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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冉冉升起的憂鬱王子

  十年了,那個遠渡重洋屈辱賠罪的憂鬱王子終於成爲中國的NO.1。十年前的那些粉絲依然看好他,期待這個年輕人能帶領古老破敗的老大帝國重新起帆遠航,闖出一片藍天。   不過載灃還是隻喜歡待在自己的小天地裏,看看書,寫寫詩(不是原創),蓋蓋章。他不想出家門,不喜歡大風大浪。遠航,對他來說只是一個遙遠的夢。 <hr>   <B><I><center>憂鬱王子的童話</center></I></B>   鬥毆結束了,累夠了,也休息夠了,生活還要繼續。   送別瞿鴻禨、岑春煊,慈禧必須要再次做出抉擇,迎來送往,這是政治上的老規矩。選誰是好呢?老太太犯愁了,選來選去,都不出當時的四大政治集團。   親貴集團:滿洲皇親貴族,說白了就是家裏人。他們地位特殊,聲勢顯赫,社會基礎狹窄;成員多爲年青貴二代,氣盛心浮,手段、歷練、經驗均不足。   老臣集團:混跡官場幾十年,圓滑剔透,個個都是忽悠高手,對高層有很大影響力。   北洋集團:當前勢力最盛,個個都是實幹家,當然也是野心家。   清流集團:居官廉潔,擁有良好的社會名聲和羣衆基礎,但隨着瞿鴻禨、岑春煊的倒下已經被徹底打垮。   慈禧苦思冥想了幾天,最終擬出十二字既定方針:“扶植親貴,藉助老臣,打壓北洋”。   千好萬好不如家裏人好,可是家裏這幫阿哥們,很少有成器的。玩票,內行;玩政治,外行。只有那位憂鬱王子人還不錯,挺老實規矩的。   他的名字叫載灃,光緒的親弟弟,最顯赫的醇親王,王爺當中的極品。   載灃被任命爲軍機處學習行走,成年人當然不是學習走路,學習行走就是實習。此時的載灃剛滿二十四歲,得找個老臣扶持他。   這個老臣必須要資格老、聲望高、會做官,和袁世凱是兩條道上的。數來數去,也只剩下一位合格的人選:張之洞。   張之洞,名臣當中的名臣,人精當中的人精,大師當中的大師。   在大多數人眼裏,張之洞首先是個讀書人。讀書人分兩種:學問做得好,人做不好,簡稱書呆子;學問做得好,會做人,也會做官,簡稱學者型官員。張之洞無疑是學者型官員中的佼佼者。他既會做學問,又會做人,更會做官。   晚清很少有大臣能像張之洞那樣一輩子順風順水。十六歲全省鄉試第一名解元,接着全國第三名進士探花、翰林、巡撫、總督、大學士、軍機大臣。雖然仕途上有數不清的險灘暗礁,一批又一批的新人、舊人都被一浪又一浪拍死在灘頭,但張之洞依然挺立潮頭,傲視沙灘上成批倒下的人。   爲什麼他可以挺立潮頭,有什麼祕訣嗎?既然是祕訣,一般人張之洞不告訴他,只對幾個密友說了,而且還說得遮遮掩掩。   做官十六字箴言:啓沃君心,恪守臣節;力行新政,不背舊章。   上面指示要充分領會,地方實際要靈活執行;   從不得罪人,只做調停人;   新人要提拔,舊人不拋棄。   說一千道一萬,歸結爲一句:對決定自己官運的人忠心。   看來讓張之洞輔助載灃,和袁世凱有得一拼。   至於袁世凱,不是一直喜歡來北京混嗎?趁這機會讓你過來吧,接替瞿鴻禨的職務。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這叫明升暗降,目的就是讓你離開北洋老巢。   軍機處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和平衡。大家各就各位,載灃、張之洞PK(對決)奕劻、袁世凱。   不過大家都有個疑問,這個二十四歲的憂鬱王子會是政治上的超男嗎?   今天寫作“載灃”的載灃,這位有着高貴血統的憂鬱王子,未來大清國的掌舵者低調而又神祕,光是姓名就不同尋常,讓人不得不先來三個“犀利之問”。   第一問,“灃”太生僻,可不可以起個簡單易讀的名字?   這個不可以,真的不可以。只有老百姓不認識,不會讀、不會寫,才能凸顯皇家身份的高貴、與衆不同,一般的字太沒有神祕感了。   第二問,普通人也想不走尋常路,起個生僻的名字,可以嗎?   當然可以。不過你沒有高貴的血統,不會增加神祕感,只能增加寫字的筆畫,起了也是白起。   第三問,現在這個“灃”可以寫簡單點嗎?沒問題,都革命一百年了,什麼不能寫。   載灃就變成載灃了,記住,是一個人(其實灃是特定的皇子用名,不能簡化爲灃)。   一位美國朋友這樣描述:“他緘默少語,相貌清秀,眼睛明亮,嘴脣堅毅;腰板筆挺,雖不及中等身材,但渾身透露着高貴。”   夠了,我們不要托兒,即使你是漂洋過海的國際友人,我們要看照片。   照片上的載灃長得其實也不賴,只是整天愁眉苦臉,面相看起來有點顯老,讓他的形象大打折扣。爲什麼憂鬱?因爲載灃是個不喜歡操心的人,命運卻又偏偏讓他操心,操大心。   大人物和小人物其實都一樣,在操心憂鬱中成長。如果硬要說區別,大人物的憂鬱是從國運開始,小人物的憂鬱是從瑣事開始,這就是區別。   其實載灃剛剛十八歲時,還沒來得及舉行成人儀式時就已經開始操心了,既操心又傷心,因爲那是從一場無比的屈辱開始的。   屈辱是因爲一箇中國人不小心殺了一個洋人,這可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件。1900年,義和團運動正如火如荼,義和團的一個憤青小師弟在北京射殺了德國駐華公使克林德。外交官代表國家形象,無論在什麼時候,這都是國際外交大事件。   當時西方八國集團提出了最嚴正的外交抗議,說中國公然蔑視國際法,接着組成八國聯軍,向北京發動了猛烈的地面攻勢。慈禧也給逼急了,大聲怒吼:中國人的事情由中國人做主,四萬萬中國人的唾沫就能將洋人淹死,順便二次漂白。   可八國聯軍全方位的炮火太猛,濃煙滾滾,打得慈禧無處藏身,一路狂奔到西安。   戰爭結束後,除了簽訂屈辱的條約外,還有一項更屈辱的任務:赴德國請罪。   派誰去呢?德國方面說話了,必須要除了皇帝之外身份最高貴的人去德國謝罪,以示誠意。除了皇帝之外,誰最高貴?當然是皇帝的親弟弟,醇親王載灃。   載灃很無奈,我十八歲的成人宣誓儀式還沒完成,還沒準備好。   德國方面很強硬,不要任何準備,把你自己帶去就行了。   許多人都在看這個少年的笑話,看他怎樣在國際性的大場合出醜。其中有洋人,還有不喜歡他的中國人。   到了德國,不可一世的德皇威廉二世非要載灃行屈辱的一跪三磕的大禮。