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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春天里

  辛亥年的春天里,那沧桑的歌谣才刚刚唱响,那怒放的生命才刚刚发芽。铁血的小伙子们准备好行囊,他们整装待发,都在等待一个人,一个大哥,绝对的大哥中的大哥,大哥中的王者。 <hr>   <B><I><center>革命拒绝自残</center></I></B>   辛亥年的春天来了。   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小伙子们的青春脚步也近了。   在这阳光明媚的春天里,小伙子们的热血忍不住往上涌,他们在街上、在桥下、在田野中,拿着那粗糙的铁西瓜,他们不希望老去,只希望一次将敌人全部埋葬在这春天里。   小伙子们,在光阴的故事里去诉说你们不老的传奇吧!   广州郊外,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一所简陋的小木屋。屋里四周墙壁都挂着黑布,中间一张圆桌,铺着白布。上面放着一件东西,那是一颗人头,不是玩具,是真人真头。靠近了仔细看,更是倒吸一口凉气,是人头中恐怖级别最高的骷髅头。一群青年站在桌子四周,都目不转睛地看着骷髅头。   突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所有的灯都灭掉,只在骷髅头旁燃着一支白蜡烛。   风声雨声,幽幽烛光,将骷髅头映得分外恐怖。小伙子们依次出去,单独留一个人盯着骷髅头,看足三分钟(必须要目不转睛地看),看完后下一个人再进来继续看。   这是一场铁血暗杀团的特殊入会仪式。   在昏黄的烛光下,在幽幽的泛着白光的骷髅头旁,许下一生的革命诺言,期待不久的铁血传奇。   每次宣誓时,一个年轻人都主动要求延长看骷髅头的时间,加时十分钟。一遍又一遍地看骷髅,让勇气成倍地增长,让仇恨肆意地滋生。我读你感觉像严冬,我看你千遍也不厌倦。   这个青年叫刘思复,一个你也许听过,或从未听过的名字。   刘思复和黄复生一样,注定生下来就是要炸人的。他眉清目秀,皮肤白皙,却有着李逵一样的大无畏。哪里有炸弹、哪里有危险,哪里就会出现他的身影,同志们亲切地称他为“白旋风”。他文质彬彬,却是愤青中的愤青,信奉无政府主义和俄国的虚无党。他的目标只有一个:炸烂一个旧世界,炸出一片新天地。   刘思复是杀手中的冠军,因为他炸人的次数最多;他却不是杀手中的王者,几次将自己放倒,却从未将敌人炸倒。他发誓,无论天之涯、海之角,鹿可以回头,杀手之路绝不能回头。   刘思复也是一个最痴情的刺客,因为自始至终,他只炸一个人。山无棱、天地合,炸你一直永不变。   当刘思复碰见李准,会发生什么呢?   只有两种可能,炸弹响或是不响;人倒或是不倒。   那就先从炸人者刘思复说起。   刘思复早年在日本留学,当然主要不是学习课本知识,而是学习如何挖坑埋炸弹。   回国后,刘思复在广州租了间房子,秘密组装炸弹。炸药及铁弹壳在香港已经制好,分别携带到广州。炸药有银粉、水银粉两种;铁蛋壳为螺旋式,用时要将炸药和砂粒混合,放入铁蛋壳内,再将螺旋盖拧紧。   刘思复怀着对李准的刻骨仇恨紧张地组装炸弹。   也是一次偶然的不经意,刘思复手里的小刀轻轻划过落在铁壳上的炸药。   奇迹再次出现了。炸弹爆了,声音够响,威力够大。   虽然出了意外,但是没有人倒下。浓雾中一个伟岸的身躯昂然挺立,满身是血的刘思复面部严重受伤、左手五个手指全部炸断,居然还能挺得住不倒。因为李准还没倒下,他怎能先倒?   实践再一次证明,大多数的炸弹都是首先爆炸在自己的手中,而不是敌人的怀里。   警察闻声赶来,发现刘思复和身边的炸弹,第一时间将他送入最好的医院,并自己垫了医药费。谁说反动阶级阵营中没有好人?治病救人、以人为本,这无关乎政治。   在医院,刘思复左腕被锯掉,自己终于被炸弹放倒了。   大批警察二十四小时监护刘思复,准备一等伤愈收监审讯。   革命党同志千方百计要营救这位苦命的青年,有的主张劫走,有的主张送药。   不是良药,是毒药。   毒药?是的,落在敌人手里,会受到更大的煎熬,肉体和心灵的双重折磨。不如这时了断,少受点罪。   不过革命党同志的一片苦心终未能奏效,刘思复还是艰难顽强地活了下来。   在狱中,刘思复只说自己是个科学达人,平时喜欢倒腾倒腾药粉、铁壳等等。他不是怕死,只是在等待出狱的机会再炸李准。   刘思复在监狱中也没闲着。这小伙子虽然一只手没了,可人残志不残,意外发现自己竟然有文学天赋,写下了《粤语解》、《佛学大意》等纯学术著作。   可这整天待在监狱里,坑挖不成,人炸不到,书写了也没人看,刘思复想尽一切办法要飞越监狱。   终于,机会来了。   这时正好来了新总督,新官上任,点燃的第一把火是解放思想、广开言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谁都可以说,谁都可以写,哪怕是监狱里的犯人。既然叫我写,我就写给你看,结合自身的经历,刘思复草拟了学术论文《改良监狱论》。   文章一开头就气势磅礴,改良小监狱,改造大社会。怎么改呢?刘思复提了三点意见:   一、改善监狱卫生状况,实行粪便入桶,人桶分离。   二、规范监狱管理,不得强迫犯人玩躲猫猫等危险性游戏。   三、强奸犯、杀人犯、政治犯要各归其类,不要杂居在一起。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在一起的犯人都有共同语言,既增进他们之间的感情,又便于监狱的人性化管理。   最后,刘思复还加上了一句点睛之笔:珍爱生命,远离监狱。   这真是一篇妙文,字字珠玑,放在一百年后都不过时。   新来的总督正准备加强监狱管理,看到这篇文章后大发感慨,谁说中国没有人才,监狱里随便找一个犯人出来,那都是国际级的专家。不过发完感慨之后,他悟出了一个真理,中国为什么落后?因为人才都在监狱里。刘思复这小伙子现在反正也是个废人啦,放了吧。   这位总督就是岑三岑春煊。   出狱后,人废心不废,刘思复的意志更坚定了,对李准的恨也更深了。害得我残废,害得我蹲大牢,李准,准备接炸弹吧。 <hr>   <B><I><center>寂寞的年度总冠军</center></I></B>   这个人是革命党最难对付、最穷凶极恶的敌人,最狡猾最辣手的对手。哪里有革命党,他就出现在哪里,哪里有危险,他就扑向哪里。   他始终牢牢地在暗杀排行榜上占据第一位,上榜几年,冠军的位置无人能撼动。周冠军是他,月冠军是他,季冠军是他,年度总冠军还是他。谁都没实力和他竞争,当然谁都不愿和他竞争,他注定是寂寞而惆怅的冠军。   这位寂寞的冠军叫李准,同样是一个你也许听过,或从未听过的名字。   李准的灾难来了。   这个总冠军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特别?他没有袁世凯的霸才,没有岑春煊的官运,没有瞿鸿禨的相貌,没有奕劻的贪婪。子弹却为何总是偏偏射向他?炸弹却为何总是偏偏投向他?   这真是个谜一样的男人。   李准从一出生就很神秘,与众不同。   有一天,他爷爷做了一个梦,梦见北宋名臣寇莱公来到李府拱手道贺。   寇莱公是谁?一代名相寇准。   巧了,刚见到寇准,李准就呱呱坠地了。洪亮的啼哭声,卓尔不群的长相,一切都让祖父大喜过望,起名李准。   有寇准的庇护,这孩子果然不一样。   六岁那年和小伙伴出去玩,鞋子卡在石头缝里,怎么都拔不出来。小伙伴慌了,忙着找大人。李准却不慌不忙,将鞋带松开,先将脚从鞋子里脱出来,再用木棍将鞋子撬出来。爷爷啧啧称赞,一个六岁的娃,举手投足之间,彰显智慧。你就是新时代的小司马光,未来的寇准。   李准不仅聪明,文学才能那也是杠杠的。爷爷出上联“一行白鹭上青天”,李准脱口而出“几个乌鸦过小桥”。   李氏家族对这个孩子寄予着厚望,李准根据家长的意愿按部就班地成长着。读书、考试,考取了举人;捐官,花钱买官。好在出身官僚家庭,钱不缺、关系不缺,就看自己怎么做了。   李准的转折点在而立之年,他遇上了人生一件大喜事。   不是升官。   那是什么?   除了升官,自然就是发财,发了一笔意外之财。   难道是中彩了?   对,就是中彩了,中了头彩!   这年湖北初次发行彩票,李准帮朋友的忙,一下买了200张彩票,没想到财运就到了。拔得头彩,奖金是两万两白银,这可是一笔巨款啊。   不过李准用这笔意外之财做了个意外之举。他将钱全捐了出去,捐给了武备学堂。李准是个聪明人,没有通过××会,而是直接现场掏钱献爱心。   国家正缺钱呢,马上赏了一个顶戴,并专门撰文表彰李准热心公益事业、无私奉献爱心,让大爱得到升华的感人事迹。   从此李准弃文从武,进入了武备学堂。   人生真是很奇妙,一次中彩、一次爱心捐款,改变了一个人的一生,也改变了后来许多革命党人的人生轨迹。   小彩票玩转大人生。   财运到了,官运还会远吗?   从此李准的仕途节节升,1901年任广东巡防营统领兼巡各江水师,统领军队和巡海兵舰。1905年升为广东水师提督,成为广东的最高军事长官,也是南中国重兵在握的实力派人物。   广东是革命党活动的中心,不管愿和不愿,李准都必须要和革命党打交道。   实践证明,李准绝对是位爱岗敬业、忠于职守、任劳任怨的劳动模范。哪里有“乱党”,哪里有暴动,哪里就有他的身影。   革命党跑到哪儿,他就追到哪儿;革命党撤到哪儿,他就堵到哪儿。   