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第六章 春天裏

  辛亥年的春天裏,那滄桑的歌謠纔剛剛唱響,那怒放的生命纔剛剛發芽。鐵血的小夥子們準備好行囊,他們整裝待發,都在等待一個人,一個大哥,絕對的大哥中的大哥,大哥中的王者。 <hr>   <B><I><center>革命拒絕自殘</center></I></B>   辛亥年的春天來了。   盼望着,盼望着,東風來了,春天的腳步近了,小夥子們的青春腳步也近了。   在這陽光明媚的春天裏,小夥子們的熱血忍不住往上湧,他們在街上、在橋下、在田野中,拿着那粗糙的鐵西瓜,他們不希望老去,只希望一次將敵人全部埋葬在這春天裏。   小夥子們,在光陰的故事裏去訴說你們不老的傳奇吧!   廣州郊外,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一所簡陋的小木屋。屋裏四周牆壁都掛着黑布,中間一張圓桌,鋪着白布。上面放着一件東西,那是一顆人頭,不是玩具,是真人真頭。靠近了仔細看,更是倒吸一口涼氣,是人頭中恐怖級別最高的骷髏頭。一羣青年站在桌子四周,都目不轉睛地看着骷髏頭。   突然,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所有的燈都滅掉,只在骷髏頭旁燃着一支白蠟燭。   風聲雨聲,幽幽燭光,將骷髏頭映得分外恐怖。小夥子們依次出去,單獨留一個人盯着骷髏頭,看足三分鐘(必須要目不轉睛地看),看完後下一個人再進來繼續看。   這是一場鐵血暗殺團的特殊入會儀式。   在昏黃的燭光下,在幽幽的泛着白光的骷髏頭旁,許下一生的革命諾言,期待不久的鐵血傳奇。   每次宣誓時,一個年輕人都主動要求延長看骷髏頭的時間,加時十分鐘。一遍又一遍地看骷髏,讓勇氣成倍地增長,讓仇恨肆意地滋生。我讀你感覺像嚴冬,我看你千遍也不厭倦。   這個青年叫劉思復,一個你也許聽過,或從未聽過的名字。   劉思復和黃復生一樣,註定生下來就是要炸人的。他眉清目秀,皮膚白皙,卻有着李逵一樣的大無畏。哪裏有炸彈、哪裏有危險,哪裏就會出現他的身影,同志們親切地稱他爲“白旋風”。他文質彬彬,卻是憤青中的憤青,信奉無政府主義和俄國的虛無黨。他的目標只有一個:炸爛一箇舊世界,炸出一片新天地。   劉思復是殺手中的冠軍,因爲他炸人的次數最多;他卻不是殺手中的王者,幾次將自己放倒,卻從未將敵人炸倒。他發誓,無論天之涯、海之角,鹿可以回頭,殺手之路絕不能回頭。   劉思復也是一個最癡情的刺客,因爲自始至終,他只炸一個人。山無棱、天地合,炸你一直永不變。   當劉思復碰見李準,會發生什麼呢?   只有兩種可能,炸彈響或是不響;人倒或是不倒。   那就先從炸人者劉思復說起。   劉思復早年在日本留學,當然主要不是學習課本知識,而是學習如何挖坑埋炸彈。   回國後,劉思覆在廣州租了間房子,祕密組裝炸彈。炸藥及鐵彈殼在香港已經制好,分別攜帶到廣州。炸藥有銀粉、水銀粉兩種;鐵蛋殼爲螺旋式,用時要將炸藥和砂粒混合,放入鐵蛋殼內,再將螺旋蓋擰緊。   劉思復懷着對李準的刻骨仇恨緊張地組裝炸彈。   也是一次偶然的不經意,劉思復手裏的小刀輕輕劃過落在鐵殼上的炸藥。   奇蹟再次出現了。炸彈爆了,聲音夠響,威力夠大。   雖然出了意外,但是沒有人倒下。濃霧中一個偉岸的身軀昂然挺立,滿身是血的劉思復面部嚴重受傷、左手五個手指全部炸斷,居然還能挺得住不倒。因爲李準還沒倒下,他怎能先倒?   實踐再一次證明,大多數的炸彈都是首先爆炸在自己的手中,而不是敵人的懷裏。   警察聞聲趕來,發現劉思復和身邊的炸彈,第一時間將他送入最好的醫院,並自己墊了醫藥費。誰說反動階級陣營中沒有好人?治病救人、以人爲本,這無關乎政治。   在醫院,劉思復左腕被鋸掉,自己終於被炸彈放倒了。   大批警察二十四小時監護劉思復,準備一等傷愈收監審訊。   革命黨同志千方百計要營救這位苦命的青年,有的主張劫走,有的主張送藥。   不是良藥,是毒藥。   毒藥?是的,落在敵人手裏,會受到更大的煎熬,肉體和心靈的雙重摺磨。不如這時了斷,少受點罪。   不過革命黨同志的一片苦心終未能奏效,劉思復還是艱難頑強地活了下來。   在獄中,劉思復只說自己是個科學達人,平時喜歡倒騰倒騰藥粉、鐵殼等等。他不是怕死,只是在等待出獄的機會再炸李準。   劉思覆在監獄中也沒閒着。這小夥子雖然一隻手沒了,可人殘志不殘,意外發現自己竟然有文學天賦,寫下了《粵語解》、《佛學大意》等純學術著作。   可這整天待在監獄裏,坑挖不成,人炸不到,書寫了也沒人看,劉思復想盡一切辦法要飛越監獄。   終於,機會來了。   這時正好來了新總督,新官上任,點燃的第一把火是解放思想、廣開言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誰都可以說,誰都可以寫,哪怕是監獄裏的犯人。既然叫我寫,我就寫給你看,結合自身的經歷,劉思復草擬了學術論文《改良監獄論》。   文章一開頭就氣勢磅礴,改良小監獄,改造大社會。怎麼改呢?劉思復提了三點意見:   一、改善監獄衛生狀況,實行糞便入桶,人桶分離。   二、規範監獄管理,不得強迫犯人玩躲貓貓等危險性遊戲。   三、強姦犯、殺人犯、政治犯要各歸其類,不要雜居在一起。物以類聚、人以羣分,在一起的犯人都有共同語言,既增進他們之間的感情,又便於監獄的人性化管理。   最後,劉思復還加上了一句點睛之筆:珍愛生命,遠離監獄。   這真是一篇妙文,字字珠璣,放在一百年後都不過時。   新來的總督正準備加強監獄管理,看到這篇文章後大發感慨,誰說中國沒有人才,監獄裏隨便找一個犯人出來,那都是國際級的專家。不過發完感慨之後,他悟出了一個真理,中國爲什麼落後?因爲人才都在監獄裏。劉思復這小夥子現在反正也是個廢人啦,放了吧。   這位總督就是岑三岑春煊。   出獄後,人廢心不廢,劉思復的意志更堅定了,對李準的恨也更深了。害得我殘廢,害得我蹲大牢,李準,準備接炸彈吧。 <hr>   <B><I><center>寂寞的年度總冠軍</center></I></B>   這個人是革命黨最難對付、最窮兇極惡的敵人,最狡猾最辣手的對手。哪裏有革命黨,他就出現在哪裏,哪裏有危險,他就撲向哪裏。   他始終牢牢地在暗殺排行榜上佔據第一位,上榜幾年,冠軍的位置無人能撼動。周冠軍是他,月冠軍是他,季冠軍是他,年度總冠軍還是他。誰都沒實力和他競爭,當然誰都不願和他競爭,他註定是寂寞而惆悵的冠軍。   這位寂寞的冠軍叫李準,同樣是一個你也許聽過,或從未聽過的名字。   李準的災難來了。   這個總冠軍是什麼樣的人?有什麼樣的特別?他沒有袁世凱的霸才,沒有岑春煊的官運,沒有瞿鴻禨的相貌,沒有奕劻的貪婪。子彈卻爲何總是偏偏射向他?炸彈卻爲何總是偏偏投向他?   這真是個謎一樣的男人。   李準從一出生就很神祕,與衆不同。   有一天,他爺爺做了一個夢,夢見北宋名臣寇萊公來到李府拱手道賀。   寇萊公是誰?一代名相寇準。   巧了,剛見到寇準,李準就呱呱墜地了。洪亮的啼哭聲,卓爾不羣的長相,一切都讓祖父大喜過望,起名李準。   有寇準的庇護,這孩子果然不一樣。   六歲那年和小夥伴出去玩,鞋子卡在石頭縫裏,怎麼都拔不出來。小夥伴慌了,忙着找大人。李準卻不慌不忙,將鞋帶鬆開,先將腳從鞋子裏脫出來,再用木棍將鞋子撬出來。爺爺嘖嘖稱讚,一個六歲的娃,舉手投足之間,彰顯智慧。你就是新時代的小司馬光,未來的寇準。   李準不僅聰明,文學才能那也是槓槓的。爺爺出上聯“一行白鷺上青天”,李準脫口而出“幾個烏鴉過小橋”。   李氏家族對這個孩子寄予着厚望,李準根據家長的意願按部就班地成長着。讀書、考試,考取了舉人;捐官,花錢買官。好在出身官僚家庭,錢不缺、關係不缺,就看自己怎麼做了。   李準的轉折點在而立之年,他遇上了人生一件大喜事。   不是升官。   那是什麼?   除了升官,自然就是發財,發了一筆意外之財。   難道是中彩了?   對,就是中彩了,中了頭彩!   這年湖北初次發行彩票,李準幫朋友的忙,一下買了200張彩票,沒想到財運就到了。拔得頭彩,獎金是兩萬兩白銀,這可是一筆鉅款啊。   不過李準用這筆意外之財做了個意外之舉。他將錢全捐了出去,捐給了武備學堂。李準是個聰明人,沒有通過××會,而是直接現場掏錢獻愛心。   國家正缺錢呢,馬上賞了一個頂戴,並專門撰文表彰李準熱心公益事業、無私奉獻愛心,讓大愛得到昇華的感人事蹟。   從此李準棄文從武,進入了武備學堂。   人生真是很奇妙,一次中彩、一次愛心捐款,改變了一個人的一生,也改變了後來許多革命黨人的人生軌跡。   小彩票玩轉大人生。   財運到了,官運還會遠嗎?   從此李準的仕途節節升,1901年任廣東巡防營統領兼巡各江水師,統領軍隊和巡海兵艦。1905年升爲廣東水師提督,成爲廣東的最高軍事長官,也是南中國重兵在握的實力派人物。   廣東是革命黨活動的中心,不管願和不願,李準都必須要和革命黨打交道。   實踐證明,李準絕對是位愛崗敬業、忠於職守、任勞任怨的勞動模範。哪裏有“亂黨”,哪裏有暴動,哪裏就有他的身影。   革命黨跑到哪兒,他就追到哪兒;革命黨撤到哪兒,他就堵到哪兒。   