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三个男人一台戏
这三个男人聚在一起,会发生什么?
孙武会羡慕地说:“你从来都不用为钱发愁。”
蒋社长会感慨地说:“贫富论对你只是个传说。”
刘公则满脸兴奋:“哥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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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center>当文艺青年拿起枪杆</center></I></B>
辛亥年大年初一,黄鹤楼上正举行小型春节团拜会。几位青年,几碟小菜,一壶白酒。酒酣耳热,正为一个文学团体的名称争得面红耳赤。
这年头,还玩纯文学?都说文艺青年很傻很天真。
玩纯文学有什么不好?独守着一份宁静和寂寞,只想低调,不愿炒作,至少证明我们还有梦可做。文艺青年们,雄赳赳气昂昂地去玩纯文学吧,因为你们的春天即将到来。
文艺青年们经过一天激烈的讨论,终于给这个文学团体起了个很给力的名字——文学社。
大家一致推选一位德高望重的人任首任社长——其实这位社长很年轻,才二十六岁。他不是体制内的专业作家,正式职业是士兵,他叫蒋翊武。
一个士兵爱好文学,左手笔杆子,右手枪杆子?
枪杆子里出政权,笔杆子里出人心。
当纯文学不再是文艺青年的专利,当士兵们开始憧憬风花雪月,即将会发生什么呢?
别急,那是将来的事。
现在一切都听社长的,鉴于一些新入社的文艺青年对他还不熟悉,有必要介绍一下蒋社长的个人履历。
在浩瀚的洞庭湖畔,群山环绕间,隐藏着一个无比美丽的小城:澧县。它到底有多美?“自汉而南,州之美者十七八,莫若澧”,柳宗元这样称赞。在小城里,有条神秘的大街,传说仙人丁令威在此隐居,可终于耐不住世俗的喧嚣,最终飘然而去,从此这里就叫丁公桥。
丁公一去不复返,此地空余丁公桥。
这一去,丁公桥寂寞千年。
千年之后的1885年农历五月初六,一个小男孩在这呱呱坠地。从此,寂寞不再。
小男孩就是蒋翊武,他从小就喜欢听传说,也渴望自己能成为传说。
蒋家世代佃农,到蒋翊武的父亲蒋定照这一代,依然家境贫寒,食不果腹。蒋定照不得不进城在一个小豆油皮店里做学徒。店主是一对老年夫妇,无儿无女,对他像亲生儿子一样。临终前,将所有家产留给了蒋定照。
蒋定照的生活发生了一些改变,但不是质的改变。
不是有遗产吗?生活质量应该会有大幅度提高啊。
是有一笔遗产,总计是一间矮小的屋棚、两口大锅、一口大缸、一副石磨、几十根竹竿。
虽然不多,蒋定照却很高兴。他将棚屋稍加修葺,取名为“蒋兴发豆笋店”,好歹有了自己的店铺和事业,他希望新开张的店铺能给自己带来好运和快乐。
不久,豆笋店的少东家蒋翊武诞生了。
少东家果然与众不同,从小就喜欢问十万个为什么,而且别人都回答不了。他最喜欢问的一个问题是:为什么有人富,有人穷?同样是人,差别咋就这么大?
这些问题涉及社会、政治、人生,很玄很深奥。蒋翊武父母整天头脑里是豆皮、豆笋,根本没时间和他做纯学术的探讨交流。
没人交流就自己想,越想问题越多,思想也越成熟,蒋翊武显示出了和年纪不般配的早熟。
长辈们看在眼里,喜在心上,因为喜欢问十万个为什么的孩子人生注定不平凡。可是大家说好还不算好,必须要请权威专家鉴定。
权威专家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可以预测吉凶,点化人生。它有个专门术语:算命先生。算命先生拿了蒋社长的生辰八字掐指一算,口中念念有词。
说了什么?
谁都能猜出来。命中注定富贵,须有小磨难;晚年荣华富贵,光宗耀祖。都是些老话、套话,老百姓却百听不厌。
蒋翊武好不容易找到个倾诉对象,抓住算命先生不放,将所有平时高难度的思考全部倒出来:“算什么命?假大空,每个人的生命都掌握在自己手中。”接着蒋社长来了一段感人肺腑的内心独白:这个世界为什么有如许的不公平?为什么皇帝可以高高在上?为什么草民要匍匐在地?为什么有人穷,有人富?
可怜的算命先生当场怔住了,小小年纪,竟提出了有着如此深刻内涵的宇宙哲学命题。
是啊,算了一辈子的命,总是说着言不由衷的假话,总是不能透过现象看本质,总是不能上升到理论高度。为什么有人富,有人穷?为什么自己一直没富?贫富差距的根源到底在哪儿?我为什么一直算不准自己的命?惭愧啊惭愧。
一个小男孩的人生思索彻底唤醒了算命先生久已麻木的心灵,他向蒋翊武父母拱拱手:“令郎天资卓绝,以后必定成大器。但要想成大器,必须要读书。”
这次是算命先生的真心话,和八字无关。就是因为这句真心话,算命先生吃了顿免费的午餐。
从此,蒋翊武就背起书包,踩着兄弟们的肩膀快快乐乐地上了学堂。家里太穷,只能供养一个读书,兄弟们只能继续在油榨坊、百货店当学徒。
蒋翊武进入县城最好的“澧兰书屋”读书。他是最穷的学生,却是最好的学生。老师称赞他“资性敏捷,读书过目不忘”。他开始成长为不傻不天真的文艺青年,乡贤屈原是他的最爱。
除了读书,蒋翊武也爱读天下。闲暇时常携几个知己好友,游遍了澧县的山山水水。他常常登上后乐亭,遥想范文正的文治武功,慨叹“现今天演竞择,非武力莫能制胜”,从此改名翊武。
为了配合这意义非凡的改名,蒋翊武常常到澧水去中流击水,白天骑马、射箭、技击,晚上熟读三韬六略。
他和同窗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睥睨一切。当县官的八抬大轿前呼后拥的过来,蒋翊武面带冷笑,轻蔑的眼神投之以轻轻的一瞥。
当项羽看见秦始皇时,要取而代之。
当刘邦看见秦始皇时,要想成为这样的大丈夫。
当蒋社长看见不知名的县官,话都不屑说。
我又想到了一个附加题:假如时空可以轮换,当蒋翊武看见秦始皇时,他会说些什么?