就算是弱國,有辱國體的事情無論如何也不能做,載灃這小夥子還算有幾根鐵骨。他的抵抗絕招極具中國特色:韜光養晦,拖延和忍耐。你說你的,我拖我的;你越說,我越拖;雙方僵持,誰先說話誰妥協。   外國人畢竟不瞭解中國國情。威廉越等心越煩,果然先說話了。算了,我等不起了,鞠躬吧,只要三鞠躬就夠了。於是載灃華麗麗地做了個東方式的優雅鞠躬。舉止大方,最大程度地維護了一個孱弱大國應有的尊嚴。   鐵血的威廉有點感動,一個十八歲的少年,竟將屈辱以如此優雅的動作輕輕帶過,中國皇室有奇人啊。   幾天時間裏,威廉和載灃成了無話不談的哥們兒,載灃乘機請教國運長久的祕訣。威廉神祕地笑了,沒有說話,用手比劃了一個拿槍的動作;載灃也笑了,笑得有點勉強,有點迷糊。   長在深宮裏的王子好不容易出來一趟,養着二百餘匹“肥壯神駿”的德皇之馬廄、博物院、皇家戲園、武備學堂,都留下了他的身影;伏爾鏗造船廠,他目睹了正在建造中的三萬噸商業郵輪“威廉二世號”;克虜伯炮廠、西門子電機廠迴盪着他嘖嘖的讚歎聲。   異域的微風吹亂了載灃的長髮,卻吹不散他緊鎖的雙眉。載灃一直在思索威廉動作的真正含義。他到底要我打誰?大哥啊,有話明說,大家都是領袖級的人物,沒必要掖着藏着,弄這麼無聊的迷思讓我猜。   帶着“威廉迷思”,載灃回國了。汽笛一聲,上海到了;祖國,我回來了,在外漂泊時間很短的遊子又回到了你的懷抱。   上海碼頭人山人海,當然大多數都是來看熱鬧的。人羣在歡呼:王爺,歡迎您回家。當然是早就排演好的。不過這輕輕的一句問候,還是讓載灃很感動,中國的老百姓就是會體貼人。   回家真好,回家的感覺實在真的太好。家還是那個家,不過一切都變了。   昔日無人知曉的深宮裏的少年已變成童話裏的王子,人們將最華麗的頌辭獻給他,中國人,還有洋人。其中有詩讚道:   一朵紅雲下滬濱,英姿龍鳳洵超倫。五洲士女爭相睹,俱道黃衣是聖人。破浪綏夷萬里行,頓教戎馬化承平。從今一代撐天柱,要仗吾王手自擎。   女人喜歡他,世界仰望他,中國要靠他。你是電,你是光,你是唯一的神話。這個年輕人成了許多人心中的期望,對朝廷,對未來,對國運無限的期望。   既然載灃已變成了童話裏的王子,就允許天馬行空的想象。人紅了,是非也就多了。關於他的八卦滿天飛,好的壞的都出來了。關於他的傳說很多,有真實的,也有虛構的。流傳得最廣的是出使德國的根本不是載灃,而是長得和他極像的一個剃頭匠。   這傳說可以矇蔽官員們的雙眼,但是不要侮辱廣大人民的智商。王爺的替身怎麼可能是剃頭匠,少說也是個進士、翰林。那渾身散發的迷人貴族氣質,你以爲誰都能學得來。   載灃的照片在報紙上頻頻曝光。不高但挺拔的身材,渾身從裏到外散發出的貴族氣質,尤其是那憂鬱的眼神,許多姑娘迷死這位憂鬱王子啦。沒辦法,男人只要一和憂鬱沾上邊,那迷死人的就不是一個兩個,而是成批成批的無知少女。   崇拜的女孩很多,想走進童話的女孩很多,成爲童話裏的灰姑娘更是她們的終極夢想。實現夢想很難,也很簡單,只要一個人點點頭就可以了,這個人當然不是載灃,他做不了主。   是慈禧,只有她才能導演這場童話。慈禧也很滿意載灃的國際表現,不爲別的,只爲他有理有禮有節地展現了新時代貴二代的硬骨頭風采。   她要親自給他挑選未來孩子他媽。   其實載灃早就訂婚了,不過既然慈禧開口了,原先訂婚無效,重新再來。可那位訂婚的姑娘不答應了,雖然還沒見過面,但她現在已迷死了家喻戶曉的憂鬱王子。   再迷也不行啊,你知道慈禧圈定的女孩是誰嗎?八妞兒,一個普通卻又不普通的女孩。不普通是因爲她爸,大學士、首席軍機大臣榮祿,慈禧這一生最惦記的一個人。哎,沒指望了,姑娘,早點找個好人家嫁了吧。這個憂鬱的男人,未來皇帝他爸爸是不屬於你的。   憂鬱王子和八妞兒成婚了,童話已經上演,憂鬱還會繼續嗎?   可是當憂鬱王子遇見八妞兒,他更加憂鬱了。   八妞兒最崇拜慈禧,她一直想成爲中國女強人。NO.2(二號)要做女強人,先從男人做起,從自家的男人做起,先從改變男人的眼神做起。八妞兒正兒八經地開始改變載灃了:“你整天愁眉苦臉,憂鬱地看着一切,難道我在你眼裏就是憂鬱的化身嗎?”   八妞兒這句話說得確實在理。結婚了,眼裏不應有憂鬱,只應有八妞兒。   不過大家都冤枉載灃了,其實他誰都不在看,只是想活動一下眼睛,轉轉眼珠。載灃是個書癡,天天看書,路上、馬上、枕上、廁上,都和書在一起,眼睛累得慌,保護視力要從日常做起,從細節做起,如此而已。   可每當八妞兒發脾氣時,載灃總是一聲不吭,默默地將憂鬱的眼神轉向了地面。不是看書就是看地下,載灃視力越來越差,遺傳給了兒子溥儀。   載灃只能默默忍受,他可怕這位夫人了,因爲大事小事她都往太后那兒報告。太后一生氣,不是我一個人怕,全國人民都害怕。   後來太后不在了,載灃還是怕八妞兒。   爲什麼?   習慣了。   這個怕老婆的男人是個老實人,有點安靜、有點靦腆、有點懦弱、情竇不開的憂鬱老實人,沒有任何不良嗜好的老實人。他自號伯涵,又號靜雲、閒園。名字起得很文藝,可既沒有文藝青年的情調,更不會像文藝青年那樣調情。   這樣的人,其實很討女人喜歡,有安全感,標準的宅男,有大把大把的時間陪自己;這樣的人,也不討女人的歡喜,雖然安全,卻不懂得小資,更不會羅曼蒂克。   所以灰姑娘不好做,童話也不一定美麗。嫁或不嫁,你們自己選擇。不過八妞兒卻沒得選擇,他們的紅娘是太后,是政治,偏偏載灃又不喜歡政治。   風花雪月不是他們的往事,因爲原本就沒有往事;花前月下他們不曾牽手走過,因爲載灃天天忙着看書蓋章。   載灃不喜歡玩政治,不喜歡打麻將、不喜歡聽戲,也不喜歡鼻菸壺。他拒絕一切低俗無聊不健康的東西,只喜歡藏書,自號“書癖”。每天必做的事情就是蓋章,拼命地蓋章。載灃刻的章有“味道齋、退庵、漁伯、閒園、退一步想、思謙堂”,每本書都蓋章,而且要將這麼多章全部蓋上,地地道道的蓋章專業戶。   別人書都看完了,載灃的章還沒蓋完,至於書讀了多少,只有他自己清楚。   載灃到底在書裏看到了什麼?他看的不是書,是憂鬱。   載灃的書房裏掛着一副對聯:“有書真富貴,無事小神仙。”原對聯稍有不同,載灃將“有名”改成了“有書”。改得倒挺實在,本身都是親王了,還用求什麼名,求什麼富貴。   載灃唯一期望的是做少事、無事的神仙,自己從不多事、惹事,更不會無事生非,頂多用憂鬱的眼神掃視四周,再憂鬱地落到書本上,還不敢看老婆。   載灃很喜歡詩,他寫了一首:“蝸牛角上爭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隨貧隨富且歡樂,不開口笑是癡人。”