涉。   他沿長江一路向西,到達漢口,上岸拍了一封電報:皇太后、皇上,一別經年,我想死你們了。這些天來,微臣備受相思煎熬。微臣這病不輕,怕以後再也沒機會去北京。所以一定要爭分奪秒,跟時間賽跑,跟生命賽跑,第一時間瞻仰你們那慈祥的面容、聆聽最新指示。   明明知道相思苦,偏偏對你牽腸掛肚,經過幾許費思量,終於想通去北京。   電報一發完,岑春煊立馬北上,坐火車沿京漢線北上。這一招出其不意,瞞過了慈禧、奕劻和袁世凱。只有一個人知道,瞿鴻禨,因爲都是他安排的。北京城的楊翠喜案早已鬧得沸沸揚揚,奕劻父子給折騰得夠嗆,瞿鴻禨覺得該是動刀子的時候了。   車到保定,黑夜,大雨如注,三菱公司總裁江春霖受瞿鴻禨之託,早已悄悄地等候在那兒。岑春煊剛出現在車站,他就迎上前,一起上了馬車。   駕,車伕一聲吆喝,馬車疾馳而去,濺起水花無數。   時機成熟了,岑三,亮出你的快刀吧。   別急,快刀還要多磨磨。好不容易來趟北京,先送份禮物,挑擔野味上北京。岑春煊精心準備了兩份大禮,廣西家鄉的土特產野味,京城裏看不到買不到的,非常珍貴。岑春煊不愛錢,但也不差錢,都是他自掏腰包購買。   一份送給慈禧,每年都送,今年也不例外。這不是行賄,是孝心。   還有一份野味,岑春煊要送給一個特殊的人,他會是誰呢?   這個特殊的人即將要和岑春煊決鬥:袁世凱。岑春煊派人專門把野味送到了天津直隸總督衙門。   從來不送禮的岑三竟然破天荒的千里迢迢送大禮,這讓袁世凱感動莫名。第二天,就回了一封感謝信,語氣非常誠懇謙虛:   岑三爺,感謝您的野味,野味好人更好,更感謝您從萬里之遙的祖國邊陲帶來的兄弟深情。這是我這麼多年來收到的最珍貴的禮物,每當飢腸轆轆時,我就會想到您送的野味,就會想到您的深情。歡迎到天津來做客,帶全家來看看,感受一下古城新的風貌。   袁家大門常打開,全家老小歡迎您。袁世凱發出了誠摯的邀請。和回信一道送來的是北方的許多野味。   看樣子兩人要握手言和嗎?   可能嗎?這是有禮貌的戰書,只是傳達一個訊息:你準備好了嗎?我可早準備好了。   那還等什麼?先喫野味吧,不喫白不喫。   袁世凱這邊正啃着野雞腿,那邊岑春煊已進入紫禁城。   岑春煊剛到北京三天,慈禧就接連召見了四次,確實是母子情深。   母子倆到底說了什麼?岑春煊有完整的記錄:[8]   慈禧:老三,咱嘮嘮家常,病好了嗎?身體怎樣?   岑春煊:奴才病沒大礙,但是朝廷病得很重。   慈禧:爲什麼啊?   岑春煊:因爲朝廷病人太多,多是些疑難雜症,很難治。尤其是奕劻,已經病入膏肓還在那兒死撐着不走。   慈禧: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他人老實,上了別人的當。年紀大了,這麼多年沒功勞也有苦勞,你們倆攜起手來互助友愛,共同進步,不挺好嗎?   岑春煊:我是想和奕劻搞好關係,但進不了門。要想進門,紅包拿來,我不差錢,但決不會助長這種歪風。   慈禧:有什麼好的人選,你可以推薦。   岑春煊突然眼含熱淚:皇太后,這次拖着病體去遙遠的四川,不知以後能不能回來,多想再看看您啊。其實不想走,其實很想留,留下來陪您度過每一個春夏秋冬。   慈禧很感動:老三,那你就多看看吧,可是外面也需要你。   