原因很簡單:我的地盤我做主。   1902年廣州洪全福起義、1907年潮州黃岡起義和廣西欽廉起義、1910年廣州新軍起義都被李準鐵腕鎮壓。   所以廣大的革命黨同志最痛恨李準,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剝了他的皮,喫了他的肉,還要讓他粉身碎骨。革命領袖下達了全球追殺令,任何時間、任何地點,找到李準,只有一個字:炸!!!   劉思復出獄後,首要的炸人目標自然是李準。不過這次更加謹慎了,炸藥不能制了,一隻手也造不了。藥粉和鐵蛋分兩個地方儲存,還特意增加了試驗環節。共試驗製造三十八枚炸彈,個個安全可靠,敵人未倒下之前絕不會先在自己同志手中爆炸。   鑑於劉思復行動不便,由和他一起看着骷髏頭成長的暗殺團成員陳敬嶽負責刺殺行動,劉思覆在幕後總策劃。   正巧李準有個同事受傷住院,他經常去醫院探望。醫院是法國人開的,所有衛兵都不準攜帶武器入內,這是個好機會。   爲了抓住機遇,陳敬嶽做出了一項艱難的決定。他找來兩塊又厚又結實的青磚,義無反顧地上路了。   難道要用磚頭拍李準?你這殺手太不專業了,板兒磚只能拍死“專家”,拍李準那是小材大用,絕對沒戲。   行動的日子來了,陳敬嶽拿起厚厚的板兒磚,懷着對李準的刻骨仇恨,狠狠地用盡全身力氣砸了下去。砸得真準、真穩、真狠,只聽一聲慘叫,人當即就倒了下去,頭破血流,面目全非。   不過很遺憾,倒下的是陳敬嶽。   爲什麼玩自殘?敵人還沒倒下,你爲什麼先把自己放倒?   因爲只有倒下才可以去醫院,爲了接近李準,陳敬嶽真是煞費苦心。   現在的自殘是爲了以後讓敵人更殘。在這裏,要尊稱你一聲祥哥(陳敬嶽,字接祥),不管結局如何,謝謝你的顧全大局,將自殘精神發揮到了極致,所有的自殘人士都要向你致敬。   進了醫院,可李準詭得很,行蹤飄忽不定。陳敬嶽的傷好了,還是沒能找着機會扔出炸彈。   陳敬嶽又打聽到李準要去順德清鄉,就化裝成乞丐尾隨跟蹤。   李準扈從如雲,裏三層是駁殼槍衛隊,外三層是大刀衛隊,還是沒機會下手。   炸彈在懷裏都焐熱了,就是沒機會響。   想要李準命的人是一茬接一茬,可真正拿走他命的人卻沒有。革命黨中普遍流行一句話:幹革命,容易;炸李準,太難!   離不開你的人是我,想着你的人是我,牽掛你的人是我是我還是我,最想炸的人是你是你還是你!   炸彈造了這麼多,不炸對不起倒下的同志們。劉思復和他的殺手兄弟們再次圍在骷髏頭旁集體宣誓:這注定不是一個無言的結局,必將是一個遲來的承諾。   機會就像海綿裏的水,擠擠還是有的。   李準每天下午一點到兩點之間都準時由城外的水師公所進城辦公,這時段城裏很繁華,人比較多。李準猜想革命黨不會選在這個時段下手,防範一般比較鬆懈。   就找這個機會下手,還是陳敬嶽行動。爲了確保萬無一失,他特意找了個幫手,人稱戎哥,也是位辣手的刺客。大家兵分兩路,陳敬嶽負責城外、戎哥負責城內。   當天午後一點,陳敬嶽懷揣炸彈準時在城外李準的必經之路守候,可是影子都看不見一個,原來今天李準提早出發了。陳敬嶽趕緊一路狂奔,還是沒追上。   炸彈沒響,難道這次又沒戲了?   別急,還有城裏的戎哥。   戎哥手提藤茶籮,裏邊藏着兩顆炸彈,在雙門底一帶鬧市區慢慢悠悠地走着。   李準的轎子終於來了,近了,越來越近。當轎子經過“怡興縫衣店”時,炸彈出手了,懷着憤怒的兩顆炸彈準準地扔向轎內。   一聲巨響,人仰馬翻。   炸着了沒有?   當然炸着了。頭彩中過了,官也升過了,一個人不可能一輩子都運氣好。李準註定逃不過這一劫,當場被掀出轎外,不僅被炸倒了,還翻了幾個滾。   戎哥扔了炸彈之後,仍然站在那兒屹立不動,太高興了,太激動了。爲你裝乞丐、爲你自殘,爲你頭破血流、爲你住院,現在該是償還的時候了。   戎哥,現在不是浮想聯翩的時候,快跑啊。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衛兵們的槍響了,戎哥倒下了。不過他可以含笑九泉了,因爲李準終於先倒下了。   城外的陳敬嶽還在一路狂奔,他聽見爆炸聲,更興奮,跑得更快了。不巧被兩個警察撞見了,別人聽見爆炸早嚇趴了,這個人還這麼興奮地在跑。頭上沒辮子,穿着西裝,手裏還捧着呂宋菸箱(裏面裝着炸彈),形跡可疑。陳敬嶽還沒反應過來,雙手已被逮住了,可惜懷裏的炸彈始終沒響。   雖然倒下去兩位同志,可是李準終於倒了。   劉思復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從此他改名叫師復。還是那麼激進,那麼憤世嫉俗,不過不用槍桿子了,改用筆桿子,成了著名的思想家,無政府主義的代表人物。他身後粉絲無數,都是特重量級的,比如陳獨秀、李大釗、毛澤東。   所有的人都長長地吁了一口氣,該平靜一會兒了。   現在大家最關心的一個問題是:李準到底炸死了沒有?很遺憾地告訴革命同志們,雖然炸斷了兩根肋骨,但李準的生命力依然旺盛。   躺在病牀上的李準百感交集:終於炸着我了。   他一直不明白,一直很困惑:   爲什麼炸我?請給我一個炸人的理由。   其實我只是個普通人,不是神也不是魔。只是個愛妻子的丈夫、疼孩子的父親,我不想鐵血,只渴望溫情。   爲什麼我的愛心感動了中國,卻感動不了革命黨?   我不做裸官,不拍豔照,不搞詐捐,一心一意撲在工作上。抓你,是我的本職工作。難道在中國做一點實在的事情就這麼難嗎?就註定要承受這一波又一波的炸彈波嗎?   我知道這個國家需要變革,可我只是體制內的一個小小蛔蟲,無法改變什麼,一家老小都必須要靠這個體制喫飯。你們無牽無掛,失敗了拍拍屁股走人;可是我呢,一家老小,拖兒帶女,能跑到哪兒去?革命,我真的玩不起。   你們痛恨這個體制,要推翻它;我依靠這個體制,只能維護它。到底是體制錯了,還是我錯了?   炸我,是你的專業方向,我可以理解。但是,過猶不及,適可而止。大家都是中國人,應該一致對外,爲什麼不能坐下來好好談談呢?咖啡喝不慣,喝杯茶總可以吧?   能給革命加一點點脈脈溫情嗎?   斷了兩根肋骨的李準在痛苦中終於反省了,這年頭,除了自己的生命,一切都是浮雲。他從此適可而止,只玩虛的,不來實的。這招真見效,他在暗殺榜單上的名次也急劇下滑。   對李準的轉變,大家都表示充分地理解。任何人都禁受不住炸彈一而再、再而三的肉體折磨,有時炸有時不炸的心靈煎熬。   革命最大的阻力沒有了,會變得溫情脈脈嗎?   當然不會,因爲這是辛亥年的春天裏,那滄桑的歌謠纔剛剛唱響,那怒放的生命纔剛剛發芽。鐵血的小夥子們準備好行囊,他們整裝待發,都在等待一個人,一個大哥,絕對的大哥中的大哥,大哥中的王者。   爲什麼大哥扎堆地出場?   大哥扎堆地出場,只有兩種可能,要麼是黑社會,要麼是這個社會太黑。 <hr>   <B><I><center>教書育人的模範標兵</center></I></B>   他是個一點也不神祕的大哥,沒有俊朗的外表,沒有出衆的口才。三七分的頭髮,鬍子有點拉碴,面容有點滄桑。穿上西裝像個憨厚的商人,脫下西裝就是淳樸的農民。總之,脫或不脫,他是在人羣中和你擦肩而過,你都不會多看一眼的普通人。   他就像一位和藹的長輩,一位鄰家的大哥哥,平時感覺不到他的存在;可當你無助時、彷徨時,當你遇到危險時,他總會第一時間出現你的面前,保護你、引導你。看到他,你就看到了希望。   他身後兄弟無數,中山和他是哥們兒,汪精衛、胡漢民、蔡鍔都是他的小弟。他振臂一呼,許多人立馬趕過來,無論是近在咫尺還是千里迢迢,排着隊給他獻血,不是幾十毫升的輸血,而是滿腔的熱血。   能給我一個崇拜他的理由嗎?   崇拜一個人需要理由嗎?   如果硬要加個理由,只能簡單地濃縮成三個字:大丈夫!   章士釗曾說:“天下最易交之友,莫如黃廑午。”他朋友無數,敵人也無數,卻只有公仇,從無私敵。   黃廑午,這麼多的溢美之詞送給你只會嫌少。   大哥中的大哥到底是怎樣煉成的呢?   瀏陽河彎過了九道彎,五十里水路到湘江,江邊有個善化縣哪,出了個黃廑午,領導小弟鬧革命啊咿呀咿子喲。   瀏陽河的下游,有個山清水秀的小村莊,善化縣龍喜鄉涼塘村,黃廑午就出生於此。離家不遠處,居住着一位著名的老鄉——瞿鴻禨。   黃廑午的父親是個秀才,可到了讀書上私塾的年紀,他竟讓小廑午待在家裏。沒別的原因,因爲自己就是私塾先生,自家教更放心,順便省幾個學費。   黃廑午書讀得很好,拳也練得很好。他從別人那學得一套巫家拳術,經常練習,體魄強壯,爲以後穿梭風雲江湖打了個好底子。   十八歲那年,黃廑午和姐夫、同村的一個夥伴去縣城參加院試,當然不是考院士,是考秀才。   他們進了考棚,分在同一個字號,規定黎明前進考棚,當天交卷。黃廑午拿到題目一看,容易,小菜一碟,滔滔不絕地寫下去了。旁邊,他的姐夫和夥伴抓耳撓腮,在那兒發呆。   第一稿寫好了,黃廑午看看,不太滿意,重寫。姐夫看見了,偷偷地將第一稿據爲己有。   第二稿寫好了,看看,還是不太滿意,重寫。夥伴看見了,偷偷地將第二稿據爲己有。   第三稿寫好了,黃廑午越看越滿意,就是它了。   大家一起交上了都是同一人寫的試卷。   發榜了,大家都自信心滿滿。   姐夫錄取了,很高興。   夥伴錄取了,真的很高興。   黃廑午在等着激動人心的時刻。   這個時刻終於到來了,兩個字:落榜,真的很鬱悶。   