答案很简单,一句话都不说,直接过去废了他。
蒋翊武只想和古人说话,铮铮铁骨的古人。岳飞、文天祥、史可法是他的行动偶像;黄宗羲、王夫之是他的精神导师。
一些同学参加科举考试,他继续用轻蔑的眼神看这些人,慨然怒斥“奴隶功名,要它何用”。
1900年八国联军攻占北京后,蒋翊武在大庭广众之下痛哭流涕,边哭边大声呐喊:“祖国啊母亲,我生病的母亲,快快好起来;清狗啊清狗,我要推翻你!”刚刚还围了许多人看这个大街上哭泣的男人,他们手里攥着零钱,准备来倾听流浪歌手那沧桑的歌喉,一听这话,顷刻散开,这个男人胆子忒大了。
泪流了,话说了,大家都看见了,蒋翊武高姿态地踏上了革命之旅。
革命也要有路线,按当时的惯例,先去日本淘金,淘来革命的战友、计划、军火。
蒋翊武继续高姿态地踏上了日本之旅。先到上海,他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多喝了几两酒。来到海边,遥望看不见的日本,心潮澎湃,人生新的一页即将掀开。他敞开衣襟,对着大海怒吼:
海风你吹得再猛烈一些吧,海浪你摇得再澎湃一点吧。
豪言壮语刚刚说完,回到旅馆就病倒,看来是海风海浪确实太大了,吹着凉了。这一病就是几个月,没办法,暂时留在上海。
一天,满腔豪情却又无比苦闷的蒋翊武再次彷徨在海边。依然敞开衣襟,迎接海风海浪,遥望大海,慨叹着:“难道海那边的精彩注定与我无缘?”
这时,一个男人,同样满腔豪情地郁闷着彷徨在海边。他们彷徨地迎面走来。
不需要任何的言语,只是眼神的碰撞,就足以胜过千万次的问。
你就是我的知己,我愿做你的知己,两个男人成了知己。
这位知己是他的老乡,叫杨卓林,一位愤世嫉俗的热血青年。他们有着相似的家境、相似的童年、相似的志趣;唯一不相似的是姓名,唯一可以忽略不计的也是姓名,那只是个符号而已。
杨卓林家贫,经常借邻居家的蜡烛看兵书、演义。夜深人静,读到兴奋处,辄拍案狂叫:“大丈夫生不封万户侯,即赴锋镝死耳,安能郁郁与乡里小儿作生活哉!”
话说得够气魄,不过蜡烛从此借不到了,严重干扰别人休息。杨卓林也不在乎,反正兵书看得差不多,该是实践的时候了。他投笔从戎,驻守在京津一带,庚子年曾抵御八国联军,手刃数人,自己也身负重伤。
伤养好了之后,杨卓林遍游大江南北,结交各路豪杰,豪气更为高涨。转了大半个中国后,来到南京,考入了将备学堂。当时盛传两江总督周馥要将金陵狮子山租借给德国,杨卓林听了义愤填膺,老是嚷嚷要杀了卖国贼周老头。
先是在家里说,后来在外面说;开始是和几个人说,后来是和一大群人说。说说倒也罢了,杨卓林边说还边掏出手枪比划着。
当然,最后周老头没杀成,天天说谁不知道?杨卓林逃到了日本,潜心学习制炸弹,准备干一桩惊天之举。
1906年,杨卓林潜回上海,等待从日本运来的军火。可是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满腔的豪情化为满腔的愤懑。
自从遇见蒋翊武,两个失意的青年一见如故,他们煮酒畅谈快意的人生,革命的伟业,共同创办了一份报纸《竞业旬报》,把自己的快意统统写在报纸上,给千百万的人看。
杨卓林始终有一个梦想,炸掉周老头一帮,整天嚷嚷:“死得其所!”
终于,杨卓林带着炸弹上路了。路上,他遇见两位老乡,大家热情地攀谈,几句话下来,原来同是革命中人。杨卓林暗自庆幸,我的运气就是好,在海边、大马路上到处遇见革命的知己。
可惜这次看走眼了,革命者是假冒伪劣,周老头一帮的密探。
只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我的生命从此就给了你。
蒋翊武还在等着,可是杨卓林再也不会回来了,知己转眼黄泉两隔。
悲愤的蒋翊武又回到了家乡,他变了。时而整天待在家里,时而喝老酒看兵书,时而仗剑高吟,旁若无人。四周邻里议论纷纷,这伢子,怎么跑了一趟繁华的大上海失落成这样?
大上海的纸醉金迷当然腐蚀不了蒋翊武的心灵,他是在怀念故友,等待时机,期盼未来。
终于,蒋社长做出了决定,当兵去,到革命最需要的地方当兵。
为什么现在要当兵?
因为文艺青年救不了国,好不容易的一次凭海临风,却转眼受凉,太娇弱了。军队,只有军队才是个大熔炉,考验毅力,强健体魄。
当文艺青年不再向天痛哭流涕,不在沙滩边凭海临风时,当文艺青年不傻不天真时,世道真的要变了。
蒋翊武来到了武汉,当了兵,做了个小小的班长。在这儿,他又遇见一个人,不仅在他生命中,在所有革命者的生命中都无比重要的一个人。
也是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两个男人匆匆地擦肩而过,又同时蓦然回首:只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再也没能忘掉你的容颜。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要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没有别的话可说,唯有轻轻地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
噢,你也在这里?你的传奇太曲折,你的曲折太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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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center>你的传奇让我如此心痛</center></I></B>
一提起这个男人,就会揪心,愁肠百结的揪心;揪心之后是抓狂,无所不在的抓狂,一切皆是因为他的传奇。
这是辛亥年最传奇的一个人,他亲手缔造了传奇,他本身就是一部传奇,传奇首先从名字开始。
这是个伟大、响亮的名字——孙武,伟大的兵圣,家喻户晓的军事家。
两千年后的孙武也喜欢军事,爱读孙子兵法。
他原名孙葆仁,一个中规中矩、毫不起眼的普通名字,这自然不太符合革命者雄心万丈的气魄。
革命者中,谁最雄心万丈、风云天下?
那还用说,孙文。
那就改名孙武,自称孙文的弟弟,文武双全,同是革命的双子星座。之所以敢向孙文看齐,一切都和孙武的出身有关,他不是普通人家,而是王爷之后。
孙武的爷爷是太平天国后期的衢王,这时的王爷一抓一大把,含金量虽然不是很高,好歹也是个王爷。因此孙武从小就有大志,推翻清朝统治。他字摇清,名片上常署“孙武摇清”。
有人志大才疏,有人志大才也大。孙武无疑属于后者,而且是后者的佼佼者,从小时候已现端倪。
六岁时,一位老年人在他家大门口乞讨,边说边哭。小孙武给他盛了满满几大碗饭,吃不了带着走。母亲知道了,责怪他说我们家都吃不饱了,还给外人?小孙武满脸严肃,振振有词:“人家已经饿了一天,我们只不过饿一餐,饿一餐,而济别人一天,不亦快哉!”