岑春煊:在外面只是修剪修剪枝葉,朝廷、太后這兒纔是根本,是大樹的樹根,我想天天守護在這兒,讓它根深蒂固、枝繁葉茂。   慈禧沉默不語,好像在思考什麼。   突然,岑春煊做出一個驚人的舉止,說出一句驚人的話,拋出了殺手鐧,致命的殺手鐧。   岑春煊一個重重的響頭磕了下去,磕得夠狠、夠響、夠給力,咚的一聲,在空曠的宮殿裏久久迴響,抬起頭來,額頭已見絲絲血跡。隨即說出了這一生中最赤裸裸的一句軟話:我就待在這兒給皇太后、皇上做一個看家的惡狗吧。   一切都是爲了愛,慈禧感動得不行,連稱呼都變了:三兒,你言重了,我母子西狩時,要是沒有你悉心照料,早就餓死了,還能有今天?雖然你打獵確實很在行,但我從來不把你當狗看,我一直都把你當做家裏人看待。讓你在外,是因爲外邊缺不了你,你要理解我的苦心啊。   岑春煊不說話,只默默地流淚。   血流了,淚流了,軟話也說了,我給這招致命的殺手鐧取了個很好聽的名字:撒嬌。   男人也可以撒嬌?   這個可以,真的可以。男人不是不會撒嬌,而是沒到關鍵時刻。男人撒嬌可以充分激發女性偉大的母愛。   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慈禧能忍心拒絕這千年等一回的撒嬌嗎?那就留在北京吧,做新成立的郵傳部第一把手。郵傳部掌管鐵路、礦山交通運輸、電信,油水衙門,很油很油的衙門,不過岑春煊不想油,他只想揩油,把奕劻身上的油揩掉。   太后夠英明,魄力夠大,其實太后是個很好說話的人,自己不就是給她做了幾頓免費午餐,上了幾天夜班,站了幾天崗,就感動得不得了,現在對自己比親生兒子還親。可是人善被人欺,奕劻、袁世凱這樣的貪婪昏庸之輩整天胡作非爲,矇蔽了老太太。明天我一定要以堅忍不拔的精神,清君側、護朝廷。   岑春煊走馬上任的當天,就彈劾副部長(袁世凱親信),說他是個小人,道德敗壞,只會鑽營,自己不願和這種人共事。   證據呢?對不起,暫時沒有。   慈禧有點猶豫,一下罷免副部級官員,總要找點冠冕堂皇的理由。   岑春煊自信滿滿地說,不用理由,就說是岑三彈劾的。   岑三一出,誰與爭鋒,副部長乖乖回家。   岑三的刀很快,患抑鬱症的官員們小心了,京城一夜之間流行這句話。   不過現在岑春煊已經鳥槍換炮,早已不是砍刀,而是炸彈。郵傳部的公務員孫寶瑄在日記中記述:“岑帥之突至,以霹靂手段爲政府當頭棒喝,豈不使人可愛,豈不使人可敬?岑尚書乃一活炸彈也,無端天外飛來,遂使政界爲之變動,百僚爲之蕩恐,過吳樾懷中所藏者遠矣!”[9]   吳樾是革命黨殺手,曾懷揣炸彈在北京車站暗殺出洋考察的五大臣。岑春煊竟比革命黨殺手還恐怖,這個活體炸彈逮着誰就炸誰,而且自己毫髮無損。   當然袁世凱覺得他一點也不可愛,因爲對他而言,這個殺手很拉登。碰上這樣的超恐怖殺手,袁世凱也要小心了。他找到奕劻,現在唯一的也是最好的辦法就是韜光養晦,防守反擊三步走。   第一步,主動犯規,紅牌罰下。   一切根源皆是載振引起,他必須主動辭職,減輕火力攻擊點。   載振仔細想想,和自己有關的兩個女人都上了聖旨,開創歷史,也值了。他寫了一封辭職信,誠懇地承認了錯誤,反省得還算深刻。通篇駢體文,朗朗上口,華麗麗的語句讓慈禧看得嘖嘖稱讚,其中“不可爲子,不可爲人”一句令人叫絕。   不過我就感到納悶,既不配做兒子,也不配做人,那是什麼?