回到家中,黃廑午越想越想不通,將三篇底稿都交給父親評閱。   父親真有一雙慧眼,一眼就看出第三篇最棒。   父親,有眼光;考官,沒水準。   既然有這個實力,那就再次證明給父母看。   四年後,他再次踏上了科舉征程,家裏親友都來送行,父母也是叮囑再三。看着雙親兩鬢白髮,黃廑午輕輕嘆了口氣:“一第豈能酬我志,此行聊慰白頭親。”父母啊父母,你們的苦心,你們的白髮,我只能用一張試卷來回報。   黃廑午再次踏上了科舉之路。   鐵血的黃廑午爲什麼不叛逆,脫離這個封建的家庭,義無反顧拋下紙筆、拿起菜刀鬧革命?   他爲什麼要叛逆?爲什麼要和父母決裂?   你以爲革命就是打倒一切、毀滅一切嗎?你以爲拿起菜刀就必須要將所有的親情割斷嗎?連父母都不要了,這樣的人還配叫革命者嗎?這樣的人和土匪還有什麼區別嗎?甚至還不如有情有義的土匪。   真正的革命者鐵血裏總流淌着脈脈溫情,黃廑午知道父母的期盼,懂得父母的苦,他知道作爲一個兒子應該怎麼做。   作爲孝順的兒子,黃廑午必須要交給父母一份滿意的答卷!   這次,黃廑午只寫了一稿,就如願考取了秀才。   父母滿意了,自己心安了,下一步就開始自主選擇喜歡的道路了。   這個年輕的小夥子,看似木訥寡言,卻有自己的想法和主見。他懷揣的不是功名,是信仰。   無論什麼樣的信仰,書還是要讀的。黃廑午又考入了當時最好的兩湖書院,書院的創辦人就是我們非常熟悉的香帥張之洞。   1902年,書院公派學生去日本留學,共招考31人,湖北學生30人,湖南學生只有黃廑午一人。   感謝張之洞,你真是革命的守護神,用鉅額的公款,培養了一批又一批清廷的掘墓人。   留日學生都年少氣盛,相當激進,剪辮子、遊行集會、演講罵人。可黃廑午還是那樣淡定,很少聽見他在公開場合說革命的大道理,很少看見他有特立獨行的舉止。   別人辮子都剪了,他卻沒剪。黃廑午從來都不是隨大流的人,他知道有些人辮子剪了,心中的辮子卻剪不掉;有些人辮子留着,心中的辮子卻早已剪掉。要幹大事業,就要從長計議,不要拘泥於形式。剪掉容易,再留就難;留辮子的人更安全,更隱祕。   黃廑午最喜歡讀兩本書,盧梭的《民約論》和陳天華的《猛回頭》。他和朋友們見面的口頭禪是:今天,你回頭了嗎?如果沒有“回頭”,那請馬上掉轉頭,回去好好看看《猛回頭》。   在許多人眼裏,黃廑午是個老實持重的大哥。當然,他之所以能成爲大哥,不僅僅因爲老成。   當時日本學監訓誡中國學生不能赤膊。黃廑午卻偏偏光着上身,手拿臉盆,從浴室經過大院,特意繞到日本學監面前,再旁若無人地走進寢室。來來回回中,他的赤膊成了大院最亮麗的一道風景線。   你也許會說,赤膊有什麼稀奇,我都可以裸奔。那你就在大街上裸兩圈試試。我敢打賭絕對沒有人崇拜你,只有無數的口水或者礦泉水瓶砸向你,每個人都會義憤填膺地吐出一句話:變態!   人和人是有差距的,黃廑午的赤膊,這叫個性;你的裸身,只能叫發瘋。記住,有種東西是學不來的,它叫魅力。   回國後,黃廑午首先想到的不是革命,而是先找份工作。都已經成年了,總不能老蝸居在家中做啃老族。他在長沙明德學堂附設高等小學任地理、博物教員,我們現在暫時叫他黃老師。   革命者會是一個好的人類靈魂工程師嗎?   先暫時不管好不好,黃老師這時候很忙,正緊張備教案,寫講義。   無論革命還是教書,黃老師都一絲不苟。革命,是拯救民生於水火;教書,是指導學生怎樣做人,都馬虎不得。   上地理課,黃老師都會帶着一個比足球還大的地球儀,牆上一張大地圖,結合地圖教學,學生可上前觀察地球儀。圖文並茂,實物教學;寓教於樂,生動風趣,大家都喜歡聽黃老師的課。   每個學生都發了一本地圖,有學生找黃老師在上面題幾個字。   黃老師不假思索,大筆一揮:“空悵望,山川形勢,已非疇昔!”   學生讚歎不已:“黃老師,您的詩和字寫得都很漂亮。”   他微微一笑:“不是原創,我不做詩人已許多年。”   第二個學生來了。   黃老師繼續大筆一揮:“嘆江山如故,千村寥落。”   雖然也不是原創,可那選詞、那意境、那背景,渾然天成,勝似原創。   博物課更有趣,更精彩。   一次,黃老師端來一個水盆放在講堂上,裏面是一尾活鯉魚,他開始娓娓而談。   同學們,我們今天講講鯉魚跳龍門。鯉魚,大家早就熟悉,它有36片鱗,中國人常說鯉魚跳龍門,但鯉魚終究是鯉魚,決不會成龍。以前造反的人想做皇帝,編造了這個神話。但去了一個皇帝,來了一個皇帝,循環不已,幾千年如此。法國革命黨人就很聰明,將政體改成民主共和,實行自由平等博愛,再也不要皇帝了,大家都過上了好日子。   黃老師拿起了鯉魚:“現在我們開始解剖,講胸鰭、尾鰭、鱗、鰓的結構和作用。”課堂還是以教學爲主,同學們的注意力又轉移到魚身上。   這真是別開生面的一堂教學示範課,緊扣教學大綱,而又不脫離教學大綱;從講鯉魚入手,巧妙地將民主共和的觀念灌輸給學生,有創意。   同學們聽得津津有味,收穫頗多,包括鯉魚跳龍門的真正含義,法國大革命,還有鯉魚的身體結構。小鯉魚引出大政治,黃老師知識好淵博,我們好崇拜你哦。   黃老師很快成爲學校的骨幹教師、教學標兵,並被樹立爲教學戰線上活學活用、創新育人的一面旗幟。   課堂外,黃老師同樣是矚目的焦點。下課後,總是能在操場看見他矯健的身影。   黃老師有三愛:踢足球、翻槓子、跑圈子。尤其是跑圈子,大家最愛玩,將黃老師圍在中間,不讓他突圍出去。黃老師往哪兒跑,哪兒圈子就圍得緊;哪兒圈子緊,黃老師就往哪兒鑽。   當然,黃老師最讓人叫絕的是體育課上的一個表演。   什麼體育表演男人最難做?   當然是柔軟體操。   黃老師這個最拿手,他在日本學習過,由於從小有武功底子,能做各種高難度的動作。弓背、展胸、側踢腿,無一不讓同學們嘖嘖稱奇。   課堂內外,同學們都圍着黃老師,那感覺,真是如沐春風。   黃廑午不是個職業革命家嗎?怎麼玩票做孩子王,還做得有板有眼?快點讓娃娃們起來鬧革命啊。   不用急,黃老師心裏明白得很。   革命要從憤青開始,教育要從娃娃抓起;百年大計,教育爲本,黃老師從來也不想把十來歲的娃娃變成憤青。   革命不是請客喫飯,但同樣不是強買強賣,把娃娃們個個搞得苦大仇深,人人變成苦瓜臉,能改變現實嗎?   所以黃老師從不煽動不明真相的娃娃們圍觀鬧事,也從不慫恿他們拿起菜刀和父母決裂,他是在真正呵護、關心孩子們。黃老師也從不把大話放在嘴上,卻時刻將民主放在心裏。他將民主自由的種子種在學生的心裏,至於什麼時候發芽、開花、結果,那需要每個人精心的呵護。   當每個人心底都開出自由之花,當每個人都開始獨立思考,革命的時機就到了,皇帝開始頭疼了。   黃老師啊黃老師,你真是緊缺複合型高端人才,革命需要你,孩子們更需要你。   不過,誰也未曾料到,一場天大的禍事即將降臨到敬愛的黃老師身上。   所有的禍事都起源於一場聚會。   1903年的農曆九月十六,一個特殊的日子。二十九年前,一個小男孩呱呱墜地,他的名字叫黃廑午,也就是我們的黃老師。   三十而立,一個和青春說再見、一個開始拋棄夢想回歸現實的年紀;一個男人開始成爲一朵花的年紀;當然,也是許多男人開始長啤酒肚的年紀。   在這個飄着楓葉的晚秋,朋友、同事們給黃廑午開了個小型的生日party。   排場不大,其實也就是來了幾個生死之交,但都是白金級別的嘉賓:宋教仁、陳天華、蘇曼殊、譚人鳳、張繼、陸鴻逵。   酒酣耳熱,有人提議合夥開辦個公司,大家想了個名字,叫華興公司。主要業務是發展“興辦礦業”,準備籌集股金一百萬,作爲開礦資本,並制定了公司發展八字方針“同心撲滿,當面算清”。   這是一個特殊的公司,全長沙唯一不以賺錢爲目的的公司。   公司賺的不是錢,是人氣。   要人氣幹什麼?當然是幹革命。   要想撲倒、清算清朝,只有暗殺加暴動。 <hr>   <B><I><center>馬大帥的江湖</center></I></B>   暴動要的是一呼百應,靠黃老師和他的幾位朋友,有點勢單力薄,必須要找一個通天的人物。   整個長沙城,誰的勢力最大,門徒最廣?   當然是馬福益,江湖人稱馬大帥。   路見不平一聲吼,長沙城裏我最大,又一位大哥級的人物。   馬大帥出身貧寒,讀過幾年書,在江湖中算是個有學問的人。他有膽略、口才好、做事果斷,兄弟們都很敬佩他。   馬大帥會黨屬於紅幫,幫內有四大標誌,即山、堂、香、水。馬大帥所開的山爲崑崙山,堂爲忠義堂、香爲來如香、水爲去如水。   革命黨暴動初期主要的力量即來源於各地會黨,如青紅幫、哥老會等等。這些幫會有傳統的反清基礎,會黨分佈廣泛,影響大,最關鍵的是首領多重情義、肯幫忙。   馬大帥重義輕財、一諾千金,從不和百姓作對,專找官兵麻煩。   他以劫富濟貧爲榮,以偷雞摸狗爲恥;以扶危解困爲榮,以欺男霸女爲恥;以光明磊落爲榮,以落井下石爲恥;以路見不平爲榮,以苟且偷生爲恥。在馬大帥和“四榮四恥”的旗幟引領下,他的弟兄們心中都裝着一個“義”字。雖然身上披着黑衣服,可他們的心一點都不黑。   黃廑午決定會會這位大哥。   當大哥遇見大哥,會發生什麼呢?   大哥遇見大哥,只有兩種可能,要麼火拼,要麼惺惺相惜。大家很擔心,如果黃廑午和馬大帥火拼,那隻能是喋血雙雄。   放心,火拼絕不會發生。   爲什麼?不就是馬大帥豎起了“四榮四恥”的大旗嗎?這年頭,誰不會樹大旗,說大話?   