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袁世凱,說出你的故事
袁世凱和生父感情淡漠,從小就跟着在外做官的嗣父袁保慶在外面混。濟南、揚州、南京,都留下了他幼小的身影。在南京,袁世凱開始發育,進入了青春期。好動的他整天和一班官二代無所事事、聚衆嬉戲,騎馬閒逛於南京的繁華鬧市,不過還算剋制,從未釀成“七十碼”的交通事故。最出格的是結伴逛青樓,不過還算規矩,從未鬧過三角戀、N角戀,也從不輕許諾言,欺騙少女純真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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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center>俗招也能玩出大名堂</center></I></B>
我送你離開,千里之外,你無聲黑白。
因爲載灃,袁世凱的彩色人生戛然而止,他不得不面對今後無聲黑白的日子。
1909年1月12日,農曆臘月二十一,家家戶戶正忙着準備過新年。袁世凱悄然來到北京前門火車站,送別場面冷冷清清。他早已料到,世態炎涼,都是這個樣。生死之交學部侍郎嚴修、憲政編查館的楊度等幾位至交好友來了,這就夠了,知己不在多,袁世凱很欣慰。
望着北京前門火車站,十年前,翁同龢從這兒離開;兩年前,趙啓霖、瞿鴻禨由這裏回老家,現在輪到自己了,又是一個輪迴。人人說宦海風波險,可是又有幾人能真正看透?就算看透了又能怎麼樣?照樣是沒用的庸才高高在上、頤指氣使,揮揮手,讓一批又一批的舊人、新人頭破血流地倒下去、站起來。這裏沒有永遠的勝利者,只有不時的落伍者。
汽笛一聲,打斷了袁世凱的思路,他想回家了,他要好好養病休息了。
北京,等着我回來,不見不散!
這不是袁世凱說的,他是個實幹家,不善於脫口秀。這是國內國外洞徹世事的人說的,他們相信袁世凱一定會回來,只有他纔是中國真正的未來和希望!
袁世凱回家了。
他沒有回到項城老家,那裏雖是生他養他的熱土,卻也是傷心之地。1900年母親牛氏去世時,身爲直隸總督的袁世凱曾回鄉風光操辦喪事,可是同父異母的二哥卻以牛氏是側室,根據當地風俗,拒絕和其父合葬。從此兄弟反目,袁世凱這一輩子再也沒踏上項城的土地。
這拖兒帶女一大家子回來,正在爲住的地方發愁。袁世凱一個親家正巧在離項城不遠的彰德(安陽)洹上村開廠,建造了一座莊園贈送給了袁世凱。無須辦土地證、房產證,產權時間不限,從此袁世凱正式告別了房奴的日子。
彰德地處太行山與平原交界,山清水秀,景色宜人,且交通便利,衛河漳河下通京杭大運河的南運河,京漢路從境內通過。
袁世凱給園子起了個很俗氣的名字“養壽園”,院內主要的建築的名字也很俗,叫“謙益堂”,在這裏袁世凱開始了俗人的生活。
既然堅持走俗的道路,就不能充高雅,思來想去,袁世凱給自己找到了了一條不錯的俗人之路。
皇上說我腿有毛病,行動不方便,那隻能釣魚,坐着釣魚。不過也不要坐太久,小心神經末梢壞死,到時真有可能弄成個半身不遂。好在家裏不靠此爲生,漁政部門也沒心思管你漁技是不是真的提高,只要天天待在那兒做做樣子就行了。
可袁世凱是個講求細節的人,樣樣都要做得出類拔萃。不僅要做漁夫,漁樵耕讀,都要做全了,還要攝影留念。
漁:袁世凱坐在小船上,斗笠蓑衣,手拿魚竿,神態清閒。旁邊站着一人,拿着魚簍,是他三哥。(姿勢以此類推)
在照片簽上自己的大名,遍發英雄帖,尤其是報館、雜誌社、畫報。
洹上歡迎您,農家樂主人袁世凱與你有約。
不過這個約定有點特殊,大家只能玩俗招:看魚、釣魚、喫魚,走高雅路線的人士謝絕入內。
看來人一和“俗”扯上關係,就比較會受歡迎。家鄉人民始終沒有忘記這位現在混落伍的遊子,給了袁世凱最隆重的歡迎儀式,畢竟他是從這片熱土上走出去的最出色子弟。
