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第八章 三個男人一臺戲

  這三個男人聚在一起,會發生什麼?   孫武會羨慕地說:“你從來都不用爲錢發愁。”   蔣社長會感慨地說:“貧富論對你只是個傳說。”   劉公則滿臉興奮:“哥什麼都缺,就是不缺錢。” <hr>   <B><I><center>當文藝青年拿起槍桿</center></I></B>   辛亥年大年初一,黃鶴樓上正舉行小型春節團拜會。幾位青年,幾碟小菜,一壺白酒。酒酣耳熱,正爲一個文學團體的名稱爭得面紅耳赤。   這年頭,還玩純文學?都說文藝青年很傻很天真。   玩純文學有什麼不好?獨守着一份寧靜和寂寞,只想低調,不願炒作,至少證明我們還有夢可做。文藝青年們,雄赳赳氣昂昂地去玩純文學吧,因爲你們的春天即將到來。   文藝青年們經過一天激烈的討論,終於給這個文學團體起了個很給力的名字——文學社。   大家一致推選一位德高望重的人任首任社長——其實這位社長很年輕,才二十六歲。他不是體制內的專業作家,正式職業是士兵,他叫蔣翊武。   一個士兵愛好文學,左手筆桿子,右手槍桿子?   槍桿子裏出政權,筆桿子裏出人心。   當純文學不再是文藝青年的專利,當士兵們開始憧憬風花雪月,即將會發生什麼呢?   別急,那是將來的事。   現在一切都聽社長的,鑑於一些新入社的文藝青年對他還不熟悉,有必要介紹一下蔣社長的個人履歷。   在浩瀚的洞庭湖畔,羣山環繞間,隱藏着一個無比美麗的小城:澧縣。它到底有多美?“自漢而南,州之美者十七八,莫若澧”,柳宗元這樣稱讚。在小城裏,有條神祕的大街,傳說仙人丁令威在此隱居,可終於耐不住世俗的喧囂,最終飄然而去,從此這裏就叫丁公橋。   丁公一去不復返,此地空餘丁公橋。   這一去,丁公橋寂寞千年。   千年之後的1885年農曆五月初六,一個小男孩在這呱呱墜地。從此,寂寞不再。   小男孩就是蔣翊武,他從小就喜歡聽傳說,也渴望自己能成爲傳說。   蔣家世代佃農,到蔣翊武的父親蔣定照這一代,依然家境貧寒,食不果腹。蔣定照不得不進城在一個小豆油皮店裏做學徒。店主是一對老年夫婦,無兒無女,對他像親生兒子一樣。臨終前,將所有家產留給了蔣定照。   蔣定照的生活發生了一些改變,但不是質的改變。   不是有遺產嗎?生活質量應該會有大幅度提高啊。   是有一筆遺產,總計是一間矮小的屋棚、兩口大鍋、一口大缸、一副石磨、幾十根竹竿。   雖然不多,蔣定照卻很高興。他將棚屋稍加修葺,取名爲“蔣興發豆筍店”,好歹有了自己的店鋪和事業,他希望新開張的店鋪能給自己帶來好運和快樂。   不久,豆筍店的少東家蔣翊武誕生了。   少東家果然與衆不同,從小就喜歡問十萬個爲什麼,而且別人都回答不了。他最喜歡問的一個問題是:爲什麼有人富,有人窮?同樣是人,差別咋就這麼大?   這些問題涉及社會、政治、人生,很玄很深奧。蔣翊武父母整天頭腦裏是豆皮、豆筍,根本沒時間和他做純學術的探討交流。   沒人交流就自己想,越想問題越多,思想也越成熟,蔣翊武顯示出了和年紀不般配的早熟。   長輩們看在眼裏,喜在心上,因爲喜歡問十萬個爲什麼的孩子人生註定不平凡。可是大家說好還不算好,必須要請權威專家鑑定。   權威專家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可以預測吉凶,點化人生。它有個專門術語:算命先生。算命先生拿了蔣社長的生辰八字掐指一算,口中唸唸有詞。   說了什麼?   誰都能猜出來。命中註定富貴,須有小磨難;晚年榮華富貴,光宗耀祖。都是些老話、套話,老百姓卻百聽不厭。   蔣翊武好不容易找到個傾訴對象,抓住算命先生不放,將所有平時高難度的思考全部倒出來:“算什麼命?假大空,每個人的生命都掌握在自己手中。”接着蔣社長來了一段感人肺腑的內心獨白:這個世界爲什麼有如許的不公平?爲什麼皇帝可以高高在上?爲什麼草民要匍匐在地?爲什麼有人窮,有人富?   可憐的算命先生當場怔住了,小小年紀,竟提出了有着如此深刻內涵的宇宙哲學命題。   是啊,算了一輩子的命,總是說着言不由衷的假話,總是不能透過現象看本質,總是不能上升到理論高度。爲什麼有人富,有人窮?爲什麼自己一直沒富?貧富差距的根源到底在哪兒?我爲什麼一直算不準自己的命?慚愧啊慚愧。   一個小男孩的人生思索徹底喚醒了算命先生久已麻木的心靈,他向蔣翊武父母拱拱手:“令郎天資卓絕,以後必定成大器。但要想成大器,必須要讀書。”   這次是算命先生的真心話,和八字無關。就是因爲這句真心話,算命先生喫了頓免費的午餐。   從此,蔣翊武就背起書包,踩着兄弟們的肩膀快快樂樂地上了學堂。家裏太窮,只能供養一個讀書,兄弟們只能繼續在油榨坊、百貨店當學徒。   蔣翊武進入縣城最好的“澧蘭書屋”讀書。他是最窮的學生,卻是最好的學生。老師稱讚他“資性敏捷,讀書過目不忘”。他開始成長爲不傻不天真的文藝青年,鄉賢屈原是他的最愛。   除了讀書,蔣翊武也愛讀天下。閒暇時常攜幾個知己好友,遊遍了澧縣的山山水水。他常常登上後樂亭,遙想範文正的文治武功,慨嘆“現今天演競擇,非武力莫能制勝”,從此改名翊武。   爲了配合這意義非凡的改名,蔣翊武常常到澧水去中流擊水,白天騎馬、射箭、技擊,晚上熟讀三韜六略。   他和同窗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睥睨一切。當縣官的八抬大轎前呼後擁的過來,蔣翊武面帶冷笑,輕蔑的眼神投之以輕輕的一瞥。   當項羽看見秦始皇時,要取而代之。   當劉邦看見秦始皇時,要想成爲這樣的大丈夫。   當蔣社長看見不知名的縣官,話都不屑說。   