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瘋狂的開局之年
其實以前上海房租沒這麼貴的,一切都是因爲那場戰爭,1900年和八國聯軍的戰爭。戰爭最讓富人害怕,富人不僅怕丟命,更怕丟錢,戰爭前線京津地區政界、商界大佬紛紛攜鉅款來上海租界定居。人來多了,地價就上來了,房租自然也就跟上來了,租金從十元、二十元,一路飆漲到數百元。瘋狂的租金遠遠超出了普通居民的承受能力,欠租、逃租、賴租層出不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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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center>土撥鼠的告白</center></I></B>
1911,辛亥年的正月,武漢,北風呼呼刮,雪花不停飄。
這樣的天氣,人們一般都宅在家裏。可今年很特別,大家都冒着凜冽的寒風,手裏拿着黑乎乎的傢伙,都向一個地方跑去。
手裏拿着什麼?是死老鼠。
今年過節不收禮,收禮只收死老鼠。
成千上萬黑乎乎、髒兮兮、臭烘烘的老鼠從四面八方共同朝一個地方扔去。
什麼地方?巡警公所(警察局)。
膽子夠大,竟然身負命案(死老鼠)聚衆衝擊執法機關。不過膽子還是不夠大,最起碼拿把菜刀。兩把菜刀鬧革命,一把至少可以砸個警察局,要知道死老鼠是砸不死人的。
好像情況有點不大對勁,這些人不是帶着滿腔怒火,而是把幸福都寫在臉上。進警察局還笑嘻嘻,難道是見義勇爲者,立功受賞?
只聽說過救人可以立功,掐死只耗子也算見義勇爲?
是的,沒錯,今年規矩有點特別。
每隻老鼠獎銅錢兩枚,據統計每天都能捕獲一萬二千多隻。但警察局感覺還是太少了,宣傳力度不大,獎金額度不高。
大街小巷貼滿了告示:老百姓多多捕鼠,送到公所,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決不刁難,絕不克扣。對每天捉老鼠五十隻以上的見義勇爲者將予以特別重獎。給他們佩戴紅花,敲鑼打鼓,巡遊大街,身披綵帶橫幅,上書四個鎏金大字:捕鼠能手!
左手拿着死老鼠,右手拿着一錠銀子。
英雄啊!錢有了,名也有了,而且還是這麼容易,掐死只耗子而已。不管是白鼠還是黑鼠,只要能抓到老鼠就是英雄。
於是無數個被老婆罵作窩囊廢的男人開始崛起,無數個在家發呆的光棍漢開始崛起。他們開始信奉一個真理,除了老鼠,神馬都是浮雲。
於是人和貓開始搶飯碗。一發現老鼠身影,吱的一聲,人和貓同時撲過去。人當然跑不過貓,所以第二步是人再追貓,追貓爪裏的老鼠。
哪裏有老鼠的身影,哪裏就有人,哪裏就有捕鼠能手在戰鬥。
可憐的老鼠,深陷於一場轟轟烈烈的愛國衛生運動中,深陷於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中。
老鼠憤怒了,動物這麼多,爲什麼受傷的偏偏是我?
爲什麼是你?爲什麼只能是你?爲什麼偏偏是你?一切還得從頭說起。
所有的一切,都是因爲一隻土撥鼠。
土撥鼠,學名旱獺。一種齧齒類小動物,頭像兔子,身似老鼠,充分結合了二者之間的優點。因此它有兔子一樣的頭腦,有老鼠一樣的身手。
土撥鼠主要生活在蒙古、俄羅斯、中國東北,很普通,也很常見。但在辛亥年前後的東北,它突然聲名遠揚,成爲各方矚目的焦點,因爲它和東北三寶扯上關係了。
東北有三寶,人蔘、貂皮、烏拉草。
這裏只說貂皮。貂皮,皮衣中的極品,極品中的巔峯。貂皮在身,凸顯男人王者風範,盡顯女人貴婦風韻。它一直是市場的緊俏貨、高檔貨,更是身份的體現。
和貂相比,土撥鼠只能算三等公民,相貌醜陋,默默無聞。直到有一天,一切都變了。不是因爲土撥鼠美容了,而是因爲它能給人美容。當時發明了一種化學藥劑,將其塗抹到土撥鼠皮上,稍做加工處理,毛料和成色與貂皮相差無幾,幾可亂真。由於成本極低、利潤極高,土撥鼠皮迅速成爲皮革市場的寵兒,價格短時間內翻了7倍。
土撥鼠成了寵兒,成了王者。冒牌的王者,悲慘的寵兒。
一切順理成章,土撥鼠的厄運到了,商人的機遇來了。
哪裏有利潤,哪裏就有追逐;哪裏有土撥鼠,哪裏就有戰鬥。成批的獵人、準獵人、僞獵人紛紛加入了追逐土撥鼠的隊伍,紛紛加入了北上闖關東的隊伍。在人跡罕至的密林、在山谷、在草原,哪裏有土撥鼠,哪裏就有他們戰鬥的身影。
土撥鼠再聰明的頭腦也比不過利慾薰心的商人,再敏捷的身手也逃不過握槍在手的獵人。
暴發戶們一天天增多,土撥鼠的數量一天天減少。市場斷貨告急,嚴重供不應求,土撥鼠的繁殖數量已經遠遠落後於獵人捕殺的能力。
人生最大的痛苦是什麼,錢就擺在眼前,卻抓不到。錢,大把的錢就在這兒,土撥鼠卻快滅絕了。
商人、獵手們在森林裏、在草原上、在高山之巔大聲地嚎叫。
有文化的商人文雅地嚎叫:土撥鼠,你快回來吧,漂泊在外的遊子想你們啊。
沒文化的獵手粗魯地嚎叫:土撥鼠,求求你,快快發情,快快交配,寶寶快點出來。
但戀愛是個漫長的過程,動物也一樣。土撥鼠的世界裏沒有一見鍾情,沒有混亂的男女關係,更不興未婚先孕。先見面、再戀愛、後交配,是土撥鼠們恪守不渝的愛情三部曲。
商人們再精明,也管不了感情的事,更管不了生孩子的事。
那怎麼辦?繼續找,老弱病殘也不放過。老的弱的殘疾的,獵手們童叟無欺,一視同仁,早就解決掉了,現在只剩下生病的了。生病的土撥鼠最可怕,因爲它們不是普通的感冒咳嗽,而是染疫。染疫的土撥鼠行動遲緩、步態蹣跚,有經驗的獵人一眼就能看出,一般避而不獵。
但大量闖關東的移民獵手本身沒有捕土撥鼠的經驗,其中還摻雜着大量的僞獵手,步履蹣跚的土撥鼠正是他們的最佳捕獵對象,高興都來不及了。
看見土撥鼠避而遠之,避而不獵,對哥只是個傳說。
土撥鼠帶回來後,就地剝皮,肉則煮了喫。既解決了獵物,也解決了伙食。酒足飯飽,笑着抹着滿嘴的哈喇子油,在血淋淋的鼠皮旁安然入睡。
當時有大量的伐木工人在俄國的西伯利亞地區一邊伐木,一邊兼職做獵手捕殺土撥鼠,一個人幹雙份工作也挺辛苦的。他們住的工棚比貧民窟的棚區還要差,幾十人擁擠在一起,喫喝拉撒全在裏面解決。通風差、衛生條件惡劣,成堆成堆的死土撥鼠就放在旁邊。
不過看着血淋淋的土撥鼠,這些工友們心裏就平衡了。
剝了我的皮,還喫了我的肉;你傷害了我,卻一笑而過。
你愛得貪婪,我恨得刻骨。
土撥鼠終於憤怒了,忍無可忍地憤怒了!