原因很简单:我的地盘我做主。   1902年广州洪全福起义、1907年潮州黄冈起义和广西钦廉起义、1910年广州新军起义都被李准铁腕镇压。   所以广大的革命党同志最痛恨李准,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剥了他的皮,吃了他的肉,还要让他粉身碎骨。革命领袖下达了全球追杀令,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找到李准,只有一个字:炸!!!   刘思复出狱后,首要的炸人目标自然是李准。不过这次更加谨慎了,炸药不能制了,一只手也造不了。药粉和铁蛋分两个地方储存,还特意增加了试验环节。共试验制造三十八枚炸弹,个个安全可靠,敌人未倒下之前绝不会先在自己同志手中爆炸。   鉴于刘思复行动不便,由和他一起看着骷髅头成长的暗杀团成员陈敬岳负责刺杀行动,刘思复在幕后总策划。   正巧李准有个同事受伤住院,他经常去医院探望。医院是法国人开的,所有卫兵都不准携带武器入内,这是个好机会。   为了抓住机遇,陈敬岳做出了一项艰难的决定。他找来两块又厚又结实的青砖,义无反顾地上路了。   难道要用砖头拍李准?你这杀手太不专业了,板儿砖只能拍死“专家”,拍李准那是小材大用,绝对没戏。   行动的日子来了,陈敬岳拿起厚厚的板儿砖,怀着对李准的刻骨仇恨,狠狠地用尽全身力气砸了下去。砸得真准、真稳、真狠,只听一声惨叫,人当即就倒了下去,头破血流,面目全非。   不过很遗憾,倒下的是陈敬岳。   为什么玩自残?敌人还没倒下,你为什么先把自己放倒?   因为只有倒下才可以去医院,为了接近李准,陈敬岳真是煞费苦心。   现在的自残是为了以后让敌人更残。在这里,要尊称你一声祥哥(陈敬岳,字接祥),不管结局如何,谢谢你的顾全大局,将自残精神发挥到了极致,所有的自残人士都要向你致敬。   进了医院,可李准诡得很,行踪飘忽不定。陈敬岳的伤好了,还是没能找着机会扔出炸弹。   陈敬岳又打听到李准要去顺德清乡,就化装成乞丐尾随跟踪。   李准扈从如云,里三层是驳壳枪卫队,外三层是大刀卫队,还是没机会下手。   炸弹在怀里都焐热了,就是没机会响。   想要李准命的人是一茬接一茬,可真正拿走他命的人却没有。革命党中普遍流行一句话:干革命,容易;炸李准,太难!   离不开你的人是我,想着你的人是我,牵挂你的人是我是我还是我,最想炸的人是你是你还是你!   炸弹造了这么多,不炸对不起倒下的同志们。刘思复和他的杀手兄弟们再次围在骷髅头旁集体宣誓:这注定不是一个无言的结局,必将是一个迟来的承诺。   机会就像海绵里的水,挤挤还是有的。   李准每天下午一点到两点之间都准时由城外的水师公所进城办公,这时段城里很繁华,人比较多。李准猜想革命党不会选在这个时段下手,防范一般比较松懈。   就找这个机会下手,还是陈敬岳行动。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特意找了个帮手,人称戎哥,也是位辣手的刺客。大家兵分两路,陈敬岳负责城外、戎哥负责城内。   当天午后一点,陈敬岳怀揣炸弹准时在城外李准的必经之路守候,可是影子都看不见一个,原来今天李准提早出发了。陈敬岳赶紧一路狂奔,还是没追上。   炸弹没响,难道这次又没戏了?   别急,还有城里的戎哥。   戎哥手提藤茶箩,里边藏着两颗炸弹,在双门底一带闹市区慢慢悠悠地走着。   李准的轿子终于来了,近了,越来越近。当轿子经过“怡兴缝衣店”时,炸弹出手了,怀着愤怒的两颗炸弹准准地扔向轿内。   一声巨响,人仰马翻。   炸着了没有?   当然炸着了。头彩中过了,官也升过了,一个人不可能一辈子都运气好。李准注定逃不过这一劫,当场被掀出轿外,不仅被炸倒了,还翻了几个滚。   戎哥扔了炸弹之后,仍然站在那儿屹立不动,太高兴了,太激动了。为你装乞丐、为你自残,为你头破血流、为你住院,现在该是偿还的时候了。   戎哥,现在不是浮想联翩的时候,快跑啊。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卫兵们的枪响了,戎哥倒下了。不过他可以含笑九泉了,因为李准终于先倒下了。   城外的陈敬岳还在一路狂奔,他听见爆炸声,更兴奋,跑得更快了。不巧被两个警察撞见了,别人听见爆炸早吓趴了,这个人还这么兴奋地在跑。头上没辫子,穿着西装,手里还捧着吕宋烟箱(里面装着炸弹),形迹可疑。陈敬岳还没反应过来,双手已被逮住了,可惜怀里的炸弹始终没响。   虽然倒下去两位同志,可是李准终于倒了。   刘思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从此他改名叫师复。还是那么激进,那么愤世嫉俗,不过不用枪杆子了,改用笔杆子,成了著名的思想家,无政府主义的代表人物。他身后粉丝无数,都是特重量级的,比如陈独秀、李大钊、毛泽东。   所有的人都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该平静一会儿了。   现在大家最关心的一个问题是:李准到底炸死了没有?很遗憾地告诉革命同志们,虽然炸断了两根肋骨,但李准的生命力依然旺盛。   躺在病床上的李准百感交集:终于炸着我了。   他一直不明白,一直很困惑:   为什么炸我?请给我一个炸人的理由。   其实我只是个普通人,不是神也不是魔。只是个爱妻子的丈夫、疼孩子的父亲,我不想铁血,只渴望温情。   为什么我的爱心感动了中国,却感动不了革命党?   我不做裸官,不拍艳照,不搞诈捐,一心一意扑在工作上。抓你,是我的本职工作。难道在中国做一点实在的事情就这么难吗?就注定要承受这一波又一波的炸弹波吗?   我知道这个国家需要变革,可我只是体制内的一个小小蛔虫,无法改变什么,一家老小都必须要靠这个体制吃饭。你们无牵无挂,失败了拍拍屁股走人;可是我呢,一家老小,拖儿带女,能跑到哪儿去?革命,我真的玩不起。   你们痛恨这个体制,要推翻它;我依靠这个体制,只能维护它。到底是体制错了,还是我错了?   炸我,是你的专业方向,我可以理解。但是,过犹不及,适可而止。大家都是中国人,应该一致对外,为什么不能坐下来好好谈谈呢?咖啡喝不惯,喝杯茶总可以吧?   能给革命加一点点脉脉温情吗?   断了两根肋骨的李准在痛苦中终于反省了,这年头,除了自己的生命,一切都是浮云。他从此适可而止,只玩虚的,不来实的。这招真见效,他在暗杀榜单上的名次也急剧下滑。   对李准的转变,大家都表示充分地理解。任何人都禁受不住炸弹一而再、再而三的肉体折磨,有时炸有时不炸的心灵煎熬。   革命最大的阻力没有了,会变得温情脉脉吗?   当然不会,因为这是辛亥年的春天里,那沧桑的歌谣才刚刚唱响,那怒放的生命才刚刚发芽。铁血的小伙子们准备好行囊,他们整装待发,都在等待一个人,一个大哥,绝对的大哥中的大哥,大哥中的王者。   为什么大哥扎堆地出场?   大哥扎堆地出场,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黑社会,要么是这个社会太黑。 <hr>   <B><I><center>教书育人的模范标兵</center></I></B>   他是个一点也不神秘的大哥,没有俊朗的外表,没有出众的口才。三七分的头发,胡子有点拉碴,面容有点沧桑。穿上西装像个憨厚的商人,脱下西装就是淳朴的农民。总之,脱或不脱,他是在人群中和你擦肩而过,你都不会多看一眼的普通人。   他就像一位和蔼的长辈,一位邻家的大哥哥,平时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可当你无助时、彷徨时,当你遇到危险时,他总会第一时间出现你的面前,保护你、引导你。看到他,你就看到了希望。   他身后兄弟无数,中山和他是哥们儿,汪精卫、胡汉民、蔡锷都是他的小弟。他振臂一呼,许多人立马赶过来,无论是近在咫尺还是千里迢迢,排着队给他献血,不是几十毫升的输血,而是满腔的热血。   能给我一个崇拜他的理由吗?   崇拜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如果硬要加个理由,只能简单地浓缩成三个字:大丈夫!   章士钊曾说:“天下最易交之友,莫如黄廑午。”他朋友无数,敌人也无数,却只有公仇,从无私敌。   黄廑午,这么多的溢美之词送给你只会嫌少。   大哥中的大哥到底是怎样炼成的呢?   浏阳河弯过了九道弯,五十里水路到湘江,江边有个善化县哪,出了个黄廑午,领导小弟闹革命啊咿呀咿子哟。   浏阳河的下游,有个山清水秀的小村庄,善化县龙喜乡凉塘村,黄廑午就出生于此。离家不远处,居住着一位著名的老乡——瞿鸿禨。   黄廑午的父亲是个秀才,可到了读书上私塾的年纪,他竟让小廑午待在家里。没别的原因,因为自己就是私塾先生,自家教更放心,顺便省几个学费。   黄廑午书读得很好,拳也练得很好。他从别人那学得一套巫家拳术,经常练习,体魄强壮,为以后穿梭风云江湖打了个好底子。   十八岁那年,黄廑午和姐夫、同村的一个伙伴去县城参加院试,当然不是考院士,是考秀才。   他们进了考棚,分在同一个字号,规定黎明前进考棚,当天交卷。黄廑午拿到题目一看,容易,小菜一碟,滔滔不绝地写下去了。旁边,他的姐夫和伙伴抓耳挠腮,在那儿发呆。   第一稿写好了,黄廑午看看,不太满意,重写。姐夫看见了,偷偷地将第一稿据为己有。   第二稿写好了,看看,还是不太满意,重写。