畜生?   第二步,造越位戰術。   岑春煊會打親情牌,奕劻當然也會,本來就是貨真價實的親人嘛。   奕劻的女兒四格格伶俐乖巧,頗受慈禧寵愛,天天在宮裏陪慈禧嘮嗑。這幾天四格格一直稱讚岑春煊,說岑三怎樣怎樣忠心,京城都傳遍了他的英雄事蹟。不過岑三真能侃,一侃就是幾個小時,他年富力強沒關係,太后您春秋已高,天天和他耗着喫不消。慈禧想想也對,岑三這個大老爺們兒話是有點多,一說起來就沒完。   第三步,防守反擊。   這是最厲害的一步,但也是最危險的一步,弄不好對方會全線壓上,自己滿盤皆輸。   防守反擊開始了。   兒子、女兒先後出馬了,這最後一步,當然是老子親自出馬。奕劻找準了一個機會“獨對”,單獨和慈禧舉行閉門會議。   他拿出一大沓告急奏摺給慈禧看,都是廣東發來的。最近南方沿海一帶土匪、海盜、革命黨經常出沒,四處擾民。現任總督年紀大了,照應不過來,亟需要一位幹練、知兵的大臣去震懾,軍機處合計來合計去,只有岑春煊最合適。   慈禧想了想,岑三熱情似火,天天來紫禁城,一來就沒完。天天說要打老虎,京城裏都是真老虎,一不留神就會打到家裏人。還是讓他回廣東吧,繼續反貪打黑,多抓幾個無足輕重的華南虎。   岑春煊可不想這麼快離開北京,又一次進入紫禁城,不過這一次他成了不受歡迎的人。不僅慈禧,光緒也開始煩他了。剛來還挺熱情,可天天來,一來話就沒完。咱就是個傀儡,插不上話,讓我乾坐着幾個小時,憋得慌。   這次岑春煊剛來,光緒就沒好氣,你不是請假嗎,怎麼又遞牌子來見?談了沒幾句,光緒突然說腹痛不止,坐不住了。慈禧也說了,快去廣州赴任吧,有什麼話寫在摺子上。岑春煊還是在那兒磨蹭,還有許多心裏話沒表白。慈禧打着哈欠擺擺手你先下去吧。   岑春煊終於走了,慈禧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岑三,你要不走,大家都要走,過不了一天安穩日子。   做了二十五天郵傳部尚書,一攬子鐵路規劃還沒實施,岑春煊就再次吻別北京。一路南下,到了上海,老毛病又犯了,繼續生病,順便考察考察上海房價,以後準備在這兒安家。他知道老太太還是疼自己的,所以要好好醞釀着下一次別出心裁的撒嬌。   女人撒嬌,次次管用,可這大老爺們兒的下一次撒嬌會管用嗎?   岑春煊窩在上海醞釀撒嬌,瞿鴻禨窩在家裏想辦法。   辦法總會有的,瞿鴻禨給三菱公司的全體御史們下達了一項死任務,彈!不是彈棉花,也不是彈琵琶,而是彈奕劻,寫文章彈劾奕劻。   天天寫,天天彈,不趕質量,只趕進度。   彈彈彈,要讓慈禧看見,看得過癮,看得心煩。   時機成熟了,現在該是讓老太太流淚的時候了。   慈禧果然招來了奕劻,流着淚只說了一句話:“汝爲財耳。國亡,於財何有?!”奕劻面無人色、汗如雨下,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瞿鴻禨覺得老太太的淚水還沒流夠,他要親自去紫禁城放催淚彈。   看見瞿鴻禨,慈禧先是默默流了會兒眼淚,既操心國事,也想兒子啊,瞿鴻禨依然一言不發。慣例:風雨之後,總是彩虹。   擦乾眼淚,慈禧嘆着氣說,奕劻這對父子折騰得太不像話,外面的名聲太差,這麼多人彈劾。他年紀大了,也該回家享享清福啦,你以後在軍機要多負點責。   