袁世凱有點感動,中國老百姓真是好啊,我高高在上裝高雅時他們不來(當然那時即便來了也見不到袁世凱),現在他們卻來了,看來人還是俗一點好。
地方上的官員也給予袁世凱無微不至的關懷,成立專門領導小組,衣食住行、後勤保障,一把手現場辦公,現場拍板。
官員們當然不是俗人,他們也不是衝着俗氣而來。
官場最講究人走茶涼,一個下野的人,爲什麼還受到如此青睞?在官場上這叫燒冷竈。因爲大家都相信袁世凱一定會重新出山,爲什麼?憑感覺,在官場混的人比鬼都精,都有靈敏異常的第六感。現在給他些力所能及的幫助,說些暖人心的話語。人嘛,畢竟是感情動物,患難時刻,微微一笑很傾城,這感情投資值。
可是袁世凱卻微微一笑很心酸。
能不心酸嗎?這個五十歲的男人已鬚髮皆白,一路打拼,閱盡滄桑。他常常在月明星稀的夜晚,乘扁舟一葉,順着洹水飄啊飄。
清水徐來,水波不興;我在仰望,月亮之上。
月亮之上,星光點點;月亮之下,有人憋屈。
做官幾十年,不貪、不嫖,不作秀,只幹實事。我就不明白,平時見到人都客客氣氣的載灃,爲什麼對我這麼狠?我有哪點做錯了,不就是有才嗎?有才不是我的錯;不用我,是你的錯;還要逼我去釣魚,那你就錯上加錯了。
可是袁世凱在給朋友們的信中總要寫上一句“過多功少,仰蒙朝廷體恤,放歸養痾,聖恩高厚,莫名欽感”。明明是領導犯的錯,我還要對他感激涕零,因爲他幫我指出了錯誤。
“放歸”這個詞用得妙,說白了就是朝廷圈養的一條狗,即使如藏獒那般兇悍,狗畢竟是狗,一聲吆喝,你就得乖乖溜回家。
是做一個自由自在的漁翁,還是做一條被圈養的狗,這實在是個高深的人生哲學問題。但袁世凱從來都不思考,他從來都把高深當無聊,因爲那太浪費時間,他只想現在,他只幹實事。可是中國的官場從來都是虛大於實,唱高調的人永遠多於埋頭苦幹的人。所以袁世凱總是被推到風口浪尖,接受潮水般的、一浪又一浪的唾沫、口水。
滄海有多寬,江湖有多深,誰能真正瞭解我?這個漁翁有點寂寞,有點孤單,有點悲涼。
袁世凱特意在園中蓋了一座小樓,除了自己,任何人不準進,裏面專供慈禧的像和賞賜給自己的禮物。當他抑鬱時、憤懣時、想不通時,都要來這兒坐坐,說說話,當然是自言自語、自問自答。
只有老太太瞭解自己。想到老太太,袁世凱有幾分傷感。在世時都說她討厭,現在天要塌了,沒她還真不行。果然,老太太一走,折騰就來了,來到了自己頭上。
望着冷冷的月,袁世凱脫口而出:“勸君莫負春光好,帶醉樓頭抱月眠。”你還別說,平時不寫詩的人,靈感來了,寫得還真是槓槓的。
佳句偶天成啊,袁世凱也很滿意,既然靈感來了,那就再來兩句:“昨夜聽春雨,披蓑踏翠苔。人來花已謝,借問爲誰開?”看來做漁翁也不錯,能充分激發挖掘自己的文學天賦。
袁世凱苦笑着,心酸着。有許多人愛我,也有許多人恨我,甚至怕我,可是,卻沒有一個人真正瞭解我。我一次次見證奇蹟的發生,一次次創造奇蹟,現在卻倒在奇蹟之下。
在心酸的告白聲中,這個五十歲的男人想得很遠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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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center>割肉專業戶標兵</center></I></B>
豫東平原,在一個山清水秀的小鄉村,住着一對小夫妻,家裏有八十餘畝田地,算是小康之家。男主人常年在外負笈求學,女主人在家操持家務帶孩子,典型的男主外、女主內的中國普通家庭。
經過十餘年的奮鬥,男主人考取了秀才,正當他躊躇滿志,準備繼續考研時,卻不幸用腦過度,疲勞死,纔剛剛三十出頭。留下了四個兒子、一個女兒,最大的十五歲,最小的還在喫奶。