伙伴看见了,偷偷地将第二稿据为己有。   第三稿写好了,黄廑午越看越满意,就是它了。   大家一起交上了都是同一人写的试卷。   发榜了,大家都自信心满满。   姐夫录取了,很高兴。   伙伴录取了,真的很高兴。   黄廑午在等着激动人心的时刻。   这个时刻终于到来了,两个字:落榜,真的很郁闷。   回到家中,黄廑午越想越想不通,将三篇底稿都交给父亲评阅。   父亲真有一双慧眼,一眼就看出第三篇最棒。   父亲,有眼光;考官,没水准。   既然有这个实力,那就再次证明给父母看。   四年后,他再次踏上了科举征程,家里亲友都来送行,父母也是叮嘱再三。看着双亲两鬓白发,黄廑午轻轻叹了口气:“一第岂能酬我志,此行聊慰白头亲。”父母啊父母,你们的苦心,你们的白发,我只能用一张试卷来回报。   黄廑午再次踏上了科举之路。   铁血的黄廑午为什么不叛逆,脱离这个封建的家庭,义无反顾抛下纸笔、拿起菜刀闹革命?   他为什么要叛逆?为什么要和父母决裂?   你以为革命就是打倒一切、毁灭一切吗?你以为拿起菜刀就必须要将所有的亲情割断吗?连父母都不要了,这样的人还配叫革命者吗?这样的人和土匪还有什么区别吗?甚至还不如有情有义的土匪。   真正的革命者铁血里总流淌着脉脉温情,黄廑午知道父母的期盼,懂得父母的苦,他知道作为一个儿子应该怎么做。   作为孝顺的儿子,黄廑午必须要交给父母一份满意的答卷!   这次,黄廑午只写了一稿,就如愿考取了秀才。   父母满意了,自己心安了,下一步就开始自主选择喜欢的道路了。   这个年轻的小伙子,看似木讷寡言,却有自己的想法和主见。他怀揣的不是功名,是信仰。   无论什么样的信仰,书还是要读的。黄廑午又考入了当时最好的两湖书院,书院的创办人就是我们非常熟悉的香帅张之洞。   1902年,书院公派学生去日本留学,共招考31人,湖北学生30人,湖南学生只有黄廑午一人。   感谢张之洞,你真是革命的守护神,用巨额的公款,培养了一批又一批清廷的掘墓人。   留日学生都年少气盛,相当激进,剪辫子、游行集会、演讲骂人。可黄廑午还是那样淡定,很少听见他在公开场合说革命的大道理,很少看见他有特立独行的举止。   别人辫子都剪了,他却没剪。黄廑午从来都不是随大流的人,他知道有些人辫子剪了,心中的辫子却剪不掉;有些人辫子留着,心中的辫子却早已剪掉。要干大事业,就要从长计议,不要拘泥于形式。剪掉容易,再留就难;留辫子的人更安全,更隐秘。   黄廑午最喜欢读两本书,卢梭的《民约论》和陈天华的《猛回头》。他和朋友们见面的口头禅是:今天,你回头了吗?如果没有“回头”,那请马上掉转头,回去好好看看《猛回头》。   在许多人眼里,黄廑午是个老实持重的大哥。当然,他之所以能成为大哥,不仅仅因为老成。   当时日本学监训诫中国学生不能赤膊。黄廑午却偏偏光着上身,手拿脸盆,从浴室经过大院,特意绕到日本学监面前,再旁若无人地走进寝室。来来回回中,他的赤膊成了大院最亮丽的一道风景线。   你也许会说,赤膊有什么稀奇,我都可以裸奔。那你就在大街上裸两圈试试。我敢打赌绝对没有人崇拜你,只有无数的口水或者矿泉水瓶砸向你,每个人都会义愤填膺地吐出一句话:变态!   人和人是有差距的,黄廑午的赤膊,这叫个性;你的裸身,只能叫发疯。记住,有种东西是学不来的,它叫魅力。   回国后,黄廑午首先想到的不是革命,而是先找份工作。都已经成年了,总不能老蜗居在家中做啃老族。他在长沙明德学堂附设高等小学任地理、博物教员,我们现在暂时叫他黄老师。   革命者会是一个好的人类灵魂工程师吗?   先暂时不管好不好,黄老师这时候很忙,正紧张备教案,写讲义。   无论革命还是教书,黄老师都一丝不苟。革命,是拯救民生于水火;教书,是指导学生怎样做人,都马虎不得。   上地理课,黄老师都会带着一个比足球还大的地球仪,墙上一张大地图,结合地图教学,学生可上前观察地球仪。图文并茂,实物教学;寓教于乐,生动风趣,大家都喜欢听黄老师的课。   每个学生都发了一本地图,有学生找黄老师在上面题几个字。   黄老师不假思索,大笔一挥:“空怅望,山川形势,已非畴昔!”   学生赞叹不已:“黄老师,您的诗和字写得都很漂亮。”   他微微一笑:“不是原创,我不做诗人已许多年。”   第二个学生来了。   黄老师继续大笔一挥:“叹江山如故,千村寥落。”   虽然也不是原创,可那选词、那意境、那背景,浑然天成,胜似原创。   博物课更有趣,更精彩。   一次,黄老师端来一个水盆放在讲堂上,里面是一尾活鲤鱼,他开始娓娓而谈。   同学们,我们今天讲讲鲤鱼跳龙门。鲤鱼,大家早就熟悉,它有36片鳞,中国人常说鲤鱼跳龙门,但鲤鱼终究是鲤鱼,决不会成龙。以前造反的人想做皇帝,编造了这个神话。但去了一个皇帝,来了一个皇帝,循环不已,几千年如此。法国革命党人就很聪明,将政体改成民主共和,实行自由平等博爱,再也不要皇帝了,大家都过上了好日子。   黄老师拿起了鲤鱼:“现在我们开始解剖,讲胸鳍、尾鳍、鳞、鳃的结构和作用。”课堂还是以教学为主,同学们的注意力又转移到鱼身上。   这真是别开生面的一堂教学示范课,紧扣教学大纲,而又不脱离教学大纲;从讲鲤鱼入手,巧妙地将民主共和的观念灌输给学生,有创意。   同学们听得津津有味,收获颇多,包括鲤鱼跳龙门的真正含义,法国大革命,还有鲤鱼的身体结构。小鲤鱼引出大政治,黄老师知识好渊博,我们好崇拜你哦。   黄老师很快成为学校的骨干教师、教学标兵,并被树立为教学战线上活学活用、创新育人的一面旗帜。   课堂外,黄老师同样是瞩目的焦点。下课后,总是能在操场看见他矫健的身影。   黄老师有三爱:踢足球、翻杠子、跑圈子。尤其是跑圈子,大家最爱玩,将黄老师围在中间,不让他突围出去。黄老师往哪儿跑,哪儿圈子就围得紧;哪儿圈子紧,黄老师就往哪儿钻。   当然,黄老师最让人叫绝的是体育课上的一个表演。   什么体育表演男人最难做?   当然是柔软体操。   黄老师这个最拿手,他在日本学习过,由于从小有武功底子,能做各种高难度的动作。弓背、展胸、侧踢腿,无一不让同学们啧啧称奇。   课堂内外,同学们都围着黄老师,那感觉,真是如沐春风。   黄廑午不是个职业革命家吗?怎么玩票做孩子王,还做得有板有眼?快点让娃娃们起来闹革命啊。   不用急,黄老师心里明白得很。   革命要从愤青开始,教育要从娃娃抓起;百年大计,教育为本,黄老师从来也不想把十来岁的娃娃变成愤青。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但同样不是强买强卖,把娃娃们个个搞得苦大仇深,人人变成苦瓜脸,能改变现实吗?   所以黄老师从不煽动不明真相的娃娃们围观闹事,也从不怂恿他们拿起菜刀和父母决裂,他是在真正呵护、关心孩子们。黄老师也从不把大话放在嘴上,却时刻将民主放在心里。他将民主自由的种子种在学生的心里,至于什么时候发芽、开花、结果,那需要每个人精心的呵护。   当每个人心底都开出自由之花,当每个人都开始独立思考,革命的时机就到了,皇帝开始头疼了。   黄老师啊黄老师,你真是紧缺复合型高端人才,革命需要你,孩子们更需要你。   不过,谁也未曾料到,一场天大的祸事即将降临到敬爱的黄老师身上。   所有的祸事都起源于一场聚会。   1903年的农历九月十六,一个特殊的日子。二十九年前,一个小男孩呱呱坠地,他的名字叫黄廑午,也就是我们的黄老师。   三十而立,一个和青春说再见、一个开始抛弃梦想回归现实的年纪;一个男人开始成为一朵花的年纪;当然,也是许多男人开始长啤酒肚的年纪。   在这个飘着枫叶的晚秋,朋友、同事们给黄廑午开了个小型的生日party。   排场不大,其实也就是来了几个生死之交,但都是白金级别的嘉宾:宋教仁、陈天华、苏曼殊、谭人凤、张继、陆鸿逵。   酒酣耳热,有人提议合伙开办个公司,大家想了个名字,叫华兴公司。主要业务是发展“兴办矿业”,准备筹集股金一百万,作为开矿资本,并制定了公司发展八字方针“同心扑满,当面算清”。   这是一个特殊的公司,全长沙唯一不以赚钱为目的的公司。   公司赚的不是钱,是人气。   要人气干什么?当然是干革命。   要想扑倒、清算清朝,只有暗杀加暴动。 <hr>   <B><I><center>马大帅的江湖</center></I></B>   暴动要的是一呼百应,靠黄老师和他的几位朋友,有点势单力薄,必须要找一个通天的人物。   整个长沙城,谁的势力最大,门徒最广?   当然是马福益,江湖人称马大帅。   路见不平一声吼,长沙城里我最大,又一位大哥级的人物。   马大帅出身贫寒,读过几年书,在江湖中算是个有学问的人。他有胆略、口才好、做事果断,兄弟们都很敬佩他。   马大帅会党属于红帮,帮内有四大标志,即山、堂、香、水。马大帅所开的山为昆仑山,堂为忠义堂、香为来如香、水为去如水。   革命党暴动初期主要的力量即来源于各地会党,如青红帮、哥老会等等。这些帮会有传统的反清基础,会党分布广泛,影响大,最关键的是首领多重情义、肯帮忙。   马大帅重义轻财、一诺千金,从不和百姓作对,专找官兵麻烦。   他以劫富济贫为荣,以偷鸡摸狗为耻;以扶危解困为荣,以欺男霸女为耻;以光明磊落为荣,以落井下石为耻;以路见不平为荣,以苟且偷生为耻。在马大帅和“四荣四耻”的旗帜引领下,他的弟兄们心中都装着一个“义”字。虽然身上披着黑衣服,可他们的心一点都不黑。   黄廑午决定会会这位大哥。   当大哥遇见大哥,会发生什么呢?   大哥遇见大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火拼,要么惺惺相惜。