母亲笑了,抚摸着孙武的头,大爱,大爱啊。
七岁那年,孙武被一个大孩子欺负,他愤愤地发誓:“我要把你吊起来,用鞭子抽打。”
几天后,小孩们又在一起玩。孙武说,我个头小,却最重,伙伴们当然不服气。那就比比看,谁重谁轻。
用什么办法呢?用箩筐和绳子,将箩筐用绳子吊在树上,人坐在箩筐里。当那个打他的大孩子一坐在箩筐里,孙武马上用鞭子抽打他:“还记得我的誓言吗?”
有爱心,慷慨救急;有雄心,渴望征服,这个小孩注定不简单。
既然不简单,他的人生必定多姿多彩;他所经历的挫折、磨难必定比普通人多。付出多少就回报多少,老天是公平的。就从他的磨难开始说起吧。
孙武,准备好了吗?
他不知道怎么准备,谁愿意为磨难做准备?谁能掌控充满变数的人生呢?
孙武从湖北武备学堂毕业后,和大多数的年轻人一样,准备赴日本继续深造,可最终还是没去成。母亲舍不得儿子远行,哭着喊着拉着就是不让他走。
那就在本地发展吧,孙武成了一位下级军官。平时很喜欢谈论时事,酒酣耳热,以浇心中块垒,他成了革命团体日知会的中坚分子。
几年后,父母去世了,孙武终于可以远游,他踏上了去日本的轮船,没想到在轮船上就遇到了麻烦。船长是日本人,将中国乘客都安排在堆放货物的三等舱,连个座位都没有。
孙武火了,在中国的土地上,人和人的差别不能这样大。我是缺钱,但是不能缺尊严。他联合船上的二百多位留学生,提出严正交涉:花钱买票就要享受同等待遇,一票一位;严禁售票员私扣、私留船票;严禁黄牛党哄抬票价;严禁售无座站票。
日本船长很霸道:“凭什么?”
孙武冷笑着,甩出了一句最给力的答复。
先猜猜,肯定是那句气壮山河的名言:“因为我是中国人。”
很遗憾,猜测错误。影视剧中可以这么说,当事人孙武却没有这么说。但孙武的答复更有杀伤力:“因为我买票了。”最给力的话不一定气壮山河,但一定是一招致命。
孙武用船票说话,有理、有利、有节地享受了软座的舒适。
到日本后,孙武最想上振武学校,可是该校不招收计划外自费生。没办法只好进入海城学校学习海军,但三个月后,因思想激进,被学校开除。
回国后,孙武愈发地愤世嫉俗,将许多大佬列入暗杀名单,却一次也没成功,反而弄得风声鹤唳,到处被通缉。
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孙武悄悄潜回家乡。行至半路,风雨交加,忽然遇见儿时的一位伙伴,非常殷勤地邀他到家里做客。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后面的孙武隐隐看见伙伴腰部露出的枪柄。还犹豫什么,大半夜的谁会带着枪在外面散步?孙武立即拔枪将其击毙,尸体推入附近的湖中。他望着湖面的涟漪,叹息着:“予何忍戕同怀,盖不得已也。”
确实是不得已,别人抓你同样也可以说是不得已。怪只怪这个铁血的时代让人心更加地冷血,要想没危险,只能不得已。
孙武回来了,邻居们奔走相告。他正色说,那个孙武是广东人,孙文的弟弟。再次郑重声明,和我没有任何关系。由此造成姓名、肖像、杀人、放火、抢劫等连带责任,本人概不负责。记好了,我只是湖北想做官的孙武。
但家乡已很难容下孙武,他不得不再次远游。
要走就走远点,哪儿都能干革命。
正好有个朋友季雨霖邀他一道去东北闯天下。孙武变卖了一部分家产,筹集好盘缠,兴致勃勃踏上了东北之旅。
他当然没想到,这次征程竟是一辈子的噩梦。
孙武资助了部分的盘缠让季雨霖先出发,大家相约在北京碰头。到了北京,季雨霖又先去了东北。孙武暂时在北京住下来,会了几个在日本留学时结识的朋友,大家天天在一起吃喝海侃。
渐渐的,钱快花完了,没关系,那就开口向朋友借吧。孙武是个性情中人,他相信有朋友的地方就有温暖。
“借钱?对不起,没有,一分钱都没有。”一个朋友这样回答,几个朋友都是这样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孙武心里很不痛快。想当初在日本大家是何等地意气风发,整天唾液四溅,爱国、救国,同生死、共患难,肝胆相照。
朋友心里也不痛快。好几年都不来往了,一见面就借钱,以为我是慈善总会,你来北京到底是看朋友还是抢钞票?
眼看着饭都吃不上了,孙武只好厚着脸皮再次登门。
我家大门常关闭,背过身子拒绝你。孙武成了不受欢迎的人。
金子,黄黄的,发光的,宝贵的金子!只要一点点儿,就可以使黑的变成白的,丑的变成美的,错的变成对的,卑下的变成尊贵的,老人变成少年,懦夫变成勇士……你是如此地神奇,你有无边的魔力,让所有的热血转眼变成冷血。孙武叹息着、感慨着、咏叹着、咳嗽着。刚刚将随身御寒多年的狐裘拿去当了六十元,才脱下,这不就感冒了?
有了钱,孙武又底气十足,继续前进。他要到东北去,广阔天地,大有可为。
经过山海关,一时诗兴大发:
楚客侠游万里来,一关愁锁一关开。长城回首今犹在,敢笑秦都无将才。
往日那个豪气干云天的孙武又回来了。
温馨提示:孙武,现在还不是你笑的时候。不要只望长城,也要低头看看兜里的钱,注意勤俭节约。登上了长城你是好汉,口袋里没钱照样变成孬种。
记住,幸福有多种方式,不幸总是从没钱开始。
孙武到了奉天,找到季雨霖,他却很冷淡:“我刚刚才在政府中找到个编制,还是人事代理,先稳定下来。革命的事,慢慢说。”
孙武终于急了:“革命是不能急,可是我有点急,能周转点钱吗?”