憤怒之後是報復,百倍、千倍,千百倍的報復。
道理很簡單,失去的東西,我要把它親手拿回來。我失去了生命,就必須要把你的生命拿過來。不是爲了證明什麼,只是讓你記得:出來和土撥鼠混,遲早都要還的。
來了來了,和土撥鼠混的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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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center>瘋狂的代價</center></I></B>
1910年仲秋,中俄邊境的小城滿洲里,二道街木鋪,一如既往的寧靜而安詳。木鋪專門經營木材生意,並接待來往於中俄邊境的木材商和伐木工人。
這天傍晚,木鋪來了兩位風塵僕僕的旅客,普通的伐木工人,他們剛剛從一百三十里外的俄國境內的達斡里亞站趕來。
店老闆有點奇怪,還未到春運,怎麼這麼急着回來,想老婆孩子啦?
兩位工人神色激動,回答得很乾脆:“都是純爺們兒,咱不想那個。老毛子(俄國人)太不是東西啦,在那一帶伐木的幾個中國人生病死了。他們就藉口趕走了我們,還把工棚和衣服、行李都燒得一乾二淨,說是怕傳染。”
“什麼病,這麼厲害?”店老闆好奇地問。
“也就是發高燒、咳嗽,還全身抽搐。”
“哦,看來是呼吸道感染誘發的多功能衰竭併發症。”店老闆很好學,時不時來幾句西醫名詞。
一長串的專業名詞將兩位伐木工人震住了,不過他們還有一個疑問:“那爲什麼全身抽搐?”
店老闆脫口而出:“應該是神經末梢壞死前的條件反射。”
伐木工人佩服得五體投地,稱讚店老闆是華佗再世。
店老闆謙虛地笑了笑:“我不做醫生好多年了。”
一句真誠的讚美勝過千萬次的討價還價,店老闆很高興;伐木工人也很高興,房錢全免了。
所有的房客都圍過來了:歡迎回家,外國人不歡迎你們,同胞歡迎你們。大家左一句右一句:等我們身體強健了,國家強盛了,一定要老毛子給我們伐木,住我們的工棚。當然頂多讓他們受受氣,工棚是不會燒的,我們是禮儀之邦。
接着呢,大家喊得口乾舌燥,喝酒,划拳,洗洗睡了。
一切又恢復了平靜,一天、兩天……
第六天,不平靜了,兩位伐木工人突然發高燒、咳嗽、全身抽搐,很快死亡,屍體呈紫色。
僞專家店老闆納悶了,這年頭,流行多功能衰竭?
恐怖的還在後面,同屋的兩位旅客也相繼死亡。
死亡的人既不是多功能衰竭,也不是神經末梢壞死,而是可怕的鼠疫。災難開始了,土撥鼠開始要回自己的東西了。
土撥鼠是鼠疫病源的主要傳播者和攜帶者。染了鼠疫的土撥鼠可傳染給人,人傳染人,通過空氣、飛沫無處不在地肆虐。
東北現在生意最好的不是土撥鼠皮了,而是棺材鋪。每天都有幾十例的死亡病例報告,最高的一天達到一百八十三例。
土撥鼠的春天終於來了,等待獵手們的,是寒冬噩夢。
更要命的是,春節快到了,大批闖關東的人紛紛回家過年。病菌攜帶者、疑似病菌攜帶者,通過鐵路,傳播到哈爾濱、長春,蔓延到整個東北。
各種附會的謠傳滿天飛:天有災星,國有大難。因爲東三省是大清國龍興之地,真龍的發源地。這片熱土上埋着努爾哈赤和皇太極。這更給人一種特別的暗示,在祥瑞之地死這麼多人,莫非又要換皇帝了?
東三省總督錫良雖多次召開新聞發佈會,反覆強調疫情以權威部門發佈的官方消息爲準。百姓要相信政府,安心生活,不要聽信和傳播無根據的謠言。但謠言和恐慌仍像長了翅膀似的瘋傳。
有災難的地方就有謠言,有謠言的地方就有市場。
家家戶戶用桃木小弓,繫上五色線,並用小袋裝黑豆掛在門上避邪。
一些地方出現了黃巾教,只要入教,每人發一條黃毛巾,纏在頭上,就能躲過瘟疫。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讀過《三國》的人都知道黃巾教這句口號,現在又出來了,那不明擺着要改朝換代了。
造反倒不敢,黃毛巾卻嚴重脫銷。老百姓信這個,沒辦法。
一隻土撥鼠,攪亂了龍興之地。
最高指示下來了,攝政王載灃批示:“嚴防死守,舉全國之力打一場漂亮的防守戰,讓土撥鼠在人民的汪洋大海中顫抖吧。無論如何要將疫情堵在京津地區之外。”
這是什麼話?這像領導說的話嗎?你到底在爲誰說話?京津地區以外的就不是人嗎?生命就可以隨便糟蹋嗎?這領導是怎麼當的?
東北停開至關內的所有火車,僅頭等車運營。車到山海關,所有的客人都要隔離觀察五天,發現有患者或疑似患者立即送進醫院,強制隔離。
該隔離的隔離了,該消毒的消毒了,該防護的防護了,可疫情還是瘋長。
毛病到底出在哪兒?經過中外專家多次論證,毛病還是出在死人身上。這叫啥論證?大夥兒都知道,毛病肯定在死人身上。
中國人從來都是隻怕活人,不怕死人。
《盛京時報》報道過一則疫區死人和活人的故事:
一個賣瓜子的病人走着走着就在路邊倒下了,旁邊的圍觀者一哄而上,不是救人,是搶瓜子。
瓜子剛喫完,人就倒下了,都是感染了瘟疫。
人越死越多,來不及掩埋,就堆放在露天。屍體上攜帶的病菌在空氣中肆意蔓延,這是疫情瘋長的最直接原因。
那就深挖掩埋,這是個好主意。但是你要想想,二月的東北,氣溫在零下幾十度,地硬得像鋼鐵似的,沒有大型挖土機作業,根本不可能。
最好的辦法是焚燒,一把大火,一了百了。
可是老百姓不答應,燒人?笑話,能給你隨便燒嗎?死人也不行。讓一隻小小的土撥鼠放倒了,本身就死得太窩囊,現在還要屍骨無存,辦不到。
可以解釋溝通嗎?官府越解釋,老百姓越硬。
可以搶嗎?你懂的,搶屍就是焚燒罪證,毀滅證據會造成羣體性事件。
什麼都不行,還是money(錢)說話。三天內火化,撫卹金、慰問金、賠償金三金配齊,還附帶領導慰問;三天後,三金泡湯,領導不來,照樣火化。
家屬們仔細一想,人都死了,爭面子那是給大家看的,掙錢是留給自己的,大家好當然不如自己好。
總督錫良抹了抹額頭的汗,你好我好,大家好,纔是真的好。
辛亥年大年初一,哈爾濱城北公共墳地堆放着幾千具屍體,上面撒滿了煤油。頃刻,這些屍體在大火中灰飛煙滅。
伴隨着大火,是震耳的鞭炮聲,沖沖晦氣。
所有的鞭炮店老闆都以成本價甚至低於成本價大甩賣,不是揮淚大甩賣,是歡喜大甩賣。圖個心情舒暢,人沒了還要錢有啥意思。
所有的人見面無言淚千行,心中默默地念叨:兄弟,總算見着活人了。大家一起說一句祝福的話吧:
恭喜活命,老鼠走開。
經過幾個月的戰鬥,老鼠終於走開了,代價是六萬鮮活的生命。[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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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center>吳一狗的一天</center></I></B>
還是在武漢,當大家拿着老鼠闖警局的時候,一個叫吳一狗的普通黃包車車伕也在默默地揮灑汗水,拉車掙錢,養家餬口。
還有幾天就到辛亥年的春節了。吳一狗,還在玩兒命地拉着車。一家老小的生計都指望着他一個人,由於是春運期間,客流量猛增,生意出奇地好。這年頭,大家也想開了,能享受就享受,稍微遠一點的路就打車。所以黃包車是一車難求,大家排着隊在路邊做着同一個動作——招手。