大家很担心,如果黄廑午和马大帅火拼,那只能是喋血双雄。   放心,火拼绝不会发生。   为什么?不就是马大帅竖起了“四荣四耻”的大旗吗?这年头,谁不会树大旗,说大话?   马大帅可从不玩儿虚的,他以身作则,亲历躬行,他是兄弟们永远贴心的大哥。   马大帅有一个结拜的兄弟老九,少年英俊,办事能干,深得宠信。但也正是英俊,会中一个弟兄的妻子看中了他,都是青春年少,很快勾搭成奸。   事情败露,按照洪门规律,对于穿红鞋者(通奸)杀无赦。   行刑的这天夜晚,凄风苦雨,老九特意拜托大哥照顾自己年迈的母亲。   马大帅亲自陪赴刑场,一路风雨,他依依不舍:“兄弟呀,只怪你生得一副好皮囊,反误了性命。”   老九走在最前面,一行人鸦雀无声,唯听雨急风骤,气象惨淡。   忽然,老九回过头,用极悲惨的声调高叫:“大哥,地下滑得很,前面有一条深崖,路黑你留心点啊!”   马大帅泪流满面:“兄弟,谢谢啊。”   突然,所有的兄弟都跪了下来:“大哥刀下留人!”   马大帅摇摇头,哽咽着大声怒吼:“兄弟走好,十八年后再来江湖走一遭,又是一条顶天立地的好汉!”   刑场到了,一无所有,唯有一条滚滚奔流的大江。   老九又回头看了弟兄们一眼,似有无限留恋,无限期待:“各位兄弟们,一齐少陪!”话音刚落,已跃入江中。   马大帅默默望着无语东流江水,良久良久。回去后,亲自将老九母亲接来,终身赡养。   只因心中一个“义”,他才成为真正的大哥,才被黄廑午如此看重。   1903年寒冬,一个风雪之夜。   这样的天气可以踏雪寻梅,可以闭门读禁书,当然也可以出门寻友。   黄廑午出发了,他要去寻访一位陌生人。   难道忘了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那只是一百年后草民的无奈,一百年前的黄廑午心中从未有如此的隔阂。   他只身一人,头戴斗笠,短衣钉鞋,徒步三十余里,和马大帅相会于长沙城郊岩洞中。   马大帅早在雪中挖一土坑,埋肥鸡数只,上面用柴火慢煨,旁边放着两坛老黄酒,香气四溢。这是纯天然无污染绿色笨鸡,纯酿制无任何添加剂的老黄酒,吃得放心、喝得放心,心里更放心。   熊熊柴火,两位大哥席地而坐,各倾肝胆。   啃鸡腿,饮黄酒,诉衷肠,大快朵颐,人生快意,莫过如此。英雄会英雄,一见已倾心,相视一笑更倾城。   无限膜拜中,恨不能早生一百年,顶风冒雪来看你。不为了抢鸡腿,也不为了争黄酒,只愿默默在风雪中守候这份传奇!   一个惊天的计划已在酒酣耳热的快意中酝酿诞生。   黄廑午和马大帅的计划听起来那是相当地震撼。他们准备趁长沙大小的官员在万寿殿遥祝慈禧七十寿辰之际,将炸弹藏于坐垫下,一声巨响,一次性全部解决。同时兵分五路,攻占两湖,直捣幽燕。   计划制定了,人手齐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大家却开始发愁了。   这世上能让人发愁的除了感情就是金钱。   黄廑午家无余财,他也不好意思让人募捐,你说这万一要是失败了,那怎么对得起老百姓的爱心啊?   还是马大帅和他的兄弟们有办法。   江湖儿女多奇才,马大帅手下有个兄弟叫游七,绰号神行太保。不是游七跑得快,而是他养了一个能跑的宠物八哥。这只八哥不简单,日行百里,歌唱得好,还会预知未来。   一只八哥伴我闯天涯。   闯天涯干什么,培养感情吗?   当然不是,是挣钱,挣大钱。   游七带了这只八哥,走南闯北。先到某个富商大户家里,海侃一番,接着捧出八哥,说是天上的青鸟使者,能上天庭为人祈福消灾。   富豪开始当然不信,不过游七有本事会让你相信,因为这是一个神奇的国度,天天都在演神奇。只见游七口中念念有词,绕着鸟笼走了三圈,突然停下了,说必须要设坛做佛事。为了显示虔诚,必须要大把的献爱心,掏腰包。   几天后,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   游七又绕着鸟笼走三圈,口中念念有词,慢慢打开鸟笼。八哥抖抖身体,展翅高飞。数里外,早有同伴高悬红衣(事前已经反复训练好),等八哥到了,将天书绑到八哥脚上,再飞回去。   天书密密麻麻写着大家都不认识的火星文,只有游七能看得懂。他看完总是大惊失色,说富豪命不久矣。   有钱的人最怕什么?   人死了,钱没花完。   钞票可再挣,生命不能重来;要想消灾,钞票拿来。   不管你信不信,反正富商信了,于是又花钱设坛做法事消灾。   游七和他的八哥从未失手过,为革命挣了大量的金钱。   1904年初秋,游七带着神鸟再次上路了。来到醴陵和萍乡交界处,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准备继续挣钱。   没想到当天夜晚,一件意外发生了。   话说这初秋的天气凉爽宜人,游七安顿好行李,准备到街上逛逛,顺便侦查下有哪些脑残的富一代、富二代可骗。临走时,他特意给八哥喂食,逗弄了好一会儿。   没想到这一走,竟是人鸟永别,阴阳两隔。   这时旅店老板开始做饭了,这几天刚下了一场秋雨,柴火潮湿,一点燃,那是浓烟滚滚,一个劲儿地熏。   我熏,我熏,我熏熏熏。   可怜如花似玉、娇小可人的八哥哪禁得住这样熏,在鸟笼里忽上忽下乱扑,不一会儿,一缕香魂伴着浓烟渺渺西去。   游七兴致勃勃地逛街回来,打开房门,面对八哥僵硬的身体,当场差点没昏厥过去。   那可是一条鲜活的小生命啊,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没了。杯具(悲剧)啊,连个遗嘱都没留下。   游七不由得悲从心中来,怒向胆边生。只见他拨开浓烟,几个箭步蹿到厨房,这边店老板还在一个劲儿地熏。说时迟那时快,游七出手了,快如闪电,一步封喉。   “你还我八哥,还我挣钱的饭碗、误工费、精神损失费……”   可任凭游七怎么吼,店老板就是一声不吭。当然吭不了声,这不被游七一手封喉,卡着喉咙嘛?   两人折腾上了,店老板当然不答应。这年头人命不如鸟命,说这话的一定是鸟人,你游七就是一个敲诈勒索的鸟人。   店里伙计很快叫来了捕快,一只八哥并未引发血案,够不上刑事级别,至多是民事纠纷。不过捕快看游七形迹可疑,先查查他。这一查立马查出了纰漏,游七的行李里有马大帅关于暴动的指示信,要命的是,信里面还牵涉到我们敬爱的黄老师。   看来一只八哥注定要引发一场血案!   江湖儿女多奇志,无奈出门太粗心。   蹲在监狱里的游七懊恼不已,你说在这神奇的国度,脑残人士、阿猫阿狗、八哥身上都会上演奇迹,可是一遇上革命,奇迹为什么就销声匿迹呢?想不通,实在是想不通。黄老师、马大帅,愿老天保佑你们能只手扭转乾坤,让革命的奇迹早日降临。 <hr>   <B><I><center>果然意气是男儿</center></I></B>   当游七出现了鸟人鸟事,长沙随之出现了急人急事。   官府暗中封锁消息,便衣、城管、执法大队倾城四出,全城急搜黄老师。   1904年的农历九月十六,依然是飘着枫叶的晚秋,黄廑午三十岁的生日到了。几个姐姐特意赶过来祝贺,他亲自下厨房做寒菌面招待至亲。   正准备着,突然有敲门声。   打开门,两个人探头探脑,说要找教学标兵黄老师。   黄廑午细细一打量,这两人肥头大耳、目光浑浊,典型的“城管相”。知道事情不妙,遂微微一笑:“我也正要找黄老师,听说在明德学堂,咱们一道去。”   黄廑午坐着轿子,两个便衣在后面跟着。   来到明德学堂大门口,黄廑午说进去叫黄老师出来,趁机从后门逃脱。   左等右等,等不到人,便衣只得将轿夫带回去,轿夫遭了殃,被打得头破血流。   黄廑午来到了同事龙绂瑞家,龙绂瑞是官宦子弟,龙氏家族在长沙也是显赫一时。   黄廑午依然微笑着对龙绂瑞说:“有算命的说我今年运程不好,将有牢狱之灾,兄弟,能帮帮我吗?”   龙绂瑞纳闷了,黄老师,你平时不是不信这个吗?   大家都是聪明人,说穿了就是我想在你这儿躲一躲,现在就看龙绂瑞有没有这个胆子啦。   黄老师交的朋友,会没胆吗?!   龙绂瑞胸脯一拍,先在这儿住下,我爸是退休刑部侍郎,暂时不会有危险。   黄廑午就住在了龙家,他饭量很大,每餐都是三大海碗。吃完了就聊天,谈笑自若;聊完了再吃饭,三大海碗。   龙绂瑞暗暗点了点头:这个朋友没白交。   此时长沙城已是风声鹤唳,城门紧闭,缇骑四出。   一定要抓到黄廑午,巡抚下了死命令。   一定不能让黄廑午被抓到,自从目睹了黄老师的三大海碗的饭量,龙绂瑞就已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保护好这个朋友。   黄廑午能不能被抓到,不取决于奇迹,也不取决于运气,而是取决于他那些生死之交的朋友们。   当天深夜,明德学堂的老师曹亚伯正在编写博物课的教案,忽然接到龙府来信,说黄老师在那儿等着有急事。   曹亚伯赶紧锁好门出去,刚出门,又急忙往回赶,钥匙忘丢房间里了,只好翻窗进去取。   街上已是岗哨林立,遍布栅栏,禁止行人通行。   曹亚伯头戴礼帽,穿着西服,没有辫子,低着头,潇洒地一摆手,耸耸肩,来了一句“please open the fence”(请打开栅栏)。   此语一出,石破天惊,刚才凶神恶煞的警官立即满脸堆笑,也回应了一句“please go”(请走),地道标准的长沙腔英语。   一个临时工协警媚笑着奉承警官:“大人,你真是为国露脸,这洋话说得和洋人没两样。”   已是半夜,黑灯瞎火的,巡警们都打着哈欠,迷迷糊糊地打开了栅栏。暗暗叹服说洋话的人看着就是不一样,那地道的耸肩,骨子里都透着一股高贵迷人的洋气。   