這首詩是他的最愛,客廳,書房、臥室,到處能看見“蝸牛”的身影。   有位客人來訪,讚不絕口:“字好,詩更好。王爺,您不做詩人可惜了。”   載灃笑了笑:“我不做詩人許多年了,那是白居易寫的。”   客人也笑了:“王爺不做書法家可惜了,字寫得比白居易還好。”   不過載灃終究當不成快樂的神仙,因爲慈禧不想讓他太逍遙。婚事完了之後,慈禧琢磨着家已成了,該立業了。到軍機處歷練歷練吧。先在軍機處學習行走,學習行走就是實習,新手總要有個過渡期。   爲什麼要讓載灃挑這副重擔?   前面已經說過,自從一個女人引發的羣毆事件後,慈禧再也不相信外面人,只相信家裏人,貼心的家裏人。還有,載灃這孩子老實聽話,叫出國賠罪、退婚,他二話沒話,總是默默地接受,從不問十萬個爲什麼。   當然最重要的是載灃很憂鬱,憂鬱的人話都不多,總是憋在肚子裏自己消化,這種性格最適合在政壇發展。通觀百年曆史,中國政壇的未來之星總是從少說話、不說話開始冉冉升起的。   載灃在軍機處其實也沒得到多少歷練。事情,別人都替他想好了;文章,別人都替他寫好了;話,別人都替他說好了。載灃倒也落得省心,從不發表意見。每天早睡早起,按時上下班。下班回到家就蓋章,不是公章,是“書癖”的藏書章。   除此之外,載灃還利用業餘時間去貴胄學堂讀書。主修算學、化學、電學等十三門課程。他上課認真聽講,每個學科都有詳細筆記。他尤其對天文、地理感興趣,曾購買地球儀、三球儀、天象儀及天文望遠鏡等儀器,觀摩天象,還特地把觀察天象的情況做了記載。日記裏經常有哈雷彗星、五星聯珠、日月食之類有關天文現象的字眼出現。   可惜了,一位高貴的憂鬱王子,一位有可能衝擊諾貝爾獎的文藝青年,一位中國未來的愛因斯坦,就這樣被萬惡的封建皇權、慈禧和八妞兒聯合絞殺了。   載灃有時挺不喜歡自己的性格,少了多少人生樂趣,連個老婆都擺不平。不過更多的是慶幸,因爲老實憂鬱,又避免了多少的風波曲折。   而這些,都要感謝自己的父親,老醇親王奕譞,沒有他的優良遺傳基因,就沒有日後的憂鬱王子。 <hr>   <B><I><center>深宮裏的嘆息</center></I></B>   奕譞,是道光帝的第七個兒子,咸豐皇帝的弟弟。爲了配合皇家神祕感,奕譞也很低調,自號退潛居士、退省齋主人、九思堂主人。又退又思,天天都在反省。不過也不需要九思,三思四思也就差不多了。   他一輩子都在思念一個人,親生兒子載湉——光緒皇帝。   望子成龍,兒子做皇帝還不高興?當然不高興,因爲兒子的上面還有個太后。一個野心勃勃的女人,一個精明強幹的女人,一個冷血的女人,一個可以隨時將兒子推入萬丈深淵的女人。   而作爲皇帝的父親,太后會怎麼看自己?尊敬,那是表面上的;猜忌,這纔是根本。奕譞思念兒子,擔憂兒子的處境,也擔憂自己的處境。   現在你該明白了,爲什麼要退,爲什麼要思,一而再、再而三的思。   當確定自己的兒子爲皇帝時,奕譞磕頭痛哭,當場昏厥在地,不省人事。一半是表演,一半是恐懼。   做個男人真難,做皇帝的爸爸更難。   醇王府客廳放着一個大銅碗,上面刻着奕譞寫的座右銘:月滿則虧,水滿則溢。當然是寫給別人看的,雖然我是皇帝爸爸,可是我沒有野心,真的沒有。   不相信?湊近了看看,銅碗裏有水,半碗水。   奕譞時時小心,處處謹慎。他總是把賞賜、把晉爵的機會讓給別人,是真正的讓,沒有一絲一毫的虛情假意。讓不掉就哭,先是假哭,後是真哭,越哭越傷心。哭兒子、哭自己。在哭聲中,有驚無險地過了一生。   奕譞將所有的憂鬱、謹慎、怕事都毫不吝嗇地遺傳給了載灃。雖然事前未經載灃的同意,但也沒辦法,作爲兒子只能全部接受保留。   不過慈禧倒很高興,載灃這孩子比他父親還老實聽話,這年頭,有才的一大把,肯聽話的卻沒幾個啊。高興之餘是欣慰,欣慰之餘是感慨。一個女人家撐着這江山快半個世紀了,太累了,也該歇歇了。   時光它匆匆如流水,一不小心流到了農曆戊申年,北風那個吹,雪花那個飄。   載灃在軍機處幹了大半年,勤勤勉勉;朝廷也沒什麼大事發生。七十三歲的慈禧閒着沒事,想出去走走,踏踏雪、賞賞梅。生活一直都在繼續,無論大人物還是小人物,都要善於在生活中尋找美、發現美。   慈禧沒事總喜歡到御花園走走,今年雪天的御花園特別美。慈禧晚年最喜歡照相,帶上御用攝影師,擺幾個pose(姿勢),揮揮剪刀手,在鏡頭前總會顯出少有的女人味,即使她已是個年過古稀的老人。女人愛美和年紀無關。   年紀大了,總喜歡回憶,總喜歡留戀,慈禧常常回憶這一輩子的傳奇。   那年她剛二十六歲,舉手投足間就完成了許多人,應該是所有人都不可能完成的夢想,成爲帝國的主宰。當然,除了本事,還有機遇,天大的機遇。她的男人是皇帝,她給皇帝生了唯一的小皇帝,這樣的機遇百年一遇。   半個世紀,她是中興的導演者,也是掘墓人;她是鐵血的見證者,也是受害者。   歷史的重擔也壓着這位女人,兩次倉皇離開國都。一次是和丈夫,一次是和侄兒。尤其是六十五歲那年,已近古稀之年,還要在悽風苦雨中忍飢挨餓。沒辦法,國運決定命運。   回來後,她想重振祖宗的雄心,新政、立憲,一套一套,卻始終未能理出個頭緒。   她覺得自己做得夠多,覺得自己夠操心。一個人畢竟撐不起這個天,即使撐起了也撐不了多久,該享樂的時候就享樂吧。她都不想做實事了,底下人還會做嗎?   她什麼都不缺,卻又什麼都缺。愛情?丈夫早早去世;親情?兒子過早離開。一個女人,過早地失去了愛情、親情,她算是真正意義上的強者嗎?   她這一生最在意的就是垂簾聽政。一場垂簾一齣戲,隔着簾子,她看誰都模糊,對誰都提防。一場垂簾一場夢,隔着簾子,她永遠都不知道什麼時候夢醒,什麼時候夢滅。所以她一生都在演戲、都在做夢。   許多人不喜歡她、討厭她甚至詛咒她,但沒有一個人不害怕她;許多人都盼着她早死早下地獄,但沒有考慮到她沒了,大清怎麼辦。   老年人癡迷留戀過去,年輕人喜歡展望未來。不過深宮裏那位年輕男主人——光緒皇帝從來都不會展望未來,更不會擬定什麼社會發展長遠規劃,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能。他不是像許多人期待的那樣是個英明的皇帝,他只是個膽小、略帶孩子氣、脾氣有點急躁的普通男人。   厲害的太后不容許他做一絲一毫的主,不允許他多說話,不允許他多走動。他就是個木偶,養在深宮、長在深宮的木偶。   他沒有思想,沒有理想,更沒有幸福。