瞿鴻禨終於流淚了,那是複雜的淚水,這麼多年的“假兒子”終於熬出頭了。   母愛,偉大的母愛。   快走吧,不然我又要哭了,慈禧揮揮手。   回家後,瞿鴻禨破例喝了幾杯酒,啃了幾隻豬蹄,哼了幾句湖南花鼓。夫人在旁很詫異:“大人,有什麼喜事,說出來,獨樂樂不如衆樂樂。”   奕劻要下臺了,老太太要我多幹點活。   夫人也跟着高興啊,快樂着你的快樂,好消息藏在肚子裏憋得慌。第二天,夫人就告訴了閨蜜,閨蜜也很高興,又告訴了自己的閨蜜。   巧了,閨蜜的閨蜜的丈夫是英國《泰晤士報》駐北京的特約通訊員。獨家新聞,獨家刊發:“本報駐北京特約通訊員專稿:據官方可靠人士透露,中國內閣又將換人了。”還算遵守職業道德,沒有透露瞿鴻禨的名字,這消息很快傳遍了京城各大使館。   正好慈禧舉辦宴會,宴請各國公使夫人。多嘴的英國公使夫人好奇地問:“聽說貴國的慶王爺要退休了。”   誰說的?   都登報了,地球人都知道了。   慈禧納悶了,難道我是火星人? <hr>   <B><I><center>槍手是怎樣煉成的</center></I></B>   慈禧納悶了,御史們興奮了,瞿鴻禨高興了,所有人的情緒都調動起來了。   只有一個人依然故我,安安靜靜地在家裏閉目養神,他就是袁世凱。   都這個時候了,袁世凱還有心情養神?   不養神能怎麼辦,難不成叫他衝鋒廝殺?中年發福男人早已沒有銳氣戰死沙場,只有勇氣倒在石榴裙下。袁世凱此刻正靜靜地等待一個人,一個輕量級的人物。   輕量級,顧名思義,沒名聲、沒權勢,小小無名之輩。   輕量級的小人物叫惲毓鼎,翰林院侍讀學士。說人才也算不上,京城一抓一大把,一直默默無聞地在官場上奮鬥。   這次惲毓鼎到天津辦公事,沒想到竟勞動袁世凱親自爲他接風洗塵。雖然平時對袁世凱印象不怎麼樣,可是真正有機會見面,並受到這樣隆重的接待,還是感動得一塌糊塗。   大人物特意接見一個小人物,只有一個原因:我需要你。當然不是情感上曖昧的需要,袁世凱的需要只有兩個字:槍手。   惲毓鼎猶豫了,袁世凱很大度,不急,回去好好想想。   猶豫之後是深深的困惑,這麼多重量級的人你不用,爲何偏偏選中我?   爲何偏偏喜歡你,不是因爲你長得帥,因爲首先你是個小人物,沒有人在意,也沒有人提防,這樣的小人物射出的箭最致命。   其次,你是個正人君子。   一直以來,惲毓鼎以瞿鴻禨的支持者和同情者的面貌出現。他曾感慨於官場的黑暗腐敗,也曾經用過幾次正義的感嘆號,效果還不錯。讓正人君子做槍手,效果怎麼樣?那是用了都說好。   第三,因爲你是個房奴。   說來慚愧,惲毓鼎到現在還沒脫貧。京城自從八國聯軍入侵後,大規模拆遷,房地產成爲朝陽行業,房價一路狂飆,惲毓鼎的工資積蓄連個首付都掏不出,一家十幾口只能蝸居在狹小的出租屋內。做官大半輩子到現在還是房奴,不知道被老婆數落了多少次。   一個在仕途上默默磨蹭的小人物,一個曾經自詡爲正人君子、經常被老婆數落的房奴,他願意做槍手嗎?他會是一個合格的槍手嗎?   惲毓鼎有那麼一點點心動了,但真正讓他動心的還是那個風雨之夜。   暴風雨之夜,一個神祕人物來到惲府(其實就是一間低矮的出租房),是袁世凱的密使。他拿出兩個信封,一個封口,一個沒封口。   先看沒封口的,裏面是一張銀票,一萬八千兩,惲毓鼎眼睛都看直了,這是他這輩子看過的最多的錢。