馬大帥可從不玩兒虛的,他以身作則,親歷躬行,他是兄弟們永遠貼心的大哥。   馬大帥有一個結拜的兄弟老九,少年英俊,辦事能幹,深得寵信。但也正是英俊,會中一個弟兄的妻子看中了他,都是青春年少,很快勾搭成奸。   事情敗露,按照洪門規律,對於穿紅鞋者(通姦)殺無赦。   行刑的這天夜晚,悽風苦雨,老九特意拜託大哥照顧自己年邁的母親。   馬大帥親自陪赴刑場,一路風雨,他依依不捨:“兄弟呀,只怪你生得一副好皮囊,反誤了性命。”   老九走在最前面,一行人鴉雀無聲,唯聽雨急風驟,氣象慘淡。   忽然,老九回過頭,用極悲慘的聲調高叫:“大哥,地下滑得很,前面有一條深崖,路黑你留心點啊!”   馬大帥淚流滿面:“兄弟,謝謝啊。”   突然,所有的兄弟都跪了下來:“大哥刀下留人!”   馬大帥搖搖頭,哽咽着大聲怒吼:“兄弟走好,十八年後再來江湖走一遭,又是一條頂天立地的好漢!”   刑場到了,一無所有,唯有一條滾滾奔流的大江。   老九又回頭看了弟兄們一眼,似有無限留戀,無限期待:“各位兄弟們,一齊少陪!”話音剛落,已躍入江中。   馬大帥默默望着無語東流江水,良久良久。回去後,親自將老九母親接來,終身贍養。   只因心中一個“義”,他才成爲真正的大哥,才被黃廑午如此看重。   1903年寒冬,一個風雪之夜。   這樣的天氣可以踏雪尋梅,可以閉門讀禁書,當然也可以出門尋友。   黃廑午出發了,他要去尋訪一位陌生人。   難道忘了不要和陌生人說話?   那只是一百年後草民的無奈,一百年前的黃廑午心中從未有如此的隔閡。   他隻身一人,頭戴斗笠,短衣釘鞋,徒步三十餘里,和馬大帥相會於長沙城郊巖洞中。   馬大帥早在雪中挖一土坑,埋肥雞數只,上面用柴火慢煨,旁邊放着兩壇老黃酒,香氣四溢。這是純天然無污染綠色笨雞,純釀製無任何添加劑的老黃酒,喫得放心、喝得放心,心裏更放心。   熊熊柴火,兩位大哥席地而坐,各傾肝膽。   啃雞腿,飲黃酒,訴衷腸,大快朵頤,人生快意,莫過如此。英雄會英雄,一見已傾心,相視一笑更傾城。   無限膜拜中,恨不能早生一百年,頂風冒雪來看你。不爲了搶雞腿,也不爲了爭黃酒,只願默默在風雪中守候這份傳奇!   一個驚天的計劃已在酒酣耳熱的快意中醞釀誕生。   黃廑午和馬大帥的計劃聽起來那是相當地震撼。他們準備趁長沙大小的官員在萬壽殿遙祝慈禧七十壽辰之際,將炸彈藏於坐墊下,一聲巨響,一次性全部解決。同時兵分五路,攻佔兩湖,直搗幽燕。   計劃制定了,人手齊了。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大家卻開始發愁了。   這世上能讓人發愁的除了感情就是金錢。   黃廑午家無餘財,他也不好意思讓人募捐,你說這萬一要是失敗了,那怎麼對得起老百姓的愛心啊?   還是馬大帥和他的兄弟們有辦法。   江湖兒女多奇才,馬大帥手下有個兄弟叫遊七,綽號神行太保。不是遊七跑得快,而是他養了一個能跑的寵物八哥。這隻八哥不簡單,日行百里,歌唱得好,還會預知未來。   一隻八哥伴我闖天涯。   闖天涯幹什麼,培養感情嗎?   當然不是,是掙錢,掙大錢。   遊七帶了這隻八哥,走南闖北。先到某個富商大戶家裏,海侃一番,接着捧出八哥,說是天上的青鳥使者,能上天庭爲人祈福消災。   富豪開始當然不信,不過遊七有本事會讓你相信,因爲這是一個神奇的國度,天天都在演神奇。只見遊七口中唸唸有詞,繞着鳥籠走了三圈,突然停下了,說必須要設壇做佛事。爲了顯示虔誠,必須要大把的獻愛心,掏腰包。   幾天後,見證奇蹟的時刻到了。   遊七又繞着鳥籠走三圈,口中唸唸有詞,慢慢打開鳥籠。八哥抖抖身體,展翅高飛。數里外,早有同伴高懸紅衣(事前已經反覆訓練好),等八哥到了,將天書綁到八哥腳上,再飛回去。   天書密密麻麻寫着大家都不認識的火星文,只有遊七能看得懂。他看完總是大驚失色,說富豪命不久矣。   有錢的人最怕什麼?   人死了,錢沒花完。   鈔票可再掙,生命不能重來;要想消災,鈔票拿來。   不管你信不信,反正富商信了,於是又花錢設壇做法事消災。   遊七和他的八哥從未失手過,爲革命掙了大量的金錢。   1904年初秋,遊七帶着神鳥再次上路了。來到醴陵和萍鄉交界處,找了一家小旅館住下,準備繼續掙錢。   沒想到當天夜晚,一件意外發生了。   話說這初秋的天氣涼爽宜人,遊七安頓好行李,準備到街上逛逛,順便偵查下有哪些腦殘的富一代、富二代可騙。臨走時,他特意給八哥餵食,逗弄了好一會兒。   沒想到這一走,竟是人鳥永別,陰陽兩隔。   這時旅店老闆開始做飯了,這幾天剛下了一場秋雨,柴火潮溼,一點燃,那是濃煙滾滾,一個勁兒地燻。   我燻,我燻,我熏熏燻。   可憐如花似玉、嬌小可人的八哥哪禁得住這樣燻,在鳥籠裏忽上忽下亂撲,不一會兒,一縷香魂伴着濃煙渺渺西去。   遊七興致勃勃地逛街回來,打開房門,面對八哥僵硬的身體,當場差點沒昏厥過去。   那可是一條鮮活的小生命啊,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沒了。杯具(悲劇)啊,連個遺囑都沒留下。   遊七不由得悲從心中來,怒向膽邊生。只見他撥開濃煙,幾個箭步躥到廚房,這邊店老闆還在一個勁兒地燻。說時遲那時快,遊七出手了,快如閃電,一步封喉。   “你還我八哥,還我掙錢的飯碗、誤工費、精神損失費……”   可任憑遊七怎麼吼,店老闆就是一聲不吭。當然吭不了聲,這不被遊七一手封喉,卡着喉嚨嘛?   兩人折騰上了,店老闆當然不答應。這年頭人命不如鳥命,說這話的一定是鳥人,你遊七就是一個敲詐勒索的鳥人。   店裏夥計很快叫來了捕快,一隻八哥並未引發血案,夠不上刑事級別,至多是民事糾紛。不過捕快看遊七形跡可疑,先查查他。這一查立馬查出了紕漏,遊七的行李裏有馬大帥關於暴動的指示信,要命的是,信裏面還牽涉到我們敬愛的黃老師。   看來一隻八哥註定要引發一場血案!   江湖兒女多奇志,無奈出門太粗心。   蹲在監獄裏的遊七懊惱不已,你說在這神奇的國度,腦殘人士、阿貓阿狗、八哥身上都會上演奇蹟,可是一遇上革命,奇蹟爲什麼就銷聲匿跡呢?想不通,實在是想不通。黃老師、馬大帥,願老天保佑你們能隻手扭轉乾坤,讓革命的奇蹟早日降臨。 <hr>   <B><I><center>果然意氣是男兒</center></I></B>   當遊七出現了鳥人鳥事,長沙隨之出現了急人急事。   官府暗中封鎖消息,便衣、城管、執法大隊傾城四出,全城急搜黃老師。   1904年的農曆九月十六,依然是飄着楓葉的晚秋,黃廑午三十歲的生日到了。幾個姐姐特意趕過來祝賀,他親自下廚房做寒菌面招待至親。   正準備着,突然有敲門聲。   打開門,兩個人探頭探腦,說要找教學標兵黃老師。   黃廑午細細一打量,這兩人肥頭大耳、目光渾濁,典型的“城管相”。知道事情不妙,遂微微一笑:“我也正要找黃老師,聽說在明德學堂,咱們一道去。”   黃廑午坐着轎子,兩個便衣在後面跟着。   來到明德學堂大門口,黃廑午說進去叫黃老師出來,趁機從後門逃脫。   左等右等,等不到人,便衣只得將轎伕帶回去,轎伕遭了殃,被打得頭破血流。   黃廑午來到了同事龍紱瑞家,龍紱瑞是官宦子弟,龍氏家族在長沙也是顯赫一時。   黃廑午依然微笑着對龍紱瑞說:“有算命的說我今年運程不好,將有牢獄之災,兄弟,能幫幫我嗎?”   龍紱瑞納悶了,黃老師,你平時不是不信這個嗎?   大家都是聰明人,說穿了就是我想在你這兒躲一躲,現在就看龍紱瑞有沒有這個膽子啦。   黃老師交的朋友,會沒膽嗎?!   龍紱瑞胸脯一拍,先在這兒住下,我爸是退休刑部侍郎,暫時不會有危險。   黃廑午就住在了龍家,他飯量很大,每餐都是三大海碗。喫完了就聊天,談笑自若;聊完了再喫飯,三大海碗。   龍紱瑞暗暗點了點頭:這個朋友沒白交。   此時長沙城已是風聲鶴唳,城門緊閉,緹騎四出。   一定要抓到黃廑午,巡撫下了死命令。   一定不能讓黃廑午被抓到,自從目睹了黃老師的三大海碗的飯量,龍紱瑞就已下定決心無論如何要保護好這個朋友。   黃廑午能不能被抓到,不取決於奇蹟,也不取決於運氣,而是取決於他那些生死之交的朋友們。   當天深夜,明德學堂的老師曹亞伯正在編寫博物課的教案,忽然接到龍府來信,說黃老師在那兒等着有急事。   曹亞伯趕緊鎖好門出去,剛出門,又急忙往回趕,鑰匙忘丟房間裏了,只好翻窗進去取。   街上已是崗哨林立,遍佈柵欄,禁止行人通行。   曹亞伯頭戴禮帽,穿着西服,沒有辮子,低着頭,瀟灑地一擺手,聳聳肩,來了一句“please open the fence”(請打開柵欄)。   此語一出,石破天驚,剛纔凶神惡煞的警官立即滿臉堆笑,也回應了一句“please go”(請走),地道標準的長沙腔英語。   一個臨時工協警媚笑着奉承警官:“大人,你真是爲國露臉,這洋話說得和洋人沒兩樣。”   已是半夜,黑燈瞎火的,巡警們都打着哈欠,迷迷糊糊地打開了柵欄。暗暗歎服說洋話的人看着就是不一樣,那地道的聳肩,骨子裏都透着一股高貴迷人的洋氣。   曹亞伯來到龍家,黃廑午正若無其事地坐那兒看書。兩人合計了一番,這兒也不能久待,但怎麼出去呢?   什麼人沒人敢查,不敢惹?   在中國的地盤,當然洋人是老大,可現在真洋人稀缺,那就找假洋人。   曹亞伯是基督教徒,立即趕往聖公會教堂找熟識的黃牧師。