我又想到了一個附加題:假如時空可以輪換,當蔣翊武看見秦始皇時,他會說些什麼?   答案很簡單,一句話都不說,直接過去廢了他。   蔣翊武只想和古人說話,錚錚鐵骨的古人。岳飛、文天祥、史可法是他的行動偶像;黃宗羲、王夫之是他的精神導師。   一些同學參加科舉考試,他繼續用輕蔑的眼神看這些人,慨然怒斥“奴隸功名,要它何用”。   1900年八國聯軍攻佔北京後,蔣翊武在大庭廣衆之下痛哭流涕,邊哭邊大聲吶喊:“祖國啊母親,我生病的母親,快快好起來;清狗啊清狗,我要推翻你!”剛剛還圍了許多人看這個大街上哭泣的男人,他們手裏攥着零錢,準備來傾聽流浪歌手那滄桑的歌喉,一聽這話,頃刻散開,這個男人膽子忒大了。   淚流了,話說了,大家都看見了,蔣翊武高姿態地踏上了革命之旅。   革命也要有路線,按當時的慣例,先去日本淘金,淘來革命的戰友、計劃、軍火。   蔣翊武繼續高姿態地踏上了日本之旅。先到上海,他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多喝了幾兩酒。來到海邊,遙望看不見的日本,心潮澎湃,人生新的一頁即將掀開。他敞開衣襟,對着大海怒吼:   海風你吹得再猛烈一些吧,海浪你搖得再澎湃一點吧。   豪言壯語剛剛說完,回到旅館就病倒,看來是海風海浪確實太大了,吹着涼了。這一病就是幾個月,沒辦法,暫時留在上海。   一天,滿腔豪情卻又無比苦悶的蔣翊武再次彷徨在海邊。依然敞開衣襟,迎接海風海浪,遙望大海,慨嘆着:“難道海那邊的精彩註定與我無緣?”   這時,一個男人,同樣滿腔豪情地鬱悶着彷徨在海邊。他們彷徨地迎面走來。   不需要任何的言語,只是眼神的碰撞,就足以勝過千萬次的問。   你就是我的知己,我願做你的知己,兩個男人成了知己。   這位知己是他的老鄉,叫楊卓林,一位憤世嫉俗的熱血青年。他們有着相似的家境、相似的童年、相似的志趣;唯一不相似的是姓名,唯一可以忽略不計的也是姓名,那只是個符號而已。   楊卓林家貧,經常借鄰居家的蠟燭看兵書、演義。夜深人靜,讀到興奮處,輒拍案狂叫:“大丈夫生不封萬戶侯,即赴鋒鏑死耳,安能鬱郁與鄉里小兒作生活哉!”   話說得夠氣魄,不過蠟燭從此借不到了,嚴重干擾別人休息。楊卓林也不在乎,反正兵書看得差不多,該是實踐的時候了。他投筆從戎,駐守在京津一帶,庚子年曾抵禦八國聯軍,手刃數人,自己也身負重傷。   傷養好了之後,楊卓林遍遊大江南北,結交各路豪傑,豪氣更爲高漲。轉了大半個中國後,來到南京,考入了將備學堂。當時盛傳兩江總督周馥要將金陵獅子山租借給德國,楊卓林聽了義憤填膺,老是嚷嚷要殺了賣國賊周老頭。   先是在家裏說,後來在外面說;開始是和幾個人說,後來是和一大羣人說。說說倒也罷了,楊卓林邊說還邊掏出手槍比劃着。   當然,最後周老頭沒殺成,天天說誰不知道?楊卓林逃到了日本,潛心學習制炸彈,準備幹一樁驚天之舉。   1906年,楊卓林潛回上海,等待從日本運來的軍火。可是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滿腔的豪情化爲滿腔的憤懣。   自從遇見蔣翊武,兩個失意的青年一見如故,他們煮酒暢談快意的人生,革命的偉業,共同創辦了一份報紙《競業旬報》,把自己的快意統統寫在報紙上,給千百萬的人看。   楊卓林始終有一個夢想,炸掉周老頭一幫,整天嚷嚷:“死得其所!”   終於,楊卓林帶着炸彈上路了。路上,他遇見兩位老鄉,大家熱情地攀談,幾句話下來,原來同是革命中人。楊卓林暗自慶幸,我的運氣就是好,在海邊、大馬路上到處遇見革命的知己。   可惜這次看走眼了,革命者是假冒僞劣,周老頭一幫的密探。   只因爲在人羣中多看了你一眼,我的生命從此就給了你。   蔣翊武還在等着,可是楊卓林再也不會回來了,知己轉眼黃泉兩隔。   悲憤的蔣翊武又回到了家鄉,他變了。時而整天待在家裏,時而喝老酒看兵書,時而仗劍高吟,旁若無人。四周鄰里議論紛紛,這伢子,怎麼跑了一趟繁華的大上海失落成這樣?   大上海的紙醉金迷當然腐蝕不了蔣翊武的心靈,他是在懷念故友,等待時機,期盼未來。   終於,蔣社長做出了決定,當兵去,到革命最需要的地方當兵。   爲什麼現在要當兵?   因爲文藝青年救不了國,好不容易的一次憑海臨風,卻轉眼受涼,太嬌弱了。軍隊,只有軍隊纔是個大熔爐,考驗毅力,強健體魄。   當文藝青年不再向天痛哭流涕,不在沙灘邊憑海臨風時,當文藝青年不傻不天真時,世道真的要變了。   蔣翊武來到了武漢,當了兵,做了個小小的班長。在這兒,他又遇見一個人,不僅在他生命中,在所有革命者的生命中都無比重要的一個人。   也是一個春暖花開的日子,兩個男人匆匆地擦肩而過,又同時驀然回首:只因爲在人羣中多看了你一眼,再也沒能忘掉你的容顏。   於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要遇見的人,於千萬年之中,時間的無涯的荒野裏,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沒有別的話可說,唯有輕輕地問一聲:“噢,你也在這裏?”   噢,你也在這裏?你的傳奇太曲折,你的曲折太揪心。 <hr>   <B><I><center>你的傳奇讓我如此心痛</center></I></B>   一提起這個男人,就會揪心,愁腸百結的揪心;揪心之後是抓狂,無所不在的抓狂,一切皆是因爲他的傳奇。   這是辛亥年最傳奇的一個人,他親手締造了傳奇,他本身就是一部傳奇,傳奇首先從名字開始。   這是個偉大、響亮的名字——孫武,偉大的兵聖,家喻戶曉的軍事家。   兩千年後的孫武也喜歡軍事,愛讀孫子兵法。   