當時物價水平是一兩銀子約摺合三百美元,眼睛不發直纔不正常。   惲毓鼎終於動心了。動心就好,任務很簡單,先拿錢,再拆另一封信,裏面是彈劾瞿鴻禨的奏摺,密使特別叮囑:不要管內容寫些什麼,只要重新抄寫一遍,以自己的名義遞上去,槍手的任務就算完成了。無論成不成功,有效錢都歸你,無效也不退款。   惲毓鼎在醞釀感情,同時在尋找心理平衡點。這就是所謂正人君子和小人的區別,小人做任何事都不需要理由,正人君子必須要找足理由。   錢在手,靈感就很多,惲毓鼎一下子想了好幾條冠冕堂皇的理由。   瞿鴻禨這小子很拽,架子很大。平時見到我們這些小京官,趾高氣揚,頭都不點一下。你以爲你是誰,不就是仗着長得像同治,一個喫軟飯的。袁世凱就不一樣,每次不管什麼時候遇見,總是非常客氣,噓寒問暖的。我倒不是爲了這點錢,主要是看不慣瞿鴻禨小白臉的霸道作風。   越想越恨,惲毓鼎將男人的妒忌、紅眼都揉到靈感中,現在是從裏到外發自內心地徹底痛恨瞿鴻禨,哪怕不收錢,也要彈劾他。   錢可以不掙,但正義不能丟。   想通了,惲毓鼎開始計劃未來。過段時間租個好點的房子,給夫人買幾匹好的布料。她跟了我這個沒用的書呆子,操勞了大半輩子,現在總算能享點清福了。   一想到家人,惲毓鼎就暖意融融,外面風雨大作,他卻無比安心地睡着了。   一邊是金錢、一邊是良心,大家都是普通人,都要爲稻粱謀,只不過惲毓鼎是以正義的名義。   惲毓鼎想通了,接下來就是瞿鴻禨想不通了。 <hr>   <B><I><center>有多少愛,可以重來</center></I></B>   丁未年農曆五月初七,北京普通的夏天,藍天白雲有微風,這是一個讓瞿鴻禨刻骨銘心的日子。   軍機大臣們早早來到辦公室,等着紫禁城的詔書。不一會兒,詔書下來了,上面寫着“協辦大學士外務部尚書軍機大臣瞿鴻禨暗通報館,授意言官,陰結外援、分佈黨羽……着開缺回籍,以示薄懲”。[10]   泄露國家機密給境外敵對勢力(《泰晤士報》),光這一條就可以走人了。現在勒令退休回老家,算是輕微的懲罰,趕緊謝恩吧。   瞿鴻禨略一掃視,一言不發,這幾天的風風雨雨已有耳聞。他束帶整冠,按慣例入內謝恩。   慈禧也是不發一言,高層人事變動小道的消息早已傳遍京城,外國公使天天都來問,奕劻天天都來叩頭,四格格天天都在哭,瞿鴻禨不走不行了。不過這麼多年的感情,真有點捨不得。良久,慈禧嘆了一口氣,只說了一句話:“你年紀也不小了,回家好好休息吧。”   瞿鴻禨回到了辦公室,環視同僚,似有無限傷感,忽然向大家一抱拳:“諸位,別了。”   回到家裏,依舊是兩杯小酒,豬蹄就免了,沒心思喫。嘴裏只是不停地念叨:“敗了、敗了,我們一開始就敗了。”這個結果其實應該早就料到了,瞿大人,早點醒悟不就好了?這麼多華南虎你不打,偏偏要打爲主子看家護院的真老虎,註定這是一個無言的結局:默默離開。   記住了,貪腐從來不能決定國運,屁股永遠決定腦袋,屁股坐對了正確方向,你的思想就正確,你就永遠不會落敗。   現在兩個人都要搬家了,瞿鴻禨搬回了老家,惲毓鼎搬到了新家,當然對外說這是福利保障房。   瞿鴻禨臨走前還想再見老太太一面,還想再陪着她哭一次。可老太太這次鐵了心,不想哭了。見面徒增傷感,相見不如懷念。老太太用詩意的話語送別了讓自己這輩子流淚最多的“兒子”。   