黃包車生意好也離不開湖廣總督瑞澂的功勞。
瑞澂自上任後,大力整頓黃包車市場,嚴禁黑車私自載客、拉客、釣魚;所有黃包車伕發放統一營業執照,嚴禁空車拒載,嚴格遵照執行“招手即停,招手必停”的規章制度。
經過相關執法部門的大力整治,武漢黃包車市場規範了許多。市場規範了,黑車基本杜絕了,不公平的現象也少了。大家自然願意坐車,坐得舒心、坐得放心。
吳一狗此時也是喜上眉梢,趁着生意好多跑點、多掙點,多買點年貨。帶着對人生並不遙遠的憧憬,他歡快地穿梭在武漢的大街小巷。
農曆臘月二十一傍晚,寒風瑟瑟,一位顧客上了吳一狗的車。這位顧客有點特殊,黃頭髮、藍眼睛,地道的洋人。
吳一狗也沒留意,管他中國人、洋人,只要上車付錢,就是我的親人。洋人操着不熟練的漢語說要到漢口英租界碼頭江邊。
“好嘞。”吳一狗一路小跑,直奔碼頭。很快目的地到了,洋人付錢走人,吳一狗收錢等人,等待着下一位顧客。
又有生意來了,吳一狗站起身,突然,一幕驚人的場景出現了。
吳一狗臉色煞白,搖搖晃晃沒走幾步,突然一頭栽倒在地,全身抽搐,口吐白沫。正巧幾個巡捕經過,見狀趕忙抬起吳一狗送往巡捕房附設的醫院搶救。
可還沒到巡捕房,吳一狗就已經快不行了,到了巡捕房醫院,吳一狗真的不行了。這個老實巴交的男人帶着深深的迷惑和對美好生活的無限眷戀倒在了工作崗位第一線,倒在了他賴以謀生的黃包車旁,沒能親眼看到辛亥年的第一場大雪。
醫生趕來了,聽說吳一狗全身抽搐、無病而亡,職業的敏感讓他首先想到了老鼠,武漢正轟轟烈烈開展的捕鼠運動。
鼠疫?醫生剛剛說出口,所有的人都捂住了鼻子。
不過很快大夥兒又放下手,暢快地呼吸自由空氣了,鼠疫被排除,專家診斷爲氣厥。
什麼是氣厥?就是一口氣上不來,突然倒地,昏厥不醒。
真專家告訴我們:“氣厥之證有二,以氣虛氣實皆能致厥也。氣虛卒倒者,必其形氣索然,色清白,身微冷,脈微弱,此氣脫之證也……氣實而厥者,其形氣憤然勃然,脈沉弦而滑,胸膈喘滿,此氣逆之證也。”(《景嶽全書·雜症謨》)
簡單地說,中氣不足時,容易發作氣厥;中氣太足時,容易發生氣厥;憂愁煩悶時,容易發生氣厥;暴躁憤怒時,容易發生氣厥。一句話,無時無刻、隨時隨地,氣厥都在您身邊。
大家嘆息着、惋惜着,氣厥怎麼偏偏發生在一個一點都不生氣、正需要給家裏打氣的男人身上?悲劇啊!
巡捕房叫來幾個中國警察將吳一狗的屍體抬到租界外的後城馬路,召人認領;那是黃包車伕的集中居住地,貧民區。
接下來呢?聰明的你,應該已經猜到即將發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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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center>瘋狂的石頭</center></I></B>
吳一狗去了,許多人來了。他的媳婦孩子、他的車伕弟兄們,看熱鬧的人們紛紛聚集在巡捕房門前。爲什麼到這兒來?因爲吳一狗在這兒走完了人生最後一程。
難道是要送錦旗表彰巡捕房,感謝巡捕們的仗義相救,讓吳一狗避免了在大馬路上辭別人世的尷尬?真是警民一家親啊,雖然是外國的警察。
再看看,氣氛有點不對啊,所有的人都呼着口號,手裏拿着東西往巡捕房扔,不是鞭炮,更不是死老鼠,是石塊,雨點般的石塊一茬接一茬砸到牆壁上、大門上、窗戶上。
原來他們不是致謝,而是聲討。
當吳一狗被抬到巡捕房時,事情就已經哄傳開來,最流行的版本是:洋人乘車拒付,還毆打吳一狗;吳一狗爲了維護中國人的尊嚴,奮起反抗。這時印度巡捕過來加入了戰鬥。他揮舞手中警棍肆意毆打手無寸鐵的吳一狗,打倒在地還不過癮,大頭皮鞋狠狠地跺、狠狠地踹,直到吳一狗氣絕。
洋人、車伕、巡捕、租界、死亡、臘月。任意排列組合,你該知道這幾個詞所蘊含的威力。
洋人欺負中國人,巡捕毆打中國人,一個黃包車伕、身份低微的中國人就這樣走了,在孕育着美好希望的寒冬臘月悽慘地走了。更讓人不能忍受的是印度巡捕,這個“紅頭阿三”,亡國奴,三等公民,竟然也在中國的土地上對中國人耀武揚威。
怒火被點燃了,不管有多少種版本,反正人死了,血債血還,就這麼簡單。
氣氛越來越悲催,口號聲越來越大,家屬哭喊孩子他爹你快回來;車伕呼喊我的好兄弟你快回來;看熱鬧的一看他們都喊了,自己也要表示一下,大聲嚷嚷我的同胞,你快回來。
此時的眼淚不是水,是汽油,高濃度汽油,叫火越澆越猛,越澆越大。
一個巡捕探出腦袋想看個究竟,“殺人兇手”,人羣怒喝。石塊向同一個方向飛去,可憐的巡捕轉眼滿頭是包。
怎麼有這麼多石塊?江邊正在維修大堤,成堆成堆的石塊,成了最直接的武器。
總督瑞澂現在還不想出來,幾個車伕聚衆喊喊口號,這級別還不夠自己出來,總督能這麼輕易讓老百姓見着嗎?
巡捕房門口人已越積越多,吳一狗的屍體又抬來了,非要給個說法。巡捕房能給什麼說法?這是中國人的事,還是交給中國人辦。
緊急電話打過去了,漢口主管社會治安的副區長帶領巡防勇丁一百多號人來了,隨行還帶了法醫。當衆驗屍,結果可想而知,無論怎麼驗,都驗不出外力打擊傷痕。這位副區長說了,雖然吳一狗之死和任何人無關,本着人道主義的原則,特賞薄棺一具,薄薄的棺材,不是楠木也不是紅木,但裝一個車伕也綽綽有餘了。
散了吧,家屬抬着棺材走了,看熱鬧的一鬨而散,深更半夜了,早點回家洗洗睡覺,一切又歸於平靜。
可是有一羣人不想散,吳一狗的兄弟們。事情鬧到這個份兒上,不掙出個結果,以後還怎麼在車市混?怎麼敢在租界拉車?現在不僅是爲吳一狗討公道,更是爲自己撐腰。大夥兒一合計,鬧就鬧大點,第二天全市黃包車伕罷工、罷拉。
洋人、洋人婆們,以前你們高高在上,現在我們要翻身做主人,沒有我們,你們啥都不是,連路都走不了。
不過有些車伕想不通,春運生意這麼好,罷拉一天經濟損失巨大啊。有口才好的勸了:“兄弟,想開點,車子一起一落,一段路過去了;車子起起落落,一天過去了。一輩子我們都跟着車起起落落,現在我們做個真男人,不用車,照樣讓這些人起起落落。”
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沒哪個男人想做太監;統一行動,就在明天。
1911年1月22日,臘月二十二,禮拜天。一大早,後湖黃包車伕居住地,到處敲鑼打鼓,今天罷工、罷拉,大夥兒都去巡捕房討個說法。
巡捕房又給圍了裏三層外三層,車伕、看熱鬧的,今天看熱鬧的人特別多,星期天沒事,許多人到租界遊玩,租界就是當時的步行街,街道寬闊、商店林立,喫喝玩樂,一應俱全。還有碼頭的挑夫也因爲禮拜碼頭進出貨物少,無事可幹,加入到吶喊的隊伍。
每個人手裏都握着武器,小小的石塊,個小威力卻不小。見到洋人就扔石塊,一邊扔一邊慷慨激昂地罵:“洋鬼子,滾出中國。”砸到一個洋鬼子,四周一片掌聲、喝彩聲。
突然,圍觀的人羣驚恐地往後退,不知什麼時候,巡捕房的二樓陽臺架起了兩尊大炮,不是模型大炮,而是貨真價實的鋼炮,炮口直指人羣。
面對炮口,我們該怎麼做?