曹亚伯来到龙家,黄廑午正若无其事地坐那儿看书。两人合计了一番,这儿也不能久待,但怎么出去呢?   什么人没人敢查,不敢惹?   在中国的地盘,当然洋人是老大,可现在真洋人稀缺,那就找假洋人。   曹亚伯是基督教徒,立即赶往圣公会教堂找熟识的黄牧师。还是那句“please open the fence”,耸耸肩,一路通行无阻。   黄牧师叫曹亚伯不要急,自己先在主面前祈祷了一番,忏悔了一番,因为他即将要做一件不诚实的事情。上帝也不要怪我,一切都是为了救人,阿门!   第二天清早,黄牧师坐一顶小轿,垂轿帘,直接进入龙家。   黄牧师会带给黄老师上帝般的温暖吗?   主啊,天佑强哥,阿门!每个人都在心里默默地祈祷。   轿子这么一来一去,黄牧师就变成了黄老师,真正的现场版大变活人。   目送黄廑午的轿子离去,黄牧师在心里默默地祈祷:主啊,请宽恕我的不诚实。   来到圣公会,曹亚伯早已等待多时,大家又共同在主的面前默默祈祷。不是感谢上帝,而是感谢热心的黄牧师。   两人暂时躲避在圣公会的小楼上,仅有一床小棉絮,曹亚伯自恃年轻火气旺,将被子让给了黄廑午。   深秋的寒夜,曹亚伯忍不住了,冷得发抖。黄廑午轻轻将被子给他盖上,微微一笑:“每天三海碗,我热量更大。小伙子,记住看谁更强壮,比饭量,不比年纪。”   细心的黄牧师将黄廑午全家老小都接到圣公会,天天祈祷。   住了一个月,黄廑午依然每天谈笑自若,吃饭、看书、聊天、睡觉。   可是教堂太小,装不下一个顶天立地的热血伟丈夫。黄廑午必须要出去,朋友们等着他、马大帅等着他,风雨如晦的江湖更等着他。   黄牧师想了个办法,叫黄廑午剪掉胡子,穿上西服,然后找了个海关朋友,在黄昏城门将关未关之际混出城外。黄廑午一人乘日本轮船去汉口,再转赴上海。   夕阳下,长亭外,古道边,西风使劲吹,不见瘦马影,只有老师和牧师。无需多语,不要凝噎,挥手一笑已倾城。   黄牧师特别叮嘱,到达上海后,拍个平安电报,只写一个字:“兴”。   好人一生平安,你高兴我高兴,大家都高兴;另外也省一笔电报费,当时可是每个字一钱四分银子。   黄廑午一路平安,他的生死之交张溥泉手持双枪,一路千里护送。一到上海,黄廑午直奔电报局,向所有的朋友发了一个字:“兴”。   为了纪念这段特别的岁月和义薄云天的朋友们,黄廑午从此改名黄兴。不过改了名并不一定能改掉霉运,刚到上海,黄兴的磨难又开始了。   自古雄才多磨难,雄才啊雄才,你的磨难让我如此心痛!   黄兴到上海后,暂住在爱国协会,里面都是激进的愤青,其中有一位名叫万福华,更是狂热的暗杀主义者。正巧前巡抚王之春来上海,他在任内勾结沙俄,签订卖国条约,万福华早就想除掉他。   万福华一连几天埋伏在茶楼里,王之春刚露面,他满脸悲愤,大吼一声:“卖国贼,我全权代表爱国协会全体愤青问候你!”随即扣响了扳机。   人愤怒了,子弹却不愤怒,根本没有飞。   再扣,接着扣,连扣了七八下,我扣,我扣,我扣扣扣,子弹还是没有飞,王之春却飞走了。   原来手枪扳机开关根本没打开,再怎么扣也是白扣。   子弹没有飞,拿枪的人当然也飞不了。万福华当场被抓,很快爱国协会的人受牵连,全部进了监狱。   我没有伤害你,却这样被你牵连。黄兴在长沙历经这么多挫折没进去,这次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进去了。   监狱伙食极差,用又脏又锈类似于痰盂的盆子盛稀饭,上面飘着几只还在蠕动的绿苍蝇,看着都想吐,哪吃得下。   黄兴能吃得下,满满的一碗吃下去了。看看狱友,你们怎么不吃?那我继续来,说着又吃了第二碗、第三碗,依旧三大海碗。   狱友破颜为笑:“真可人也。”是不是可人无所谓,饭吃饱了才是王道。关键时刻,革命就是请客吃饭。   狱中的黄兴,依然谈笑自若,安然入眠。   每餐都是稀饭,几粒蚕豆,几片烂菜叶,他每次都吃得津津有味。   吃嘛嘛香,身体倍棒,您瞅准了,蚕豆加烂叶。   大家纳闷了,只听说过风靡一时的绿豆养生,难道蚕豆也能?这“吃嘛嘛香”的秘诀到底在哪儿呢?   黄兴哈哈大笑:秘诀很简单,蚕豆想成全聚德、菜叶看做猪大肠,保你每顿吃得香。   心情好,胃口就好,吃嘛嘛香。   黄兴在狱中最为揪心的是马大帅,我的兄弟,自你离开,千里之外,你在他乡还好吗?   马大帅现在一点也不好。   他已在萍乡被抓,因其功夫了得,捕快以刀洞穿肩骨,用铁链锁其肩骨,俗名强盗骨,非常人能忍。可马大帅面不改色,一声不吭。   在刑场,他仰天长啸:人生能有多少个十年,最要紧是活得痛快。忘不了那个风雪之夜,那大快朵颐、肝胆相照的快意。有此一夜,此生足矣,无需来生!   不久,龙绂瑞赶到上海,以身家担保。因查不到实据,且黄兴隐瞒了真实身份,故很快出狱,东渡日本。   临行前,黄兴特意向龙绂瑞致谢:“兄弟,听说官府几次威逼你交出黄某人,你受累了。”   龙绂瑞微微一笑:“龙某人不能卖友!”   龙绂瑞不能卖友、曹亚伯苦练外语、黄牧师仗义相救、张溥泉千里护送、马大帅肝胆相照,黄老师有什么值得他们这么心甘情愿奉献一切的呢?   三个字:纯爷们!   无论什么世道,纯爷们儿都是稀缺品种,能和他相识相知,携手走一程,真是一种莫大的荣幸。   我虽然没这个荣幸,可也是心潮澎湃,纯爷们儿的魅力挡不住啊,特写一首小诗以表衷肠:   独立苍茫自咏诗,江湖侠气有谁知?千金结客浑闲事,一笑相逢在此时。浪把文章震流俗,果然意气是男儿。关山满目斜阳暮,匹马秋风何所之。   我是转引,原创还是黄老师。 <hr>   <B><I><center>史上最年轻的总督</center></I></B>   黄兴东渡日本后,参与创立同盟会,成为革命的二号人物,手下的兄弟越聚越多,影响越来越大。不过他始终有个心结,必须要给好兄弟马大帅一个交代,必须要实现那个风雪之夜的承诺。   现在,时机成熟了,在有着良好革命基础的广州,最凶恶的敌人铁汉李准已经被炸断两根肋骨,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了。   辛亥年阳春三月,草长莺飞、流水潺潺,黄兴挥一挥衣袖,只带了个行李箱,轻轻地出发了。   大哥,我们想死你了!同志们奔走相告,他们知道人生中真正的铁血即将到来。   他们的铁血将在广州绽放,所有的枪口都对准了一个人——两广的第一把手张鸣岐。   张鸣岐,牢牢占据辛亥年年度排行榜的一个席位。他是史上最年轻的总督,刚满三十五岁。   晚清,升官最快的就是张鸣岐。   张鸣岐最喜欢说的一句话是:“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   这话也不怎么样,不是说得不好,而是拿别人的话来验证自己的怀才不遇,没创新。   就不能搞点原创吗?   张鸣岐本来就不善于原创,他善于幕后策划。这一点倒和张良有几分相似,说好听一点,军师;难听一点,师爷。   还有一点也很相似,他们都幸运地碰到了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他。张良遇见了刘备,从此他的生命充满传奇;张鸣岐遇见一位贵人,从此他的仕途步步高升。   张鸣岐的父亲张凌云是个怀才不遇的主,满腹才华却屡试不第,常年混迹在外,掌鞭赶车为生。   一日,张凌云赶车途中,遇见一大户人家办丧事,高扎灵棚,匾额显赫。张凌云只是摇头,字写得太寒碜了。他猛地挥起了长鞭,一鞭将匾额打碎,索要笔墨,重新写了一张。   写完后,大家一致惊呼:“好大掌鞭的!”   张凌云有点郁闷,认真写的字无人喝彩,随意的一鞭子却招来称赞“大掌鞭的”。这世道人心有点乱。   从此神鞭张的名声就传开了。   老是赶车也不是个办法,张凌云好不容易花钱捐了个官,湖南湘潭朱亭丞,未入流的小官。   张鸣岐就出生在湖南,从小就机灵,且爱搞恶作剧。一次跑到一个店铺里,乱翻账簿,看完后竟一把火烧了。店主人大怒,要惩罚他。   张鸣岐哈哈一笑,不慌不忙……   然后呢?   那还用说,谁都能猜出,张鸣岐将账簿完完整整地重写了一遍,而且一字不差。   这老套的故事,有点玄乎。一本几十页甚至上百页的账簿,几分钟就能记住?智商超过一百六十也不行。不过可以肯定,张鸣岐确实很聪明。   也许天才都不大善于考试,张鸣岐中举后,考进士几次落榜。他一边在国子监读书,一边在憧憬着千里之外的梦想。   实现梦想要脚踏实地,经人推荐,张鸣岐来到翰林余诚格家做家教。   在京城有碗饭吃不容易,可张鸣岐不在乎。天天迟到早退不说,还不讲卫生。衣服被子几个月都不洗,不洗也就罢了,他还喜欢整天躺在臭烘烘的被窝里,躺在被窝里也就罢了,他竟然还脱光衣服躺在被窝里,和客人高谈阔论。   这样的老师,会把孩子教坏的。对不起,只有走人。   这处不行,那就换一家。张鸣岐经姐夫介绍,又来到了另一家。   从此,张鸣岐的春天来了,因为在这户人家遇见了一生中最重要的那个他。   从此,他们形影不离,情同手足,患难与共。   张鸣岐陪着他去塞北大漠,看长烟落日;陪着他跋山涉水,去安慰一位失魂落魄的老太太;陪着他到南国羊城,向天怒吼。   这位他,就是岑老三岑春煊。   岑春煊什么都听张鸣岐的。   为什么?   很简单,听张鸣岐的话就有好运,就能升官。岑春煊总结了一句肺腑之言:“坚白(张鸣岐,字坚白)与我,同而不异,可作耐久朋。”我们就是一个人,是一辈子的朋友!   大家好,才是真的好,既然是一辈子的朋友,也不能亏着张鸣岐。首先要在老佛爷那儿露个脸。   慈禧西狩就住在岑春煊的私宅。非常时期,规矩也不像紫禁城那般森严。张鸣岐瞅准了机会,在慈禧散步时,故意露了一下脸。