他原名孫葆仁,一箇中規中矩、毫不起眼的普通名字,這自然不太符合革命者雄心萬丈的氣魄。   革命者中,誰最雄心萬丈、風雲天下?   那還用說,孫文。   那就改名孫武,自稱孫文的弟弟,文武雙全,同是革命的雙子星座。之所以敢向孫文看齊,一切都和孫武的出身有關,他不是普通人家,而是王爺之後。   孫武的爺爺是太平天國後期的衢王,這時的王爺一抓一大把,含金量雖然不是很高,好歹也是個王爺。因此孫武從小就有大志,推翻清朝統治。他字搖清,名片上常署“孫武搖清”。   有人志大才疏,有人志大才也大。孫武無疑屬於後者,而且是後者的佼佼者,從小時候已現端倪。   六歲時,一位老年人在他家大門口乞討,邊說邊哭。小孫武給他盛了滿滿幾大碗飯,喫不了帶着走。母親知道了,責怪他說我們家都喫不飽了,還給外人?小孫武滿臉嚴肅,振振有詞:“人家已經餓了一天,我們只不過餓一餐,餓一餐,而濟別人一天,不亦快哉!”   母親笑了,撫摸着孫武的頭,大愛,大愛啊。   七歲那年,孫武被一個大孩子欺負,他憤憤地發誓:“我要把你吊起來,用鞭子抽打。”   幾天後,小孩們又在一起玩。孫武說,我個頭小,卻最重,夥伴們當然不服氣。那就比比看,誰重誰輕。   用什麼辦法呢?用籮筐和繩子,將籮筐用繩子吊在樹上,人坐在籮筐裏。當那個打他的大孩子一坐在籮筐裏,孫武馬上用鞭子抽打他:“還記得我的誓言嗎?”   有愛心,慷慨救急;有雄心,渴望征服,這個小孩註定不簡單。   既然不簡單,他的人生必定多姿多彩;他所經歷的挫折、磨難必定比普通人多。付出多少就回報多少,老天是公平的。就從他的磨難開始說起吧。   孫武,準備好了嗎?   他不知道怎麼準備,誰願意爲磨難做準備?誰能掌控充滿變數的人生呢?   孫武從湖北武備學堂畢業後,和大多數的年輕人一樣,準備赴日本繼續深造,可最終還是沒去成。母親捨不得兒子遠行,哭着喊着拉着就是不讓他走。   那就在本地發展吧,孫武成了一位下級軍官。平時很喜歡談論時事,酒酣耳熱,以澆心中塊壘,他成了革命團體日知會的中堅分子。   幾年後,父母去世了,孫武終於可以遠遊,他踏上了去日本的輪船,沒想到在輪船上就遇到了麻煩。船長是日本人,將中國乘客都安排在堆放貨物的三等艙,連個座位都沒有。   孫武火了,在中國的土地上,人和人的差別不能這樣大。我是缺錢,但是不能缺尊嚴。他聯合船上的二百多位留學生,提出嚴正交涉:花錢買票就要享受同等待遇,一票一位;嚴禁售票員私扣、私留船票;嚴禁黃牛黨哄擡票價;嚴禁售無座站票。   日本船長很霸道:“憑什麼?”   孫武冷笑着,甩出了一句最給力的答覆。   先猜猜,肯定是那句氣壯山河的名言:“因爲我是中國人。”   很遺憾,猜測錯誤。影視劇中可以這麼說,當事人孫武卻沒有這麼說。但孫武的答覆更有殺傷力:“因爲我買票了。”最給力的話不一定氣壯山河,但一定是一招致命。   孫武用船票說話,有理、有利、有節地享受了軟座的舒適。   到日本後,孫武最想上振武學校,可是該校不招收計劃外自費生。沒辦法只好進入海城學校學習海軍,但三個月後,因思想激進,被學校開除。   回國後,孫武愈發地憤世嫉俗,將許多大佬列入暗殺名單,卻一次也沒成功,反而弄得風聲鶴唳,到處被通緝。   在一個月黑風高之夜,孫武悄悄潛回家鄉。行至半路,風雨交加,忽然遇見兒時的一位夥伴,非常殷勤地邀他到家裏做客。兩人一前一後,走在後面的孫武隱隱看見夥伴腰部露出的槍柄。還猶豫什麼,大半夜的誰會帶着槍在外面散步?孫武立即拔槍將其擊斃,屍體推入附近的湖中。他望着湖面的漣漪,嘆息着:“予何忍戕同懷,蓋不得已也。”   確實是不得已,別人抓你同樣也可以說是不得已。怪只怪這個鐵血的時代讓人心更加地冷血,要想沒危險,只能不得已。   孫武回來了,鄰居們奔走相告。他正色說,那個孫武是廣東人,孫文的弟弟。再次鄭重聲明,和我沒有任何關係。由此造成姓名、肖像、殺人、放火、搶劫等連帶責任,本人概不負責。記好了,我只是湖北想做官的孫武。   但家鄉已很難容下孫武,他不得不再次遠遊。   要走就走遠點,哪兒都能幹革命。   正好有個朋友季雨霖邀他一道去東北闖天下。孫武變賣了一部分家產,籌集好盤纏,興致勃勃踏上了東北之旅。   他當然沒想到,這次征程竟是一輩子的噩夢。   孫武資助了部分的盤纏讓季雨霖先出發,大家相約在北京碰頭。到了北京,季雨霖又先去了東北。孫武暫時在北京住下來,會了幾個在日本留學時結識的朋友,大家天天在一起喫喝海侃。   漸漸的,錢快花完了,沒關係,那就開口向朋友借吧。孫武是個性情中人,他相信有朋友的地方就有溫暖。   “借錢?對不起,沒有,一分錢都沒有。”一個朋友這樣回答,幾個朋友都是這樣回答。斬釘截鐵,沒有絲毫迴旋的餘地。   孫武心裏很不痛快。想當初在日本大家是何等地意氣風發,整天唾液四濺,愛國、救國,同生死、共患難,肝膽相照。   朋友心裏也不痛快。好幾年都不來往了,一見面就借錢,以爲我是慈善總會,你來北京到底是看朋友還是搶鈔票?   眼看着飯都喫不上了,孫武只好厚着臉皮再次登門。   我家大門常關閉,背過身子拒絕你。孫武成了不受歡迎的人。   金子,黃黃的,發光的,寶貴的金子!只要一點點兒,就可以使黑的變成白的,醜的變成美的,錯的變成對的,卑下的變成尊貴的,老人變成少年,懦夫變成勇士……你是如此地神奇,你有無邊的魔力,讓所有的熱血轉眼變成冷血。孫武嘆息着、感慨着、詠歎着、咳嗽着。剛剛將隨身禦寒多年的狐裘拿去當了六十元,才脫下,這不就感冒了?   有了錢,孫武又底氣十足,繼續前進。他要到東北去,廣闊天地,大有可爲。   經過山海關,一時詩興大發:   楚客俠遊萬里來,一關愁鎖一關開。長城回首今猶在,敢笑秦都無將才。   往日那個豪氣干雲天的孫武又回來了。   