曾經有一段時間,有那麼一點點的理想,點燃那麼一點點的激情,卻轉瞬即滅。曾經有那麼一段時間,有那麼一點點的幸福,和心愛的女人海誓山盟,卻最終被無情的井水扼斷。在這個世上,他沒有親情。親生的父母一年見不了幾次面,一見面就磕頭,兄弟們對他也敬而遠之。   當那場轟轟烈烈的變法煙消雲散後,這個可憐的男人只能靠做些惡作劇聊度餘生,打發孤寂的時光。經過那位醜陋的皇后房間,他會故意讓小太監跺腳,讓叭兒狗在門簾上撒尿。他很會折騰人,宮裏剛安了電燈,一會兒叫開,一會兒叫關,其實他是在折騰自己。沒有幾個人理他,沒有幾個人關心、沒有幾個人在意他。太后不理他,皇后不理他,大臣不理他,只有幾個小太監可憐他,和他說說話。   大臣晉見時,總要先和太后說話。完了,太后轉過頭問:“皇上還有什麼話?”他總是搖搖頭。其實根本都不再聽,聽了也沒用。他已經習慣於點頭或搖頭。   他變得越來越煩躁。一位老宮女回憶:“他性情急躁,喜怒無常,他手下的太監都不敢親近他。他常常夜間不睡,半夜三更起來批閱奏摺,遇到不順心的事就自己拍桌子,罵混賬。”   他在牆上亂塗亂畫,這個可殺、那個可殺。可是能殺得了誰呢?自己都保護不了。   熱鬧的深宮,屬於太后;寂寞的深宮,留給自己。   女人在深宮裏憋久了,要麼是悍婦,要麼是怨婦;男人在深宮裏憋久了,要麼是野獸,要麼是病貓。光緒當然不可能成爲野獸,他是隻病貓,貨真價實的膽小的病貓,一聽到打雷聲就害怕得躲到太監的懷裏。   光緒從小體弱多病,且性格暴躁易怒,造成男性綜合功能失調,盜汗、遺精、腎虛,再加上心情抑鬱,生大病是遲早的事。   終於,他病了,病得很厲害,請了許多名醫,他不回答任何問題。江南來了個名醫,寫了醫方,他卻在旁邊批道:“名醫伎倆,不過如此,可恨可恨!”也許,他早已失去了生的興趣;也許,他一直盼着解脫的這一天。   載灃來看大哥了,一個躺在牀上,一個坐在椅上。沒什麼話說,也不知道說什麼話。忽然,載灃看見大哥眼裏有晶瑩的點點亮光,那是淚水。這是第一次看到大哥的淚水,也許是最後一次了。載灃心裏一酸,告辭出來,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快了!   第二天,可憐的大哥走了,永遠離開深宮。   他把這一生都給了深宮,深宮還了一聲長長的嘆息。從寂寞中來,在寂寞中走,在另一個世界,願這個可憐的男人不再寂寞。   我也嘆息一聲,可憐的男人,你根本就不該做皇帝。   嘆息聲中,一個皇帝走了,又一個皇帝來了。   那不是深宮的嘆息,早嘆息過了;那也不是我的嘆息,剛剛嘆息過了;那是載灃的嘆息,苦命的大哥剛走,苦命的兒子又來了。 <hr>   <B><I><center>爲何偏偏喜歡你</center></I></B>   光緒無後,必須要在皇室中找個根正苗紅的接班人,慈禧欽點載灃三歲的兒子溥儀繼承大統。   載灃很納悶:爲什麼偏偏選中我的寶寶,而且是還在喫奶的寶寶做皇帝?   答案很複雜,複雜到可以寫一部宮廷史;答案也很簡單,以下四點理由就足夠說明一切。   首先,寶寶具有高貴純正的皇家血統,根正苗紅,沒有一點雜質;   其次,寶寶正穿着尿不溼,大小便都不能自理,當然需要慈禧掌舵;   再次,寶寶有個老實聽話、沒野心的爸爸;   最後,寶寶有個好的外祖父,榮祿,慈禧這一生最惦記、最感激的人。雖然人不在了,讓他的外孫做皇帝,也算是遲來的結局,無言的回報。   放眼皇室,能找到這樣全能的寶寶嗎?   除了溥儀,再也找不到第二個。   歸納成方程式:血統+年紀+爸爸+外祖父=載灃的寶寶=皇帝寶座。   寶寶,就是你了。   不過,也有不同意見。老臣張之洞建議直接立載灃,“國有長君,社稷之福”。寶寶雖然可愛,可國運不能寄託在可愛上。載灃各方面條件都符合,皇帝的親弟弟、有國際名聲,在皇室中屬於偶像級的皇子,在軍機處做得不錯。關鍵是人老實、聽話,脾氣又好,絕不會有二心。   但大家不明白,慈禧始終有塊心病在心裏,一輩子在心裏。   慈禧的心病還在兒子身上,苦命的兒子同治年紀輕輕就死了,沒有後,只好讓他的弟弟繼位,現在如果要立載灃,又是弟弟繼位。皇帝的弟弟是皇帝,皇帝的弟弟的弟弟又是皇帝,說着拗口,於體制也不合。現在找個晚一輩的,以同治後代的名義繼承皇位,也算給唯一的親生兒子一點補償,於情於理都說得過去。   慈禧想得越周全,載灃聽得越無奈,皇帝橫豎都在自己家裏了。自己寶寶做皇帝,他是一百個不樂意。爸爸的無奈,哥哥的可憐,現在又輪到自己的寶寶身上。誰不想望子成龍?可載灃不願,因爲兒子已經是龍種了,不管他做不做皇帝。   奕譞那次昏厥在地,高潮都讓他演了,載灃不可能再一次倒在地上玩昏厥。那玩什麼?老實人什麼都不會玩,只會磕頭。   那可以哭嗎?對不起,載灃也不會,眼淚不是說擠就能擠下來的。   在別人看來,這是天大的好事,所以載灃只能邊辭邊謝邊磕頭:“謝謝皇太后的好意,我家寶寶不合適。”   慈禧問:“說個理由聽聽。”   載灃急了:“我家寶寶太小,我弟弟載濤的寶寶大點,請立年長的。”這是什麼話,自己兒子不想往火坑裏推,也不能推侄兒,做人要厚道。   慈禧也急了:“怎麼這麼糊塗?這個時候說出這樣的話。”   理由太過牽強,拒絕無效,就是你的兒子啦,別人的兒子想當還當不上。   就這樣定下來了,慈禧下了一道諭旨:“着攝政王載灃爲監國,所有軍國政事,悉秉承予之訓示,裁度施行。”   載灃稍微舒了一口氣,好,好得很,大事小事都有老太太訓示,看來我還有時間蓋章。   沒想到第二天,慈禧又倒下了。腹瀉,一天幾十次的腹瀉。雖然有宮廷版的“大內祕製瀉立停”,可依然是一瀉不停,長瀉不止。七十多歲的老人哪禁得起這樣拉,拉着拉着眼看着快不行了,又緊急下了一道諭旨:“現予病勢危篤,恐將不起,嗣後軍國政事,均由攝政王裁定。”   載灃的一口氣還沒舒完又硬生生給憋回去了,他徹底絕望了。婚姻讓老佛爺做主了,兒子貢獻給全國人民了,現在還要自己負總責。太后你不能走得這麼早啊,我只想做無事的神仙,我只想蓋我的章。   不管載灃怎麼捶胸頓足、呼天搶地,這個七十三歲的老太太還是走了,留給了二十五歲的載灃一副天大的重擔。   現在大家最關心的是,讓這個憂鬱王子治國,國家會跟着一起憂鬱嗎?   十年了,那個遠渡重洋屈辱賠罪的憂鬱王子終於成爲中國的NO.1。十年前的那些粉絲依然看好他,期待這個年輕人能帶領古老破敗的老大帝國重新起帆遠航,闖出一片藍天。   不過載灃還是隻喜歡待在自己的小天地裏,看看書,寫寫詩(不是原創),蓋蓋章。