季雨霖回绝得更干脆:“你有狐裘大衣卖,我连人造皮革都没穿过。”
孙武感慨万千,脱口而出:“不要把钱借给你的朋友,结果要么失去钱,要么失去朋友。”
屋漏偏逢下雨天,竟然有几个东北朋友来找孙武。他们以为孙武这几年混得可以,当然这些都是穷得叮当响的朋友。
孙武可以不要钱,但不能不要朋友。他看见一位朋友大冬天身着单衣,将棉袄脱下来送给他,嘴上还说着大话:“我热量大,风雪无惧。”
既然来了,就没有回头路了。孙武继续在东北寻求发展,他就不信在这儿闯不下一片艳阳天。
到了海城,孙武的豪气彻底没有了。还是钱的问题,卖狐裘的六十元花完了,棉袄送给朋友了,旅馆房钱也快要到期了。
怎么办?叫天不应,呼地不灵。孙武到现在才真真切切体会到:“没钱是万万不能的!秦琼啊秦琼啊,能借匹马给我卖吗?我生命中的单雄信,你在哪儿?”
秦琼卖马,孙武忽而想到,自己不是对这段京剧最着迷吗?事到如今,派上用场了。
孙武到底想干吗?他想学秦琼?
不是学秦琼,是演秦琼,从小练武,底子不差。嗓子吗,最起码能吼两句。
孙武能演戏?当然可以。就像现在,周杰伦的《菊花台》谁不会哼两句?
那就粉墨登场吧,孙武找了个草头戏班子。演出条件很宽松,管一顿饭,薪水随便给两个就行了。
孙武的秦琼出场了:
店主东带过了黄骠马,不由得秦叔宝两泪如麻。提起了此马来头大,兵部堂王大人相赠与咱,遭不幸困至在天堂下,欠下了店饭钱没奈何只得来卖它。摆一摆手儿你就牵去了吧!但不知此马落在谁家?
唱到伤心处,想想自己的处境,连秦琼都不如。茫茫天地间,我是如此地孤单、如此地无助、如此地凄凉。泪水如雨水,哗哗顺着假秦琼脸颊往下流。
戏如人生、人生如戏,一切又该怨谁呢?
可是噩梦还在延续。
单雄信没来,旅馆老板来了。房钱欠了八十多元,再不还就卷铺盖走人。说错了,铺盖还是旅馆的,是光着身子走人。
这是戊申年的正月,家家户户都沉浸在新年的喜气中。孙武正患着病,估计又冻着了,因为衣服都当了;走穴走不成了,草头班子早就解散了;身边没有一个朋友。
别人的传奇还有起有落,为什么我的传奇一直下滑?谁能帮帮我,帮帮我这个无助的男人,伤心的男人?孙武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默默念叨,他快绝望了。
我不要太多的传奇,现在我只想吃饱饭。
绝望就是希望的开始,孙武,你生命中的单雄信终于来了。
现实版的“单雄信”只是个小人物,推销人参的参农。他走进了小旅馆,吆喝着“正宗参王,参王正宗;男人吃了肾不虚,女人听了笑呵呵”。
孙武就住在里面,他一听见吆喝立马跑过去了。
孙武,知道你身子虚,想补补肾,可是咱口袋里没money啊。做个有志气的男人,不要向人乞讨。
说这话好像有点小瞧孙武了,放心,他自有办法。
孙武笑呵呵和参农谈上了:“我有个老乡是这儿道台,想买点土参送给北京某王爷。我看你这人参挺不错,这样吧,暂时放在我这儿,待会我叫朋友过来看看,满意就全买你的。”
参农有点犹豫。
孙武马上表态:“不放心?写张借条给你,我在这旅馆住了几个月,都认识我。向你透露个小秘密,一般人我不告诉他,我姥姥也是东北那旮旯的。”
参农相信了,因为谁会拿自己的姥姥撒谎,留下了三十斤人参。
孙武特意问了一句:“什么价位?”
“每斤四元。”
参农刚走,旅店老板又过来催房钱。
孙武依然愁眉苦脸,“要钱没有,要命可以,但必须负责安葬;现在只有这三十斤人参。你看看,满意我就贱卖了。”
钱要不到,命不敢要,只好要人参了。店老板看看人参确实不错,这段时间肾虚得慌,正好补补,就问价格多少。
孙武笑着说:“老熟人了,十六元一斤。”
贵了点,店老板还价到十二。
好,成交。
晚上,参农来了,孙武按四元一斤的价格一次性付清。
现在算算这笔经济账,孙武将三十斤人参卖给旅店老板,每斤十二元,共计三百六十元;以四元一斤价格付给参农一百二十元,转手之间净赚二百四十元。
整个过程感觉有点空手套白狼的味道。但做生意本来就是这样,愿买愿卖,谁都不能怨谁。孙武凭自己的智慧头脑致富,准确地说也就是赚了个中间差价,总比某些知名人士诈捐光明正大得多。
钱一到手,孙武的底气又来了,他还要走得更远。去国外走走,去去晦气。去最近的海参崴吧,它本来是中国的领土,被俄国抢走了。
孙武雇了一艘小快轮,长风破浪,直抵海参崴。可是走出国门并不能躲避噩梦,它如影随形,又跟到了国外。
刚到目的地,还没来得及抒发爱国情怀,俄国警察来了。搜遍孙武全身,钱财全部拿出来:在海参崴只能用俄国货币,你私带中国银币,全部没收充公。
孙武又成了穷光蛋,更不幸的是,他再次病倒了,病倒在海参崴的一间地下旅馆。
苍天啊,请你开开眼,到底要折磨孙武到什么时候?
难道传奇必定要和金钱有关?越传奇越没钱?难道革命必定要将一个人折磨得体无完肤?
这个问题无法回答,也无能为力,只能给孙武打气加油:“孙武,撑住,无论如何要撑住。辛亥年没你不行啊,武昌没你不行,革命没你不行。”
可孙武现在听不下去,他拖着病躯,一个人孤单踟蹰彷徨在海参崴的十字街头。
谁在乎我的心里有多苦谁在意我的明天去何处这条路究竟多少崎岖多少坎坷途……如果说一切都是天意一切都是命运终究已注定……
孙武仰天长叹:“如果一切终究已注定,老天,那你就早说啊,早说我就不来这儿啦。传奇啊传奇,你到底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祖国啊祖国,有生之年我还能回到你的怀抱吗?”
一天晚上,孙武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来到一座高山,有四个老者热情地招呼他同饮一杯酒,大家边喝边聊。孙武问起他们的姓名,不问不知道,一问蹦三蹦,都是历史上一等一的人物:张良、诸葛亮、岳飞、刘伯温。孙武谦卑地向这些伟人们询问自己的前程,岳飞说:“五峰会饮,转瞬明春,江山有变更,天下都太平,关东不可久居,宜向南行。”醒来后,孙武将这个奇怪的梦告诉别人,得知当地确实有座五峰山,真是神了,从此孙武号梦飞。
好梦来了,好运还会远吗?
几天后,孙武继续在大街上独自吟唱“天意”,突然旁边有人答话了;“这位先生听口音很熟悉啊,你是哪儿人?”