溫馨提示:孫武,現在還不是你笑的時候。不要只望長城,也要低頭看看兜裏的錢,注意勤儉節約。登上了長城你是好漢,口袋裏沒錢照樣變成孬種。   記住,幸福有多種方式,不幸總是從沒錢開始。   孫武到了奉天,找到季雨霖,他卻很冷淡:“我剛剛纔在政府中找到個編制,還是人事代理,先穩定下來。革命的事,慢慢說。”   孫武終於急了:“革命是不能急,可是我有點急,能週轉點錢嗎?”   季雨霖回絕得更乾脆:“你有狐裘大衣賣,我連人造皮革都沒穿過。”   孫武感慨萬千,脫口而出:“不要把錢借給你的朋友,結果要麼失去錢,要麼失去朋友。”   屋漏偏逢下雨天,竟然有幾個東北朋友來找孫武。他們以爲孫武這幾年混得可以,當然這些都是窮得叮噹響的朋友。   孫武可以不要錢,但不能不要朋友。他看見一位朋友大冬天身着單衣,將棉襖脫下來送給他,嘴上還說着大話:“我熱量大,風雪無懼。”   既然來了,就沒有回頭路了。孫武繼續在東北尋求發展,他就不信在這兒闖不下一片豔陽天。   到了海城,孫武的豪氣徹底沒有了。還是錢的問題,賣狐裘的六十元花完了,棉襖送給朋友了,旅館房錢也快要到期了。   怎麼辦?叫天不應,呼地不靈。孫武到現在才真真切切體會到:“沒錢是萬萬不能的!秦瓊啊秦瓊啊,能借匹馬給我賣嗎?我生命中的單雄信,你在哪兒?”   秦瓊賣馬,孫武忽而想到,自己不是對這段京劇最着迷嗎?事到如今,派上用場了。   孫武到底想幹嗎?他想學秦瓊?   不是學秦瓊,是演秦瓊,從小練武,底子不差。嗓子嗎,最起碼能吼兩句。   孫武能演戲?當然可以。就像現在,周杰倫的《菊花臺》誰不會哼兩句?   那就粉墨登場吧,孫武找了個草頭戲班子。演出條件很寬鬆,管一頓飯,薪水隨便給兩個就行了。   孫武的秦瓊出場了:   店主東帶過了黃驃馬,不由得秦叔寶兩淚如麻。提起了此馬來頭大,兵部堂王大人相贈與咱,遭不幸困至在天堂下,欠下了店飯錢沒奈何只得來賣它。擺一擺手兒你就牽去了吧!但不知此馬落在誰家?   唱到傷心處,想想自己的處境,連秦瓊都不如。茫茫天地間,我是如此地孤單、如此地無助、如此地淒涼。淚水如雨水,嘩嘩順着假秦瓊臉頰往下流。   戲如人生、人生如戲,一切又該怨誰呢?   可是噩夢還在延續。   單雄信沒來,旅館老闆來了。房錢欠了八十多元,再不還就捲鋪蓋走人。說錯了,鋪蓋還是旅館的,是光着身子走人。   這是戊申年的正月,家家戶戶都沉浸在新年的喜氣中。孫武正患着病,估計又凍着了,因爲衣服都當了;走穴走不成了,草頭班子早就解散了;身邊沒有一個朋友。   別人的傳奇還有起有落,爲什麼我的傳奇一直下滑?誰能幫幫我,幫幫我這個無助的男人,傷心的男人?孫武一遍又一遍地在心裏默默唸叨,他快絕望了。   我不要太多的傳奇,現在我只想喫飽飯。   絕望就是希望的開始,孫武,你生命中的單雄信終於來了。   現實版的“單雄信”只是個小人物,推銷人蔘的參農。他走進了小旅館,吆喝着“正宗參王,參王正宗;男人喫了腎不虛,女人聽了笑呵呵”。   孫武就住在裏面,他一聽見吆喝立馬跑過去了。   孫武,知道你身子虛,想補補腎,可是咱口袋裏沒money啊。做個有志氣的男人,不要向人乞討。   說這話好像有點小瞧孫武了,放心,他自有辦法。   孫武笑呵呵和參農談上了:“我有個老鄉是這兒道臺,想買點土參送給北京某王爺。我看你這人蔘挺不錯,這樣吧,暫時放在我這兒,待會我叫朋友過來看看,滿意就全買你的。”   參農有點猶豫。   孫武馬上表態:“不放心?寫張借條給你,我在這旅館住了幾個月,都認識我。向你透露個小祕密,一般人我不告訴他,我姥姥也是東北那旮旯的。”   參農相信了,因爲誰會拿自己的姥姥撒謊,留下了三十斤人蔘。   孫武特意問了一句:“什麼價位?”   “每斤四元。”   參農剛走,旅店老闆又過來催房錢。   孫武依然愁眉苦臉,“要錢沒有,要命可以,但必須負責安葬;現在只有這三十斤人蔘。你看看,滿意我就賤賣了。”   錢要不到,命不敢要,只好要人蔘了。店老闆看看人蔘確實不錯,這段時間腎虛得慌,正好補補,就問價格多少。   孫武笑着說:“老熟人了,十六元一斤。”   貴了點,店老闆還價到十二。   好,成交。   晚上,參農來了,孫武按四元一斤的價格一次性付清。   現在算算這筆經濟賬,孫武將三十斤人蔘賣給旅店老闆,每斤十二元,共計三百六十元;以四元一斤價格付給參農一百二十元,轉手之間淨賺二百四十元。   整個過程感覺有點空手套白狼的味道。但做生意本來就是這樣,願買願賣,誰都不能怨誰。孫武憑自己的智慧頭腦致富,準確地說也就是賺了箇中間差價,總比某些知名人士詐捐光明正大得多。   錢一到手,孫武的底氣又來了,他還要走得更遠。去國外走走,去去晦氣。去最近的海參崴吧,它本來是中國的領土,被俄國搶走了。   孫武僱了一艘小快輪,長風破浪,直抵海參崴。可是走出國門並不能躲避噩夢,它如影隨形,又跟到了國外。   剛到目的地,還沒來得及抒發愛國情懷,俄國警察來了。搜遍孫武全身,錢財全部拿出來:在海參崴只能用俄國貨幣,你私帶中國銀幣,全部沒收充公。   孫武又成了窮光蛋,更不幸的是,他再次病倒了,病倒在海參崴的一間地下旅館。   蒼天啊,請你開開眼,到底要折磨孫武到什麼時候?   難道傳奇必定要和金錢有關?越傳奇越沒錢?難道革命必定要將一個人折磨得體無完膚?   這個問題無法回答,也無能爲力,只能給孫武打氣加油:“孫武,撐住,無論如何要撐住。辛亥年沒你不行啊,武昌沒你不行,革命沒你不行。”   可孫武現在聽不下去,他拖着病軀,一個人孤單踟躕彷徨在海參崴的十字街頭。   誰在乎我的心裏有多苦誰在意我的明天去何處這條路究竟多少崎嶇多少坎坷途……如果說一切都是天意一切都是命運終究已註定……   孫武仰天長嘆:“如果一切終究已註定,老天,那你就早說啊,早說我就不來這兒啦。