他不想出家門,不喜歡大風大浪。遠航,對他來說只是一個遙遠的夢。   那載灃的眼神還憂鬱嗎?是的,天生的,沒辦法。   作爲攝政王的他會用犀利的眼神秒殺一切嗎?不會,後天的,學不來。   載灃依然過着三點一線的生活。憂鬱(上朝、回家都憂鬱)、蓋章(擠出時間蓋)、怕老婆(在家全天怕)是固定的三部曲。   那載灃到底有什麼資本管理天下?   他秉承了父親的優點:遇事謙讓,不表態;他摒棄了父親的良好基因:城府深,頭腦活。   說來說去,他的資本就是老實。   老實人當然也能從政。不過讓一個抑鬱、懦弱、心不在焉、不肯負責的老實人搞政治,就好比讓李逵淚眼吟誦李清照的詞,無論怎樣都不合拍。   載灃到底怎麼個心不在焉、不負責?舉個例子說來聽聽。   新任駐英公使李經方向載灃辭行,準備就外交政策提一些建議。沒想到載灃比他還急:“你哪天來的?你哪天走?好,好好幹!”三句話打發了事。   可憐的李經方,熬了大半夜準備講話材料,一句話愣沒說上就莫名其妙地退下了。   這個世界真顛倒,光緒想負責卻負不到責,載灃不想負責卻偏要負責。都說性格決定命運,當載灃成爲國家的NO.1,性格開始決定國運。讓一個不想負責的男人管理天下,天下當然也不會對臣民負責;讓一個憂鬱的男人管理天下,天下當然也會愁眉苦臉;讓一個怕老婆的男人管理天下,天下當然也會陰盛陽衰。從此,怕老婆開始在中國盛行。   不過這也並不表示老實人好欺,載灃也有轟轟烈烈的壯舉。   載灃的這次壯舉和老婆八妞兒有關。   八妞兒有點不拘小節,常喜歡喬裝出去遊玩。一次,載灃弟弟載濤做壽,大家都去祝賀看戲,八妞兒有孕在身沒去。不過戲還是要看的,她一個人偷偷溜到街上看戲,看完肚子餓了,就去小酒店喝了兩杯。   親王的夫人私自跑出去,還到小酒館和草民、屁民混在一起喝酒,這成何體統?載灃醞釀着滿腔的怒火,卻又不敢對着八妞兒發脾氣。但不發會憋死,載灃將全部的怨恨發在了東西上。乘車打車窗,乘船打船艙,這一天所上的奏摺都被批“著不準行”。   大家都納悶了,你是讓老婆不準行,還是讓大臣不準行?   老婆戲看了,酒也喝了,什麼都做了,早就應該說不準行,太沒魄力;大臣們戲沒看,酒沒喝,什麼都沒做,憑什麼說不準行,太沒道理。   治家,沒魄力;治國,沒道理,這樣的NO.1讓人擔憂啊。   嚴格地說,這不叫壯舉,只能說是老實人瞎發脾氣。真正的壯舉是在兩個男人之間。   一次軍機處討論責任內閣立憲的事情,載灃要求緩行,袁世凱要求立即辦理。雙方各執一詞,爭辯激烈。   突然,驚人的一幕出現了。載灃拔出手槍,對準了袁世凱。   袁世凱倒下了,但是槍沒響,袁世凱嚇趴在地上了。   槍在手,必須要響了才能收回去。載灃又將槍口朝下,槍還是沒響,被隨從奪走了。一出好戲差點上演,名字都想好了:醇親王辦公室手刃袁老四(未遂)。   這是袁世凱在寫給大哥的家書中描繪的驚心動魄一幕。   滿嘴的胡扯八道,一個連老婆都不敢正眼看的人竟敢在公衆場合拔槍殺人?殺一個梟雄?合理嗎?不合理。可信嗎?不可信。爲什麼要這麼寫?袁世凱刻意將自己打扮成立憲的勇士。   故事就這樣傳開了,也太不把載灃當回事了,嚴重地誹謗、侮辱個人名譽。載灃並未出面澄清,將自己塑造成一個兇悍的狠角色也不是什麼壞事,他一直都想對自己狠一點,卻老是下不了決心。 <hr>   <B><I><center>我送你離開,千里之外</center></I></B>   現在,做了攝政王,載灃考慮該是狠一點的時候了,否則太對不起皇帝他爸這個稱號。   載灃要讓自己狠起來,首先就要對別人狠一點,而且要找個狠人下手。放眼天下,誰最狠?當然是袁世凱。   慈禧、光緒剛死,關於袁世凱的八卦、小道消息在京城已經傳得滿天飛。天子腳下的老百姓個個都是“磚家”,侃起政治來那是一套一套的,他們說的不一定正確,但侃政治的從來都走在玩政治的前面,內容一定夠炫、夠酷、夠刺激,傳得最廣的是兩條八卦。   其一,袁世凱在光緒帝病危時,上供了一顆藥丸,結果光緒就“被死亡了”。   其二,袁世凱聯合奕劻,意圖擁立奕劻的兒子載振爲帝。   這八卦傳得不是玄乎,而是邪乎。袁世凱怎麼會腦殘到進藥丸?光緒帝怎麼會傻到喫自己最痛恨的人的藥丸?   至於立載振爲帝,更是玄乎得找不着北,繞着紫禁城兜一圈,皇帝也輪不着他。   但老百姓的嘴就像互聯網的微博,傳播的速度那可是刷刷地瘋長。載灃不由得不信,因爲任何一條關於袁世凱的消息,都牽涉到自己和兒子,牽涉到大清的江山。袁世凱的存在就是對大清國的威脅。   如果真是這樣,精明的慈禧會看不出來?要動袁世凱也輪不着載灃,慈禧早就會動他。   這是慈禧苦心下的一步棋,自己身後,指望着憂鬱的載灃掌舵那是夠嗆。所以她特意安排了軍機處三駕馬車。   奕劻領頭,雖然貪點,但對朝廷忠心;袁世凱雖然跋扈,但有辦事的雄才,且絕不敢有二心;張之洞雖然年紀大點,卻是個人精,既能壓制袁世凱,又能維持大局。三駕馬車,老馬拉破車,還能將就着走。再以立憲這塊招牌擋着,說不定就能晃晃悠悠邁步進入二十世紀的第二個十年,慢慢融入世界潮流。   老太太給接班人載灃留下了穩定、團結的領導班子。不過看來載灃很難體會了解老太太的一番苦心,也許是憂鬱壓抑得太久了,他想活動活動身子骨,折騰折騰。   老實人平時不輕易折騰,可是一旦折騰起來,腦子一根筋,那是折騰得沒完沒了。   載灃,可不要一時腦子發熱,輕舉妄動,破壞這來之不易的大好穩定局面啊!   載灃的水平畢竟和慈禧不是一個檔次的,他恰恰認爲袁世凱是破壞安定團結局面的最重要隱患。   爲什麼呢?   因爲袁世凱人緣好,滿朝文武不是他的哥們兒就是門生,處處圍繞着他,把他當做核心,什麼時候都能一呼百應。   還因爲袁世凱有本事,是百年未遇的雄才,當領導的最忌諱下屬比自己有才。   最重要的一點,袁世凱手握北洋六鎮中國最精銳的軍隊,士兵們拿着國家的工資,心裏卻只想着袁宮保一個人。   手裏有槍桿子,人緣好,有大才,在載灃看來,袁世凱就是可以隨時爆炸的火藥桶。不過載灃還是下不了決心,大家都是出來混的,不容易啊,就這樣和和睦睦地過日子不也很好嘛。可是載灃的貴二代小兄弟們不答應,他們一個個是雄心萬丈,整天在嘟囔:老袁不走,國無寧日。   對載灃來說,老袁不走,家無寧日。京城的貴二代們整天跑到攝政王府,在載灃耳邊大聲或輕聲地灌輸一個真理:天大地大都不如槍桿子大,爹親孃親都不如權力親,只有做掉袁世凱,才能還京城一個晴朗明淨的天空。   既然大家都這麼說,那就動手吧。   怎樣才能做掉袁世凱呢?   