堅強的女主人從地下爬起來,擦乾淨臉上的淚痕,掩埋好丈夫的遺體,又繼續戰鬥了。帶着五個孩子,和命運戰鬥。經過二十餘年艱苦卓絕的奮鬥,終於打贏了人生這場仗。兒子們一個比一個有出息,秀才、舉人、進士、翰林。實踐告訴我們,在女主人的帶領下,這是一個有着高度凝聚力、打不垮、推不倒,無比堅強的團隊。
女主人的含辛茹苦贏得了孩子們無比的尊敬,別人以權勢地位爲榮,他們以有好媽媽而驕傲。可是歲月流逝,時間真是一把鋒利無比的殺豬刀,不知什麼時候,皺紋悄悄爬上了媽媽的額頭,兩鬢慢慢染上了白髮,媽媽老了,真的老了,兒女們看在眼裏,疼在心上。
更不幸的事情降臨了,媽媽病倒了,病倒在家庭崗位第一線。兒女們整天伺候在牀前,可媽媽的病一天比一天重,兒女們來到竈王爺前磕頭、許願、哀嚎:
功名、地位、錢財一切都是浮雲,可媽媽不能是浮雲,您一定要堅強點,這麼多年都熬過來了,好日子正等着您呢。
許完願,五個兒女突然集體做了個驚天的動作。
他們正在一起脫褲子。脫下褲子後,每個人都掏出一把菜刀,鋒利無比的菜刀,在日光照射下閃着晃眼的白光。
自殺?沒必要吧,這樣反而更增加媽媽的痛苦。仔細想想有點不大對勁,自殺也不用脫褲子,用菜刀往脖子上一抹就行了,方便省事。
他們當然不是自殺,而是自殘,每個人舉起了菜刀,對準了自己的大腿,一刀下去,鮮血四濺,一塊肉,人肉,被割了下來。
爲什麼要割肉?這是個專有名詞“割肉療親”。割自己身上的肉,治好媽媽的病。
太血腥殘忍了,難道人肉療效好?當然不是。這是孝心的最高體現,希望能感動天,感動地,對自己狠一點,讓媽媽好一點。
也許真是心誠則靈,女主人的病竟慢慢地好了,子女們一瘸一拐地走到媽媽身邊,一起歡呼雀躍,殘忍終於戰勝了病魔。從此,割肉成爲這個家族的傳統,丈夫病了,妻子割肉;媽媽病了,兒子割肉。他們無愧於那個時代的楷模,感動中國的“割肉專業戶標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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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center>我的青春誰做主</center></I></B>
時間繼續無情地流淌着,女主人已經變成了曾祖母,他的長子給她添了兩個孫子,兩個孫子又添了六個曾孫,曾孫中的老四就是袁世凱。
袁世凱是庶出,他的母親牛氏是小妾。牛家在當地也算是個大戶,怎麼甘心做小?這還要怪老爸袁保中,當年他來到牛家提親,只放出了一句話:我是未婚處男。
那個時代的處男,就好比現在未婚的處女,稀罕啊。未來的岳父感動得不行,好男人啊,不會讓心愛的女人受一點點傷害。以後一定是個顧家的好丈夫、好女婿。二話沒說,彩禮都打了折,敲鑼打鼓將牛氏送進了袁家。可一進門就傻眼了,原來家裏早就有女人了。但木已成舟,新娘不存在退貨,好在袁保中許下了男人的誓言:雖然你不是我的第一位,但保證是最後一位。
不過這對袁世凱沒什麼大的影響,因爲從小他就過繼給了沒有兒子的叔父袁保慶,獲得了百般的疼愛。
這個大家族的頂樑柱是袁世凱的叔祖袁甲三,進士、翰林,以書生典戎,平定了捻軍之亂,威名遠播,曾國藩是他的至交,李鴻章是他的同僚。到袁世凱出生時,整個大家族已枝繁葉茂,一門有兩個進士、兩個舉人。
相比而言,袁世凱的生父袁保中默默無聞,他將所有的榮耀、機會都讓給了兄弟們,心甘情願做留守男人,主持家政,一輩子都未出過遠門,像一根蠟燭,無私地燃盡了這一生,照亮了整個家族。
袁世凱和生父感情淡漠,從小就跟着在外做官的嗣父袁保慶在外面混。濟南、揚州、南京,都留下了他幼小的身影。在南京,袁世凱開始發育,進入了青春期。好動的他整天和一班官二代無所事事、聚衆嬉戲,騎馬閒逛於南京的繁華鬧市,不過還算剋制,從未釀成“七十碼”的交通事故。最出格的是結伴逛青樓,不過還算規矩,從未鬧過三角戀、N角戀,也從不輕許諾言,欺騙少女純真的感情。