傳奇啊傳奇,你到底要折磨我到什麼時候?祖國啊祖國,有生之年我還能回到你的懷抱嗎?”   一天晚上,孫武做了個奇怪的夢。夢見自己來到一座高山,有四個老者熱情地招呼他同飲一杯酒,大家邊喝邊聊。孫武問起他們的姓名,不問不知道,一問蹦三蹦,都是歷史上一等一的人物:張良、諸葛亮、岳飛、劉伯溫。孫武謙卑地向這些偉人們詢問自己的前程,岳飛說:“五峯會飲,轉瞬明春,江山有變更,天下都太平,關東不可久居,宜向南行。”醒來後,孫武將這個奇怪的夢告訴別人,得知當地確實有座五峯山,真是神了,從此孫武號夢飛。   好夢來了,好運還會遠嗎?   幾天後,孫武繼續在大街上獨自吟唱“天意”,突然旁邊有人答話了;“這位先生聽口音很熟悉啊,你是哪兒人?”   “湖北人。”   “我也是湖北人。”   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異國土地上,眼淚更汪汪,兩位老鄉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這位老鄉叫金壽昌,湖北黃陂人。以前是軍艦水手,因操作發生事故流落到海參崴,淪爲馬賊。爲人行俠仗義,江湖綽號黑熊。   落魄的英雄和俠義的強盜惺惺相惜。金壽昌細心照顧孫武的病體,直到康復。臨走,送了一條白狐圍巾。   感謝黑熊,感謝他的偶然逛街,感謝他那漫不經心的一瞥,讓英雄不再沉淪,讓老鄉感受溫情,讓遊子重回故國,讓傳奇由降轉升。   再次踏上祖國的土地,孫武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我的傳奇,還是在武漢。   現在還不是談傳奇的時候,目前大家最關心的是回武漢的盤纏夠嗎。這次不用擔心,不還有那條白狐圍巾嗎,少說也值幾百元。   經歷瞭如許的噩夢,孫武還會有夢魘嗎?他還會再遭受挫折嗎?他的傳奇還會有波折嗎?   別急,還早着呢。   孫武轉了一圈又來到了日本東京,聯合革命同志成立了一個新的革命團體——共進會。大家共同革命,共同進步。宣傳口號還是用同盟會的“驅除韃虜,恢復中華;創立民國,平均地權”。   不過這個宣傳口號宣傳起來卻有點波折。孫武向一個文化程度不高的同志宣傳解讀,前三句好理解,最後一句理解就費事了。   這位同志有點恍惚:“土地還有權利?這是爲什麼呢?”   孫武從亞當·斯密的“國富論”說到了黃宗羲的封建論,一整天下來,這位同志終於點了點頭,孫武長吁了一口氣,那你說說大意。   “平均地權從字面上的意思來說就是平均地權,從字面外的意思來看還是平均地權,這到底是爲什麼呢?”   既然這麼難懂,那就改口號“平均人權”,以前滿漢不平等,現在大家都平等,這句好理解。   不久,孫武躊躇滿志地帶着文件、告示、旗幟、炸彈等暴動工具回到了武漢,成立了國內的共進會。   萬事俱備,現在只欠東風了。   東風在哪兒?東風在銀行。還是一句老話,錢,沒有錢,什麼都辦不成,革命也一樣需要錢。   孫武,對不住了,還是要說你的窮。只有窮纔會想辦法,纔會冒險,傳奇才可能誕生。   活動了一段時間,孫武又開始發愁了,還是錢的問題,總不能坐喫山空啊。正巧有兩位老鄉來武漢販賣夏布,孫武有主意了。   什麼主意?聰明的你,應該能猜出來。那年孫武在東北是怎麼空手套白狼的,這次還是用同樣的方法。   夏布到手了,可是孫武心裏還沒底。是老天讓他沒底,連日陰雨,天氣轉涼,大家都穿上了長衫。雖然打出了“傾情奉獻,換季虧本揮淚大甩賣,只剩最後三天”的廣告,還是無人問津。沒辦法,只能拿到當鋪,當了三百五十串銅錢,沒過幾天又花完了。   這時兩位老鄉找上門來要貨款,怎麼辦?   孫武豁出去了,如實相告:“對不起,布賣了,錢用完了。但不是爲私,是爲公。”   兩位老鄉聽得目瞪口呆,趁着他們還沒緩過神來,孫武抓緊時機滔滔不絕地闡釋革命道理。說到動情處,想想自己接連遭受的打擊折磨,這個大男人放聲痛哭。   老鄉終於被感動了:“算了,不就幾個錢嗎,算是贊助革命了。不要太傷心,保重身體要緊,慢慢來。”   “謝謝啊!”孫武緊緊握住老鄉的手久久不放。   還好,此時同盟會中部負責人譚人鳳來武漢雪中送炭,帶來了八百元革命經費。   孫武從中拿了一百元開了個同興酒樓,主要是籠絡士兵感情。這招很靈,士兵們隨來隨喫,只要你肯來,欠賬、賒賬、賴賬任選一種;最歡迎透支信用喫白食,最討厭講信用現金付賬。原因很簡單,拿人手短,喫人嘴軟,革命道理就是在一天天喫喝中、賴賬中慢慢薰陶、慢慢培養的。   入會(共進會)也很簡單,填一張志願書,說四句口號,喫一頓免費午餐,入會手續即告完成。志願書馬上當場燒燬,賬簿上登記姓名,後面是欠賬多少,根據年齡紀錄。   革命事業最要緊的是保密,同興酒樓有一整套的暗語。   晚上關門後,敲門要用暗號。是自己人,用手拍門三聲,不能太輕也不能太重。   我有點疑惑:“門關了誰都會敲,而且敲三下的多着呢,怎麼區別?”   別急,必須完全答對以下問話式多項選擇題(多答、少答都無效):   見面問:請教?   答:先名後姓(如姓名是孫武就答武孫)。   繼續問:貴住何處?   答:武昌城中。   再問:貴地如何?   答:不大繁華。   再問:你事情如何?   答;小叨光。   最後問:可以繼續做否?   答:不易恢復。   如果答的不是以上語句,那就不是革命黨人。所有問答隱含着四個字“中華光復”。   在行動上,也有暗號。開始爲雙方相互拱手爲禮;繼而右手握拳,表示“堅守祕密”,右手撫胸,爲“抱定宗旨”;再整頓衣領釦,爲“恢復中華”。   酒店整天人來人往,熱鬧非凡,生意看上去是相當地紅火,孫武這次該不會缺錢了吧?   