慈禧看这个年轻人眉清目秀,斯斯文文,一时兴起,出了副对联让他对:唯女子与小人最难养也。   “有鳏夫遇寡妇宜其家矣。”张鸣岐脱口而出。   这对联,明显的低级无趣加无聊。   慈禧却哈哈大笑。   张鸣岐早就摸准了,现在正是落难期,慈禧无事可做,百无聊赖,对联权作调味剂,要调味当然不能太古板太严肃。   挂上号了就好,岑春煊就好给张鸣岐说话了。   岑春煊任两广总督时,全国有所谓的三大总督。湖广总督张之洞、直隶总督袁世凯、两广总督岑春煊。   张之洞以“文事”胜;袁世凯以“武备”胜;那岑老三呢,以什么取胜?   张鸣岐建议,要做就做大的,文武双全,两样都有。他提出了八字方针“办学育才,选将练兵”。   张鸣岐是文人,专门负责办学,创设两广学务处总管一切事宜。他重点抓两广练习所,培训全省的县立小学校长、校董,三个月速成,发结业证书。在全省设立简易师范科、实业学堂、方言学堂、蚕业学堂、法政学堂、农林学堂、女子师范学堂等等。总之,教育覆盖面极广。张鸣岐有一个雄心,要面向二十世纪培养全方位的专业人才。   岑春煊欢喜得不得了,现在可以保举了,反正已经是在太后面前挂过号了。   在保举奏折里,岑春煊说了一大堆废话,只有一句最关键:“鸣岐之才胜臣十倍。”岑春煊也不善于原创,这句话抄自曾国藩保举左宗棠:“宗棠之才胜臣十倍。”真是不是一路人不进一家门。   有岑老三撑着,又确实有才干,张鸣岐的仕途真是见风长。候补道、道台、布政使、广西巡抚。   在广西,张鸣岐又创造了一项历史。   他本来不想创造这项历史,没办法,人家找来了,来的是新任按察使余诚格。   好事,昔日的东家和教师相聚了。   余诚格早已忘记了这位家庭教师当初躺在被窝里臭烘烘的模样,他必须要忘记,因为现在张鸣岐是大哥;张鸣岐一直没忘记余诚格的冷眼和嘲讽,他必须不能忘记,因为这是前进的动力。   所以,张鸣岐要好好地回报。   一次,余诚格推荐一位县令,张鸣岐不仅拒绝了,还挂牌严重警告。将牌子悬挂在衙门大门口,对余诚格予以严厉批评。巡抚明目张胆地挂牌训斥臬台,在清朝历史上绝无仅有。有之,请自张鸣岐开始。   到这份儿上,还能留吗?余诚格屁股未拍就走人了。   不过官场归官场,私底下两人的父亲却很亲密。   当时两位老人都住在桂林,都是古稀之年,很谈得来,每天都相约好了爬独秀山。在山顶他们手牵手遥望蓝天,感慨“人生最美夕阳红,儿子掐架太不该”。   历史创造了,可是纰漏也来了,是一个大纰漏。不是张鸣岐捅的纰漏,是岑春煊带来的,他倒台了。   怎么办?靠山没有了,张鸣岐的官还能做下去吗?   不仅要做下去,还想再升一步。聪明人总会有办法的,活动活动嘛。   找谁活动?   奕劻,除了奕劻还有别人吗?   可奕劻是岑春煊的死对头,也就是张鸣岐的对头。   没关系,那位叼着雪茄烟的英国伟人不是说过: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利益,唯有利益才是永远的。   奕劻不就是喜欢钱吗?我给。   张鸣岐带二十万现款进京,十万呈送奕劻,十万购买土特产分发给庆王府上下。   1910年,张鸣岐如愿以偿地出任两广总督,这年他刚满三十五岁,是清朝历史上最年轻的总督。   张鸣岐,现在你可以大声说出当时的豪言壮语了。站在高山之巅怒吼,不仅是决胜千里、万里,千万里都可以,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在南国的这片土地上,你的话就是原创,就是原则。   当然,张鸣岐先得安慰一个人。   他来到岑春煊家,大帅,你暂时倒下没关系。放心,小弟帮你撑着,给你看场子。   做总督就是好,刚到广州,贺电就发来了“幕而督,唯三迁,不可及,公之年”。   从幕府的师爷到巡抚、总督,只走了三步,步步都是历史的跨越;又是最年轻的总督,再次创造了历史。   刚上任没几个月,广州将军孚琦就因为执著地追求蓝天梦而遭暗杀。孚琦出殡的日子到了,张鸣岐愁容满面,不是悲痛孚琦,是被两个女人搅得寝食难安。   张鸣岐的夫人哭哭闹闹,硬不让张鸣岐出城参加葬礼。万一碰到革命党的炸弹,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孤儿寡母以后日子怎么过?   那边孚琦的夫人哭闹得更厉害,同事一场,张大人你好歹要送他最后一程。   咬咬牙,硬下心,张鸣岐迈出了大门。   走不了,大门给人挡住了。   那是张鸣岐的父亲,神鞭张——张凌云。   “你小子不想要命了,难道要上演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惨剧?难道要我重操赶大车的旧业?”说到这儿,“啪”的一声脆响,张凌云的鞭子潇洒地在空中摆了个pose(姿势)。   自从那年被人称赞“好大掌鞭的”后,张凌云就只练鞭子不练字了。   看到年迈的父亲将老本行都拿出来了,张鸣岐长叹一声,回家吧。不过他没有想到,这辈子最为惊魂的时刻才刚刚到来。   广州的黄老师早就准备好了要送张鸣岐一份惊魂大礼。 <hr>   <B><I><center>愁看秋雨湿黄花</center></I></B>   不过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因为手里没家伙。   没有枪、没有炮,敌人不会给我们送,但我们自己可以买。当时主要在日本购买军火,由留日学生周来苏负责,通过日本浪人和黑龙会联系购买枪械、子弹。   黑龙会,不是黑社会吗?怎么和它扯上关系呢?   你要弄清楚这不是购买玩具枪,怎能正大光明?只能通过黑社会地下组织秘密购买。再说了,以黑社会对付社会黑,以黑对黑,以毒攻毒,没什么不妥。   军火由日本运到香港集中储存,因为香港是无税港口,码头一般不检查旅客行李。   周来苏和他的第一批军火出发了,共计手枪115支,子弹4000发,全部塞在两个鼓鼓囊囊的行李箱内。这真是个技术活,周来苏确实真能塞。   但正准备动身,突然有消息传出,香港最近对美国总统号轮船检查行李。   很不幸,周来苏乘坐的正是美国总统号。   怎么办?   换船,时间不允许;退票,同志们不允许,都眼巴巴地等着呢。   唯一可行的是换票,把普通舱位换成头等舱位。   干革命还要享受?   不是,头等舱是身份地位的象征,这样的人一般不会检查。   美国总统号从横滨起航了,所有的同志都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等待着。终于,轮船稳稳地停泊在香港,码头没有任何人检查,一切有惊无险。   同志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簇拥着冒着生命危险凯旋的英雄周来苏。伸出热情的双手,异口同声说着一句话:恭喜凯旋,军火拿来。   周来苏流下了激动的泪水,同志们的深情厚谊无比温暖,他绘声绘色地描述起轮船上那动人的一幕。   自从听到了要检查的坏消息,周来苏在船上苦思冥想。为了革命的长远大计,为了黄大哥的宏伟理想,终于,他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这个决定确实很艰难,以致要三更半夜偷偷摸摸地进行。周来苏吃力地将两个行李箱搬到甲板,嘴里默默地念叨:“军火诚可贵,安全价更高;若要保生命,只有丢军火。”他深情地凝望着蔚蓝色的大海,义无反顾、毫不眷念,挥挥手,将军火全部丢向了浩瀚的大海。当然,随身行李还是没舍得抛。   听了周来苏的安全事迹动人报告会,同志们无一不竖起大拇指,当然是向下:“懦夫,鄙视你!”   从此周来苏被改名,同志们都亲切地叫他“周丢海”。   第一批军火就这样黄了。   周丢海是不能运军火了,改由另一位留日学生吴永珊负责,他做事果断,胆大心细,应该不会出什么差错。   为了安全起见,每次在日本购买军火,吴永珊都单独接头,单独携带。   一次,吴永珊购买了2000发子弹。回来途中,不巧天降倾盆大雨,吴永珊手持雨伞,脚穿日式高脚木屐,两腋各拴着1000发子弹,外面套件和服,在雨中艰难地行走。路滑鞋高,稍有不慎就会摔倒。   很不幸,他碰上了比摔倒更危险的事。   前面一个警察慢悠悠地走着。   吴永珊不敢快走,怕警察看出破绽,也只好慢悠悠的。   更不幸的是,后面又来了个警察,将吴永珊夹在中间。   吴永珊不敢慢走,怕后面的警察赶上来,只好加快步伐。   我怕走得太快,被你察觉;我怕走得太慢,被你赶上,这样的走路太憋屈。   既不能快走也不能慢走,怎么办?   很简单,那就往旁边拐。   吴永珊找准机会一闪,拐入旁边一个小巷,总算摆脱了前后夹击的警察,顺利地将子弹带回住所。   靠着胆识和运气,吴永珊就这样有惊无险地运送了四批军火到香港。   第五批军火开始起程了。   但谁也没想到,这最后一批军火竟会惹出那么大、那么多的麻烦,其惊心动魄的程度远远超过周丢海的安全事迹报告会。   这最后一批军火共运送120支手枪,吴永珊真的很能塞,将120支枪全部塞进一个长不过三尺、厚不过几寸的皮箱里。方便但不轻便,看似很小的皮箱,提在手里重得要命,一不小心连人带箱都会摔倒。   麻烦的还在后面,当时皮箱是由东京托运到横滨,再从横滨出海。不知是谁粗心,竟拿错了取行李的运牌号,一到横滨就被扣住了。   要想拿回来,就得说清楚皮箱里有哪些东西,还必须当场打开清点,核对无误后才能取走。这是领回自己东西的基本程序,大家都明白。可是私运军火就是要让大家不明白,越不明白越好,一打开行李箱,那什么都黄了。   