有人根據這些說袁世凱從小就是個無惡不作的紈絝子弟、惡少。這評價有點過。年少輕狂,“曾因酒醉鞭名馬,生怕情多累美人”的念頭誰沒有過,只是大多數人沒條件實踐罷了。
不過這種無拘無束的日子隨着袁保慶的去世很快結束了。在北京做官的堂叔袁保恒生怕袁世凱沒人約束,心變得更野,就將他帶到京城,在自己眼皮底下讀書。觀察了一段時間,給出了年終考勤評語:“資分不高而浮動非常。”沒什麼本事卻浮得很。
對這樣的問題少年必須要嚴加管教,袁保恆在府裏設立家學,將袁世凱的書桌安排在老師書案旁邊,一切舉動都在老師掌控下;晚上就讓他睡在老師的隔壁,隔牆有耳,一切還是在老師掌控下。並制定了嚴格的作息表,早上五點開始讀書,晚上十點晚自習結束。
在堂叔、老師的雙重壓迫下,半年後,袁世凱有所起色,由庸才升格爲“中上美才”,雖然還是有點浮,但已不是一無是處的浮雲。
袁世凱也清楚,堂叔這麼用心良苦,目的只有一個,好好學習,天天科舉。對那個時代的青年來說,科舉是唯一出人頭地的途徑。其實袁世凱最愛讀的不是四書五經,而是兵書。但兵書只能刺激亢奮的腦細胞,不能管喫管喝管前途,袁世凱只能在夜深人靜時讀讀兵書。當然,禁書偶爾也會翻翻,青春期躁動,過來人都懂的。
這一讀就是快三年,袁世凱讀到了十七歲。
十七歲,一個開始告別天真單純、步入低級無趣的年紀;十七歲,一個想行動且可以正式採取行動的年紀,包括感情,包括生孩子。
袁世凱滿臉興奮,在北京舉行了小型的成人宣誓儀式,躊躇滿志地回到家鄉,他要完成兩件人生大事。
第一件大事,結婚生孩子。新娘於氏比他大一歲,在當地也是個大戶。於氏是個老實善良的鄉下女人,不識字,他們這一輩子相敬如賓,很少爭吵。幾乎每天晚上,袁世凱都要到於氏房裏坐坐,說着同樣的話:“夫人,您好!”於氏也回答同樣的話:“大人,您好!”
然後呢,袁世凱去了姨太太的房間。
他們感情好還是不好?聰明的你一定有正確答案。
第二件大事,考舉人。其實考了也是白考,只有兩個字:落榜。也難怪,天天眼睛盯着專業書,心裏想着兵書、禁書,滿腦子都是嶽武穆、金瓶梅,你以爲你是天才?
袁世凱本來就不想做天才,考試結果剛出來,他就做出了一個大膽的舉動,將所有的教科書一把大火,付之一炬,咬牙切齒地說:“大丈夫當效命疆場,安內攘外,烏能齷齪久困筆硯間,自誤光陰耶。”[1]
好氣魄,梟雄就是與衆不同,花季雨季時都這麼狠。
不過和現在花季雨季的少男少女相比,袁世凱還是不夠狠。因爲這些少男少女們不等考試結果出來,就將書撕成了碎片,撒向蔚藍色的天空。
“袁世凱燒書”的典故出自《容庵弟子記》,袁世凱的弟子們編撰的。
可信嗎?當然可信,身邊的人最瞭解他。
弟子就不會造假嗎?這個嗎,拿證據來。袁世凱向他最敬愛的三哥吐露了肺腑之言:“弟不能博一舉人,不能瞑目。”[2]
你也許會說,一條證據好像不夠說服力。
袁世凱寫信給他最敬重的二姐:“雖多病,亦不敢自棄。每當病臥,思己之功名不就,無不攘背而起,展書味誦。但不知老天負我不負我,俗雲,老天不負苦心人,如弟自盡其道,諒亦不負弟矣。”[3]
這苦讀精神,真和考研者有一拼。可是很不幸,在科舉的道路上,路有多長,趴下就有多久,袁世凱先後兩次都落榜。
世間自有公道,付出總有回報,這句話對考科舉的袁世凱只是個傳說。所以袁世凱以後最痛恨科舉,堅決主張廢科舉。我是考不上,但是你連考的機會都沒有。
既然回來了,暫時就在家待一段時間吧,好好調整調整心態。
袁世凱在家中度過了這一輩子最無憂無慮的一段時光。和朋友喝喝小酒,騎馬打打獵;讀讀兵書,看看禁書;等待着鄰家的女孩經過窗前;用酒精麻醉自己的神經,用梨花體詩歌摧殘自己的忍耐力。
這個十七歲的青年,有點狂妄、有點迷惘;有時衝動快樂,有時莫名悲傷,有很多夢想,也有很多的不如意。
唉,成長的煩惱,誰沒經歷過?