“冒着敵人的炮火,前進、前進!”對大多數人來說,這只是傳說。有炮火的地方就有危險,有危險的地方就沒有人。人羣在開始慢慢地退後,慢慢地散去。當然這炮也只是擺擺樣子,嚇唬嚇唬人。但是大夥兒擔心萬一哪個巡捕逼急了,一聲巨響,全部玩兒完。
高潮還沒開始就散了,這口氣還沒出夠。車伕們拿着石頭,到處找洋人拋石塊;洋人全躲起來了。一個穿西服的年輕人走過來了,他是政府某官員的兒子,叫謝景堂,剛從國外留學回來,海歸,牛得很。平時西裝西褲、禮帽,紳士派頭十足,今天正在路上走着走着,石塊就來了。
他大呼:“我是假洋人,真華人;洋裝雖然穿在身,可我心依然是中國心。”現在說啥都沒用,撤吧,不撤小命就沒有了。
謝景堂跑進鴻彰洋貨號內躲避。好不容易逮着個穿洋服的,大家哪肯放,一擁而入。老闆阻擋,大家一看是洋貨號,砸,狠狠地砸!隔壁洋貨號也順帶給砸了。謝景堂眼明手快,從後門溜走,一路小跑到華界(華人居住區),一顆受傷的心怦怦亂跳,還是做中國人好。祖國,我又回來了;西服,永遠和你bye bye了。
可那邊已經砸上癮了,見到“洋”就砸,洋人、假洋人,帶洋字的商鋪,統統遭殃。印度巡捕們早跑得沒影了,中國警察還在路上。英國漢口領事決定動真格的了,緊急調來停泊在漢口江面軍艦上的英國海軍陸戰隊。剛上岸,就受到人羣阻擋,向他們扔石塊,邊扔邊說“中國不歡迎你,漢口不歡迎你”。士兵們朝天放了一排槍,人羣一鬨而散,可沒走幾步,又過來扔石塊。英國士兵這次不再猶豫,對準人羣一陣掃射。
慘案就這樣發生了,應聲而倒者二十一人,其中死亡七人。
這邊漢口區長、副區長帶着一干人等姍姍來遲,正碰着往回撤的羣衆。大夥兒手中握着未來得及扔出的石塊,憤怒的石頭、瘋狂的石頭憤怒瘋狂地砸過去,區長遭殃了,左眼被砸傷;副區長遭殃了,右腿被砸破。
區長、副區長渾身是血地跑到瑞澂那兒,哭着訴說委屈衷腸。血也不敢擦,這證明我們始終在第一線,流血也不下火線。
車伕、挑夫們已經在漢口鬧翻了天。漢口只有一標(相當於一個團)軍隊駐紮,防衛京漢鐵路;此外有防營,分駐各處,保衛監獄、倉庫等重要場所;警察也只有二三百人,根本不足以應付怒吼的人羣。
看來必須要調撥軍隊了,湖北的最高軍事長官第九鎮統制(師長)張彪上場了。張彪率領二十九標、四十一標兩標軍隊集結出發,臨行前瑞澂下了口令:“和平彈壓。先禮後兵。好話說在前面,真要不聽,那就對不起了,格殺勿論。”
八艘快輪載着滿滿的士兵,也載着張彪的滿腹心事。
只恐快輪太小,載不動張彪許多愁。
張彪面臨一個棘手的問題,幫助洋人,對付自己的同胞,自己不願意,士兵們也不樂意。洋人可以一走了之,瑞澂可以繼續升官,可自己以後還要繼續在這兒混,無論從前途還是從良心上,都不能做得太過火。
乾脆來一出“狐假虎威”。
誰是狐狸?張彪。
誰是老虎?德國進口的快槍。
用槍嚇唬老百姓,自己做只狡猾軟弱的老狐狸,大家見好就收,你好我也好。
大街上貼滿了告示:同胞們,一切都是誤會;大家散了吧,回家洗洗睡覺。
車伕們不答應了,人死了,血流了,還叫我洗洗睡吧,你以爲是在泡澡堂?士兵們剛剛上碼頭,碼頭到處是看熱鬧的人,走在前面的兩個士兵立馬遇襲。這次不是石塊,是扁擔,不知從哪來了幾扁擔沒頭沒腦扁在他們頭上。
扁擔長、扁擔短,扁擔沒有快槍長,扁擔扁在士兵腦殼上,百姓看了笑呵呵。人羣中爆發出一陣掌聲、喝彩聲。
兩個被扁的士兵一頭火,扁也就扁了,你們不應該鼓掌,更不應該喝彩,公衆場合,以後還怎麼出來混?他們向人羣怒喝:“有種就站出來單挑,你丟下扁擔我扔掉槍,一對一解決我們的私人恩怨。”
人羣中又是一陣亂嚷嚷,可沒人出來。說是單挑,萬一急了,扁擔再厲害也扁不過快槍。
突然有個人擠到了前面,士兵們一擁而上將他抓住。這個人直喊冤:“我是打醬油順便路過看熱鬧的。”
“那你爲什麼跑到前面?”
“是他們把我擠到前面來的。”
人羣中又是一陣鬨笑,秩序大亂。
張彪更愁了,看來不動點真格的局面控制不住啊。
張彪開始行動了,當然不是開槍。首先派軍隊荷槍實彈地駐守華界、租界交界口,只准出,不準進。同時派遣六支機動小分隊,槍在手,刀在腰,沿街巡邏,邊巡邏邊敲鑼,邊敲鑼邊喊話:“看熱鬧的趕緊回家;想惹事的放馬過來。”邊喊話邊發小傳單,免費的,你有權利不看,但是沒權利不接。上面是幾句通俗易懂的話:“不準謠言惑衆,自有官爲料理;倘至八點鐘後,定即嚴行驅拿;如敢抗拒不遵,準其格殺勿論。”晚上八點之前,必須離開租界。
這一招果然見效,再不走就走不了了,大批看熱鬧的人逐漸散去。當晚漢口租界所有商鋪、戲院關門大吉,只有一個地方熱鬧非常,酒樓,裏面都是士兵。生意那是相當地火爆,利潤那是相當地暴利。
光散了也不行,還要解決實質的問題。
首先就是走路的問題,張彪召集各車行的老闆傳達指示:對拉車者重賞,拉一次車到碼頭,銅錢百枚,這可是以前價格的數十倍。在合法暴利面前,大家心動了,開始行動了,黃包車伕的吆喝聲又開始響起。
光解決實質問題也不行,還要解決根子的問題。根子出在哪兒?還是在吳一狗身上。吳一狗到底有沒有被踢死,必須要給個交代。張彪和區長、副區長、局長等一合計,再次驗屍吧。
可問題又來了,要是羣衆對結果不滿意,又搶屍怎麼辦?最終敲定,到一個他們去不了的地方,開着軍艦到江中心驗屍,我就不信這夥人會練就江湖失傳已久的獨步輕功:乾坤挪移水上漂。
吳一狗呀吳一狗,你冰冷的屍體竟將漢口攪得翻天覆地。
臘月二十四,英國領事親自到場,中國醫生、英國、法國醫生、軍醫三方專家聯合現場辦公、現場會診,給死人會診。
張彪神情凝重:“我來傳達瑞大人的講話精神,一定要以高度認真負責的態度千方百計地、從上到下地、裏裏外外地診斷吳一狗的全身,不能有一絲一毫的麻痹大意,必須給人民羣衆一個滿意的交代和答覆。”
經過中外專家一天細緻認真地會診,仔細分析病理報告和各種數據,慎重地得出結論:無論從上到下,從裏到外,看不出一絲一毫的外力打、踢、咬、啃、撕等痕跡。最後,幾位專家鄭重其事地在報告上簽字畫押。
事情應該有一個了結了。
是的,車伕們已經開始上路了;看熱鬧的早就散去了,被扁的士兵正在酒館裏喫喝;漢口的商鋪又開張了;戲園子照樣上演着一幕幕悲喜劇。和吳一狗一同去了另一個世界的車伕家屬們都趕着搶着去領撫卹金,因爲上面說話了:人道撫卹,獎金有限;先到先得,過期無效。
就這樣,先忍忍,再洗洗睡吧。
辛亥年武漢的第一場羣體性事件就這樣結束了。[2]
瑞澂總算舒了一口氣,正月裏是新年,看場戲,沖沖晦氣吧。將戲班請到衙門唱了三天戲,可還沒看完,報紙就開始罵了:毫無人性的瑞澂,別人在哀嚎,你卻在歡呼。當然,只有租界裏的報紙纔有這個膽。
瑞澂那個抑鬱啊,我要的真的不多,無非是一點點私人空間,可以給我嗎?