對瞿鴻禨的處置,有人不服氣。   他的老部下林紹年上疏,如此草率罷免一個軍機大臣,何以服人?要求重新查案,徹查瞿鴻禨到底有沒有違法亂紀的行爲。   慈禧冷笑着:“林某要查,我不知如何查法?”   不服是吧?好,你也給我走,林紹年立即被外放到河南。   還有人不服嗎?   瞿鴻禨早就服了,他知道慈禧決定的事沒有誰能改變,何苦自討無趣。   好了,既然服氣了,那就上路吧。   瞿鴻禨準備動身了,先別急着走,讀一封信,袁世凱的慰問信:   瞿大人,我知道朝廷對你期望太大,不允許你出一點差錯。愛之慾深,責之慾切,所以貶你。我知道大人淡泊功名,視富貴如浮雲,你不怕貶,不會在意。但是我在意,非常的在意。從此在京城失去了一個時時幫助我的良師益友,你一走,我怎麼能應付波譎雲詭的惡政局?唉,痛苦,相當的痛苦。萬語千言化爲一句話,一路走好,保重身體。   袁世凱這段時間怎麼改行玩純文學了,而且玩得這麼好?文字功力突飛猛進,信是一封比一封寫得感人。   不過要善意地提醒袁世凱:那可是瞿鴻禨的老本行。人,不要做得太絕,純文學還是留給瞿鴻禨吧,不然他退休在家做什麼呢?   終於動身了,還是北京車站,瞿鴻禨遙望着紫禁城,似有無限留戀。他整整衣冠,向着紫禁城一跪三叩首:“皇上、太后,老臣不能效力了。”抬起頭來已是淚流滿面。   他知道,自己要永遠離開這片熱土了,永遠離開老太太了,永遠永遠,不要問永遠有多遠,總之今生就這樣一直永遠下去。   傷離別,離別雖然在眼前;說再見,再見真的太遙遠。   快走吧,大夥兒眼眶都酸酸的呢。因爲瞿鴻禨的故事就要永遠結束了,他再也不會出現在政治舞臺上。這麼多天來,他的奮鬥、他的眼神、他的淚水陪伴我們一同度過,讓我們如此難忘。   圍觀的人羣中有人微微嘆息:清官啊。   清官?!瞿鴻禨怔了怔,苦笑着,似有無限感慨、無限傷感,滿腹衷腸,卻又不知從何說起,良久良久,才吐出八個字:清官上路,天下太平!   瞿鴻禨走了,岑春煊還在上海傻傻地等,等着下一次撒嬌,再次走進紫禁城。   岑三不走,大家心裏過意不去,袁世凱發動了更猛烈的攻勢。   有人彈劾岑春煊了,也是個御史。說岑春煊恃寵生驕,屢次調動都不去,公然違抗最高指示,爲大清兩百餘年所罕見,而且舉了岑春煊四大缺點:貪、暴、驕、欺。   慈禧笑了笑,岑三我最瞭解,四大缺點我最清楚。   貪:岑春煊不是那種人,要什麼奇珍異寶我都會給他,何必偷偷摸摸冒着判死緩的危險私設小金庫呢?   暴:官場上稱他是屠夫,只要不是辣手摧花的雨夜屠夫就行了,打華南虎還是他的快刀管用。   驕:我寵着他,當然嬌氣一點,可以理解。   欺:只要不欺負我就行了。   老規矩,摺子留中不發,御史捱了一頓臭罵。   岑春煊得意洋洋,誰都扳不倒我,你們就在那兒折騰吧。   看來不動真格的不行了,最厲害的槍手來了。   還是惲毓鼎,他向瞿鴻禨射出的一槍,連他自己也沒想到,“以小臣一言,不待查辦,立予罷斥,自來所未有也”[11]。歷史竟這樣容易創造。現在他要再接再厲,射出最犀利的一槍。   袁世凱的密使又帶來兩個信封,一個裝銀票、一個裝奏摺。惲毓鼎這次心裏卻有點緊張,能扳倒慈禧這輩子最感激的人嗎?但既然處女的第一槍已經射出去了,後面的也只能跟着射了。   摺子遞上去了,惲毓鼎一直都在忐忑中煎熬。   