還是那句“please open the fence”,聳聳肩,一路通行無阻。   黃牧師叫曹亞伯不要急,自己先在主面前祈禱了一番,懺悔了一番,因爲他即將要做一件不誠實的事情。上帝也不要怪我,一切都是爲了救人,阿門!   第二天清早,黃牧師坐一頂小轎,垂轎簾,直接進入龍家。   黃牧師會帶給黃老師上帝般的溫暖嗎?   主啊,天佑強哥,阿門!每個人都在心裏默默地祈禱。   轎子這麼一來一去,黃牧師就變成了黃老師,真正的現場版大變活人。   目送黃廑午的轎子離去,黃牧師在心裏默默地祈禱:主啊,請寬恕我的不誠實。   來到聖公會,曹亞伯早已等待多時,大家又共同在主的面前默默祈禱。不是感謝上帝,而是感謝熱心的黃牧師。   兩人暫時躲避在聖公會的小樓上,僅有一牀小棉絮,曹亞伯自恃年輕火氣旺,將被子讓給了黃廑午。   深秋的寒夜,曹亞伯忍不住了,冷得發抖。黃廑午輕輕將被子給他蓋上,微微一笑:“每天三海碗,我熱量更大。小夥子,記住看誰更強壯,比飯量,不比年紀。”   細心的黃牧師將黃廑午全家老小都接到聖公會,天天祈禱。   住了一個月,黃廑午依然每天談笑自若,喫飯、看書、聊天、睡覺。   可是教堂太小,裝不下一個頂天立地的熱血偉丈夫。黃廑午必須要出去,朋友們等着他、馬大帥等着他,風雨如晦的江湖更等着他。   黃牧師想了個辦法,叫黃廑午剪掉鬍子,穿上西服,然後找了個海關朋友,在黃昏城門將關未關之際混出城外。黃廑午一人乘日本輪船去漢口,再轉赴上海。   夕陽下,長亭外,古道邊,西風使勁吹,不見瘦馬影,只有老師和牧師。無需多語,不要凝噎,揮手一笑已傾城。   黃牧師特別叮囑,到達上海後,拍個平安電報,只寫一個字:“興”。   好人一生平安,你高興我高興,大家都高興;另外也省一筆電報費,當時可是每個字一錢四分銀子。   黃廑午一路平安,他的生死之交張溥泉手持雙槍,一路千里護送。一到上海,黃廑午直奔電報局,向所有的朋友發了一個字:“興”。   爲了紀念這段特別的歲月和義薄雲天的朋友們,黃廑午從此改名黃興。不過改了名並不一定能改掉黴運,剛到上海,黃興的磨難又開始了。   自古雄才多磨難,雄才啊雄才,你的磨難讓我如此心痛!   黃興到上海後,暫住在愛國協會,裏面都是激進的憤青,其中有一位名叫萬福華,更是狂熱的暗殺主義者。正巧前巡撫王之春來上海,他在任內勾結沙俄,簽訂賣國條約,萬福華早就想除掉他。   萬福華一連幾天埋伏在茶樓裏,王之春剛露面,他滿臉悲憤,大吼一聲:“賣國賊,我全權代表愛國協會全體憤青問候你!”隨即扣響了扳機。   人憤怒了,子彈卻不憤怒,根本沒有飛。   再扣,接着扣,連扣了七八下,我扣,我扣,我扣扣扣,子彈還是沒有飛,王之春卻飛走了。   原來手槍扳機開關根本沒打開,再怎麼扣也是白扣。   子彈沒有飛,拿槍的人當然也飛不了。萬福華當場被抓,很快愛國協會的人受牽連,全部進了監獄。   我沒有傷害你,卻這樣被你牽連。黃興在長沙歷經這麼多挫折沒進去,這次就這樣稀裏糊塗地進去了。   監獄伙食極差,用又髒又鏽類似於痰盂的盆子盛稀飯,上面飄着幾隻還在蠕動的綠蒼蠅,看着都想吐,哪喫得下。   黃興能喫得下,滿滿的一碗喫下去了。看看獄友,你們怎麼不喫?那我繼續來,說着又喫了第二碗、第三碗,依舊三大海碗。   獄友破顏爲笑:“真可人也。”是不是可人無所謂,飯喫飽了纔是王道。關鍵時刻,革命就是請客喫飯。   獄中的黃興,依然談笑自若,安然入眠。   每餐都是稀飯,幾粒蠶豆,幾片爛菜葉,他每次都喫得津津有味。   喫嘛嘛香,身體倍棒,您瞅準了,蠶豆加爛葉。   大家納悶了,只聽說過風靡一時的綠豆養生,難道蠶豆也能?這“喫嘛嘛香”的祕訣到底在哪兒呢?   黃興哈哈大笑:祕訣很簡單,蠶豆想成全聚德、菜葉看做豬大腸,保你每頓喫得香。   心情好,胃口就好,喫嘛嘛香。   黃興在獄中最爲揪心的是馬大帥,我的兄弟,自你離開,千里之外,你在他鄉還好嗎?   馬大帥現在一點也不好。   他已在萍鄉被抓,因其功夫了得,捕快以刀洞穿肩骨,用鐵鏈鎖其肩骨,俗名強盜骨,非常人能忍。可馬大帥面不改色,一聲不吭。   在刑場,他仰天長嘯:人生能有多少個十年,最要緊是活得痛快。忘不了那個風雪之夜,那大快朵頤、肝膽相照的快意。有此一夜,此生足矣,無需來生!   不久,龍紱瑞趕到上海,以身家擔保。因查不到實據,且黃興隱瞞了真實身份,故很快出獄,東渡日本。   臨行前,黃興特意向龍紱瑞致謝:“兄弟,聽說官府幾次威逼你交出黃某人,你受累了。”   龍紱瑞微微一笑:“龍某人不能賣友!”   龍紱瑞不能賣友、曹亞伯苦練外語、黃牧師仗義相救、張溥泉千里護送、馬大帥肝膽相照,黃老師有什麼值得他們這麼心甘情願奉獻一切的呢?   三個字:純爺們!   無論什麼世道,純爺們兒都是稀缺品種,能和他相識相知,攜手走一程,真是一種莫大的榮幸。   我雖然沒這個榮幸,可也是心潮澎湃,純爺們兒的魅力擋不住啊,特寫一首小詩以表衷腸:   獨立蒼茫自詠詩,江湖俠氣有誰知?千金結客渾閒事,一笑相逢在此時。浪把文章震流俗,果然意氣是男兒。關山滿目斜陽暮,匹馬秋風何所之。   我是轉引,原創還是黃老師。 <hr>   <B><I><center>史上最年輕的總督</center></I></B>   黃興東渡日本後,參與創立同盟會,成爲革命的二號人物,手下的兄弟越聚越多,影響越來越大。不過他始終有個心結,必須要給好兄弟馬大帥一個交代,必須要實現那個風雪之夜的承諾。   現在,時機成熟了,在有着良好革命基礎的廣州,最兇惡的敵人鐵漢李準已經被炸斷兩根肋骨,躲在家裏不敢出門了。   辛亥年陽春三月,草長鶯飛、流水潺潺,黃興揮一揮衣袖,只帶了個行李箱,輕輕地出發了。   大哥,我們想死你了!同志們奔走相告,他們知道人生中真正的鐵血即將到來。   他們的鐵血將在廣州綻放,所有的槍口都對準了一個人——兩廣的第一把手張鳴岐。   張鳴岐,牢牢佔據辛亥年年度排行榜的一個席位。他是史上最年輕的總督,剛滿三十五歲。   晚清,升官最快的就是張鳴岐。   張鳴岐最喜歡說的一句話是:“運籌於帷幄之中,決勝於千里之外。”   這話也不怎麼樣,不是說得不好,而是拿別人的話來驗證自己的懷才不遇,沒創新。   就不能搞點原創嗎?   張鳴岐本來就不善於原創,他善於幕後策劃。這一點倒和張良有幾分相似,說好聽一點,軍師;難聽一點,師爺。   還有一點也很相似,他們都幸運地碰到了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那個他。張良遇見了劉備,從此他的生命充滿傳奇;張鳴岐遇見一位貴人,從此他的仕途步步高昇。   張鳴岐的父親張凌雲是個懷才不遇的主,滿腹才華卻屢試不第,常年混跡在外,掌鞭趕車爲生。   一日,張凌雲趕車途中,遇見一大戶人家辦喪事,高扎靈棚,匾額顯赫。張凌雲只是搖頭,字寫得太寒磣了。他猛地揮起了長鞭,一鞭將匾額打碎,索要筆墨,重新寫了一張。   寫完後,大家一致驚呼:“好大掌鞭的!”   張凌雲有點鬱悶,認真寫的字無人喝彩,隨意的一鞭子卻招來稱讚“大掌鞭的”。這世道人心有點亂。   從此神鞭張的名聲就傳開了。   老是趕車也不是個辦法,張凌雲好不容易花錢捐了個官,湖南湘潭朱亭丞,未入流的小官。   張鳴岐就出生在湖南,從小就機靈,且愛搞惡作劇。一次跑到一個店鋪裏,亂翻賬簿,看完後竟一把火燒了。店主人大怒,要懲罰他。   張鳴岐哈哈一笑,不慌不忙……   然後呢?   那還用說,誰都能猜出,張鳴岐將賬簿完完整整地重寫了一遍,而且一字不差。   這老套的故事,有點玄乎。一本幾十頁甚至上百頁的賬簿,幾分鐘就能記住?智商超過一百六十也不行。不過可以肯定,張鳴岐確實很聰明。   也許天才都不大善於考試,張鳴岐中舉後,考進士幾次落榜。他一邊在國子監讀書,一邊在憧憬着千里之外的夢想。   實現夢想要腳踏實地,經人推薦,張鳴岐來到翰林餘誠格家做家教。   在京城有碗飯喫不容易,可張鳴岐不在乎。天天遲到早退不說,還不講衛生。衣服被子幾個月都不洗,不洗也就罷了,他還喜歡整天躺在臭烘烘的被窩裏,躺在被窩裏也就罷了,他竟然還脫光衣服躺在被窩裏,和客人高談闊論。   這樣的老師,會把孩子教壞的。對不起,只有走人。   這處不行,那就換一家。張鳴岐經姐夫介紹,又來到了另一家。   從此,張鳴岐的春天來了,因爲在這戶人家遇見了一生中最重要的那個他。   從此,他們形影不離,情同手足,患難與共。   張鳴岐陪着他去塞北大漠,看長煙落日;陪着他跋山涉水,去安慰一位失魂落魄的老太太;陪着他到南國羊城,向天怒吼。   這位他,就是岑老三岑春煊。   岑春煊什麼都聽張鳴岐的。   爲什麼?   很簡單,聽張鳴岐的話就有好運,就能升官。岑春煊總結了一句肺腑之言:“堅白(張鳴岐,字堅白)與我,同而不異,可作耐久朋。”我們就是一個人,是一輩子的朋友!   大家好,纔是真的好,既然是一輩子的朋友,也不能虧着張鳴岐。首先要在老佛爺那兒露個臉。   慈禧西狩就住在岑春煊的私宅。非常時期,規矩也不像紫禁城那般森嚴。張鳴岐瞅準了機會,在慈禧散步時,故意露了一下臉。慈禧看這個年輕人眉清目秀,斯斯文文,一時興起,出了副對聯讓他對:唯女子與小人最難養也。   “有鰥夫遇寡婦宜其家矣。”張鳴岐脫口而出。   這對聯,明顯的低級無趣加無聊。   