很遺憾地告訴你,孫武註定一生缺錢。   見過只注重社會效益不追求經濟效益的酒樓嗎?沒有;見過一年到頭都允許欠賬、賒賬甚至賴賬的酒樓嗎?沒有。所以這注定是一個無言的結局:關門大吉。   半年後,酒樓門前貼了個告示:本店因故停業整頓。   一部分士兵高興不已,從此賒賬一筆勾銷;更多的士兵嘆息不已,這麼好的店說關就關,以後叫我到哪裏去賒賬?   開槍,在行;開飯店,不在行。拿槍,是把好手;拿勺,新手不如。   不僅關門,而且關得很慘。孫武、鄧玉麟將所有值錢的東西都典當了,只剩一件藍布長褂,兩人輪換着,誰出去誰穿。   如果兩人一道出去呢,怎麼穿?   石頭剪刀布,誰贏誰穿。   孫武終於憤怒了,出離的憤怒。這麼久以來,他一直在忍,從武漢忍到了北京,從北京忍到了東北,從東北忍到了海參崴,從海參崴忍到了日本。可現在,忍無可忍,他再也忍不下去了。   我就不明白,從小就這麼有愛心的我,整天滿腦子都是崇高的革命理想。老天爲何這樣一而再、再而三、三而四、四而五地折磨我?我所做的只不過是想讓大多數人過得更幸福一點,難道他們幸福,就非要我不幸?!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誌銘。……告訴你吧,世界我——不——相——信!   ……我不相信天是藍的,我不相信雷的回聲,我不相信夢是假的,我不相信死無報應。   孫武決定了,生得渺小,但不妨礙我死得悲壯。   在告別這個塵世之前,他還有個未了的希望,去孫文的家鄉看看,看過之後就投奔怒海。   孫武悄悄地登上一艘南下的輪船,站在甲板上,他看着漸行漸遠的故鄉,無限留戀,無限淒涼。別了,武漢,我這一去將不再回來,這兒的傳奇不屬於我,我的傳奇將終結在滾滾的洪流中。   輪船開到潮州,出了故障,只好就近停泊。   莫非是天意叫我不死?孫武這時又有點相信老天。那就等幾天走吧,正好潮州這兒有個朋友,孫武去了他家。   朋友一家熱情地招待孫武,喫飯、喝酒、聊天、逛名勝,讓他那顆久已冰冷的心開始慢慢變暖。看着朋友幸福的一家,孫武不禁感慨羨慕,活着真好,有家真好。而我,卻爲了一點點折磨,爲了阿堵物,竟要拋開我的家人、朋友,還有我爲之魂牽夢縈的革命大業,他慚愧地低下了頭。   孫武暫時在這兒住了下來,找了份工作,寫墓誌銘。替活人做槍手,給死人說好話。一篇文章,一部人生,沒有許多的傳奇,卻有百般的感慨。   潮州有座蓮花山,環境清幽。孫武常獨自行走在山中羊腸小道,望天上雲捲雲舒,看山中林木蔥蘢。半山腰有座古廟,廟裏有位老道,孫武經常和他聊天。   老道說:“看你不會久居此地,因爲你有滿腹的心事。”   孫武問:“那我應該怎麼做?”   老道哈哈一笑:“此時能放得下,他日必做得成;此時若放不下,他日恐做不成!”   孫武的心結終於解開了,人生原來這麼簡單,放得下、放不下而已。自己所有的心結皆是因爲放不下。   從廟裏回來,孫武剛剛做了個非常輕鬆的決定:重回武漢,在哪裏跌倒就在哪裏爬起。   武漢,我又回來了;武漢,等着我的傳奇。   可是所有的人還是不太放心,孫武這次還會爲錢發愁嗎?   可以肯定地告訴你,不會了,絕對不會了。因爲一個男人來了,他讓孫武,讓所有窮困潦倒的革命者一夜之間迎來了春暖花開的日子。 <hr>   <B><I><center>沒錢是萬萬不能的</center></I></B>   在說這個帶領大家走進春暖花開的男人之前,首先看一組詞語:   偷竊、迷藥、綁架、勒索。   無論怎麼排列組合,只有一句話:後果很嚴重。   爲什麼要偷、要迷、要綁、要勒?因爲缺錢?爲什麼缺錢?因爲都是失業青年;失業青年要錢幹什麼?革命。   革命也需要錢?   革命當然需要錢,你以爲命是這麼好革的,喊幾句口號就行了?男生在寢室外面喊一晚上也許能打動女生的芳心,革命者在大街上喊一整天也要不來錢。   物價水平這麼高,天天都在漲價,生活費、組織費、招待費、軍火費、暗殺費、後勤保障費哪一樣不需要錢?辛亥年的春天,聚集在武昌的革命黨人焦達峯、鄒永成等正在爲money急得團團轉。   轉來轉去,頭腦裏轉出一個發家致富的好門路。   當地山谷裏有條小溪,流水潺潺,清澈見底。溪裏有許多綠毛龜,個頭小,又稱金錢龜。許多富商家都將它當做寶貝一樣養在魚缸裏,大約是討個好兆頭,市場價格很貴。   抓龜,它無需投資,不要成本,也不承擔任何風險,無本萬利,可以一試。   可是畢竟是非專業捕龜菜鳥,焦達峯等人在水裏折騰了大半天,連烏龜殼都沒摸到,臉上、身上濺滿了水花。路人驚詫不已,這麼大的人還玩打水仗?只看見過男女情侶嬉水,兩個大老爺們兒在水裏這麼親熱,有點問題。   當抓烏龜變成了打水仗,抓錢也就成了打水漂。   頭腦接着轉,點子繼續想。   焦達峯聽說蘄春有個小鎮叫洗馬坂,洗馬坂有座達城廟,供奉着一尊金菩薩。他特意扮作香客來到廟裏,看到金菩薩用玻璃門罩着,謊稱捐香火錢,打開玻璃罩,用手用力推了推,紋絲不動。和尚得意地說,香火鼎盛,都是真金實料鑄成的。回去一合計,要是能把金菩薩盜回來熔解成金條,最起碼價值數十萬。   有同志提出了不同意見,皇帝的命還沒革掉,就要先革菩薩的命,菩薩可沒得罪我們啊。焦達峯解說,那不是觀音菩薩像,只是一個無名的小神,幹革命有時候也要欺軟怕硬。   接下來是踩點、購買作案工具,一切準備完畢。在一個月黑風高之夜,大雨如注,焦達峯等三人在後牆鑿開一個大洞,潛入廟裏,打碎玻璃,順利偷到金菩薩。   可是問題出來了,金菩薩太大太沉,三個人好不容易將它搬到廟外,再也無法搬運下山。   怎麼辦?下次再來?不可能。   他們就地用斧子、錘子、鋸子對金菩薩又砍又砸又鋸,準備分解,咣噹咣噹之聲在黑暗的山谷久久迴響。   