沒幾天,結果下來了,惲毓鼎看了一眼就跪在地上,輕輕吟唱:感謝天,感謝地,自從做了槍手,奇蹟天天發生,岑春煊終於倒了。   諭旨只是簡單的幾句話:岑春煊前因患病奏請開缺,迭經賞假,現假期已滿,尚未奏報起程,自系該督病尚未痊癒。兩廣地方緊要,員缺未便久懸。着岑春煊開缺安心調理,以示體恤。欽此。[12]   你不是整天嚷着有病嗎?好,太后、皇上體恤你,現在回家好好休息個夠。   惲毓鼎到底寫了什麼,有如此神奇的功效,一夜之間將岑春煊徹底扳倒?通常免職諭旨都要說明罷免的原因,這次卻隻字未提,非常罕見。   遍查清宮檔案,既找不到原奏摺,又找不到副本,軍機處的各類檔案冊也不見登記。   這隻能說明一個問題,慈禧不想讓人知道,這是個不能說的祕密。   岑春煊也在那邊苦苦思索。這是爲什麼?到底是爲什麼呢?好歹也要讓我清楚是怎麼趴下的,早知道先寫張請假條啊,家裏現成放着好多呢。說變就變,老太太對我一向可不是這樣啊。   大家都哄傳起因是一張相片,說好聽點,岑春煊的玉照。   當相片送到紫禁城時,慈禧很感動,岑三臨走不忘送個紀念照給我啊,沒想到大男人還挺細心的。   岑春煊笑眯眯地站在照片中間,再往兩旁一看,老太太差點沒背過氣去。戊戌變法的主角康有爲、梁啓超笑眯眯地站在岑春煊的旁邊,他們現在正遭通緝流亡日本。   照就照了,竟然還笑得這麼開心?開心也就罷了,竟然還送到我的手裏?竟然還一起笑眯眯地看着我?你傷害了我,卻沒有一笑而過,依然留在照片中傷害着我,看樣子想給我送終!   因爲戊戌政變,造成慈禧、光緒一輩子隔閡,慈禧這輩子最恨的就是康、梁。   良久,她嘆了口氣,岑三竟然也負我,天下還有說理的地方嗎?他負我,我不負他,不是早就說身體不好嗎,現在,真正地回家養病吧。   岑春煊會這麼傻,專挑和慈禧最痛恨的兩個人合影嗎?   答案是不會。   至於那張笑眯眯的照片,你懂的,現代術語叫PS,袁世凱一手導演的PS。岑三,認命吧,誰叫你趕上了第二次工業革命的浪潮?挺立潮頭的高端科技將你無情捲走了,就算爲現代攝影技術的發展做點貢獻吧。   不過,又有一個問題出來了。既然岑春煊不會這麼傻,那麼慈禧會這麼傻,天真地相信一張照片嗎?   當然不會。   她是統治中國半個世紀的鐵腕女人,她一生放倒過無數的英雄梟雄,而且慈禧晚年最好照相,對所謂的合成技術應該會有所耳聞。   解鈴還須繫鈴人,要想解開所有的祕密必須要從槍手惲毓鼎入手,他的日記終於揭露了所有的祕密:   九點鐘到館,未初歸寓,閉戶自繕封奏,劾粵督岑春煊不奉朝者,退留上海,勾結康有爲、梁啓超、麥孟華留之寓中,密謀推翻朝局,情跡可疑。……康、梁自日本來,日本以排滿革命之說煽惑我留學生,使其內離祖國,爲漁翁取鷸蚌之計,近又迫韓皇內禪,攘其主權,狡狠實甚,餘懼岑借日本以傾朝局,則中國危亡。不得不俱實告變,冀朝廷密爲之備也。[13]   這就是惲毓鼎彈劾岑春煊的原文,仔細分析,惲毓鼎,你這槍手也太毒了。   惲毓鼎特意鋪設了一內一外兩條線來放倒岑春煊。   內結康、梁,和國家A級通緝犯康有爲、梁啓超一直偷偷摸摸暗中來往。和康、梁在一起,沒多大關係,許多大臣都和他們暗中來往。最致命的是“岑借日本以傾朝局”。康、梁長期流亡日本,和日本朝野關係密切。甲午戰爭後,日本成爲對中國最有威脅的列強,它有這個實力干預甚至改變中國的政治格局。   