要命的是這苦還沒地方訴。向小皇帝訴苦?這愁眉苦臉的樣子會把孩子嚇着;向攝政王載灃訴苦?他已經夠苦了,再訴苦豈不是苦上加苦?!
他深深地嘆了口氣,其實當官不僅抑鬱而且弱勢。
<hr>
<B><I><center>瘋狂的房價[3]</center></I></B>
看來1911年開局不利,武漢剛平靜,上海又鬧騰了。
上海,這座遠東的金融中心,無數冒險家的樂園,正轟轟烈烈地開展一場“金錢和人生觀大討論”。
沒有無緣無故的問,也沒有無緣無故的討論。
這一年來,生活收入水平已遠遠跟不上物價指數攀高的幅度,幸福指數大打折扣。伴隨着鞭炮聲,每個人心裏都默默地念叨着新年祝福詞:鞭炮響一點,物價低一點;天天降一點,大家好一點。
農曆臘月辛亥年還有二十幾天就要到了,往年這是商家們最佳的商機,可是今年的遠東金融中心上海卻很特別。大街上靜悄悄的,再仔細一看,許多門面上貼着紅紙條,上書四個大字:“此房招租”。
爲什麼大街上空蕩蕩的,鼠疫還遠在東北啊?
爲什麼旺鋪沒有人租?
爲什麼偏偏是在生意最好的年底關門?
按慣例,年底一般不會退租房,因爲一年中生意最好的時刻纔剛剛到來,難道大家都不想賺錢?可是這世道,玩政治,上面沒人;玩刺激,兜裏沒錢,除了老老實實賺錢還能幹什麼呢?
想要答案,得去找一個人,劉保昌。
劉保昌是誰?一個普普通通、默默無聞的男人,和武大郎是同行,賣燒餅的。他沒有武大郎的幸運,找不到如花似玉的嬌妻,家裏只有黃臉婆;他卻有着武大郎不曾有的幸福,家裏紅杏不會出牆。
一個賣燒餅的會對上海金融走向有發言權?不要急,聽我慢慢道來。
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劉保昌一直對這種生活很滿意,好歹也在遠東金融中心找到了自己的一個窩,雖然很小很簡陋,卻很溫馨。等把孩子熬大了就好,在上海的學堂讀書,以後就在上海安家,成爲地道的阿拉上海人,即使成不了富二代,也要擺脫燒餅二代的身份。
一次,小兒子喜滋滋地說:“爸爸,我要接過你手中的燒餅,以後就叫‘小劉燒餅’。”話音剛落,劉保昌一巴掌掄過去了:“沒出息的東西,就知道賣燒餅。”兒子很納悶,家裏的燒餅又脆又香,大家都說好,爲什麼不讓我做?
可現在劉保昌再做不下去了,準備關門大吉了,因爲房租又漲了。半年時間,已翻了三番。
爲什麼要漲?因爲租界裏的洋行房租漲了,可劉保昌住的是華界,中國的地盤。不過房東給出了給力的理由:上海是開放的城市,根據國際慣例,它漲我也漲。
其實以前上海房租沒這麼貴的,一切都是因爲那場戰爭,1900年和八國聯軍的戰爭。戰爭最讓富人害怕,富人不僅怕丟命,更怕丟錢,戰爭前線京津地區政界、商界大佬紛紛攜鉅款來上海租界定居。人來多了,地價就上來了,房租自然也就跟上來了,租金從十元、二十元,一路飆漲到數百元。瘋狂的租金遠遠超出了普通居民的承受能力,欠租、逃租、賴租層出不窮。
房東不答應了,告到了官府,判決下來了:無故欠租金三個月以上者,房東可申請將房屋封掉,限期還清欠租;如果到時不還,那就對不起了,所有財物拍賣抵租。
房客不答應了,都是小本經營,這麼高的租金,我確實承受不起,也告上去了,官府的判決下來了:你們的情況我們表示理解同情,可房子是房東的,他們說了算,我們沒有產權,說的不算數。
雙方正在暗戰,一個人來了,一位大人物,兩江總督張人駿來上海視察。房客們抓住這個機會,推舉代表向華東片最高領導訴苦:物價高我們可以忍受,天天青菜蘿蔔;房租高我們無法忍受,總不能叫我們住大街上,也有礙大都市的國際影響。
房租一直漲,我們很受傷;租金降一降,大家笑呵呵。
在總督大人的親自過問下,事情很快就有了轉機。上海道臺親自抓此事,立即成立了減租事務所,邀集房東、房客在一起磋商解決。大家態度都比較好,可一涉及錢的問題就談不攏了,房客就是要降,房東就是不降。
上海道臺說話了,退一步海闊天空,大家互相讓讓,理解萬歲。
退一步?到時沒飯喫找誰,你的道臺衙門寬敞得很,怎麼沒想到讓出一部分作爲福利保障房、廉租房?
所以房租還是一個勁兒漲,房客還是一個勁兒告。
大人物談的是理想,小人物談的是生活。要生活就要行動,要行動就要趁早。
天剛矇矇亮,劉保昌僱了輛黃包車,車子上插了兩面鮮紅的小旗,一面寫着“活命”;一面寫着“減租”。手裏還抱着一大沓傳單,上面寫着“減租有理,反對無效;不減租,就關門”。
人力車沿着上海最繁華的商業區,一圈又一圈地繞,車伕頭都繞暈了,成果卻不明顯。街上的人都疑惑地望着劉保昌,這傢伙,毛病啊。
第二天,劉保昌又來了,不過這一次他做了一點小小的調整,邊發傳單邊吆喝:“來一來,看一看,瞧一瞧,免費的燒餅任您嘗。”這一招果然見效,人羣蜂擁而至,左手拿燒餅,右手拿傳單,邊喫燒餅邊看。看完了,正好拿傳單包燒餅。
第三天,劉保昌僱了兩輛車,一車是傳單,一車是燒餅,看來他要擴大業務了。可沒走多久,就被緝拿了,“非法散佈小傳單,居心不良,擾亂公共秩序”,去號子裏待着吧。
劉保昌的被抓終於點燃了房客們的怒火,1911年1月6日晚,房客代表們開會決定第二天所有商鋪關門罷市,以示抗議。
1911年1月7日,南京路、浙江路等繁華地帶所有商鋪一律關門罷市。當然開始也有不願關門的,可剛開個小縫,憤怒的石塊如雨點般扔過來,不關不行啊。
金融中心不做生意,影響可不小啊。上海道臺好說歹說,大家要做守法的好公民,“勸諭開導”後,劉保昌也很快釋放了。
劉保昌剛被放出來,又出現在南京路了。這次沒坐車,也沒帶燒餅,手裏舉了塊白布,上寫“政府已經答應減租,商鋪快快開門”。街上的人納悶啊,前兩天你還嚷着關門,怎麼現在又開門?看來是真有毛病啊;道臺也納悶了,誰答應減租的?滿嘴胡言,毛病。官府對劉保昌的結論是,疑似精神病患者,不負擔民事責任,而且下了一道告示:如果繼續關門,房租照樣漲,損失我不管,即使精神病人也照樣抓。
商鋪又開張了,劉保昌繼續烙着燒餅,晚上大家都洗洗睡了。
這就結束了?爲什麼沒有口號、沒有淚水,沒有愛國的滿腔豪言?