吴永珊只得另想办法。   他首先买了一只大小、颜色、款式一模一样的皮箱,里面塞满了东西,提起来也是重得要命。   难道要掉包?   对。可是怎么掉包呢?   吴永珊提着假皮箱来到清政府驻横滨领事馆,找到一位任秘书的朋友,委托他以领事馆的名义写个担保信,将皮箱领回来暂存于领事馆,然后再悄悄地掉包。   秘书正准备写信,麻烦又来了。   添麻烦的是领事,他是个正直无私的外交官,决不允许以公谋私,决不能玷污自己和国家的声誉,一口回绝。   没办法了,吴永珊叫一位头脑灵活的小伙子去车站碰碰运气,见机行事。小伙子叫陈策,只有十八岁,是同盟会员。   陈策能顺利完成任务,他会是周丢海第二吗?   陈策还在苦思冥想,到底用什么好办法才能取回行李箱呢?   出发前,陈策特意打扮了一番,头发梳得倍直,西服穿得笔挺,皮鞋擦得铮亮。   到达车站时已是深夜,所有的行李都取走了。只剩下装满手枪的皮箱孤零零放在那儿,一位车站乘警专门看管。   陈策感慨:日本人真是负责,可我现在宁愿你马虎点,最好是马大哈。   战斗开始了,磨嘴皮的战斗。   陈策将相关托运车票和错拿的行李运牌号递上:“箱子是我朋友的,钥匙他带走了,我打不开。”   大家都会说的借口当然不能成为最有力的借口。乘警没有任何松口的表示。   到这份儿上了,急也不行。陈策神态安详,和颜悦色,但加重了语气:“做人要讲诚信,我决不能未经朋友允许,私自打开皮箱,请您务必通融一下。”说到这儿,陈策来了个日本式的深深鞠躬。   乘警看看陈策,小伙子仪表堂堂,穿着得体,谈吐不俗,不像是个歹人,脸色稍微好看了点。   陈策看在眼中,马上来了句“斯米马塞”(日语:不好意思,打扰了)。   夜很深了,乘警有点疲倦,打了个哈欠。   好机会,陈策边说边做了大胆的动作,一只手抓住了就在旁边的皮箱把手,看着乘警,乘警没有任何表示。陈策接着又挪动了一步,乘警依然没表示。那就提箱走人,陈策提着皮箱大踏步地离开了车站,边走边大声说:“阿里亚都,斯米马塞,沙扬娜拉!(日语:谢谢,对不起,再见!)”   陈策暗暗得意,看来那几句字正腔圆的日语起作用了。   任务完成了,军火回来了,革命有戏了。   吴永珊很高兴,问到底用了什么妙计。   陈策只回答了一个字:“磨。”   感谢吴永珊,让革命者从此不再赤手空拳,他后来改名吴玉章,是共产党五老之一。   感谢陈策,字正腔圆的日语彻底征服了日本人,这个小伙子后来成为一代海军名将。   所有的军火都安全地到了香港,但还有个更大的问题,怎么运到广州?   广州不是免税港口,盘查甚严。自从温生才刺杀那个看气球的孚琦后,已是风声鹤唳,严查一切攻击性武器。   考验同志的时刻又来了,不仅是胆量,还有脑细胞。   在战无不胜的黄老师思想指引下,他的兄弟们怀着必胜的信念和无比的勇气,继续披荆斩棘、乘风破浪。   黄老师再次出手了。   香港鹅颈桥,这一天热闹非凡。黄兴亲手点燃鞭炮大地红,锣鼓齐喧鸣,鞭炮震天响,在大家的恭喜发财声中,新店铺正式开张。   同志们奔走相告,黄老师下海经商了。这大哥一出手果然与众不同,店铺一开张就人气爆棚。   每天清晨,总有许多蓬头垢面、胡子拉碴的人,在大门口排着队。出来时都是容光焕发、神采奕奕。   他们是黄老师的小弟,报名参加革命的吗?   当然不是,黄老师从不这么高调。   店铺大门上贴着一张“敬告顾客”:   无论男女、不分年龄、不要学历、不管你暂住还是常住、不管你奉耶稣还是信孔子,只要你有着一头浓密并不飘逸的乌发,都可以光顾本店。本店专门回收头发,免费理发;每天前十名额外招待午餐。   最后是一行醒目的广告语:从头开始、洗心革面,请来这里。   这么好的事情,这么好占的便宜,谁不愿尝试?店铺生意极为兴隆,大家纷纷顶着乱蓬蓬的头发光顾黄老师的店铺。   在广州,黄老师委托朋友开了个发饰加工厂。原材料、运输、加工,一条龙服务,这生意做得是风生水起。   每隔半个月,几十箱又脏又乱的头发运到了广州码头,检查员刚刚准备翻查。忽而一阵风乍起,头发如柳絮飞舞,落在检查员的头上、身上。   脏兮兮、臭烘烘的,还查什么,放行。   头发运到发饰加工厂,革命党同志们整天穿梭在黑发、白发、黄发堆里,头上、脸上、身上到处都是岁月的痕迹。   他们在寻找什么?财富?   是的,革命的财富:军火,军火就藏在头发里。   至于一些小宗的军火,那就充分运用女性的优势,扮作贵妇人,将手枪藏在手提包里;扮作孕妇,将手枪藏在腹部的衣服里;扮作漂泊在外的游子,军火藏在礼品盒里,大大方方地进入广州。   头发的故事再一次雄辩地证明,黄老师和他的革命团队的智慧是无穷的。他们总是善于从小事、琐事做起,想人之不能想、不敢想,活学活用、大胆创新、勇于变革,走出了一条可持续发展的革命传奇之路。   枪有了,接下来就是人的问题了。   还是那句老话:敌人不会给我们找,我们自己可以找。   黄兴挑选了几百个敢死队员,主要来源于海外华侨、青年革命党人、当地一些农民。当时叫选锋,准备兵分十路,在广州城同时举事。   农民多未经过正式军事训练,短时间内突击训练。就地取材,在墙上挂个小竹篮,选锋队员们在三米开外,一个个手拿铜钱,看准目标投进去,投篮游戏。   当然不仅仅是投篮,而是以此练习投掷炸弹的准度。   最出色的投篮手是喻培伦,稳、准、狠,三分线内,命中率百分之百;三分线外命中率百分之九十八,百分之二的误差是喻培伦故意留一手,给大家点面子,自己永远是主角,游戏就不好玩了。   因为刺杀孚琦,广州城已是风声鹤唳,严查户口,驱逐一切可疑的单身汉。理由是有家有口的一般都是常住居民,谁愿意在家门口冒风险?   于是一幕动人的景象出现了。   大红喜字贴上去,欢欢喜喜进洞房。   红烛高烧,美人含羞,可是丈夫却悄悄地离开了洞房。不是丈夫有毛病,而是他们不能同居,因为一切都是在演戏。为了革命,许多男女革命党人扮作假夫妻。   当然,假戏也可以真做。革命成功后,他们却不愿分开了,成了真夫妻。   感情最忌造假,他们有真爱吗?   谁说没有?在炮火中穿梭,在铁血中牵手,别人是患难与共,他们是生死与共。如果这样都培养不了真感情,那这个世界还有真爱吗?   这是世上唯一的假戏真情!   枪有了,人有了,万事俱备,只欠黄老师刮起东风了。   黄兴在香港成立了起义统筹部,精心谋划,重拳出击,计划兵分十路,亲率八百名敢死队员,一举占领广州全城,要在这阳光明媚的春天里带领兄弟们唱响那最动人的歌谣。   黄兴和他的兄弟们准备好了。可是有人准备得更早,枪响了,是温生才刺杀孚琦的枪声。   枪响得太早,张鸣岐封锁沿海港口、码头,全城大搜捕。调重兵巡防营驻扎地势最高的观音山,扼广州咽喉。所有新军没收子弹、撞针、刺刀。   广州城气氛骤然紧张,这时又传来一个坏消息,从日本运来的最重要的一批武器被“周丢海”扔到了海里。一些海外的捐款和武器无法到达广州,在香港的敢死队员也进不了城。   怎么办?   是前进还是退缩,是谨慎还是冒险,是步步小心还是孤注一掷?   同志们都在等着答案,等着黄兴的最终决定。   黄兴面临着这一生最难做的一个抉择,义无反顾地向前?可此时在广州的敢死队员只有两百人不到,枪械也不是很充足。黄老师是个思维缜密的人,他的生死之交一个个离去,他不忍心看着革命的人才做无谓的牺牲。   退后?多年的准备、心血转瞬付诸东流,怎么向同志们交代?怎么面对死去的兄弟?怎么面对海外热情捐款的侨胞?黄兴的脑海中浮现出仗义相助的黄牧师、不能卖友的龙绂瑞、曹亚伯,还有那肝胆相照、义薄云天的马大帅。终于,他下定决心:   既然选择了远方,便只顾风雨兼程,我不去想未来是平坦还是泥泞。   革命党同志请黄兴留言,他大笔一挥:“丈夫不为情死,不为病死,当为国杀贼而死!”起义前一晚,黄兴给家人留下绝笔书:“身先士卒,努力杀贼!”   不过大伙儿一致决定有一个人不能去,他必须要留下来。   他就是喻培伦喻一手,留下喻培伦就是要给革命留一手,革命还指望着他制出赶超国际水平的炸弹呢。   喻培伦微微一笑,来到黄兴面前:“大哥,你去了,我还能留下吗?”   黄兴沉吟不决。   喻培伦急了:兄弟们,你们有谁扔炸弹比我更精、更准、更狠?   大家一时无言,说的也是,杀人少了喻培伦还真不行。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农历三月廿九,下午五点半,黄兴和同志们臂缠白毛巾,脚穿黑面胶鞋,手拿短枪,喻培伦胸前挂着筐子,装满炸弹,负责开道。一路冲向督署衙门,擒贼先擒王,先把张鸣岐放倒。   黄兴和他的兄弟们出发了,在街上、在桥下、在田野中,更要到总督衙门,唱着那热血的歌谣。   也许是现在,我悄然离去,请把我埋在,这春天里。   督署东西辕门驻有一连士兵,正在吃晚饭。突然子弹、炸弹一起飞,士兵们突遭袭击,措手不及,纷纷逃路。   张鸣岐急令关闭宅门,宅门在大堂、二堂之间,木制,外包薄洋锡,颇为坚固。黄兴下令火烧大堂暖阁,用重物撞开宅门,直入二堂、三堂上房,却找不到张鸣岐。只有张凌云和张家老小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他手里没敢拿鞭子,毕竟,鞭子玩得再花哨,也快不过子弹。   黄兴看了他们一眼:“不关你们的事,不必害怕。”   张鸣岐找不到,大家赶快撤啊。   撤不了了,大量援兵已堵在大门口,架起机枪扫射。没有办法,只得又退回来,从后门上屋顶撤退。   黄兴手持双枪,左右开弓,杀出一条血路。半途遇到清军巡防营,右手中弹,中指、食指被打断,忍痛用未打断的关节继续开枪。退至一米店,趁夜色出广州,潜至香港。   