這哪是偷,簡直就是唯恐天下不知,乾脆直接和和尚們說得了,說不定還能獲得一份同情心。   和尚們終於醒了,大小几十號和尚,紛紛出來鳴鑼抓賊。你劈得響,我敲得比你更響。   根據常識,不管大廟小廟裏的和尚一般都會兩手黑虎掏心什麼的,焦達峯等慌忙將金菩薩推入旁邊的水溝,落荒而走。   跑也就算了,何必要將菩薩推入水裏,害得和尚們一遍又一遍地念“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現在輪到鄒永成行動了,爲了充分顯示革命的偉大無私,他豁出去,決定大義滅親,先向自己的家人開刀。   鄒永成的伯母住在武昌,最近轉了一個旺鋪門面房,手頭頗充裕,聽說家裏藏着好幾根金條。金條,黃燦燦、亮晶晶的好東西,有了它,革命要少走多少彎路啊。   要想得到金條,只有兩個辦法:   第一,去借,可是誰願意把金條借給人呢?親戚也不行。   第二,去竊,神不知鬼不覺地拿過來。怎樣才能神不知鬼不覺呢?用蒙汗藥。   說幹就幹,鄒永成聯繫了貼在大街上的牛皮癬小廣告,買了幾大包蒙汗藥,躊躇滿志大無畏地開始行動了。   在一個春暖花開的日子,鄒永成走進了伯母的家。   行竊也要春暖花開?   是的,春暖花開的日子,大家都會放鬆警惕。   鄒永成大包小包帶了許多禮物,伯母很客氣,特意買了正宗武漢丫丫鴨脖招待。鄒永成自帶了兩瓶頂級葡萄酒,吹噓說是法國XO。趁他們不注意,把迷藥放進了其中一瓶,自己喝另一瓶。   鄒永成開始勸酒了,伯母喝了好幾杯。接着,鄒永成在見證奇蹟的發生,見證伯母的倒下。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見證奇蹟的時刻始終沒有到來,伯母最終還是沒有倒下去。   一定是買了假藥。   要命的是鄒永成喝得太多了,頭暈得厲害,他終於見證了奇蹟的發生,自己倒下了。當然不是蒙汗藥迷倒的,而是醉倒的。   假藥真是坑人不淺啊,革命的本錢因你而告吹。我平時最鄙視賣假藥的,不過這次還是要贊一個。什麼藥都不能造假,唯獨蒙汗藥可以。放心大膽地造假,它將使無數個竊賊失手,無數個刑事案件將會被消滅在萌芽狀態。   幾天後,鄒永成開始了更瘋狂的作案,思來想去,還是找家裏人下手,好騙。   他又將目標轉移到了伯母的小兒子身上,只有八歲,正在學堂上學。鄒永成叫自己的弟弟騙更小的小弟弟,說他媽媽去漢口看戲,叫哥哥來接。接來後藏在旅館裏,找伯母要錢。伯母要報警,鄒永成威脅要撕票。雙方最終妥協,八百元放人。   革命成功後,鄒永成特意帶了一千元(連本帶利)向伯母道歉:沒辦法,武漢只有你一家親戚,不找你找誰呢?   錢馬上收下了,但理由太牽強,道歉無效,從此兩人成了一輩子的冤家。   不得不再次提醒這些喜歡鋌而走險的革命黨人:無論什麼時候,無論有什麼理想,無論以什麼名義,都不要欺騙、傷害自己的親人,那將是一輩子的歉疚。   革命,不就是想讓老百姓、讓自己的親人少受點罪嗎?   該乾的都幹了,能傷害到的都傷害了,可是,那萬能的money還是毫無着落。許多的革命同志都快絕望了。   我們什麼都不缺,有頭腦、有體力、有豪情、有壯志,我們唯一缺的就是錢。革命的財神爺,你到底在哪裏? <hr>   <B><I><center>革命就是請客喫飯</center></I></B>   財神爺終於現身了,風塵僕僕地趕來了。從此,革命同志們的春天來了。   財神爺是個非常年輕的小夥子,劉公,又名劉耀賓、劉仲文。   劉公體會不了孫武在異國小旅館的孤苦無助,也不會思考蔣社長的貧富論,他們根本是兩個世界的人。   這三個男人聚在一起,會發生什麼?   孫武會羨慕地說:“你從來都不用爲錢發愁。”   蔣社長會感慨地說:“貧富論對你只是個傳說。”   劉公則滿臉興奮:“哥什麼都缺,就是不缺錢。”   所以在許多人看來,劉公和孫武、蔣社長根本不會有交集,他也根本不需要認識他們。   革命,對劉公來說,只是個遙遠的傳說。   可是,偏偏他們三人就交集了,偏偏劉公非要找到這個傳說,將它變成自己的傳奇。   一切,還是從劉公他爸說起吧。   劉公的老爸劉子敬,號稱劉百萬,出身豪族,劉家是襄陽三大富室之一,四房共有一萬三千多畝田產。   劉氏莊園四周是兩丈高的石腳磚牆,四角建有望樓。垣牆內並排四座八字門樓,粉牆朱檐,逶迤街對。莊院門前有一方大堰塘,養金魚數千尾;堰塘岸上建有涼亭,長堤數里,遍植垂柳。   庭院深深深幾許,劉公就在裏面住。   劉子敬是武秀才,喜歡延攬結交武術大師和江湖藝人。劉公自幼深受薰陶,性格豪邁,喜歡舞槍弄棒。最愛讀《水滸》,最崇拜九紋龍史進。   劉傢什麼都不缺,就是缺一樣:光宗耀祖。當然,錢多也可以做得到,修祠堂、續家譜,拜祖宗,大把大把地花,在所不惜。   不過要讓大夥兒都承認,從心底真正的承認,那就得考科舉,考個進士,最好翰林,天子門生。再多錢也買不到,那是八輩、十八輩祖宗的榮耀。   這個重擔,就歷史性地落在了劉公身上。劉公很不樂意,因爲他一點都不好這個。   這你無權選擇,不是你好不好的問題,關鍵是劉子敬好這個。望子成龍,光宗耀祖,是所有中國父親的終極夢想。   劉公最終妥協了,不過提出一個要求,讀聖賢書,行天下路,想先到外面遊歷遊歷。   1901年的陽春三月,桃花滿天的日子。劉公帶着書童,還有大把大把的銀票,一路北上。先到古都洛陽,遊覽了龍門石窟、白馬禪寺。隨即來到西安,半年後,經寶雞西南行,到成都,在這兒,遇見了對自己一生影響至關重要的一位青年學生,叫鄒容。兩人經常酒酣耳熱、大快朵頤,大談革命理想。當然,所有的一切都是劉公買單。不久劉公又乘船東下,到達武漢三鎮,結交了這裏的新軍朋友,大夥兒依然是邊下館子邊談革命宏願。   