中國政壇有個規矩,無論殺你、貶你,玩你,都要給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最好的理由是貪,但袁世凱最大的特點就是不貪。   其次是生活作風,袁世凱的腎功能雖然很強大,可數數也不過是幾房姨太太而已,其中還有一對朝鮮皇室姐妹花,他親身躬行傳播中朝兩國人民的偉大友誼,論理還要表彰纔對。   京城裏已經謠言四起,攝政王要對袁宮保動手了,有傳說光緒臨終時遺詔載灃誅袁世凱。   光緒帝和袁世凱的恩怨大家都知道,因爲戊戌變法時的告密,讓光緒帝的雄心付之東流。當然,不告密光緒也不會成功。   臨終時,光緒流着淚拉着載灃的手:“兄弟,大哥求你了,一定要殺袁世凱。”   “奉先帝遺詔”,這個理由太給力了。   可是載灃卻不願意,老百姓都能超前預測到人事的變動,那也太顯示不出皇家用人的神祕莫測和高智商了。   當然也可以不需要任何理由,一朝天子一朝臣,新主子上位了,舊人當然要換成新人,換換更健康嘛。   到底需要理由還是不需要理由?載灃這個糾結啊,袁世凱,看來我是前輩子欠你太多,要做掉你比查清×美美的身世還難!   愛一個人不需要理由,恨一個人同樣也不需要理由。苦思冥想的載灃突然開竅了,自己已經不是當初的文藝小青年,沒必要爲處置一個大臣如此糾結。天下我最大,想怎麼玩你就怎麼玩你。   憂鬱的人一旦腦子開竅了,做起事來比誰都猴急。   載灃馬上召開內閣、軍機聯合辦公會議,討論袁世凱的問題。畢竟是二十世紀了,要和國際接軌,充分體現民主原則,表現一下領導的虛懷若谷,證明對袁世凱的處置是充分民主協商的共識。   參加會議的領導人有大學士孫家鼐、榮慶,軍機大臣奕劻、世續、張之洞、鹿傳霖等。   載灃將早已擬好的諭旨拿給大家看,一看內容,每個人都倒吸一口涼氣,上面寫着“跋扈不臣,萬難姑容”。翻譯成白話文就是看你不順眼,明顯是將袁世凱往死裏整。   看完諭旨,每個人只有一句話:請攝政王慎重處理。   載灃有點納悶,平時都說袁世凱這個不好那個不好,怎麼關鍵時刻又替他說話了?載灃想聽聽張之洞的意見,他知道清流出身的張之洞一向和袁世凱不和,看不起連舉人都不是的暴發戶袁世凱。   沒想到張之洞神情凝重,他現在也是滿肚子憂鬱。攝政王啊攝政王,看不順眼那是你的事,但是沒必要把人往死裏整,要顧全大局啊。一個人憂鬱也就罷了,難道要所有人、整個國家一起陪着你玩憂鬱嗎?   一句話,這個國家沒載灃可以,沒袁世凱絕對不行。   爲了大局,張之洞拋卻私人恩怨,提出幾點意見:   其一,先皇、先太后屍骨未寒,新君剛立,突然誅殺大臣,朝局不穩。   其二,袁世凱手下北洋將領不服,有可能鬧事。   其三,袁世凱是李鴻章之後中國最具國際知名度的人物,很容易引起國際干涉。   載灃想了想,說的也對,尤其是最後一條,洋人如果很生氣,後果那是相當嚴重,說不定又來一次八國聯軍。可袁世凱必須要走,可以不殺他,但是不能看見他。那就找個毛病讓袁世凱回老家吧,從袁世凱身上找毛病。   男人一到中年,哪能沒有毛病,不過袁世凱氣很足、腎不虛,只能找些小毛病。想來想去,就讓腳有毛病吧,這個毛病可以有,真的可以有。喝涼水都可以塞牙,走路當然可以走出毛病。於是袁世凱一夜之間“被殘疾”,成了需要加倍關心呵護的弱勢羣體。   袁世凱這段時間也一直憂鬱着,京城早就風傳攝政王要對自己動手。不過他一直心存僥倖,這個國家離了我不行,載灃這個懦弱憂鬱的文藝青年一時半會兒沒這麼大的魄力敢把我怎麼樣。   但沒想到這麼快,慈禧死後剛剛五十七日,憂鬱王子竟動真格的了。   聖旨下來了,話說得倒還客氣。袁世凱多年來任勞任怨,爲朝廷做了不少事。皇上登基後,正對其寄予厚望時,袁世凱的腳卻不幸有毛病了,身體是本錢,皇上體恤你,回老家好好養病休養。   接到聖旨,袁世凱“面色皆赤,強作獰笑,雲天恩誠厚”。朝廷的恩情確實是比海深,無比安慰呵護我這個殘疾人啊。   袁世凱匆匆回到錫拉衚衕寓所,他想靜一靜,好好思考下一步怎麼走。可是已經靜不下來了,家裏早炸成鍋了,孩子鬧,老婆哭。   大兒子袁克定說根據以往慣例,這道聖旨只是開了個頭,接着會繼續加碼,將你整死。當初年羹堯、和珅不都是這樣一步步被逼自殺的嗎?   姨太太們則哭訴,老頭子你要有個三長兩短,我們孤兒寡母怎麼活啊?   袁世凱聽得心煩意亂,當然更多的是害怕,一時方寸大亂。   袁世凱也有怕?是的,只要是人,就有怕。雖然從心底鄙視載灃,可人家是領導,想怎麼玩就怎麼玩,輕而易舉就將自己玩成殘疾人,自己還要千恩萬謝,小命時時攥在別人手裏啊。   除了怕,就是氣。袁世凱越想越窩火,這麼多年來,內政外交、軍事、經濟,裏裏外外,哪樣不是我打理?說不要我就不要我,還把我變成了殘疾人。   袁世凱此時最需要消消火,大家都知道你冤屈,可是你沒機會上訴,應該說是根本不能上訴,稍有反抗就會“被自殺”。因爲領導永遠都是對的,他不要你了,從反面證明你的能力,因爲你威脅到了他。投胎是門技術活,誰叫人家載灃出生在帝王家,你袁世凱要是出生時能技術一點,和載灃換個位置,一定會把他玩得山路十八彎,一切都是命,認了吧。   人一害怕,腦細胞就會短路,一生氣,腦細胞就會減少,什麼樣的事都會做出來。腦細胞短路的袁世凱做出了這一生最大膽、最冒險也是最不可思議的一個舉動。   這個舉動說好聽點是撤,不好聽就是逃。   人在危急時刻,第一想到的是保命,尤其是袁世凱這個級別的,命更珍貴。情急之下,他聽從了袁克定的建議,要保命,只能逃。往哪兒逃呢?去天津,袁世凱的大本營,發跡的寶地。最好的打算在天津暫避風頭,最壞的打算渡海出國尋求政治避難。   當晚,袁世凱頭戴紅風帽,眼戴墨鏡——夜晚戴墨鏡,看來他腦袋短路得不輕啊,由北京西站乘京奉路快車,悄悄進入三等車廂,直達天津,住在英租界利順德飯店,叫人送信給直隸總督楊士驤。   楊士驤是袁世凱一手提拔的老部下親信,得知袁世凱祕密來津,大喫一驚。自己哪敢見,特意叫兒子帶去銀票六萬兩,叫袁世凱火速回北京。一再告誡如果被載灃偵知,國喪期間,抗旨不遵,私自外逃,那掉腦袋的可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大羣人。   而此時的北京,大學士世續正到袁府準備撫慰袁世凱受傷的心,袁府管家支支吾吾,就是不開門。世續覺得有蹊蹺,執意要進。沒辦法,袁克定只好出來說明實情。世續亦是大驚失色,催促趕快打電話到利順德飯店叫袁世凱連夜回來,一刻都不能耽誤,並一再力保袁世凱無生命危險。   