黄兴到香港后,得知生死至交喻培伦、林觉民、方声洞等遇难,恸哭失声。口述革命报告,由胡汉民执笔,联名向海外侨胞发布革命报告书,革命经费一笔一笔详细列出开支,主动承担所有责任。   革命之路多歧,黄老师,莫要太伤心,擦干净身上的血迹,掩埋好同伴的遗体,再次上路吧。   你的铁血远没终结,不远的武汉正等着你。   此时,广州城正上演一出柔情,都是因为一封信,一位二十四岁的青年写给妻子的信。这封信,让铁血辛亥年突然绽放出无限的百结柔情。 <hr>   <B><I><center>我一直在你身边,从未走远</center></I></B>   聪明的你,一定记得这封信,一定记得这个名字:意映。一定记得这句开头:“意映卿卿如晤……”   意映叫陈芳佩,林觉民的妻子;林觉民其实也有个很好听的名字:意洞。   林觉民是福州人,从小过继给叔父,这里面还有一段故事。   他的叔父叫林孝颖,幼年天资卓绝。考取秀才后,被一黄姓大族看中,想招为女婿,俗称“榜下招亲”。希望这个女婿能科举高中,给家门带来荣耀,当然最重要的是自己女儿有了好的靠山。   林孝颖本不同意这门亲事,但父兄做主,没办法。结婚第一天竟不进洞房,并终身不同房。   苦了新婚媳妇黄氏,这个温柔善良的少女一直在等着丈夫。丈夫整天不归家,归家了也是冷脸相待,不发一言。   可以吵,可以骂,甚至可以打,但不能无视我。因为黄氏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哪里做错了;不知道怎么改正,不知道怎么讨丈夫的欢心。   在漫长的等待中,这个可怜女人的心在一点一滴地枯萎,她夜夜以泪洗面,却又无处诉苦。   回家诉苦,不可能,怎么能向父母启口?向公婆诉苦,更不可能,从未争吵、从未翻脸的夫妻哪里有矛盾?丈夫不理睬你,只能是你的错。   黄氏白天笑脸对人,夜晚则蒙被痛哭。哭声之惨,常传到户外。家里人都能听到,都很同情,可有什么办法呢?   而林孝颖因为这门不如意的婚姻,整天心灰意冷,无意功名,落拓以终。为了安慰这可怜的女人,林孝颖的大哥将林觉民过继给林孝颖夫妇。林觉民成了黄氏唯一的期望,这是她生命唯一的寄托。   她将寂寞、将苦楚、将不能对人言的辛酸化为无比的温暖呵护着林觉民。所以,林觉民从小就感受到了无比的温暖。他知道这无比的温暖是用叔母一辈子的苦换来的。他知道爱的力量,他不愿叔母的悲剧在另外一个女人身上重演。他要将爱传递给自己未来的女人,让她幸福而温暖。   林觉民不仅有大爱,还有大才,考入了福建著名的全闵高等学堂。他生性风趣,出口成章,辩才了得,诙谐幽默。许多同学都很喜欢他、仰慕他,但没有一个是女同学。   不是长得不够帅,而是学堂不向女性开放。   在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十七岁的陈芳佩走进了林家,走进了十八岁林觉民的心里。两家父辈是世交,彼此都很了解。   三坊七巷里的杨桥巷成了他们的新家,他们爱的见证。丈夫愿意传递爱,妻子乐意接受爱,他们的生活无比幸福温暖。   林觉民情意绵绵:“初婚三四个月,适冬之望日前后,窗外疏梅筛月影,依稀掩映,吾与汝并肩携手,低低切切,何事不语,何情不诉!”   月儿出来了,梅花吐着香;如水月光下,我俩牵手说着悄悄话。   那段时间,林觉民笑呵呵地在一篇《原爱》的文章中写道:“吾妻性癖,好尚与余绝同,天真浪漫真女子也。”一句话,我俩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只可惜,林觉民的叔母早已去世。如果看到这一幕,她是高兴还是辛酸呢?   温柔乡不是林觉民的归宿。他又东渡日本,自学英语、德语,成为面向新世纪全面发展的复合型人才。当然不是为了找工作,不是想按揭买房,而是为了革命!他在日本加入了同盟会。   每年暑假,林觉民都回家和父母妻子团聚。小夫妻俩总会在如水的月光下牵手说着悄悄话。   辛亥年的春天,林觉民接到黄兴的指示,回国参加起义。他特意回家住了十天,陪着有孕在身的妻子走遍了家里的每个角落。   月儿弯弯,疏影横斜,他们还像往常一样,在如水的月光下手牵着手,却没有了往日的笑语。   意映感觉到丈夫心事重重,似乎有满腹的心事,欲言又止。   记得几年前,丈夫曾说,我希望你走在我的前面。她听了很不高兴。丈夫解释说:因为你走在前面,我可以承担所有思念你的悲伤。如果我走在前面,你的苦痛谁来帮你分担?当时意映就哭了,笑了,那是幸福的眼泪,笑容绽放的眼泪。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你也不许先走,我俩一块儿走。   你每次都来去匆匆,我知道你一定在做大事。不管做什么事,将我带着好吗?我不愿每天担心你的安危。你是不是又要远行了?为什么不对我说呢?   此时的林觉民,何尝不是愁肠百结?   怎么能对你说呢?这次是冒险,拿生命去冒险。你有身孕在身,我不愿你和肚子里的孩子担惊受怕。   临走前的那天晚上,他和她,一遍又一遍,默默走遍每个角落。很久很久,意映开口了:“很晚了,早点休息吧。”   林觉民看着她,良久,用力地点了点头。   其实他真的很想再走一走,他真的很想对心爱的人说:也许这一去将再不会回来,所以我想多陪陪你。如果这一去还会回来,我会天天陪着你,将所有的一切告诉你,不会再让你担心害怕。   有个自己最爱的人在家里守着,真温馨;让自己最爱的人在家里担惊受怕,真煎熬。   林觉民将痛埋在心底,将爱留在了信上。   1911年4月24日(旧历三月二十六日)在香港的一栋小楼里,昏黄的油灯下,林觉民在意映送给自己的一方手帕上,“泪珠和笔墨齐下……”:   意映卿卿如晤:吾今以此书与汝永别矣!吾作此书时,尚为世中一人;汝看此书时,吾已成为阴间一鬼。吾作此书,泪珠和笔墨齐下,不能书竟,而欲搁笔。又恐汝不察吾衷,谓吾忍舍汝而死,谓吾不知汝之不欲吾死也,故遂忍悲为汝言之……   4月27日(旧历三月二十九日),林觉民参加了广州暴动,受伤被俘。   面对审讯官,林觉民侃侃而谈,不是汉语,是英语;不是卖弄,而是普通话广东官员听不懂。一百年前的广州,英语很流行了。地方官经常和洋人打交道,简单的听读是不成问题的。不会英语就out(落伍)了。   这个身穿西服、面如冠玉的美少年举手投足间谈笑自若,让陪审的李准突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他怕面对林觉民那清澈的眸子。在眸子的后面,有自己孩子的影子。   油然而生的怜悯,父辈的怜悯让李准有点后悔。如果这个青年不被抓住该有多好,或者他根本就不应该参加暴动。   他亲自打开脚镣手铐,搬了把椅子请林觉民坐下。   林觉民当场下笔千言,沾血而书。血里有自己的激情、青春、理想,还有深深眷恋的意映。   写到激昂处,忽欲吐痰。看见大厅铺着进口崭新红地毯,林觉民不忍损害国家公物。哎,这素质比当时人高得不是一大截。   李准忙手拿痰盂捧到林觉民面前,为英雄捧痰盂,值!即使他是敌人。   “面貌如玉,肝肠如铁,心地如雪,真奇男子也。”主审官两广总督张鸣岐感慨不已。三十六岁,两广总督,春风得意。自己年轻时也有过像林觉民那样的热血豪情。可是现实是无情的,千辛万苦得到的一品总督在林觉民眼里却一钱不值。   爬到这个位置,就是要别人承认,得到别人尊重,当然阿谀奉承也不拒绝。人,不就是要这样活得惬意?   而林觉民活得快意。   高高在上的惬意还是俯仰自若的快意,你选择哪种?   选择哪种都没错。   我有我生活的方式,你有你选择的自由。仇视你,但不妨碍我仰视你。   乱党也有这样的奇男子,张鸣岐开始为大清的命运担心起来。   革命党的人才就是朝廷的威胁。这样的人当然不会求生,当然也不会被敌人放生。   据说多年之后,张鸣岐读到这封信时,涕泪交下。   林觉民自知必死,他在狱中滴水未进。他是儿子、父亲、丈夫,他一定会想很多很多。在内心最深处,最重要的位置是一个人:意映。   他有许多许多的遗憾、愧疚。那十多日,应该和父母、意映多讲讲话。   他知道,信传到意映的手里,将是怎样的悲恸。自己食言了,自己曾说要承担所有的悲恸。现在,却要一个有身孕的女人独自面对。   巾短情长,所未尽者,尚有万千,汝可以模拟得之。吾今不能见汝矣!汝不能舍吾,其时时于梦中得我乎!一恸!   从今而后,只能在梦里向她倾诉,向她道歉。几回魂梦与君同,在梦里,我会一直伴着你。   几天后,这位二十四岁的青年俯仰自若,带着对人世对意映的深深眷恋告别尘世。   有所恋,方显情真;无所恋,只存鲁莽。   行刑官李准微微叹了口气,背过身,悄悄拭去了眼角的泪花。   信传到意映之手,已是阴阳两隔。意映早就预感到了什么,只是不敢想,这么好的男人,老天会留住的。   当读到“吾居九泉之下遥闻汝哭声,当哭相和也”时,意映当场昏厥倒地。这么好的男人,老天竟不容。   两年后,意映追随林觉民而去。他们共同生活了聚少离多的六年,他们把分当成聚,所以他们从未分开过。   他们再也不用在梦里见了,他们,再也不会分离了。   宁愿相信我们前世有约,今生的爱情故事不会再改变。宁愿用这一生等你发现,我一直在你身边,从未走远。   让所有人感到欣慰的是,遗腹子健康落地,一直活到古稀之年。   林觉民的遗骸葬在红花岗,后改名为黄花岗,这次起义就叫黄花岗起义。   寂寂黄花,离离宿草,出师未捷,埋恨千古。   革命的第十次暴动在寂寂黄花中,在林觉民的柔肠百结中怅然落幕。   历史,把机遇留给了武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