慈禧卻哈哈大笑。   張鳴岐早就摸準了,現在正是落難期,慈禧無事可做,百無聊賴,對聯權作調味劑,要調味當然不能太古板太嚴肅。   掛上號了就好,岑春煊就好給張鳴岐說話了。   岑春煊任兩廣總督時,全國有所謂的三大總督。湖廣總督張之洞、直隸總督袁世凱、兩廣總督岑春煊。   張之洞以“文事”勝;袁世凱以“武備”勝;那岑老三呢,以什麼取勝?   張鳴岐建議,要做就做大的,文武雙全,兩樣都有。他提出了八字方針“辦學育才,選將練兵”。   張鳴岐是文人,專門負責辦學,創設兩廣學務處總管一切事宜。他重點抓兩廣練習所,培訓全省的縣立小學校長、校董,三個月速成,髮結業證書。在全省設立簡易師範科、實業學堂、方言學堂、蠶業學堂、法政學堂、農林學堂、女子師範學堂等等。總之,教育覆蓋面極廣。張鳴岐有一個雄心,要面向二十世紀培養全方位的專業人才。   岑春煊歡喜得不得了,現在可以保舉了,反正已經是在太后面前掛過號了。   在保舉奏摺裏,岑春煊說了一大堆廢話,只有一句最關鍵:“鳴岐之才勝臣十倍。”岑春煊也不善於原創,這句話抄自曾國藩保舉左宗棠:“宗棠之才勝臣十倍。”真是不是一路人不進一家門。   有岑老三撐着,又確實有才幹,張鳴岐的仕途真是見風長。候補道、道臺、布政使、廣西巡撫。   在廣西,張鳴岐又創造了一項歷史。   他本來不想創造這項歷史,沒辦法,人家找來了,來的是新任按察使餘誠格。   好事,昔日的東家和教師相聚了。   餘誠格早已忘記了這位家庭教師當初躺在被窩裏臭烘烘的模樣,他必須要忘記,因爲現在張鳴岐是大哥;張鳴岐一直沒忘記餘誠格的冷眼和嘲諷,他必須不能忘記,因爲這是前進的動力。   所以,張鳴岐要好好地回報。   一次,餘誠格推薦一位縣令,張鳴岐不僅拒絕了,還掛牌嚴重警告。將牌子懸掛在衙門大門口,對餘誠格予以嚴厲批評。巡撫明目張膽地掛牌訓斥臬臺,在清朝歷史上絕無僅有。有之,請自張鳴岐開始。   到這份兒上,還能留嗎?餘誠格屁股未拍就走人了。   不過官場歸官場,私底下兩人的父親卻很親密。   當時兩位老人都住在桂林,都是古稀之年,很談得來,每天都相約好了爬獨秀山。在山頂他們手牽手遙望藍天,感慨“人生最美夕陽紅,兒子掐架太不該”。   歷史創造了,可是紕漏也來了,是一個大紕漏。不是張鳴岐捅的紕漏,是岑春煊帶來的,他倒臺了。   怎麼辦?靠山沒有了,張鳴岐的官還能做下去嗎?   不僅要做下去,還想再升一步。聰明人總會有辦法的,活動活動嘛。   找誰活動?   奕劻,除了奕劻還有別人嗎?   可奕劻是岑春煊的死對頭,也就是張鳴岐的對頭。   沒關係,那位叼着雪茄煙的英國偉人不是說過: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利益,唯有利益纔是永遠的。   奕劻不就是喜歡錢嗎?我給。   張鳴岐帶二十萬現款進京,十萬呈送奕劻,十萬購買土特產分發給慶王府上下。   1910年,張鳴岐如願以償地出任兩廣總督,這年他剛滿三十五歲,是清朝歷史上最年輕的總督。   張鳴岐,現在你可以大聲說出當時的豪言壯語了。站在高山之巔怒吼,不僅是決勝千里、萬里,千萬裏都可以,想怎麼說就怎麼說。   在南國的這片土地上,你的話就是原創,就是原則。   當然,張鳴岐先得安慰一個人。   他來到岑春煊家,大帥,你暫時倒下沒關係。放心,小弟幫你撐着,給你看場子。   做總督就是好,剛到廣州,賀電就發來了“幕而督,唯三遷,不可及,公之年”。   從幕府的師爺到巡撫、總督,只走了三步,步步都是歷史的跨越;又是最年輕的總督,再次創造了歷史。   剛上任沒幾個月,廣州將軍孚琦就因爲執著地追求藍天夢而遭暗殺。孚琦出殯的日子到了,張鳴岐愁容滿面,不是悲痛孚琦,是被兩個女人攪得寢食難安。   張鳴岐的夫人哭哭鬧鬧,硬不讓張鳴岐出城參加葬禮。萬一碰到革命黨的炸彈,有個三長兩短,我們孤兒寡母以後日子怎麼過?   那邊孚琦的夫人哭鬧得更厲害,同事一場,張大人你好歹要送他最後一程。   咬咬牙,硬下心,張鳴岐邁出了大門。   走不了,大門給人擋住了。   那是張鳴岐的父親,神鞭張——張凌雲。   “你小子不想要命了,難道要上演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慘劇?難道要我重操趕大車的舊業?”說到這兒,“啪”的一聲脆響,張凌雲的鞭子瀟灑地在空中擺了個pose(姿勢)。   自從那年被人稱讚“好大掌鞭的”後,張凌雲就只練鞭子不練字了。   看到年邁的父親將老本行都拿出來了,張鳴岐長嘆一聲,回家吧。不過他沒有想到,這輩子最爲驚魂的時刻纔剛剛到來。   廣州的黃老師早就準備好了要送張鳴岐一份驚魂大禮。 <hr>   <B><I><center>愁看秋雨溼黃花</center></I></B>   不過現在還不是動手的時候,因爲手裏沒傢伙。   沒有槍、沒有炮,敵人不會給我們送,但我們自己可以買。當時主要在日本購買軍火,由留日學生周來蘇負責,通過日本浪人和黑龍會聯繫購買槍械、子彈。   黑龍會,不是黑社會嗎?怎麼和它扯上關係呢?   你要弄清楚這不是購買玩具槍,怎能正大光明?只能通過黑社會地下組織祕密購買。再說了,以黑社會對付社會黑,以黑對黑,以毒攻毒,沒什麼不妥。   軍火由日本運到香港集中儲存,因爲香港是無稅港口,碼頭一般不檢查旅客行李。   周來蘇和他的第一批軍火出發了,共計手槍115支,子彈4000發,全部塞在兩個鼓鼓囊囊的行李箱內。這真是個技術活,周來蘇確實真能塞。   但正準備動身,突然有消息傳出,香港最近對美國總統號輪船檢查行李。   很不幸,周來蘇乘坐的正是美國總統號。   怎麼辦?   換船,時間不允許;退票,同志們不允許,都眼巴巴地等着呢。   唯一可行的是換票,把普通艙位換成頭等艙位。   幹革命還要享受?   不是,頭等艙是身份地位的象徵,這樣的人一般不會檢查。   美國總統號從橫濱起航了,所有的同志都懷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等待着。終於,輪船穩穩地停泊在香港,碼頭沒有任何人檢查,一切有驚無險。   同志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簇擁着冒着生命危險凱旋的英雄周來蘇。伸出熱情的雙手,異口同聲說着一句話:恭喜凱旋,軍火拿來。   周來蘇流下了激動的淚水,同志們的深情厚誼無比溫暖,他繪聲繪色地描述起輪船上那動人的一幕。   自從聽到了要檢查的壞消息,周來蘇在船上苦思冥想。爲了革命的長遠大計,爲了黃大哥的宏偉理想,終於,他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   這個決定確實很艱難,以致要三更半夜偷偷摸摸地進行。周來蘇喫力地將兩個行李箱搬到甲板,嘴裏默默地念叨:“軍火誠可貴,安全價更高;若要保生命,只有丟軍火。”他深情地凝望着蔚藍色的大海,義無反顧、毫不眷念,揮揮手,將軍火全部丟向了浩瀚的大海。當然,隨身行李還是沒捨得拋。   聽了周來蘇的安全事蹟動人報告會,同志們無一不豎起大拇指,當然是向下:“懦夫,鄙視你!”   從此周來蘇被改名,同志們都親切地叫他“周丟海”。   第一批軍火就這樣黃了。   周丟海是不能運軍火了,改由另一位留日學生吳永珊負責,他做事果斷,膽大心細,應該不會出什麼差錯。   爲了安全起見,每次在日本購買軍火,吳永珊都單獨接頭,單獨攜帶。   一次,吳永珊購買了2000發子彈。回來途中,不巧天降傾盆大雨,吳永珊手持雨傘,腳穿日式高腳木屐,兩腋各拴着1000發子彈,外面套件和服,在雨中艱難地行走。路滑鞋高,稍有不慎就會摔倒。   很不幸,他碰上了比摔倒更危險的事。   前面一個警察慢悠悠地走着。   吳永珊不敢快走,怕警察看出破綻,也只好慢悠悠的。   更不幸的是,後面又來了個警察,將吳永珊夾在中間。   吳永珊不敢慢走,怕後面的警察趕上來,只好加快步伐。   我怕走得太快,被你察覺;我怕走得太慢,被你趕上,這樣的走路太憋屈。   既不能快走也不能慢走,怎麼辦?   很簡單,那就往旁邊拐。   吳永珊找準機會一閃,拐入旁邊一個小巷,總算擺脫了前後夾擊的警察,順利地將子彈帶回住所。   靠着膽識和運氣,吳永珊就這樣有驚無險地運送了四批軍火到香港。   第五批軍火開始起程了。   但誰也沒想到,這最後一批軍火竟會惹出那麼大、那麼多的麻煩,其驚心動魄的程度遠遠超過周丟海的安全事蹟報告會。   這最後一批軍火共運送120支手槍,吳永珊真的很能塞,將120支槍全部塞進一個長不過三尺、厚不過幾寸的皮箱裏。方便但不輕便,看似很小的皮箱,提在手裏重得要命,一不小心連人帶箱都會摔倒。   麻煩的還在後面,當時皮箱是由東京託運到橫濱,再從橫濱出海。不知是誰粗心,竟拿錯了取行李的運牌號,一到橫濱就被扣住了。   要想拿回來,就得說清楚皮箱裏有哪些東西,還必須當場打開清點,覈對無誤後才能取走。這是領回自己東西的基本程序,大家都明白。可是私運軍火就是要讓大家不明白,越不明白越好,一打開行李箱,那什麼都黃了。   吳永珊只得另想辦法。   他首先買了一隻大小、顏色、款式一模一樣的皮箱,裏面塞滿了東西,提起來也是重得要命。   難道要掉包?   對。可是怎麼掉包呢?   