天津那邊,楊士驤在老龍頭火車站特備兩節車廂,叫人護送袁世凱於第二日凌晨趕回北京。   夜奔天津是袁世凱這生走的最臭的兩步棋之一,差點就回不了家,連帶全家老小一起報銷。   也許你會說,袁世凱膽太小,對文藝小青年載灃竟怕成這樣。不是他膽小,而是載灃手中的權力太讓人害怕,可以讓你生,也可以讓你死,當然也可以讓你爲他瘋狂。   回來後也不能耽誤,趕緊收拾收拾走人回河南老家,和北京說bye bye。   正在收拾行李呢,突然又響起敲門聲。袁府上下此時已成驚弓之鳥,莫不惶恐異常,難道是消息走漏,載灃派兵來抄家了?!   敲門的不是兵,不是來抄家,是一位老人,來送別的。   這是一位貴客,袁世凱萬萬沒有想到的貴客,大學士、軍機大臣張之洞。袁世凱知道張之洞不是來看笑話的,正是他的力保,才讓自己躲過一劫。患難見真情,袁世凱有點感動,他覺得自己以前太小看了這位讀書人。有文化就是好啊,度量大,有涵養,關鍵時刻看得遠。   此時的張之洞心情複雜,他不僅僅是來送別袁世凱,也是送別一個時代。兩人沒有了以往的客套寒暄,而是促膝長談,心與心真誠地交流。   臨別之際,張之洞緊緊握住袁世凱的手,無限感慨,不停地說“行將及我”。你走了,不久也許就會輪到我。   望着這位風燭殘年的老人,袁世凱忽然由心底生出陣陣悲涼,這位老人還能幫大清國撐多久?貴二代們還要折騰多久? <hr>   <B><I><center>拆遷三部曲</center></I></B>   我送你離開,千里之外。   千里之外的載灃微微一笑很拉風。自從“做掉”袁世凱後,他的形象瞬間高大起來,當然是自我感覺。載灃開始覺得其實玩政治沒什麼大不了的,不就是短期目標加長遠規劃嗎?短期目標比誰心腸狠、比誰步子快;長遠規劃比誰更能忽悠、更能蒙人。再掛上立憲的招牌,和國際接軌,一攬子施政方針就出來了。   玩政治就要玩出品味,先來個三部曲。   三部曲之一,抓權。   大家都懂的,政治說到底就是權力,沒有權力神馬都是浮雲。   什麼權最重要?當然是軍權。   什麼人掌握軍權最安全?當然是家裏人。   載灃正式下詔書,皇帝任全國陸海軍大元帥,由於年紀太小,自己暫時代任。   組建禁衛軍,專門負責保衛皇帝和宮廷。原來由陸軍第一鎮、第六鎮輪流擔任,載灃又從裏面挑選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大內高手重組禁衛軍。禁衛軍保護皇帝和宮廷,要交給最貼心的人領導,誰最貼心,當然是親弟弟。載濤被任命爲訓練禁衛軍的首席大臣。   接着又專門設立軍諮處,相當於參謀總部,獨立於陸軍部,協助海陸軍大元帥管理軍隊,也交給載濤打理。   載濤,濤貝勒,京城數得着的發燒級專業票友。也許是年輕人都愛動,載濤最擅長武生戲,尤其是《盜御馬》、《金錢豹》兩出戏,演得是活靈活現,簡直賽過了名角俞菊笙和楊小樓。   一個人演戲太寂寞,載濤常常叫家裏人一起來,男女合演,好不熱鬧。從春到冬,年年都在排演。   載濤還有個愛好,喜歡養馬。他騎技很高,據說可以在飛奔的馬背上做出俯身、倒立、倒騎等各種高難度技巧。他對馬也頗有研究,走在街上,隨便碰到一匹什麼馬,一眼能辨出它屬於馭馬、騎馬、耕馬、馱馬中的哪一種。   喜歡演武戲、養馬、騎馬,加在一起,京城人送給載濤一個低俗但很親切的綽號:“活弼馬溫”。   現在,戲臺上的弼馬溫做了戲臺下的參謀總長,難道想讓他演一出《大鬧天宮》?   還有個弟弟載洵眼紅了,同胞兄弟,手心手背都是肉,不能區別對待啊。   洵貝勒也是個小有才的貴二代,吟詩作畫,吹拉彈唱,樣樣在行;他的書法頗見功力,篆隸楷行草無所不能。   載洵能幹什麼呢?吹拉彈唱。管文藝界?太沒出息。既然載濤管陸軍,載洵主動請纓管海軍。   載灃有點猶豫,這個你一點都不懂啊。載洵信誓旦旦表示:這個我可以懂,這個我必須懂。理由很充分:我要接過父親的槍(奕譞長期主管海軍),不懂可以出國考察啊。於是載洵成爲籌辦海軍大臣。   陸軍、海軍、參謀總部三位一體,都是這哥仨兒的了。   抓權,家裏人安心了。   三部曲之二,平反。   平反說穿了就是感情投資,把以前扣在你頭上的帽子摘掉,說幾句不痛不癢的安慰話,向臣下們表個態:我們一直在努力,我們從不迴避錯誤,我們在曲折中不斷前進。   首先是給義和團運動中被殺的三位忠臣追加諡號,設立專祠。爲同治、光緒的老師翁同龢平反,官復原職,追加諡號文恭。老爺子,放心走吧,您恭順謙讓,是皇帝的好老師,我們都知道。這一招很管用,家屬代表們感動得淚水漣漣,頭磕得咚咚響,高呼“盛世啊盛世”!   平反,大臣們舒心了。   三部曲之三,晉級加工資。   效果來得最快的還是晉級加工資。攝政沒幾天,載灃下旨將載濤、載洵加郡王銜,一門三王,顯赫無比。   才二十歲出頭的小夥子,沒什麼功勞,爲什麼要封王?   理由很給力,從醇親王到攝政王,從以前皇帝的弟弟到現在皇帝的爸爸,身份和地位都有了質的飛躍,兄弟們都很高興,慶祝一下不行嗎?   既然大家都很高興,乾脆一塊兒晉級吧。於是慶親王奕劻“加恩世襲罔替”,世世代代都是親王;隆裕太后的父親桂祥“食雙俸”,拿雙倍工資;大臣們從大學士以下都晉一級工資。   這年頭,什麼都是虛的,只有自己口袋鼓起來纔是王道。尤其是CPI(消費物價指數)指數不斷攀高,肥肉、瘦肉一天一個價,有大把工資在手,冷眼笑看菜市場風雲變幻,心裏那是別提多踏實啦。每個人的臉上笑逐顏開,所有的人都開心了。   安心、舒心、開心,從心三部曲,難道載灃想重塑自身形象,玩快樂政治?   和快樂三部曲配套的是拆遷三步走戰略。   第一步,拉進來,把最貼心的家裏人拉進來。   載濤當上了軍諮府大臣,載洵當上了海軍大臣。哥倆兒再出洋轉一圈,向美國大兵學了幾個標準的軍禮,算是受過現代化軍事教育了。   第二步,擠出去。   家裏人也有個親疏遠近;不是所有的都貼心;而且家裏人知道的事多,要多防着點。   載灃最不放心的家裏人是他的侄兒溥偉。   溥偉,皇家貴胄,恭親王奕的長孫。他有着高貴的血統,不俗的儀表,良好的名聲。慈禧、光緒病重期間,京師盛傳立溥偉爲帝。無論資歷、才幹,他都是皇室中的佼佼者。因此載灃極爲惶恐,曾派重兵把守宮門,任何人不得擅入,防止溥偉有異心。   現在位子坐穩了,溥偉也不能讓他閒着。你不是平時在公開場合多次呼籲強烈禁菸嗎?那就做全國禁菸大臣吧,這純屬是個沒事找事幹的閒差。   數數看,還有哪個不太放心,家裏人是沒有了,旗人倒有一個:老鐵。老鐵叫鐵良,因爲性子直,肯幫人出頭,大家都喜歡這麼叫他。   