可老待在家裏也不是辦法,袁世凱決定再到京城闖闖。不幸的是袁保恆去世了,北京已沒有親人,人走茶涼,誰也不會理會這個乳臭未乾的青年。沒人賞識、沒人提攜,落魄的青年常常踟躕在京城王府井的十字路口。
去上海碰碰運氣吧,十里洋場,機會也許更大。但到了上海,還是一樣,誰會在意他呢?
誰在乎我的心裏有多苦?誰在意我的明天去何處?
我的青春誰做主?
袁世凱真的迷惘了,日日流連買醉於青樓。在這裏,結識了一位青樓女子沈氏。在最無助、最落魄、最寂寞時,這個女人觸到了他心靈最柔軟處。他贈給她一副對聯:
商婦飄零,一曲琵琶知己少;英雄落魄,百年歲月感懷多。
當可憐的商婦遇見落魄的英雄,他們的心貼得更緊了。
“等趕明我攢錢給你贖身,好好過日子。”袁世凱不想再闖天下了。可囊中僅剩鼻菸壺,那是他嗣父留下的,爲了心愛的女人,咬咬牙,找了一個買主。
沒想到,袁世凱的春天來了。
買主是他嗣父的舊部,一眼就認出了鼻菸壺。看到老上級的兒子如此落魄,唏噓不已,介紹袁世凱去找嗣父的把兄弟淮軍將領吳長慶,不是一直喜歡讀兵書嗎,展現自己的時刻到了。
一語驚醒夢中人,落魄的袁世凱醒了,一個未來的梟雄醒了。他要過好日子,他要讓自己的女人過上好日子。
分別的時刻,沈氏將自己多年的細軟悉數交給袁世凱。
“早點來接我啊。”倚在門口的沈氏淚眼汪汪。
感謝通情達理的沈氏,她讓情郎不再沉淪。
感謝鼻菸壺,它點燃了一個落魄青年的鬥志。
感謝嗣父舊部那一雙火眼金睛,及時認出了鼻菸壺,挽救了一個迷途的青年。
最後要深度致謝培養沈氏的青樓,沒有青樓,就沒有一段刻骨柔腸的傳奇。
袁世凱出發了,他要追尋屬於自己的天空,他要點燃中國的天空。
沈氏會等到情郎嗎?
別擔心,紅顏不會寂寞,情郎不會爽約。數年後,袁世凱親自將沈氏接回了家。“我說過,一定會接你的。”忘記你我做不到,無論天涯海角。袁世凱擁着沈氏,眼裏柔情無限,看不到半點犀利。
好男人啊!不管是那年頭還是這年頭或是所有的年頭,這樣負責的男人太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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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center>有一說一,大家眼中的袁世凱</center></I></B>
以後袁世凱一路大跑,一路猛跑。入朝鮮,平叛亂;迴天津,練新軍;廢科舉、辦新政;一路高歌一路升。從道臺做到山東巡撫、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外務部尚書、軍機大臣,他成了中國最有權勢、最有才幹的漢人。
權勢不是虛的,才幹也不是吹的。關於他的奮鬥史,說得也夠多了。袁世凱到底怎麼樣,他自己說了不算,我說了更不算,人民羣衆的眼睛是雪亮的,讓他們去說吧。
有了你,對我很重要,部下眼中的袁世凱:
袁世凱的老部下阮忠樞在軍營任文案,看上了青樓女子小玉,想納爲妾。袁世凱知道了,說這樣不好,有損軍隊聲譽,阮忠樞只好和小玉依依惜別。
過了不久,袁世凱和阮忠樞去天津辦事。下車後,天色已晚,他們去了一個朋友家。豪門深院,真氣派;大廳裏張燈結綵,紅燭高燒。