你以爲是在演戲啊,老百姓不會那麼多,只知道過好日子,暫時過不上,那就忍忍吧。
1911年第一場金融衝擊波就這樣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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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center>大山深處的恍惚哥</center></I></B>
1911年的第一槍響得很早,不過卻鮮爲人知。
都一百年了,那個打響第一槍的男人,你還默默地守在大山深處,毫不張揚,毫不貪功,別人將功勞寫進教科書,你卻將傳奇埋在黃土中。
在湖北和四川的交界處、崇山峻嶺間,有個不起眼的小城,不起眼的小城住了個很起眼的“奇人”——溫朝鐘。
爲什麼“奇”?
奇人之奇只是因爲他喜歡看書,經史子集,禁書、不禁的書,值得看的經典、不值得看的地攤書,統統都看。家裏的看完了,就找隔壁的借,隔壁的看完了,再找隔壁的隔壁……
溫朝鐘將書當做獵物。每當書販子經過,他都會第一時間餓狼似的撲過去,眼裏泛着綠光,一頭扎到書堆裏。用餐時間到了,和書販子一道回家,免費招待伙食,當然書還是要還給書販子的。
一個點滴時間都花在書本上愛學習的好孩子,有什麼奇怪的?這隻能說明當地人精神文化素質的增長遠遠跟不上溫朝鐘讀書的速度。當地流行一句俗語:想找生孩子的男人,難;想找溫朝鐘沒看過的書,難上加難。
奇人不僅讀書,各方面都奇人一等,溫朝鐘十七歲那年就將新娘迎娶回家。
十七歲,那還是學生哥啊。可溫朝鐘書都讀完了,他除了結婚生子還能幹嗎?
其實溫朝鐘醉翁之意不在酒,新娘是陪襯,新娘的父親纔是主角,因爲他是首屈一指的藏書家。蓋上我的蓋頭,帶上你的書本,新娘和滿箱的書來到了溫家。當然,晚上沒看書,直接進了洞房。
從此溫朝鐘有了更多的時間與書爲伍。看着看着,會心之處,拍桌子叫好。夫人嚇了一跳,以爲丈夫發“癲”了。勸他爲了下一代多注意休息,勞逸結合,養好身子骨,自己正醞釀要個小寶寶呢。
溫朝鐘繼續拍着桌子:“不讀天下書,焉知天下理?”
書讀多了,說話都文縐縐的。不過和老婆交流完全可以口語化,有助於培養夫妻感情。
一天、兩天;一年、二年。夫人有點不高興了:“讀書是件好事,我不反對。可是你要學以致用,變廢爲寶,用知識武裝頭腦,創造財富。”
溫朝鐘還在那兒搖頭晃腦:“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
夫人終於忍無可忍,大聲怒吼:“把顏如玉拿開,我只想要黃金屋!”
女人的怒吼有時候真的很管用,溫朝鐘要尋找黃金屋去了,雖然他是一百個不樂意。可沒辦法,家裏藏書結婚公證過,版權歸夫人所有。要想繼續看書,只能乖乖聽話。
黃金屋在哪兒?在考場。讀書人只能通過科舉考試改變命運,找到一家老小的黃金屋。可考試要盤纏,藏書家岳父二話沒說借給他。書都被你讀空了,考試,我當然相信你。
果然一考就中,雖然只是秀才,在一個偏僻的小鄉村,也足以榮耀,賀客盈門。溫朝鐘卻淡淡地說着文言文:“此君主牢籠術,何榮譽足雲。”
既然能說這句話,溫朝鐘對功名也不在乎。當地慣例,考取功名要給縣官塞個大紅包,拜拜山頭。縣官紅包等得好焦急,溫朝鐘卻不理這一套。他很乾脆,要錢沒有,要功名,給你。
溫朝鐘又回到家鄉,雖然沒能帶回黃金屋,但是實力已經證明給夫人看了。不過也不能光看書了,溫朝鐘開墾了幾畝荒地,每天種田,每天吟唱:“摘了頂子,脫了牢籠,大鵬歸山,焉知非福?”
田間地頭,看着哪位農民伯伯在種田就逮着誰,滔滔不絕說開來,用文言文痛斥社會的黑暗,哀民生之多艱。
人家早走了,他還在那兒心潮澎湃,如泣如訴,如癡如醉。
看來除了奇,還有點怪。
既然大家都這樣認爲,溫朝鐘就自號“恍惚道人”,還寫了一段座右銘:“人謂不恍惚,乃終身在恍惚中,唯一切皆恍惚,乃有大不恍惚者存。餘之好恍惚,猶恐未逮焉。”
從此,大山深處,冉冉升起了“恍惚哥”。
從此,溫朝鐘不再種田吟唱,他開始治病救人。
治病救人?這個也會?
當然,所有的知識都是書本里的,這麼愛讀書的人還不懂醫?溫朝鐘家族世代行醫,他幼年就深受薰陶,望聞問切,樣樣拿手。同時結合多年書本知識和臨牀實踐,治癒了許多疑難雜症,甚至一些絕症也是手到病除。
從此溫朝鐘又有了一個綽號:溫神仙,治病救人的神仙。
不過溫朝鐘不僅僅救人肉體,終極目標是救人心靈。他利用一切的看病機會,給病人灌輸自己的“恍惚論”。病人本來頭腦都不大好使,經他這一恍惚,不由自主恍惚地點點頭。每當這時,溫朝鐘都興奮得手舞足蹈,又用“恍惚論”征服了一顆沉睡的心靈。
時間久了,病人普遍摸出了一個規律:看病可以不給錢,但是必須要和溫朝鐘聊天;必須要邊聊天邊點頭,恍惚地點頭,最終露出恍惚的笑容。
還沒完,溫朝鐘不僅救人的心靈,還要管人的穿着。
每次出外行醫,他總要穿着厚厚的幾層衣服。不是怕冷,是怕別人冷。只要看見沒衣穿的窮人在寒風中瑟瑟發抖,他就主動將自己的衣服脫一件下來,時間久了,大家都知道溫朝鐘愛脫衣服。
於是,動人的場景出現了,許多缺衣窮人都排着隊在寒風中翹首企盼溫朝鐘的到來。溫朝鐘的衣服越脫越少,每次回家,自己只剩一件單衣,凍得脣紫臉青,直打哆嗦。
別人的病治好了,他卻倒下了,不是病倒,是凍倒。
夫人看着心疼啊,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哭訴:“自從嫁過來我就知道你是一個品德高尚的人,一個純粹的人,你毫不利己、專門利人,不過說一千道一萬,要想救人,必先自救,身子骨要緊!”