鐵良不是皇族宗室,只是個普通的、貧寒的旗人。父親早年去世,母親帶着他和妹妹艱難度日。一年冬季,家裏實在揭不開鍋了,能賣的東西都賣了,只剩下三方舊硯臺。頂着漫天的飛雪、凜冽的寒風,鐵良奔波了一天。最終依然抱着冷冰冰的硯臺、懷着冷冰冰的心回家了,沒辦法,晚餐全家只能在風聲裏度過了。   爲了溫飽,鐵良很早就去神機營當兵,月俸一兩,一家三口勉強度日。窮人的孩子早當家,也更勤奮。鐵良不是深宅大院的皇子、阿哥,他深知民間疾苦,有頭腦、辦事穩、會練兵,深得慈禧的信任。最後做到練兵大臣、陸軍部尚書、軍機大臣。   既然是軍事熟手,鐵良經常在軍事上指指點點。參謀總長載濤不願意了,你說了算,那我說的算什麼?首先將鐵良的練兵大臣拿了,陸軍部尚書也做不成了,在家休養。不過還是不太放心,在載灃面前一搗鼓,擠就擠遠點,做江寧將軍吧,去南方了。   第三步,踢滾蛋。   對待漢人就更不客氣了,將最厲害的袁世凱一腳踢到千里之外的洹水邊。   舉手投足間,三部曲、三步走,依次搞定。   看來以前小瞧了這位憂鬱王子,他難道是個慢熱型人才?慢熱倒有可能,做了皇帝他爸,誰都會慢慢熱起來。至於效果麼,我們來看看三步走到底怎麼樣。   拉進來的載洵、載濤,超級票友,這哥倆兒都是戲臺上的好手,整一個藝術世家。演戲,倒不差;治國,那差得就不是一截了。藝術不等於生活,讓藝術家搞政治,只會折騰,徹頭徹腦的政治蠢材。   擠出去的溥偉、鐵良,在混沌一片的皇室旗人中,至少是個人才。   踢滾蛋的那位,不多說了,固一世之雄才也。   拉進來的是蠢材,擠出去的是人才,踢滾蛋的是雄才。這不是構建盛世大廈的三步走,而是強拆三步走,將大清的基業拆得差不多了。   拆遷辦主任載灃終於上路了,領着一幫蠢材爭分奪秒、熱火朝天地拆着祖宗的基業。 <hr>   <B><I><center>大清的最後一片祥雲</center></I></B>   這拆遷辦拆得風風火火,一個人心裏也是急得火燒火燎。老臣張之洞擔憂再這樣拆下去,大廈倒了,大家連跳樓都找不到地方,他必須要勸勸載灃。   讀書人就是不一樣,良心未泯。張之洞覺得有點對不起老太太這麼多年的栽培,這老臣死的死、退的退,自己不說還指望誰說呢?好歹也是一代名臣,關鍵時刻,該出手時還得出手。   載灃還是很尊敬張之洞的,大家都是讀書人,都是愛書、藏書的人,共同的興趣愛好讓他們一度走得很近。   張之洞口才極好,一開口如黃河之水滔滔不絕,根本就沒有載灃說話的份兒。載灃剛開始聽得很有趣,慢慢的有一點趣,時間長了,有點煩了,就是無趣,最後直接歸爲無聊了。我不是個不更世事的小青年,想當年十八歲就和威廉稱兄道弟,你說的那一套我都懂。社稷興亡,有我們貴二代撐着,有必要天天這麼危言聳聽嗎?   1909年,津浦鐵路擴建,要徵地基建車站。鐵路施工方動用官方勢力強行低價徵購農民的用地,引起衝突。載灃徵詢張之洞的意見,張之洞建議徵求輿情。   什麼是輿情?老百姓的呼聲。   載灃有點納悶:“中堂大人德高望重,一句話就是了。”   張之洞正色答道:“朝廷用人,如不顧輿情,恐怕要激起民變。”   載灃突然想起威廉的那個拿槍動作,脫口而出:“國家養着這些兵,還怕什麼民變?”   張之洞呆住了,一向不喜歡說話的攝政王好不容易吐出一句,竟是這樣的冷血、狠毒,讓整個紫禁城都抖三抖。   載灃也呆住了,一向軟話說慣了,今天竟然這麼發飆,盡顯男人魄力,看來男人是該對自己狠一點、硬一點。   權力導致冷血,絕對的權力導致絕對的冷血。   發飆之後,載灃要向一個人隆重致謝——威廉。正是他那個拿槍的動作,最終讓自己硬起來,狠起來。思考了幾年,“威廉迷思”終於解開,載灃情不自禁爲自己卓爾不凡的天賦暗暗喝彩。   不過還是理解錯了,威廉是叫他練兵,不是殺人。   張之洞沒有多說,只是慢條斯理地回了一句:“養兵不是用來打老百姓的。”   討論不了了之,雙方不歡而散。   從這之後,張之洞就請了病假,在家休養,整天拿着白居易的《白氏長慶集》,翻來覆去地看,其實也看不下去,他在等一個人——載灃。好歹我是顧命老臣,生病了,你來看看,說兩句安慰的話也好。我有臺階下,你也落個尊重人才、尊重知識的好名聲。   可載灃就是沒來,一大堆事等着他呢,小到家裏,大到國家,沒空。   兩個月過去了,沒動靜,再請兩個月的假。   又過了兩個月,張之洞真的病了。原本沒什麼大病,估計等不到安慰的話,活活給氣病了。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眼看着快不行了。   張之洞在心底一聲聲呼喚:王爺,這次是真的病了,病得很重,你再不來可就永遠見不到我了。   載灃終於來了,握着張之洞的手,說着遲來的祝福:“中堂有名望,公忠體國,好好爲國珍重。”   張之洞很激動:“公忠體國不敢當,廉正無私,敢不自勉?”   載灃,聽出來了沒有,這是張大人在諷刺你呢。要“廉正無私”,不要儘想着用家裏的小青年,忙着拆祖宗的基業。   可載灃沒聽進去,他的注意力被一首詩吸引住了:“誠感人心心乃歸,君民末世自乖離,須知人感天方感,淚灑香山諷喻詩。”   當時題目是《香山新樂府》,香山居士是白居易的號。載灃很納悶,怪了,這首詩我怎麼沒見過,年紀還不大啊,記憶力竟嚴重衰退到這個地步?以後真要多抽點時間蓋章看書。還一直號稱是白居易的粉,鐵桿易迷呢,載灃有點羞愧。   回去之後,翻遍了書房的每本書,就是找不到這首詩。“少壯不努力,老大徒悲傷”,連在哪本書上都忘記了,載灃嘆息自責不已。   自責之後,載灃開始責怪張之洞。大家都是受過專業訓練的讀書人,引用別人的原創好歹要有個出處。註明卷數、頁碼、版本,方便自己,也方便別人,學術規範要從自身做起,要從點滴做起。   剛想到這兒,張之洞已經去了。他最崇拜張居正(死後諡文忠),希望能得到文忠的諡號。對不起了,寫詩連個出處都不給,還忠心嗎?改成文襄。   載灃,你錯怪張之洞了,詩根本就不可能找到,因爲那是張之洞的原創,他用了白居易《七德舞》中的一句“以心感人人心歸”而寫成此詩,所以後題爲《讀白樂天“以心感人人心歸”樂府句》,樂天是白居易的字。張大人,你纔是真正的易迷。不僅會看,還會寫讀後感。可一切都晚了,詩還在,人沒了。   國家的擎天柱倒了,易迷羣裏又少了一位中堅骨幹,載灃的心有點亂,他隱隱預感會有什麼不祥的事即將發生在自己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