忽然有丫環高喊,“新姑爺到啦。”衆人不由分說將阮忠樞簇擁到內室,一位娉婷的女子蓋着紅蓋頭正坐在那兒。
大夥兒起鬨:“快掀蓋頭啊。”
雲裏霧裏的阮忠樞頭腦一片空白,要掀就掀,反正男人不喫虧。
掀起你的蓋頭來,讓我看看你是誰。
小玉,竟然是小玉,阮忠樞驚呆了,喜呆了!原來袁世凱已經悄悄地安排好了一切。
爲了報答大哥,阮忠樞豁出去了:“大哥,你是瞭解我的。今晚不碰女人,只陪您買醉。”
袁世凱神情嚴肅,下了道死命令:“今晚是屬於你們的,今晚必須重色輕友。如若不從,軍法處置。”
在這個美妙的夜晚,大家躺在被窩裏都睡不着。
阮忠樞一晚上都在想着大哥的好;袁世凱一晚上都在尋思着還有哪個兄弟婚事沒辦;小玉一晚上都在想着阮忠樞爲什麼不理我。
今夜無人入眠,明早起得很遲。
第二天,三個人都揉着黑眼圈聚會在酒桌上。
有這樣的大哥真幸福,從此之後,阮忠樞跟定大哥了。
每年元旦,袁世凱都要例行乘轎出門拜客。說是拜客,其實就是到門口不下轎,叫差官下馬入門遞名片。家人迎出請安擋駕,再拜另一家。
一年元旦,袁世凱準備出門拜客,差官騎馬先導,將護書(類似於小公事包,放手摺、名片)塞進靴筒裏。差官正準備踏鐙上馬,護書忽然從靴筒中掉落,梅紅名片撒滿地面。當天剛好大風,千樹萬樹梅花開,印有袁世凱的名片在空中片片飛舞。
差官大驚失色,磕頭不止。
袁世凱哈哈一笑:“今天是元旦,好日子。我袁世凱隨風而舞,名揚天下。好,前途無量。”
一場風波談笑間灰飛煙滅。
袁世凱身邊的人越聚越多。當然嘍,有本事的留下,沒本事的打發回家(贈送路費)。
就這樣被你征服,同事眼中的袁世凱:
庚子事變後,慈禧從西安打獵回來了,看看宮裏破敗得不成樣子,想修修。可沒錢啊,各地攤派吧。
時任直隸總督的袁世凱看準了這是個好機會,老太太正需要人安慰呢。他召集了全省廳級以上的官員,一句話,大家有錢出錢,沒錢也要想着出錢。私人先墊着,以後慢慢還,先幫老太太渡過難關,讓她心裏高興高興。
大廳沉默了,沉默良久,官員們開始說了,準確地說,是訴苦。
“我是個農民的兒子,從小母親就教育我要勤儉節約;現在一家老小十幾口還擠在廉租房內,八十歲老母常年癱瘓在牀。所有的一切就靠我一個人的工資維持,哪有餘錢?窮,真得很窮,窮得叮噹響。”
大家一把眼淚一把鼻涕,愛心募捐慈善大會變成了訴苦大會。
“既然大家都困難,那就算了吧。”袁世凱淡淡地說。
當然不會算了,錢會有的,但得動動腦筋。
袁世凱暗中派師爺聯繫天津最大的票號蔚長厚錢莊,說準備存公款,問利息是多少。蔚長厚錢莊說八釐。
“太少了,別的錢莊利息高得多。”師爺佯裝要走。爲了招攬生意,蔚長厚錢莊將賬簿拿出啦,你看,官老爺們都是這個利息。
師爺暗暗記下具體賬目,接着又走了其餘幾家錢莊,將官老爺們的存款弄得一清二楚。好傢伙,共一百多萬兩白銀。
過了幾天,袁世凱將這些官老爺們叫來。
“近來有些不法錢莊冒用諸位的名義招搖撞騙,爲了維護各位的名譽,我已將這些存款全部沒收充公,以正視聽。”
廳級官員們誰都不敢吭聲,鉅額財產來路不明,光這一條就夠死緩。
“幹得漂亮,你真行,做什麼事都有辦法。”慈禧笑逐顏開。
從此官場上再沒人敢蒙袁世凱。
學術圈的繁榮離不開你,祕書眼中的袁世凱:
袁世凱喜歡讀兵書,也很想當軍事理論家,寫一本兵書。不說著作等身,好歹也有個東西可以裝潢門面。但肚裏墨水太少,怎麼寫?