吳永珊提着假皮箱來到清政府駐橫濱領事館,找到一位任祕書的朋友,委託他以領事館的名義寫個擔保信,將皮箱領回來暫存於領事館,然後再悄悄地掉包。   祕書正準備寫信,麻煩又來了。   添麻煩的是領事,他是個正直無私的外交官,決不允許以公謀私,決不能玷污自己和國家的聲譽,一口回絕。   沒辦法了,吳永珊叫一位頭腦靈活的小夥子去車站碰碰運氣,見機行事。小夥子叫陳策,只有十八歲,是同盟會員。   陳策能順利完成任務,他會是周丟海第二嗎?   陳策還在苦思冥想,到底用什麼好辦法才能取回行李箱呢?   出發前,陳策特意打扮了一番,頭髮梳得倍直,西服穿得筆挺,皮鞋擦得錚亮。   到達車站時已是深夜,所有的行李都取走了。只剩下裝滿手槍的皮箱孤零零放在那兒,一位車站乘警專門看管。   陳策感慨:日本人真是負責,可我現在寧願你馬虎點,最好是馬大哈。   戰鬥開始了,磨嘴皮的戰鬥。   陳策將相關託運車票和錯拿的行李運牌號遞上:“箱子是我朋友的,鑰匙他帶走了,我打不開。”   大家都會說的藉口當然不能成爲最有力的藉口。乘警沒有任何鬆口的表示。   到這份兒上了,急也不行。陳策神態安詳,和顏悅色,但加重了語氣:“做人要講誠信,我決不能未經朋友允許,私自打開皮箱,請您務必通融一下。”說到這兒,陳策來了個日本式的深深鞠躬。   乘警看看陳策,小夥子儀表堂堂,穿着得體,談吐不俗,不像是個歹人,臉色稍微好看了點。   陳策看在眼中,馬上來了句“斯米馬塞”(日語:不好意思,打擾了)。   夜很深了,乘警有點疲倦,打了個哈欠。   好機會,陳策邊說邊做了大膽的動作,一隻手抓住了就在旁邊的皮箱把手,看着乘警,乘警沒有任何表示。陳策接着又挪動了一步,乘警依然沒表示。那就提箱走人,陳策提着皮箱大踏步地離開了車站,邊走邊大聲說:“阿里亞都,斯米馬塞,沙揚娜拉!(日語:謝謝,對不起,再見!)”   陳策暗暗得意,看來那幾句字正腔圓的日語起作用了。   任務完成了,軍火回來了,革命有戲了。   吳永珊很高興,問到底用了什麼妙計。   陳策只回答了一個字:“磨。”   感謝吳永珊,讓革命者從此不再赤手空拳,他後來改名吳玉章,是共產黨五老之一。   感謝陳策,字正腔圓的日語徹底征服了日本人,這個小夥子後來成爲一代海軍名將。   所有的軍火都安全地到了香港,但還有個更大的問題,怎麼運到廣州?   廣州不是免稅港口,盤查甚嚴。自從溫生才刺殺那個看氣球的孚琦後,已是風聲鶴唳,嚴查一切攻擊性武器。   考驗同志的時刻又來了,不僅是膽量,還有腦細胞。   在戰無不勝的黃老師思想指引下,他的兄弟們懷着必勝的信念和無比的勇氣,繼續披荊斬棘、乘風破浪。   黃老師再次出手了。   香港鵝頸橋,這一天熱鬧非凡。黃興親手點燃鞭炮大地紅,鑼鼓齊喧鳴,鞭炮震天響,在大家的恭喜發財聲中,新店鋪正式開張。   同志們奔走相告,黃老師下海經商了。這大哥一出手果然與衆不同,店鋪一開張就人氣爆棚。   每天清晨,總有許多蓬頭垢面、鬍子拉碴的人,在大門口排着隊。出來時都是容光煥發、神采奕奕。   他們是黃老師的小弟,報名參加革命的嗎?   當然不是,黃老師從不這麼高調。   店鋪大門上貼着一張“敬告顧客”:   無論男女、不分年齡、不要學歷、不管你暫住還是常住、不管你奉耶穌還是信孔子,只要你有着一頭濃密並不飄逸的烏髮,都可以光顧本店。本店專門回收頭髮,免費理髮;每天前十名額外招待午餐。   最後是一行醒目的廣告語:從頭開始、洗心革面,請來這裏。   這麼好的事情,這麼好佔的便宜,誰不願嘗試?店鋪生意極爲興隆,大家紛紛頂着亂蓬蓬的頭髮光顧黃老師的店鋪。   在廣州,黃老師委託朋友開了個髮飾加工廠。原材料、運輸、加工,一條龍服務,這生意做得是風生水起。   每隔半個月,幾十箱又髒又亂的頭髮運到了廣州碼頭,檢查員剛剛準備翻查。忽而一陣風乍起,頭髮如柳絮飛舞,落在檢查員的頭上、身上。   髒兮兮、臭烘烘的,還查什麼,放行。   頭髮運到髮飾加工廠,革命黨同志們整天穿梭在黑髮、白髮、黃髮堆裏,頭上、臉上、身上到處都是歲月的痕跡。   他們在尋找什麼?財富?   是的,革命的財富:軍火,軍火就藏在頭髮裏。   至於一些小宗的軍火,那就充分運用女性的優勢,扮作貴婦人,將手槍藏在手提包裏;扮作孕婦,將手槍藏在腹部的衣服裏;扮作漂泊在外的遊子,軍火藏在禮品盒裏,大大方方地進入廣州。   頭髮的故事再一次雄辯地證明,黃老師和他的革命團隊的智慧是無窮的。他們總是善於從小事、瑣事做起,想人之不能想、不敢想,活學活用、大膽創新、勇於變革,走出了一條可持續發展的革命傳奇之路。   槍有了,接下來就是人的問題了。   還是那句老話:敵人不會給我們找,我們自己可以找。   黃興挑選了幾百個敢死隊員,主要來源於海外華僑、青年革命黨人、當地一些農民。當時叫選鋒,準備兵分十路,在廣州城同時舉事。   農民多未經過正式軍事訓練,短時間內突擊訓練。就地取材,在牆上掛個小竹籃,選鋒隊員們在三米開外,一個個手拿銅錢,看準目標投進去,投籃遊戲。   當然不僅僅是投籃,而是以此練習投擲炸彈的準度。   最出色的投籃手是喻培倫,穩、準、狠,三分線內,命中率百分之百;三分線外命中率百分之九十八,百分之二的誤差是喻培倫故意留一手,給大家點面子,自己永遠是主角,遊戲就不好玩了。   因爲刺殺孚琦,廣州城已是風聲鶴唳,嚴查戶口,驅逐一切可疑的單身漢。理由是有家有口的一般都是常住居民,誰願意在家門口冒風險?   於是一幕動人的景象出現了。   大紅喜字貼上去,歡歡喜喜進洞房。   紅燭高燒,美人含羞,可是丈夫卻悄悄地離開了洞房。不是丈夫有毛病,而是他們不能同居,因爲一切都是在演戲。爲了革命,許多男女革命黨人扮作假夫妻。   當然,假戲也可以真做。革命成功後,他們卻不願分開了,成了真夫妻。   感情最忌造假,他們有真愛嗎?   誰說沒有?在炮火中穿梭,在鐵血中牽手,別人是患難與共,他們是生死與共。如果這樣都培養不了真感情,那這個世界還有真愛嗎?   這是世上唯一的假戲真情!   槍有了,人有了,萬事俱備,只欠黃老師颳起東風了。   黃興在香港成立了起義統籌部,精心謀劃,重拳出擊,計劃兵分十路,親率八百名敢死隊員,一舉佔領廣州全城,要在這陽光明媚的春天裏帶領兄弟們唱響那最動人的歌謠。   黃興和他的兄弟們準備好了。可是有人準備得更早,槍響了,是溫生才刺殺孚琦的槍聲。   槍響得太早,張鳴岐封鎖沿海港口、碼頭,全城大搜捕。調重兵巡防營駐紮地勢最高的觀音山,扼廣州咽喉。所有新軍沒收子彈、撞針、刺刀。   廣州城氣氛驟然緊張,這時又傳來一個壞消息,從日本運來的最重要的一批武器被“周丟海”扔到了海里。一些海外的捐款和武器無法到達廣州,在香港的敢死隊員也進不了城。   怎麼辦?   是前進還是退縮,是謹慎還是冒險,是步步小心還是孤注一擲?   同志們都在等着答案,等着黃興的最終決定。   黃興面臨着這一生最難做的一個抉擇,義無反顧地向前?可此時在廣州的敢死隊員只有兩百人不到,槍械也不是很充足。黃老師是個思維縝密的人,他的生死之交一個個離去,他不忍心看着革命的人才做無謂的犧牲。   退後?多年的準備、心血轉瞬付諸東流,怎麼向同志們交代?怎麼面對死去的兄弟?怎麼面對海外熱情捐款的僑胞?黃興的腦海中浮現出仗義相助的黃牧師、不能賣友的龍紱瑞、曹亞伯,還有那肝膽相照、義薄雲天的馬大帥。終於,他下定決心:   既然選擇了遠方,便只顧風雨兼程,我不去想未來是平坦還是泥濘。   革命黨同志請黃興留言,他大筆一揮:“丈夫不爲情死,不爲病死,當爲國殺賊而死!”起義前一晚,黃興給家人留下絕筆書:“身先士卒,努力殺賊!”   不過大夥兒一致決定有一個人不能去,他必須要留下來。   他就是喻培倫喻一手,留下喻培倫就是要給革命留一手,革命還指望着他製出趕超國際水平的炸彈呢。   喻培倫微微一笑,來到黃興面前:“大哥,你去了,我還能留下嗎?”   黃興沉吟不決。   喻培倫急了:兄弟們,你們有誰扔炸彈比我更精、更準、更狠?   大家一時無言,說的也是,殺人少了喻培倫還真不行。   這一天終於到來了,農曆三月廿九,下午五點半,黃興和同志們臂纏白毛巾,腳穿黑麪膠鞋,手拿短槍,喻培倫胸前掛着筐子,裝滿炸彈,負責開道。一路衝向督署衙門,擒賊先擒王,先把張鳴岐放倒。   黃興和他的兄弟們出發了,在街上、在橋下、在田野中,更要到總督衙門,唱着那熱血的歌謠。   也許是現在,我悄然離去,請把我埋在,這春天裏。   督署東西轅門駐有一連士兵,正在喫晚飯。突然子彈、炸彈一起飛,士兵們突遭襲擊,措手不及,紛紛逃路。   張鳴岐急令關閉宅門,宅門在大堂、二堂之間,木製,外包薄洋錫,頗爲堅固。黃興下令火燒大堂暖閣,用重物撞開宅門,直入二堂、三堂上房,卻找不到張鳴岐。只有張凌雲和張家老小蜷縮在角落,瑟瑟發抖。他手裏沒敢拿鞭子,畢竟,鞭子玩得再花哨,也快不過子彈。   黃興看了他們一眼:“不關你們的事,不必害怕。”   張鳴岐找不到,大家趕快撤啊。   撤不了了,大量援兵已堵在大門口,架起機槍掃射。沒有辦法,只得又退回來,從後門上屋頂撤退。   黃興手持雙槍,左右開弓,殺出一條血路。半途遇到清軍巡防營,右手中彈,中指、食指被打斷,忍痛用未打斷的關節繼續開槍。退至一米店,趁夜色出廣州,潛至香港。   黃興到香港後,得知生死至交喻培倫、林覺民、方聲洞等遇難,慟哭失聲。