岳父也勸了:“一衣之衣難遮天下身,一口之食難糊天下口。”不愧是藏書家出身,這文言文說的,既對偶又押韻,還有極豐富的內涵。
岳父的話終於喚醒了溫朝鐘久已恍惚的心靈。自己衣服再多,再怎麼脫,哪怕脫光了,還是溫暖不了所有排着隊的窮人。
爲什麼會這樣?溫朝鐘陷入了深深的恍惚之中。岳父怕他老是恍惚想不開,勸他到外面走走看看,開闊開闊眼界。正巧這年四川省開辦“通省師範學校”,溫朝鐘想報考這所新式學校,試試自己的實力。
那就出發吧。
等等,溫朝鐘沒盤纏。老辦法,找岳父借。
溫朝鐘不愧是天才,卷子交上去了,考官很滿意。不過越看越奇怪,答卷不用正楷卻用狂草寫;再看姓名,溫而厲。琢磨了大半天,既然溫柔,爲何又要嚴厲,到底對誰溫柔,對誰嚴厲?都是難解的謎啊,列在第二等。
其實考官是個細心的好人,如果列在第一等,就要上交省裏評閱,卷子有太多不和諧的字眼,惹出麻煩可不好。
感謝這位不知名的考官,他挽救了不久的傳奇,留下了日後的第一槍。
第二等也不錯,大家給溫朝鐘祝賀。他嘆了一口氣:“一生未售屠龍計,萬里又思汗馬功。”很不滿意。
不滿意就回去吧,可是盤纏花完了,怎麼辦?
聽說附近涪陵的縣官是個科舉中人,平時喜歡舞文弄墨,好結交文士。寫封信表揚表揚他,順便要個紅包。
溫朝鐘將這麼多年的感慨、鬱悶主要是恍惚一股腦抒發出來,洋洋灑灑,一氣呵成。最後寫道:“矚李瞻韓,今日猶揚眉於盈尺;平歐振亞,何時可吐氣於大千?”將自己比做李太白,還要“平歐振亞”,大手筆、大氣魄。
小地方的縣官沒見過世面,立馬就給恍惚住了,更給鎮住了。太有才了,好不容易有個人表揚我,還是李太白第二。他親自到旅店拜訪,親身實踐三部曲。
第一步,送書,原創的梨花體,公費出版,限量典藏簽名本。
第二步,送盤纏,往返路費外加慰問金。
第三步,包船,親自派人護送到家。
除了書,溫朝鐘都接受了,因爲他鄙視公費出書,就如同鄙視公款喫喝一樣。
縣官又沒說,他怎麼知道是公費?
不用說都知道,聽說過有自費出書的領導嗎?
回到家鄉後,溫朝鐘終於明白了,世間不平事不是靠脫衣服能解決的,也不是在家裏恍惚就能明白的。書看得再多,也就是爲了應付考試;自己要闖出去,到廣闊的天空,大有可爲。
從此之後,家鄉再也看不到溫朝鐘的身影了,他有空就往外面跑。
溫朝鐘廣遊川黔湘鄂,觀名山大川,訪草澤豪傑;從新軍學造炸彈、兵器,又從武師學劍術,每天三更聞雞起舞,舞完後總是要向院中的棗樹連砍三劍。
岳父讚道:“人若有志,泰山可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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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center>瘋狂的子彈</center></I></B>
眼界開闊了,道理明白了,身體強健了。下一步,該做什麼呢?
佔山頭,找兄弟。
不管幹什麼首先要宣傳,溫朝鐘在家鄉成立了“風俗改良會”,他找準一切機會,在人多的地方進行宣傳。
什麼場合人多,情緒又激動?
辦喜事和辦喪事的地方。
於是溫朝鐘每天必做的一項運動就是豎起耳朵,聽鞭炮聲,哪兒有鞭炮他就以博爾特的速度第一時間衝向那兒。
逢到辦喜事時,溫朝鐘就說一些對未來的美好憧憬。天底下將來沒有壓迫,大家都有衣服穿,不用我脫衣服。說到興奮處,溫朝鐘咧嘴大笑,他笑大家也笑。本來就是喜事,又有好的盼頭,這是一片歡樂的海洋。
辦喪事時,溫朝鐘就和大夥兒說“揚州十日”、“嘉定三屠”,清軍怎麼成批成批地殺內地的老百姓。說到動情處,號啕大哭,他哭大家也哭。親人剛去世,心裏正堵得慌,又聽到這麼悲慘的故事,這是一片哭的海洋。
歡樂着你的歡樂,悲傷着你的悲傷。“風俗改良會”以情感人,以情動人,大家紛紛加入,影響遍及川鄂邊。
看來溫朝鐘一點都不恍惚,他玩兒的不是恍惚,是智慧。
人心調動起來了,改良可以硬一點了。於是“風俗改良會”變成了“鐵血英雄會”。
鐵血離不開槍炮子彈,溫朝鐘帶領大家自制槍炮,將青杆樹挖空,裝填火藥、沙子;從外地買來鋼鐵,設紅爐煉製兵器。
越來越多的人聚攏到溫朝鐘的身邊,隨着規模的擴大,更名爲“川鄂湘黔鐵血聯英會”,遍地都是鐵血的英雄。
是時候了,槍在手,跟我走。
宣傳夠了,人心齊了,槍炮有了,英雄遍地,該要豎旗了。
所有的鐵血英雄們都匯聚到鳳池山。
鳳池山位於川鄂交界處,崇山峻嶺,地勢險要,只有一條小路通山頂,易守難攻。
1911年1月3日,大旗在鳳池山頭高高飄揚,上書“奉天承命,掃清滅洋”。溫朝鐘整日輾轉於四鄉招募兵馬,士兵一律剪去髮辮,佩帶白布臂章,外衣前後粉書“國民軍”。溫朝鐘是理所當然的國民軍總司令。
決定性的歷史時刻到了,在高山之巔,溫朝鐘舉槍在仰望。不是打鳥,是要打出一段鐵血傳奇。
子彈飛出去了,1911年第一顆子彈飛出去了,鐵血來了。
“出發!”溫朝鐘帶着弟兄們走進了歷史。
國民軍兵分兩路,很快攻克大山腳下的黔江縣城。
黔江城炸鍋了,都傳說溫朝鐘帶領十八路反王起義。說書的正在添油加醋,突然停住不講了。原來是溫朝鐘親自在縣衙門口設壇講演,他只說了一句話:“我們大家從此都不恍惚了。”
國民軍總司令部大廳掛着一副對聯:雲霧漫天看何人重開世界,干戈遍地由我等再握乾坤。橫批:開天闢地。
開天闢地?這麼容易就成功了?成功得太容易了,讓人有點快感卻不敢喊。
還沒來得及享受這種快感,清軍圍過來了,四個省的清軍從四面八方圍過來了。溫朝鐘勢單力薄,只有突圍。邊打邊退,邊打邊散。最後來到了一座山——飛龍山,飛龍山上有座廟——飛龍廟,飛龍廟裏沒有人,和尚早跑光了。溫朝鐘帶領幾十個兄弟困守在廟裏。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弟兄們勸溫朝鐘學李闖王暫時轉移,東山再起。
一個人可以走,但幾十個兄弟走不了。
溫朝鐘剛剛做了個艱難的決定,點燃了一把火。
不是燒廟,是將士兵花名冊付之一炬。他看着衆兄弟,淡然地說了一句:“首其事者當其難,何逃焉?”說完走出廟外,面對清軍神色自若,“我溫某也,一切皆我所爲,不與他人事!”
1911年度第一段鐵血傳奇終結在了飛龍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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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center>瘋狂的馬戲</center></I></B>
馬戲團來了,辛亥年二月,馬戲團來到了廣州。這不是一般的草臺班子馬戲團,它具有國際的水準、超豪華的演出陣容、超一流的舞美燈光。光演出道具就有幾十個集裝箱,規模可真夠大的。
巨幅的廣告牌上寫着:想看高科技大型幻景魔術大變活人嗎?想看驚險刺激的真人馴獸表演嗎?來這裏吧,這裏可以滿足你的一切感官需要。沒有你想不到的,只有你不敢想的,讓我們共同見證奇蹟的發生。
吹得夠玄,有這麼誇張嗎?