手下有位祕書說這事簡單,分兩步走,又快又容易。第一步,蒐集外國兵書翻譯本,摘抄其中精華,這是理論部分;第二步,將平時練兵的所有文件、公告、通知統統放進去,這是事實部分。
歸納總結,兩步合成一步,簡稱理論聯繫實際。
袁世凱聽了,突然大聲斥責:“你這不是公然叫我剽竊嗎?好歹也是國家公務員,這種公然抄襲、剽竊他人學術成果、違反學術道德的事怎麼能做?我雖然不是學術圈的人,但最痛恨學術腐敗。學術腐敗要從點滴抓起,要從自身抓起。你這種人只會敗壞學術風氣,我鄙視你,嚴重地鄙視你。”
祕書心裏不服,剪刀加糨糊,這是我們圈內公認的潛規則。你一個圈外人不懂學術規範,瞎摻和,我也鄙視你。
最終誰鄙視誰,不是看本事,而是看誰的官大。
在袁世凱犀利的鄙視目光下,祕書灰溜溜地辭職回家,連本月的工資都沒敢結算。
過了不久,袁世凱又叫來另一位祕書,告訴他準備寫一部兵書,因事務繁忙,沒時間寫,請你給我代筆。至於怎麼寫我來教你,袁世凱將上任祕書的“兩步走”和盤托出。
這位祕書大喫一驚,袁世凱真是了得。作爲一位非專業的軍事愛好者,滿嘴都是專業術語,且一針見血地揪出了潛規則,提綱挈領,真是行家啊,不進學術圈太可惜了。
寫好後,定名《新建陸軍兵略錄存》。袁世凱給了幾十塊稿酬,祕書嫌少。
袁世凱又大聲斥責:“這本書是我思想精華的體現,就算參考書也是我指點的。你不過是抄一遍而已,給你這麼多已經夠意思了,不自量力。做學術要懂得學術圈的行規,我鄙視你,嚴重地鄙視你。”
祕書羞愧地捧着錢離開了。
“兩步走”從此成爲業餘、專業愛好者寫書、編書的不二法寶。
從此之後學術圈再沒人敢鄙視袁世凱。
書好,人更好,領導眼中的袁世凱:
書編好了,不是自己看,是給別人看。袁世凱盤算了一下,編得這麼辛苦,它要發揮最大的功效。獻給誰,當朝最有權勢的人——直隸總督榮祿。
可是人生地不熟的,不認識,得找個人引見。經過幾個月的研究、摸索,袁世凱終於完成了一個極其複雜的關係鏈。榮祿最信任的是個旗人,叫豫師;豫師和大學士閻若璩關係最好;閻若璩最聽老師路閏生的話;路閏生的兒子在淮安當官;袁世凱的妹夫張香谷也在淮安當官,他肯定和路閏生的兒子熟識。
等等,太複雜了,頭緒有點亂,理一理。亂了才正常,袁世凱花了幾個月才理清了頭緒,你想一分鐘理清,辦不到!
現在不用理了,袁世凱已經準備好上路了。
袁世凱從張香谷開始,託他送了份厚禮給路閏生的兒子,然後一層遞一層。路閏生介紹給閻若璩,閻若璩介紹給豫師,最後豫師介紹給榮祿。
頭緒還是有點亂,太複雜。沒關係,已經寫在這兒了,慢慢看,慢慢理。
袁世凱拿着書拜見榮祿。榮祿邊翻着書邊聽袁世凱的侃侃而談,不時地點頭,偶爾接觸到袁世凱的眼神,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氣,這眼神,犀利得就像一把鋒利無比的殺豬刀。
最後榮祿做出了一句經典的點評:書好,人更好;人犀利,眼神更犀利。
有了軍事權威的評語,從此軍事理論家袁世凱橫空出世,他的書受到了軍事專家們的一致好評。
你的女人碰不得,僕人眼中的袁世凱:
袁世凱任山東巡撫時,最寵愛的五姨太,叫小紅。小紅出身於青樓,善解人意,彈得一手好琵琶。一個字,媚,將中年男人袁世凱哄得團團轉。
可是小紅覺得媚功還沒達到化骨無形的境界,她還要繼續操練,還要哄別的男人,不是一個,是兩個。都是袁世凱的貼身跟班,甲和乙。袁世凱常年在外,小紅用媚功將甲、乙哄得天天打轉。
一天,小紅和甲正躺在牀上說情話,袁世凱突然闖進來了,其實他早有耳聞。男人最怕戴綠帽子,馬上將甲跟班抓了起來。
小紅跪在地上,啜泣不已,梨花帶雨,我見猶憐。
袁世凱和顏悅色地說:“小紅啊,這不能怪你,我都半老頭子啦,你這麼年輕。有什麼想法就對我說,我會成全的。”
小紅嚇傻了,哪敢有什麼想法:“老爺,我一時糊塗,下次絕不敢犯了。我一定和那個殺千刀的一刀兩斷,真心跟老爺過後半輩子。”
袁世凱突然一拍桌子,拔出佩刀,大吼一聲:“都這時候了,還拿話哄我。喜不喜歡他,說實話,不然我就殺了你。愛就一個字,大聲說出來。”
小紅點了點頭。
“這就對了。”袁世凱嘆了口氣。“這樣吧,這兒也容不下你們了,給點盤纏,你們遠走高飛吧,明天早上就動身。”
“老爺,我捨不得你啊。”小紅啜泣着仍跪在那兒。
“快走!”袁世凱背過臉去。
袁世凱,做人不能太厚道,你還是不是個純爺們兒?!