“湖北人。”
“我也是湖北人。”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异国土地上,眼泪更汪汪,两位老乡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这位老乡叫金寿昌,湖北黄陂人。以前是军舰水手,因操作发生事故流落到海参崴,沦为马贼。为人行侠仗义,江湖绰号黑熊。
落魄的英雄和侠义的强盗惺惺相惜。金寿昌细心照顾孙武的病体,直到康复。临走,送了一条白狐围巾。
感谢黑熊,感谢他的偶然逛街,感谢他那漫不经心的一瞥,让英雄不再沉沦,让老乡感受温情,让游子重回故国,让传奇由降转升。
再次踏上祖国的土地,孙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的传奇,还是在武汉。
现在还不是谈传奇的时候,目前大家最关心的是回武汉的盘缠够吗。这次不用担心,不还有那条白狐围巾吗,少说也值几百元。
经历了如许的噩梦,孙武还会有梦魇吗?他还会再遭受挫折吗?他的传奇还会有波折吗?
别急,还早着呢。
孙武转了一圈又来到了日本东京,联合革命同志成立了一个新的革命团体——共进会。大家共同革命,共同进步。宣传口号还是用同盟会的“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
不过这个宣传口号宣传起来却有点波折。孙武向一个文化程度不高的同志宣传解读,前三句好理解,最后一句理解就费事了。
这位同志有点恍惚:“土地还有权利?这是为什么呢?”
孙武从亚当·斯密的“国富论”说到了黄宗羲的封建论,一整天下来,这位同志终于点了点头,孙武长吁了一口气,那你说说大意。
“平均地权从字面上的意思来说就是平均地权,从字面外的意思来看还是平均地权,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既然这么难懂,那就改口号“平均人权”,以前满汉不平等,现在大家都平等,这句好理解。
不久,孙武踌躇满志地带着文件、告示、旗帜、炸弹等暴动工具回到了武汉,成立了国内的共进会。
万事俱备,现在只欠东风了。
东风在哪儿?东风在银行。还是一句老话,钱,没有钱,什么都办不成,革命也一样需要钱。
孙武,对不住了,还是要说你的穷。只有穷才会想办法,才会冒险,传奇才可能诞生。
活动了一段时间,孙武又开始发愁了,还是钱的问题,总不能坐吃山空啊。正巧有两位老乡来武汉贩卖夏布,孙武有主意了。
什么主意?聪明的你,应该能猜出来。那年孙武在东北是怎么空手套白狼的,这次还是用同样的方法。
夏布到手了,可是孙武心里还没底。是老天让他没底,连日阴雨,天气转凉,大家都穿上了长衫。虽然打出了“倾情奉献,换季亏本挥泪大甩卖,只剩最后三天”的广告,还是无人问津。没办法,只能拿到当铺,当了三百五十串铜钱,没过几天又花完了。
这时两位老乡找上门来要货款,怎么办?
孙武豁出去了,如实相告:“对不起,布卖了,钱用完了。但不是为私,是为公。”
两位老乡听得目瞪口呆,趁着他们还没缓过神来,孙武抓紧时机滔滔不绝地阐释革命道理。说到动情处,想想自己接连遭受的打击折磨,这个大男人放声痛哭。
老乡终于被感动了:“算了,不就几个钱吗,算是赞助革命了。不要太伤心,保重身体要紧,慢慢来。”
“谢谢啊!”孙武紧紧握住老乡的手久久不放。
还好,此时同盟会中部负责人谭人凤来武汉雪中送炭,带来了八百元革命经费。
孙武从中拿了一百元开了个同兴酒楼,主要是笼络士兵感情。这招很灵,士兵们随来随吃,只要你肯来,欠账、赊账、赖账任选一种;最欢迎透支信用吃白食,最讨厌讲信用现金付账。原因很简单,拿人手短,吃人嘴软,革命道理就是在一天天吃喝中、赖账中慢慢熏陶、慢慢培养的。
入会(共进会)也很简单,填一张志愿书,说四句口号,吃一顿免费午餐,入会手续即告完成。志愿书马上当场烧毁,账簿上登记姓名,后面是欠账多少,根据年龄纪录。
革命事业最要紧的是保密,同兴酒楼有一整套的暗语。
晚上关门后,敲门要用暗号。是自己人,用手拍门三声,不能太轻也不能太重。
我有点疑惑:“门关了谁都会敲,而且敲三下的多着呢,怎么区别?”
别急,必须完全答对以下问话式多项选择题(多答、少答都无效):
见面问:请教?
答:先名后姓(如姓名是孙武就答武孙)。
继续问:贵住何处?
答:武昌城中。
再问:贵地如何?
答:不大繁华。
再问:你事情如何?
答;小叨光。
最后问:可以继续做否?
答:不易恢复。
如果答的不是以上语句,那就不是革命党人。所有问答隐含着四个字“中华光复”。
在行动上,也有暗号。开始为双方相互拱手为礼;继而右手握拳,表示“坚守秘密”,右手抚胸,为“抱定宗旨”;再整顿衣领扣,为“恢复中华”。
酒店整天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生意看上去是相当地红火,孙武这次该不会缺钱了吧?
很遗憾地告诉你,孙武注定一生缺钱。
见过只注重社会效益不追求经济效益的酒楼吗?没有;见过一年到头都允许欠账、赊账甚至赖账的酒楼吗?没有。所以这注定是一个无言的结局:关门大吉。
半年后,酒楼门前贴了个告示:本店因故停业整顿。
一部分士兵高兴不已,从此赊账一笔勾销;更多的士兵叹息不已,这么好的店说关就关,以后叫我到哪里去赊账?
开枪,在行;开饭店,不在行。拿枪,是把好手;拿勺,新手不如。
不仅关门,而且关得很惨。孙武、邓玉麟将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典当了,只剩一件蓝布长褂,两人轮换着,谁出去谁穿。
如果两人一道出去呢,怎么穿?
石头剪刀布,谁赢谁穿。
孙武终于愤怒了,出离的愤怒。这么久以来,他一直在忍,从武汉忍到了北京,从北京忍到了东北,从东北忍到了海参崴,从海参崴忍到了日本。可现在,忍无可忍,他再也忍不下去了。
我就不明白,从小就这么有爱心的我,整天满脑子都是崇高的革命理想。老天为何这样一而再、再而三、三而四、四而五地折磨我?我所做的只不过是想让大多数人过得更幸福一点,难道他们幸福,就非要我不幸?!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告诉你吧,世界我——不——相——信!