一點都不誇張,馬戲團誕生於大洋彼岸的美利堅,全名“美洲幻術馬戲雜藝團”(Americas imaginary technique circus mixed skill group)。現在它遠渡重洋,千山萬水,帶着美國人民的熱情奔放、帶着異域風情,來到了中國,這是世界巡迴演出中國首站。它的到來,必將會架起中美兩國人民友誼的橋樑,推動中美兩國人民馬戲文化的交流。
不過仔細一看,有點失望。名字是國際化的,可馬戲團全體成員都是黑頭髮、黃皮膚的中國人。
有什麼不對嗎?他們是華僑,已經合法取得美國綠卡,照樣是國際友人。再說了,大家是來看馬戲的,不是來看膚色的。
馬戲永遠都是孩子們的最愛,當然大人也不排斥。這幾天大人、小孩一起上,一起湧入東校場演出大廳。
演出怎麼樣?精彩,那是相當地精彩!
人氣怎麼樣?火爆,那是相當地火爆!
上座率怎麼樣?爆滿,那是相當地爆滿!
人太多了,室內坐不下,又改在室外的燕塘大操場演出。
生意好了難免會有人妒忌,各種各樣的敲詐勒索隨之而來。馬戲團人生地不熟,必須要安撫好地頭蛇。誰是地頭蛇中的老大?自然是負責維持治安的廣州將軍。於是馬戲團的老闆寫了封情真意切的信:“尊敬的將軍閣下:我們是萬里之外的華僑馬戲團。雖然遠隔千山萬水,可我們同是黑頭髮、黃皮膚的中國人,血脈相連。河山只在我夢裏,祖國已多年未親近,可是不管怎樣也改變不了我的中國心。現在,漂泊在外的遊子終於回來了,並給您奉獻一臺最好看、最刺激、最驚險的視覺盛宴,恭候您和您全家的到來,讓我們海外遊子感受到家的溫暖。”附:節目演出單、貴賓套票。
將軍看了看,就這節目,獅子啊,老虎啊,咱從小就玩這個長大的,直接射殺了事,還馴什麼馴?明兒我又要去森林中找華南虎取樂了,那才叫真實刺激。想讓我去捧場,還不夠格。
不來?馬戲團還有辦法,早料到這樣級別的官員,一次是請不來的。
馬戲團終於下血本推出了精心準備的壓軸大戲。他們有充分的信心預測將軍這次絕對會來,因爲演出絕對刺激、演員絕對天王+巨星。
馬戲團老闆又寫了第二封信:
尊敬的將軍閣下,您想象過高高在上俯瞰一切的快意嗎?您想象過插上翅膀自由翱翔於藍天的愜意嗎?您想象過在微風中和白雲輕輕說着悄悄話嗎?您想實現幾代人心中的航天夢嗎?您想讓一切變爲現實嗎?一切皆有可能,可能就在馬戲團裏。馬戲團將圓您這個夢想。最精彩的壓軸大戲在等着您,最天王的巨星將和您親密接觸。只演一場,保證決不加場。農曆初十,藍天白雲,與您有約;燕塘操場,空中飛人,不見不散。
將軍動心了,任何人都會動心,好奇心誰沒有?
早這樣寫就好了,什麼黑頭髮、黃皮膚血脈相連,讓人看了提不起興趣。看馬戲要的就是刺激,不是愛國。
農曆初十,將軍一早就興致勃勃地趕來了。操場上早已人山人海,看熱鬧的、擺地攤的、爲了圓航天夢想的,一個個拖兒攜女,只爲了見證一段傳奇,中國人飛上藍天的傳奇。
演出開始了,大家屏聲靜氣,翹首望天,焦急地等待着空中的活人。
一百年前,就能飛人?還是空中飛活人?
當然可以,其實很簡單。它有個專業術語:氫氣球載人飛行。
道具是一隻氣球,用硫酸和鋅片製造氫氣充進球裏。氫氣球有六尺寬、二十五尺高,球下面懸一個帆布座椅。在大操場空地上豎三根竹竿,將氣球用繩子繫牢固定在竹竿上,人坐在椅子上操控。
觀衆憤怒了,將軍有點坐不住了。弄個氣球飄飄,這也叫實現幾代人的航天夢想?也太低估觀衆的審美水平了吧。
觀衆紛紛抗議:“太侮辱我們的智商了,退票。”
心中偉大的夢想眼看就要被一隻氣球給糟蹋了。
先別急着退票,這只是活躍氣氛的熱身,正式演出還沒開始。馬戲團可以侮辱普通觀衆的智商,絕不敢侮辱將軍高人一等的智商。
傳奇開始了,巨星出場了。
巨星在天上,一個有着翅膀的“怪物”,發出刺耳的轟鳴聲,呼嘯着而來。突然,怪物俯衝直下,人羣發出尖叫,閉上了眼睛。眼睛一閉一睜,傳奇就這麼來了,航天夢就這麼實現了。
駕駛“怪物”的人叫馮如。
馮如,有着純正血統的中國人;東方的萊特,中國第一架飛機的製造者、試用者、飛行者;享譽全球的特級飛行員,高空表演的創始者。
這麼多的“一”足以說明演出絕對地物有所值。
將軍看得絕對地過癮,早知道多要幾張VIP套票,讓同事們也開開眼界,畢竟活人上天不是任何時候想看就能看到的。
他突然思如泉湧,來了一句:我看的不是氣球,是傳奇。
回來的路上,將軍頭腦裏有個宏大的規劃。未來幾年,要大規模引進製造這個能飛的玩意兒;就在燕塘設立一個國家飛行員培訓基地,讓更多的中國人早日實現飛上藍天的夢想。自己順便也抽空練練,最好能上天,讓洋妞對着我也能說幾句“啊拿我油”(I love you)。
正想着呢,一個不速之客突然衝到轎前,手持五響快槍,對着他是一陣亂射。將軍太陽穴、腦門兒、脖子、身部各一槍,最後一槍沒響,卡殼了。
這個刺客有點狠,下手夠狠,槍法夠準。
刺客叫溫生才,馬來西亞華僑,鐘錶修理工人;將軍叫孚琦,滿人。
殺完人,溫生才慢悠悠地拿着手槍往孚琦屍體上擦了兩擦,又瀟灑地將槍管湊近嘴邊,輕輕地吹了一口氣。
吹完氣,溫生才又慢慢拍拍身上的灰塵,對着孚琦的屍體輕蔑地冷笑着:“早就和你說過驚險刺激,還不信偏偏要跑過來,不能怪別人。”
快撤吧,這不是演戲背臺詞的時候,回去慢慢和同志們聊吧。
可溫生才已經回不去了,時間耽誤得太久了。
現在你該知道了,一切都是一場戲,馬戲團導演的一場戲。
馬戲團的上上下下都是革命黨,他們早就想排演一出大戲:暗殺。
一場遊戲一場夢,孚琦帶着未竟的航天夢走了。他終於可以上天了,在藍天白雲間任意地遨遊。
這是辛亥年的又一聲槍響,孚琦,“光榮”地成爲了第一個倒在槍口下的正部級官員。[4]
[1] 鼠疫的史料主要來源於《大公報》、《申報》、《盛京時報》、《東方雜誌》。
[2] 吳一狗案史料主要來源於1911年2月2日-23日《時報》。
[3] 本節史料主要來源於1910年12月-1911年1月《申報》。
[4] 馬戲團暗殺孚琦史料主要來源於羅錦泉口述,載廣州政協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編《紀念辛亥革命七十週年史料專輯》上冊,廣東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第1-1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