袁世凱當然是純爺們兒,絕頂的純爺們兒。他悄悄招來一個貼心的老媽子,叫她去乙跟班那兒,說小紅要拋棄你跟甲私奔了。
乙跟班怒了,要去告發,老媽子趕忙攔住說一告發事情不都全部敗露了嗎?大人正在捉拿他們,乾脆明天在路上將他們結果了。消氣了,滅口了,還有獎金拿。
乙跟班準備了一把大鐵錘,在路上錘殺了姦夫淫婦,回來請賞。袁世凱臉色大變:“紅姨昨個和我說今天要去泰山燒香,我不放心,特意叫甲沿途跟隨保護。你竟然不分青紅皁白將他們殺了,敗壞我的名譽,殺人償命,你也甭想活了。”
袁世凱夠犀利,三條命頃刻之間化爲烏有。從此家裏再沒人敢出軌。
尊重生命,請從遠離出軌開始。
偏偏喜歡你,孩子眼中的袁世凱:
袁世凱來京城拜訪內務府大臣增崇,增崇的兒子查存耆只有十五六歲,對袁世凱早有耳聞,特意來看看這個傳奇人物到底長得什麼樣。
查存耆走到袁世凱跟前,屈膝請了一個安,口裏叫着:“大爺。”突然,袁世凱閃電般地離開座位,走到查存耆跟前,還以同樣的禮。
當然,口裏沒有叫大爺,而是說“不敢、不敢”。接着伸出溫暖的雙手緊緊握住了查存耆的手,連聲說“老弟好,老弟好”。一邊半側着臉看着查存耆,一邊半側着臉看着增崇說“老弟真英俊、真英俊”。分明是在夸父親基因好,不然看着增崇幹嗎?
袁世凱熱情地和查存耆攀談起來:“老弟,我們談談,經書都讀過了吧?”
查存耆回答:“正在讀。”
袁世凱儼然是過來人:“讀經要慢慢地讀,不可太快。”
袁世凱問:“老弟需要什麼書?”
“我將來準備上學堂,可現在教科書版本太少,就那幾種。”
袁世凱又半側着臉看增崇:“世兄真聰明,好得很,好得很。”明明又是在誇增崇智商基因。增崇終於開心地笑了,這樣夸人確實很受用。
兩天後,一輛馬車開進增崇府,卸下五個大木箱。裏面都是書,天文、地理、歷史、政治、經濟、音樂、教育、兵書,論理,西洋學說的譯本,還有各種版本的教科書,都是國家權威出版社認證出版的。
查存耆心裏那叫一個感動,不管別人怎麼說,我就是喜歡袁世凱。
五箱書,讓這個少年銘記一生,也看了一生;當然,沒有全部看完,因爲書確實太多了。再精明的人也有考慮不周的地方,袁世凱讓這個孩子感激了一輩子,也負擔了一輩子。別忘了減負要從孩子抓起。
有一說一,實話實說,羣衆的眼睛是雪亮的,可是載灃的眼睛卻……
袁世凱心灰意冷,他忽然很想釣魚,真正地放開一切去釣魚。
從明天起,做一個真正的漁夫,
魚鉤、魚餌,一根魚竿;
從明天起,關心水質、魚苗,
我有一葉扁舟,面朝洹水,天天喫魚。
可一條魚都看不見。不是因爲夜太黑,而是載灃一點魚苗都沒投放。
袁世凱終於怒了,老實人一旦折騰起來可真是夠狠、夠絕!載灃,有種就繼續折騰,更給力地折騰。
不過現在不是載灃要折騰了,而是別人開始折騰起他來。
[1] 沈祖憲、吳闓生編纂《容庵弟子記》,上海大東書局1913年版,第4頁。
[2] 《天津博市歷史博物館館藏北洋軍閥史料·袁世凱卷》第1冊,天津古籍出版社1996年版,第46頁。
[3] 《天津博市歷史博物館館藏北洋軍閥史料·袁世凱卷》第1冊,第1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