……我不相信天是蓝的,我不相信雷的回声,我不相信梦是假的,我不相信死无报应。
孙武决定了,生得渺小,但不妨碍我死得悲壮。
在告别这个尘世之前,他还有个未了的希望,去孙文的家乡看看,看过之后就投奔怒海。
孙武悄悄地登上一艘南下的轮船,站在甲板上,他看着渐行渐远的故乡,无限留恋,无限凄凉。别了,武汉,我这一去将不再回来,这儿的传奇不属于我,我的传奇将终结在滚滚的洪流中。
轮船开到潮州,出了故障,只好就近停泊。
莫非是天意叫我不死?孙武这时又有点相信老天。那就等几天走吧,正好潮州这儿有个朋友,孙武去了他家。
朋友一家热情地招待孙武,吃饭、喝酒、聊天、逛名胜,让他那颗久已冰冷的心开始慢慢变暖。看着朋友幸福的一家,孙武不禁感慨羡慕,活着真好,有家真好。而我,却为了一点点折磨,为了阿堵物,竟要抛开我的家人、朋友,还有我为之魂牵梦萦的革命大业,他惭愧地低下了头。
孙武暂时在这儿住了下来,找了份工作,写墓志铭。替活人做枪手,给死人说好话。一篇文章,一部人生,没有许多的传奇,却有百般的感慨。
潮州有座莲花山,环境清幽。孙武常独自行走在山中羊肠小道,望天上云卷云舒,看山中林木葱茏。半山腰有座古庙,庙里有位老道,孙武经常和他聊天。
老道说:“看你不会久居此地,因为你有满腹的心事。”
孙武问:“那我应该怎么做?”
老道哈哈一笑:“此时能放得下,他日必做得成;此时若放不下,他日恐做不成!”
孙武的心结终于解开了,人生原来这么简单,放得下、放不下而已。自己所有的心结皆是因为放不下。
从庙里回来,孙武刚刚做了个非常轻松的决定:重回武汉,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
武汉,我又回来了;武汉,等着我的传奇。
可是所有的人还是不太放心,孙武这次还会为钱发愁吗?
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不会了,绝对不会了。因为一个男人来了,他让孙武,让所有穷困潦倒的革命者一夜之间迎来了春暖花开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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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center>没钱是万万不能的</center></I></B>
在说这个带领大家走进春暖花开的男人之前,首先看一组词语:
偷窃、迷药、绑架、勒索。
无论怎么排列组合,只有一句话:后果很严重。
为什么要偷、要迷、要绑、要勒?因为缺钱?为什么缺钱?因为都是失业青年;失业青年要钱干什么?革命。
革命也需要钱?
革命当然需要钱,你以为命是这么好革的,喊几句口号就行了?男生在寝室外面喊一晚上也许能打动女生的芳心,革命者在大街上喊一整天也要不来钱。
物价水平这么高,天天都在涨价,生活费、组织费、招待费、军火费、暗杀费、后勤保障费哪一样不需要钱?辛亥年的春天,聚集在武昌的革命党人焦达峰、邹永成等正在为money急得团团转。
转来转去,头脑里转出一个发家致富的好门路。
当地山谷里有条小溪,流水潺潺,清澈见底。溪里有许多绿毛龟,个头小,又称金钱龟。许多富商家都将它当做宝贝一样养在鱼缸里,大约是讨个好兆头,市场价格很贵。
抓龟,它无需投资,不要成本,也不承担任何风险,无本万利,可以一试。
可是毕竟是非专业捕龟菜鸟,焦达峰等人在水里折腾了大半天,连乌龟壳都没摸到,脸上、身上溅满了水花。路人惊诧不已,这么大的人还玩打水仗?只看见过男女情侣嬉水,两个大老爷们儿在水里这么亲热,有点问题。
当抓乌龟变成了打水仗,抓钱也就成了打水漂。
头脑接着转,点子继续想。
焦达峰听说蕲春有个小镇叫洗马坂,洗马坂有座达城庙,供奉着一尊金菩萨。他特意扮作香客来到庙里,看到金菩萨用玻璃门罩着,谎称捐香火钱,打开玻璃罩,用手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和尚得意地说,香火鼎盛,都是真金实料铸成的。回去一合计,要是能把金菩萨盗回来熔解成金条,最起码价值数十万。
有同志提出了不同意见,皇帝的命还没革掉,就要先革菩萨的命,菩萨可没得罪我们啊。焦达峰解说,那不是观音菩萨像,只是一个无名的小神,干革命有时候也要欺软怕硬。
接下来是踩点、购买作案工具,一切准备完毕。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大雨如注,焦达峰等三人在后墙凿开一个大洞,潜入庙里,打碎玻璃,顺利偷到金菩萨。
可是问题出来了,金菩萨太大太沉,三个人好不容易将它搬到庙外,再也无法搬运下山。
怎么办?下次再来?不可能。
他们就地用斧子、锤子、锯子对金菩萨又砍又砸又锯,准备分解,咣当咣当之声在黑暗的山谷久久回响。
这哪是偷,简直就是唯恐天下不知,干脆直接和和尚们说得了,说不定还能获得一份同情心。
和尚们终于醒了,大小几十号和尚,纷纷出来鸣锣抓贼。你劈得响,我敲得比你更响。
根据常识,不管大庙小庙里的和尚一般都会两手黑虎掏心什么的,焦达峰等慌忙将金菩萨推入旁边的水沟,落荒而走。
跑也就算了,何必要将菩萨推入水里,害得和尚们一遍又一遍地念“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现在轮到邹永成行动了,为了充分显示革命的伟大无私,他豁出去,决定大义灭亲,先向自己的家人开刀。
邹永成的伯母住在武昌,最近转了一个旺铺门面房,手头颇充裕,听说家里藏着好几根金条。金条,黄灿灿、亮晶晶的好东西,有了它,革命要少走多少弯路啊。
要想得到金条,只有两个办法:
第一,去借,可是谁愿意把金条借给人呢?亲戚也不行。
第二,去窃,神不知鬼不觉地拿过来。怎样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呢?用蒙汗药。
说干就干,邹永成联系了贴在大街上的牛皮癣小广告,买了几大包蒙汗药,踌躇满志大无畏地开始行动了。
在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邹永成走进了伯母的家。
行窃也要春暖花开?