口述革命報告,由胡漢民執筆,聯名向海外僑胞發佈革命報告書,革命經費一筆一筆詳細列出開支,主動承擔所有責任。   革命之路多歧,黃老師,莫要太傷心,擦乾淨身上的血跡,掩埋好同伴的遺體,再次上路吧。   你的鐵血遠沒終結,不遠的武漢正等着你。   此時,廣州城正上演一出柔情,都是因爲一封信,一位二十四歲的青年寫給妻子的信。這封信,讓鐵血辛亥年突然綻放出無限的百結柔情。 <hr>   <B><I><center>我一直在你身邊,從未走遠</center></I></B>   聰明的你,一定記得這封信,一定記得這個名字:意映。一定記得這句開頭:“意映卿卿如晤……”   意映叫陳芳佩,林覺民的妻子;林覺民其實也有個很好聽的名字:意洞。   林覺民是福州人,從小過繼給叔父,這裏面還有一段故事。   他的叔父叫林孝穎,幼年天資卓絕。考取秀才後,被一黃姓大族看中,想招爲女婿,俗稱“榜下招親”。希望這個女婿能科舉高中,給家門帶來榮耀,當然最重要的是自己女兒有了好的靠山。   林孝穎本不同意這門親事,但父兄做主,沒辦法。結婚第一天竟不進洞房,並終身不同房。   苦了新婚媳婦黃氏,這個溫柔善良的少女一直在等着丈夫。丈夫整天不歸家,歸家了也是冷臉相待,不發一言。   可以吵,可以罵,甚至可以打,但不能無視我。因爲黃氏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哪裏做錯了;不知道怎麼改正,不知道怎麼討丈夫的歡心。   在漫長的等待中,這個可憐女人的心在一點一滴地枯萎,她夜夜以淚洗面,卻又無處訴苦。   回家訴苦,不可能,怎麼能向父母啓口?向公婆訴苦,更不可能,從未爭吵、從未翻臉的夫妻哪裏有矛盾?丈夫不理睬你,只能是你的錯。   黃氏白天笑臉對人,夜晚則蒙被痛哭。哭聲之慘,常傳到戶外。家裏人都能聽到,都很同情,可有什麼辦法呢?   而林孝穎因爲這門不如意的婚姻,整天心灰意冷,無意功名,落拓以終。爲了安慰這可憐的女人,林孝穎的大哥將林覺民過繼給林孝穎夫婦。林覺民成了黃氏唯一的期望,這是她生命唯一的寄託。   她將寂寞、將苦楚、將不能對人言的辛酸化爲無比的溫暖呵護着林覺民。所以,林覺民從小就感受到了無比的溫暖。他知道這無比的溫暖是用叔母一輩子的苦換來的。他知道愛的力量,他不願叔母的悲劇在另外一個女人身上重演。他要將愛傳遞給自己未來的女人,讓她幸福而溫暖。   林覺民不僅有大愛,還有大才,考入了福建著名的全閔高等學堂。他生性風趣,出口成章,辯才了得,詼諧幽默。許多同學都很喜歡他、仰慕他,但沒有一個是女同學。   不是長得不夠帥,而是學堂不向女性開放。   在一個春暖花開的日子,十七歲的陳芳佩走進了林家,走進了十八歲林覺民的心裏。兩家父輩是世交,彼此都很瞭解。   三坊七巷裏的楊橋巷成了他們的新家,他們愛的見證。丈夫願意傳遞愛,妻子樂意接受愛,他們的生活無比幸福溫暖。   林覺民情意綿綿:“初婚三四個月,適冬之望日前後,窗外疏梅篩月影,依稀掩映,吾與汝並肩攜手,低低切切,何事不語,何情不訴!”   月兒出來了,梅花吐着香;如水月光下,我倆牽手說着悄悄話。   那段時間,林覺民笑呵呵地在一篇《原愛》的文章中寫道:“吾妻性癖,好尚與餘絕同,天真浪漫真女子也。”一句話,我倆好得跟一個人似的。   只可惜,林覺民的叔母早已去世。如果看到這一幕,她是高興還是辛酸呢?   溫柔鄉不是林覺民的歸宿。他又東渡日本,自學英語、德語,成爲面向新世紀全面發展的複合型人才。當然不是爲了找工作,不是想按揭買房,而是爲了革命!他在日本加入了同盟會。   每年暑假,林覺民都回家和父母妻子團聚。小夫妻倆總會在如水的月光下牽手說着悄悄話。   辛亥年的春天,林覺民接到黃興的指示,回國參加起義。他特意回家住了十天,陪着有孕在身的妻子走遍了家裏的每個角落。   月兒彎彎,疏影橫斜,他們還像往常一樣,在如水的月光下手牽着手,卻沒有了往日的笑語。   意映感覺到丈夫心事重重,似乎有滿腹的心事,欲言又止。   記得幾年前,丈夫曾說,我希望你走在我的前面。她聽了很不高興。丈夫解釋說:因爲你走在前面,我可以承擔所有思念你的悲傷。如果我走在前面,你的苦痛誰來幫你分擔?當時意映就哭了,笑了,那是幸福的眼淚,笑容綻放的眼淚。一遍又一遍地重複:你也不許先走,我倆一塊兒走。   你每次都來去匆匆,我知道你一定在做大事。不管做什麼事,將我帶着好嗎?我不願每天擔心你的安危。你是不是又要遠行了?爲什麼不對我說呢?   此時的林覺民,何嘗不是愁腸百結?   怎麼能對你說呢?這次是冒險,拿生命去冒險。你有身孕在身,我不願你和肚子裏的孩子擔驚受怕。   臨走前的那天晚上,他和她,一遍又一遍,默默走遍每個角落。很久很久,意映開口了:“很晚了,早點休息吧。”   林覺民看着她,良久,用力地點了點頭。   其實他真的很想再走一走,他真的很想對心愛的人說:也許這一去將再不會回來,所以我想多陪陪你。如果這一去還會回來,我會天天陪着你,將所有的一切告訴你,不會再讓你擔心害怕。   有個自己最愛的人在家裏守着,真溫馨;讓自己最愛的人在家裏擔驚受怕,真煎熬。   林覺民將痛埋在心底,將愛留在了信上。   1911年4月24日(舊曆三月二十六日)在香港的一棟小樓裏,昏黃的油燈下,林覺民在意映送給自己的一方手帕上,“淚珠和筆墨齊下……”:   意映卿卿如晤:吾今以此書與汝永別矣!吾作此書時,尚爲世中一人;汝看此書時,吾已成爲陰間一鬼。吾作此書,淚珠和筆墨齊下,不能書竟,而欲擱筆。又恐汝不察吾衷,謂吾忍舍汝而死,謂吾不知汝之不欲吾死也,故遂忍悲爲汝言之……   4月27日(舊曆三月二十九日),林覺民參加了廣州暴動,受傷被俘。   面對審訊官,林覺民侃侃而談,不是漢語,是英語;不是賣弄,而是普通話廣東官員聽不懂。一百年前的廣州,英語很流行了。地方官經常和洋人打交道,簡單的聽讀是不成問題的。不會英語就out(落伍)了。   這個身穿西服、面如冠玉的美少年舉手投足間談笑自若,讓陪審的李準突然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懼,他怕面對林覺民那清澈的眸子。在眸子的後面,有自己孩子的影子。   油然而生的憐憫,父輩的憐憫讓李準有點後悔。如果這個青年不被抓住該有多好,或者他根本就不應該參加暴動。   他親自打開腳鐐手銬,搬了把椅子請林覺民坐下。   林覺民當場下筆千言,沾血而書。血裏有自己的激情、青春、理想,還有深深眷戀的意映。   寫到激昂處,忽欲吐痰。看見大廳鋪着進口嶄新紅地毯,林覺民不忍損害國家公物。哎,這素質比當時人高得不是一大截。   李準忙手拿痰盂捧到林覺民面前,爲英雄捧痰盂,值!即使他是敵人。   “面貌如玉,肝腸如鐵,心地如雪,真奇男子也。”主審官兩廣總督張鳴岐感慨不已。三十六歲,兩廣總督,春風得意。自己年輕時也有過像林覺民那樣的熱血豪情。可是現實是無情的,千辛萬苦得到的一品總督在林覺民眼裏卻一錢不值。   爬到這個位置,就是要別人承認,得到別人尊重,當然阿諛奉承也不拒絕。人,不就是要這樣活得愜意?   而林覺民活得快意。   高高在上的愜意還是俯仰自若的快意,你選擇哪種?   選擇哪種都沒錯。   我有我生活的方式,你有你選擇的自由。仇視你,但不妨礙我仰視你。   亂黨也有這樣的奇男子,張鳴岐開始爲大清的命運擔心起來。   革命黨的人才就是朝廷的威脅。這樣的人當然不會求生,當然也不會被敵人放生。   據說多年之後,張鳴岐讀到這封信時,涕淚交下。   林覺民自知必死,他在獄中滴水未進。他是兒子、父親、丈夫,他一定會想很多很多。在內心最深處,最重要的位置是一個人:意映。   他有許多許多的遺憾、愧疚。那十多日,應該和父母、意映多講講話。   他知道,信傳到意映的手裏,將是怎樣的悲慟。自己食言了,自己曾說要承擔所有的悲慟。現在,卻要一個有身孕的女人獨自面對。   巾短情長,所未盡者,尚有萬千,汝可以模擬得之。吾今不能見汝矣!汝不能捨吾,其時時於夢中得我乎!一慟!   從今而後,只能在夢裏向她傾訴,向她道歉。幾回魂夢與君同,在夢裏,我會一直伴着你。   幾天後,這位二十四歲的青年俯仰自若,帶着對人世對意映的深深眷戀告別塵世。   有所戀,方顯情真;無所戀,只存魯莽。   行刑官李準微微嘆了口氣,背過身,悄悄拭去了眼角的淚花。   信傳到意映之手,已是陰陽兩隔。意映早就預感到了什麼,只是不敢想,這麼好的男人,老天會留住的。   當讀到“吾居九泉之下遙聞汝哭聲,當哭相和也”時,意映當場昏厥倒地。這麼好的男人,老天竟不容。   兩年後,意映追隨林覺民而去。他們共同生活了聚少離多的六年,他們把分當成聚,所以他們從未分開過。   他們再也不用在夢裏見了,他們,再也不會分離了。   寧願相信我們前世有約,今生的愛情故事不會再改變。寧願用這一生等你發現,我一直在你身邊,從未走遠。   讓所有人感到欣慰的是,遺腹子健康落地,一直活到古稀之年。   林覺民的遺骸葬在紅花崗,後改名爲黃花崗,這次起義就叫黃花崗起義。   寂寂黃花,離離宿草,出師未捷,埋恨千古。   革命的第十次暴動在寂寂黃花中,在林覺民的柔腸百結中悵然落幕。   歷史,把機遇留給了武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