而最近日本幹了什麼?“近又迫韓皇內禪,攘其主權,狡狠實甚”。剛剛迫使朝鮮國王“內禪退位”。是不是又要故伎重演,迫使慈禧歸政放權退休?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恨和怕,慈禧最怕放權,最恨康、梁。槍手射出的最厲害子彈終於引爆了慈禧心中所有的恨和怕。   聰明的你,現在該明白了瞿鴻禨所謂泄露國家機密,只是個幌子。關鍵原因是他曾保舉過康、梁,現在又和岑春煊結盟,這不能不讓慈禧產生種種懷疑。   在政治上搞倒一個人有很多種辦法,比如貪污,比如腐化,比如不着邊的泄露門、照片門甚至豔照門等等,原因卻只有一個:你不聽話了。   一個女人引發的羣毆終於以兩個男人的倒下而結束。   還有一點補充,那個風頭很勁的楊翠喜後來又重操舊業,繼續漂泊紅塵。可憐的女人,你的名字雖然上了最高指示,但照樣漂泊在風塵中。   女人啊,無論你的名字鐫刻在哪兒,都比不上被男人記在心窩裏。   一切都結束了,這場羣毆沒有真正的贏家,因爲大家都累了。   慈禧累了,這個七十二歲的老太太再也不相信外人,只相信家裏人,家裏人貼心。從此,年輕的貴二代們歷史性地被推上政治舞臺。   奕劻累了,年紀大了,身子骨禁不起這樣的折騰,主動遞上了辭職信。   袁世凱也累了,他在給密友的信中評論這場政潮:“人心太險,真可怕也。”當一個人感到害怕時,他的心就開始累了。   [1] 楊翠喜案史料主要來源於《京報》、《大公報》、《申報》、《東方雜誌》、《凌霄一士隨筆》、《異辭錄》等。   [2] 見趙啓霖《劾署撫段芝貴及慶親王父子折》,施明、劉志盛整理《趙瀞園集》,湖南出版社1992年版,第25-26頁。   [3] 《瀞園自述》,見《趙瀞園集》,第334頁。   [4] 原文見《宣示預備立憲先行釐定官制諭》,《清末籌備立憲檔案史料》,中華書局1979年版,第43-44頁。   [5] 原文見《掌新疆道監察御史江春霖折》,《趙瀞園集》,第27-29頁。   [6] 《譚鍾麟不可理喻》,李伯元《南亭筆記》,山西古籍出版社1999年版,第293頁。   [7] 見李準《任庵自編年譜》。   [8] 《樂齋漫筆》,何平、李露點注《岑春煊文集》,廣西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507-509頁。   [9] 孫寶瑄《忘山廬日記》下冊,丁未年三月二十六日,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第1020頁。   [10] 史曉風整理《惲毓鼎澄齋日記》,丁未年五月初六日,浙江古籍出版2004年版,第351頁。   [11] 史曉風整理《惲毓鼎澄齋日記》,丁未年五月初六日,浙江古籍出版2004年版,第351頁。   [12] 徐凌霄、徐一士《凌霄一士隨筆》(五),山西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第1871頁。   [13] 史曉風整理《惲毓鼎澄齋日記》,丁未年七月初一日,浙江古籍出版2004年版,第35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