是的,春暖花开的日子,大家都会放松警惕。
邹永成大包小包带了许多礼物,伯母很客气,特意买了正宗武汉丫丫鸭脖招待。邹永成自带了两瓶顶级葡萄酒,吹嘘说是法国XO。趁他们不注意,把迷药放进了其中一瓶,自己喝另一瓶。
邹永成开始劝酒了,伯母喝了好几杯。接着,邹永成在见证奇迹的发生,见证伯母的倒下。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见证奇迹的时刻始终没有到来,伯母最终还是没有倒下去。
一定是买了假药。
要命的是邹永成喝得太多了,头晕得厉害,他终于见证了奇迹的发生,自己倒下了。当然不是蒙汗药迷倒的,而是醉倒的。
假药真是坑人不浅啊,革命的本钱因你而告吹。我平时最鄙视卖假药的,不过这次还是要赞一个。什么药都不能造假,唯独蒙汗药可以。放心大胆地造假,它将使无数个窃贼失手,无数个刑事案件将会被消灭在萌芽状态。
几天后,邹永成开始了更疯狂的作案,思来想去,还是找家里人下手,好骗。
他又将目标转移到了伯母的小儿子身上,只有八岁,正在学堂上学。邹永成叫自己的弟弟骗更小的小弟弟,说他妈妈去汉口看戏,叫哥哥来接。接来后藏在旅馆里,找伯母要钱。伯母要报警,邹永成威胁要撕票。双方最终妥协,八百元放人。
革命成功后,邹永成特意带了一千元(连本带利)向伯母道歉:没办法,武汉只有你一家亲戚,不找你找谁呢?
钱马上收下了,但理由太牵强,道歉无效,从此两人成了一辈子的冤家。
不得不再次提醒这些喜欢铤而走险的革命党人:无论什么时候,无论有什么理想,无论以什么名义,都不要欺骗、伤害自己的亲人,那将是一辈子的歉疚。
革命,不就是想让老百姓、让自己的亲人少受点罪吗?
该干的都干了,能伤害到的都伤害了,可是,那万能的money还是毫无着落。许多的革命同志都快绝望了。
我们什么都不缺,有头脑、有体力、有豪情、有壮志,我们唯一缺的就是钱。革命的财神爷,你到底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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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center>革命就是请客吃饭</center></I></B>
财神爷终于现身了,风尘仆仆地赶来了。从此,革命同志们的春天来了。
财神爷是个非常年轻的小伙子,刘公,又名刘耀宾、刘仲文。
刘公体会不了孙武在异国小旅馆的孤苦无助,也不会思考蒋社长的贫富论,他们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
这三个男人聚在一起,会发生什么?
孙武会羡慕地说:“你从来都不用为钱发愁。”
蒋社长会感慨地说:“贫富论对你只是个传说。”
刘公则满脸兴奋:“哥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
所以在许多人看来,刘公和孙武、蒋社长根本不会有交集,他也根本不需要认识他们。
革命,对刘公来说,只是个遥远的传说。
可是,偏偏他们三人就交集了,偏偏刘公非要找到这个传说,将它变成自己的传奇。
一切,还是从刘公他爸说起吧。
刘公的老爸刘子敬,号称刘百万,出身豪族,刘家是襄阳三大富室之一,四房共有一万三千多亩田产。
刘氏庄园四周是两丈高的石脚砖墙,四角建有望楼。垣墙内并排四座八字门楼,粉墙朱檐,逶迤街对。庄院门前有一方大堰塘,养金鱼数千尾;堰塘岸上建有凉亭,长堤数里,遍植垂柳。
庭院深深深几许,刘公就在里面住。
刘子敬是武秀才,喜欢延揽结交武术大师和江湖艺人。刘公自幼深受熏陶,性格豪迈,喜欢舞枪弄棒。最爱读《水浒》,最崇拜九纹龙史进。
刘家什么都不缺,就是缺一样:光宗耀祖。当然,钱多也可以做得到,修祠堂、续家谱,拜祖宗,大把大把地花,在所不惜。
不过要让大伙儿都承认,从心底真正的承认,那就得考科举,考个进士,最好翰林,天子门生。再多钱也买不到,那是八辈、十八辈祖宗的荣耀。
这个重担,就历史性地落在了刘公身上。刘公很不乐意,因为他一点都不好这个。
这你无权选择,不是你好不好的问题,关键是刘子敬好这个。望子成龙,光宗耀祖,是所有中国父亲的终极梦想。
刘公最终妥协了,不过提出一个要求,读圣贤书,行天下路,想先到外面游历游历。
1901年的阳春三月,桃花满天的日子。刘公带着书童,还有大把大把的银票,一路北上。先到古都洛阳,游览了龙门石窟、白马禅寺。随即来到西安,半年后,经宝鸡西南行,到成都,在这儿,遇见了对自己一生影响至关重要的一位青年学生,叫邹容。两人经常酒酣耳热、大快朵颐,大谈革命理想。当然,所有的一切都是刘公买单。不久刘公又乘船东下,到达武汉三镇,结交了这里的新军朋友,大伙儿依然是边下馆子边谈革命宏愿。
外面的世界不无奈,外面的世界真精彩,刘公开始有想法了。
回家后,刘公就告诉父亲,科举废除了,要想取得功名,必须要留洋。刘子敬不大愿意,这孩子看来心野了,万一待在外面不回来就麻烦了。刘公的表哥是留学生,说了许多好话,刘子敬才给钱放行。
到了日本,刘公就如脱缰的野马,只看枕边书。《猛回头》、《警世钟》、《革命军》是他的最爱,《水浒》也偶尔翻翻,就是不看课本。当然考试也不行。好在这次来的目的是考察游学,考察为主,学习其次。
除了看枕边书,刘公最大的爱好就是花钱。
有钱在哪儿都抢手,男人需要它挣足面子,女人需要它满足虚荣,革命需要它筹措经费。
刘公几乎每天都请同学们下馆子,吃日本料理、寿司,吃无污染的纯天然原生态绿色蔬菜。大家常常为革命的前途争得面红耳赤,这时刘公总会轻轻地说一句:“走,下馆子边吃边争论。”
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化解了无数的争执、不愉快;许多人都将纠纷搬到了刘公的寝室,原本没有纠纷的也制造出无数个“伪纠纷”,就是为了等刘公的一句话。
刘公为革命所作的最大贡献就是请客吃饭。
肚子饿了,嘴巴馋了,伙食差了,快去找刘公,这成为广大留学生最常用的一句口头禅。
也许你会对此不屑一顾,因为一位伟人曾谆谆告诫我们: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但我同样告诉你,干革命也要先填饱肚子。
眼看着不能按期毕业了,刘公干脆弃文从武,做铁血的军人,报考了士官学校。可一体检,没戏了,深度近视,不适合从军。
刘公纳闷了,祖宗三代都不是近视,怎么遗传基因到我这儿突变?
所有的人都纳闷了,说是看书看的吧,刘公从来都不是一个刻苦学习的好学生,考试科目多是红灯,他点滴的时间都用于吃喝、捐款。难道喝酒诱发视网膜充血病变?可只听说过酒喝多了胃出血。
思来想去,刘公终于找出了正确答案。都是枕边书害的,枕边书枕边书,顾名思义,当然是要躺在床上看、趴在床上看,甚至躲在被窝里看,拿得方便,看得方便,眼睛却从此不再方便。
那就转学校吧,刘公进入明治大学专攻政治经济学,当然还是计划外的自费生。他起了个别号,非非子,难道是痛改前非,不大吃大喝了?
书虽然读得不怎么样,可是刘公依然是留学生中的风云人物,也成了各个革命团体的抢手货,因为找到刘公,就找到了聚宝盆。
共进会抢先一步拉刘公入会,条件很优惠。在这儿,你是老大,共进会会长;在你的家乡湖北,你还是老大,未来革命成功的湖北大都督。做不做老大,刘公倒不是很在意。但这些话爱听,说明同志们对我这个人还是完全信任的,对我的能力还是充分肯定的。
看来在明治大学也很难拿到毕业证书了,刘公准备回国了。科举上不能光宗耀祖,那就在革命上让祖宗好好地扬眉吐气。
带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手提箱,改变历史的手提箱,里面装着日后的铁血十八星旗、革命计划、人员名册,刘公开始了改变历史之旅。
刘公回到家第一句话就是“书读完了,我想光宗耀祖”。
刘子敬高兴得合不拢嘴,“好儿子,爸爸等你这句话等了快二十年了”。
不过钱必须要花在刀刃上,刘子敬开始第一问:“你准备怎么光宗耀祖?”
刘公不假思索:“朝廷特别优待留学生,毕业回国就相当于举人或进士。现在身份有了,条件有了,只差一步了,用钱活动捐官。”
“怎么活动?”刘子敬开始了第二问。
“我认识日本驻华武官,他在北京很吃得开,说河南有个道台实缺,只要捐钱,立即能走马上任。”
刘子敬第三问:“大约要多少银子?”
“七千两左右。”刘公狮子大开口。
刘子敬听了摇摇头:“七千两,你以为请客吃饭啊,太少了,得翻倍,至少两万两。”
刘公一听,先是兴奋激动,后是羞愧难过,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父亲,您真是太好了!长久以来,您一直这么疼爱我,关心我。可我,书读不好,兵当不成,还整天花钱下馆子。不过儿子现在干的是一件惊天大事业,一定会成功,不仅青史留名,还要让您也在历史的脚注中留下自己的名字。
刘子敬和刘家四房一合议,光宗耀祖,人人有份,你出钱,我出力,全家老小一起往前冲!每房出五千两。四叔刘子麟是度支部郎中(财政部司长),非常看好刘公,首先拿了五千两交给刘公。
刘公来了,怀揣着五千两银票来到了武汉。租了个豪宅,在大门贴上“度支部刘”红字条,看好了,这是朝廷命官公馆,闲杂人等不要乱闯。
财神爷终于来了,你知道革命的战友是多么地期盼你的到来,期盼你怀里的银票,期盼你慷慨的一句话,期盼和你一道下馆子讲革命!大家奔走相告,武汉三镇陷入一片沸腾之中。
沸腾过后,革命党同志们都遥望刘公的寓所,无限深情地伸出双手做拥抱状,“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要拿就一次性拿个大红包,革命党人彭楚藩等在一起合计,刘公虽是革命同志,但一下叫他捐这么多的钱,必须要让他心动。
什么能让男人心动?女人。
什么能让男人对自己狠一点,大把大把掏钞票?还是女人。
彭楚藩介绍了一位年轻貌美、在学校就读的女革命党人接近刘公。大家都是青春年少,禁书读得也不少,很快干柴烈火,卿卿我我,进入热恋状态。
但刘公不好糊弄,谈恋爱可以,要小钱,没问题;掏大钱,不可能。
大钱不出就想抱得美人归?这可不行。
彭楚藩想了个办法,他找到刘公,开门见山地说:“革命急需钱,你是共进会会长,却拿钱捐官,太让人寒心了。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拿钱出来,大家还是好同志,我也不干涉你自由恋爱;要么不拿钱,我去官府举报你,顺带控告你家有贤妻,却在外诱拐未成年少女。”
说完彭楚藩微笑着在等待刘公的屈服。
刘公呆住了,钱,又是钱,难道只有钱才能解决一切问题吗?没想到革命同志竟说出这种绝情的话,当年下馆子的兄弟情哪里去了?为了钱,连义薄云天的手足情都可以不要吗?很差钱,悲剧;不差钱,更悲剧。
刘公慢慢地向彭楚藩走去,他要说一句话,只说一句。
刘公淡淡地说:“兄弟,自己人,不用这一套,银票在我这,拿去。”
彭楚藩落泪了。
那是喜悦的泪,钱,终于有着落了。
感动的泪,大哥,纯爷们儿啊。
羞愧的泪,我玷污了革命同志之间纯洁的友谊。
美人计、欲擒故纵计,都见鬼去吧;三十六计,诚心才是上策。
半晌,他才说出了一句话:“大哥,你是了解我的,喜欢开玩笑。”
说干就干,刘公和彭楚藩一道去汉口山西票庄,兑换了七千块银圆,拿着兑条去租界华俄道胜银行存款。
革命的爱国者,为什么去外国银行存款,让他们赚钱?
外国银行不受清政府管辖,而且规范,从不透露顾客隐私。
可是在这儿取款却遇到了麻烦,银行方面不相信中国票庄的兑条,必须要现款交易。没办法,又重新回到票庄,还雇了几个挑夫,将七千块银圆一个不少地挑到银行,办妥了存款手续。
忙活了一个下午,彭楚藩过意不去,好说歹说留下两千元作为刘公的生活费。刘公依然淡淡地说,“下馆子去,边吃边聊。”
钱,救命的钱,救革命、救人命的钱终于有了。这笔钱对革命起了难以估量的作用和影响,同志们租房子、开酒楼、开杂货店、买军火、吃喝拉撒都从里面开支,如果没有它,一切都只是传说。
要再次致谢刘子敬先生,无论你的动机目的如何,没有你大方的慷慨解囊,革命将要艰难得多。同时也替刘公向你致以诚挚的歉意。他说了谎,革命的同志也和他一道隐瞒了实情。但请相信这是为了革命不得已而为之,这是一个善意的谎言,开明通达的你一定会理解和谅解。而且最终我们并没食言,刘家的终极梦想——光宗耀祖已经达到了。其实当你掏出钱的一刹那,你和你的家族已经永远地留在了历史深处。
蒋翊武来了,孙武来了,他们和刘公一道,三个男人肩并着肩,手牵着手,拿着华俄道胜银行的存折,在武汉三镇的大舞台上即将创造革命的奇迹。
革命的好运到了,载沣的霉运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