外面的世界不無奈,外面的世界真精彩,劉公開始有想法了。   回家後,劉公就告訴父親,科舉廢除了,要想取得功名,必須要留洋。劉子敬不大願意,這孩子看來心野了,萬一待在外面不回來就麻煩了。劉公的表哥是留學生,說了許多好話,劉子敬纔給錢放行。   到了日本,劉公就如脫繮的野馬,只看枕邊書。《猛回頭》、《警世鐘》、《革命軍》是他的最愛,《水滸》也偶爾翻翻,就是不看課本。當然考試也不行。好在這次來的目的是考察遊學,考察爲主,學習其次。   除了看枕邊書,劉公最大的愛好就是花錢。   有錢在哪兒都搶手,男人需要它掙足面子,女人需要它滿足虛榮,革命需要它籌措經費。   劉公幾乎每天都請同學們下館子,喫日本料理、壽司,喫無污染的純天然原生態綠色蔬菜。大家常常爲革命的前途爭得面紅耳赤,這時劉公總會輕輕地說一句:“走,下館子邊喫邊爭論。”   一句輕描淡寫的話,化解了無數的爭執、不愉快;許多人都將糾紛搬到了劉公的寢室,原本沒有糾紛的也製造出無數個“僞糾紛”,就是爲了等劉公的一句話。   劉公爲革命所作的最大貢獻就是請客喫飯。   肚子餓了,嘴巴饞了,伙食差了,快去找劉公,這成爲廣大留學生最常用的一句口頭禪。   也許你會對此不屑一顧,因爲一位偉人曾諄諄告誡我們:革命不是請客喫飯。但我同樣告訴你,幹革命也要先填飽肚子。   眼看着不能按期畢業了,劉公幹脆棄文從武,做鐵血的軍人,報考了士官學校。可一體檢,沒戲了,深度近視,不適合從軍。   劉公納悶了,祖宗三代都不是近視,怎麼遺傳基因到我這兒突變?   所有的人都納悶了,說是看書看的吧,劉公從來都不是一個刻苦學習的好學生,考試科目多是紅燈,他點滴的時間都用於喫喝、捐款。難道喝酒誘發視網膜充血病變?可只聽說過酒喝多了胃出血。   思來想去,劉公終於找出了正確答案。都是枕邊書害的,枕邊書枕邊書,顧名思義,當然是要躺在牀上看、趴在牀上看,甚至躲在被窩裏看,拿得方便,看得方便,眼睛卻從此不再方便。   那就轉學校吧,劉公進入明治大學專攻政治經濟學,當然還是計劃外的自費生。他起了個別號,非非子,難道是痛改前非,不大喫大喝了?   書雖然讀得不怎麼樣,可是劉公依然是留學生中的風雲人物,也成了各個革命團體的搶手貨,因爲找到劉公,就找到了聚寶盆。   共進會搶先一步拉劉公入會,條件很優惠。在這兒,你是老大,共進會會長;在你的家鄉湖北,你還是老大,未來革命成功的湖北大都督。做不做老大,劉公倒不是很在意。但這些話愛聽,說明同志們對我這個人還是完全信任的,對我的能力還是充分肯定的。   看來在明治大學也很難拿到畢業證書了,劉公準備回國了。科舉上不能光宗耀祖,那就在革命上讓祖宗好好地揚眉吐氣。   帶着一個鼓鼓囊囊的手提箱,改變歷史的手提箱,裏面裝着日後的鐵血十八星旗、革命計劃、人員名冊,劉公開始了改變歷史之旅。   劉公回到家第一句話就是“書讀完了,我想光宗耀祖”。   劉子敬高興得合不攏嘴,“好兒子,爸爸等你這句話等了快二十年了”。   不過錢必須要花在刀刃上,劉子敬開始第一問:“你準備怎麼光宗耀祖?”   劉公不假思索:“朝廷特別優待留學生,畢業回國就相當於舉人或進士。現在身份有了,條件有了,只差一步了,用錢活動捐官。”   “怎麼活動?”劉子敬開始了第二問。   “我認識日本駐華武官,他在北京很喫得開,說河南有個道臺實缺,只要捐錢,立即能走馬上任。”   劉子敬第三問:“大約要多少銀子?”   “七千兩左右。”劉公獅子大開口。   劉子敬聽了搖搖頭:“七千兩,你以爲請客喫飯啊,太少了,得翻倍,至少兩萬兩。”   劉公一聽,先是興奮激動,後是羞愧難過,在心裏默默地念叨:父親,您真是太好了!長久以來,您一直這麼疼愛我,關心我。可我,書讀不好,兵當不成,還整天花錢下館子。不過兒子現在乾的是一件驚天大事業,一定會成功,不僅青史留名,還要讓您也在歷史的腳註中留下自己的名字。   劉子敬和劉家四房一合議,光宗耀祖,人人有份,你出錢,我出力,全家老小一起往前衝!每房出五千兩。四叔劉子麟是度支部郎中(財政部司長),非常看好劉公,首先拿了五千兩交給劉公。   劉公來了,懷揣着五千兩銀票來到了武漢。租了個豪宅,在大門貼上“度支部劉”紅字條,看好了,這是朝廷命官公館,閒雜人等不要亂闖。   財神爺終於來了,你知道革命的戰友是多麼地期盼你的到來,期盼你懷裏的銀票,期盼你慷慨的一句話,期盼和你一道下館子講革命!大家奔走相告,武漢三鎮陷入一片沸騰之中。   沸騰過後,革命黨同志們都遙望劉公的寓所,無限深情地伸出雙手做擁抱狀,“恭喜發財,紅包拿來”!   要拿就一次性拿個大紅包,革命黨人彭楚藩等在一起合計,劉公雖是革命同志,但一下叫他捐這麼多的錢,必須要讓他心動。   什麼能讓男人心動?女人。   什麼能讓男人對自己狠一點,大把大把掏鈔票?還是女人。   彭楚藩介紹了一位年輕貌美、在學校就讀的女革命黨人接近劉公。大家都是青春年少,禁書讀得也不少,很快乾柴烈火,卿卿我我,進入熱戀狀態。   但劉公不好糊弄,談戀愛可以,要小錢,沒問題;掏大錢,不可能。   大錢不出就想抱得美人歸?這可不行。   彭楚藩想了個辦法,他找到劉公,開門見山地說:“革命急需錢,你是共進會會長,卻拿錢捐官,太讓人寒心了。現在給你兩個選擇,要麼拿錢出來,大家還是好同志,我也不干涉你自由戀愛;要麼不拿錢,我去官府舉報你,順帶控告你家有賢妻,卻在外誘拐未成年少女。”   說完彭楚藩微笑着在等待劉公的屈服。   劉公呆住了,錢,又是錢,難道只有錢才能解決一切問題嗎?沒想到革命同志竟說出這種絕情的話,當年下館子的兄弟情哪裏去了?爲了錢,連義薄雲天的手足情都可以不要嗎?很差錢,悲劇;不差錢,更悲劇。   劉公慢慢地向彭楚藩走去,他要說一句話,只說一句。   劉公淡淡地說:“兄弟,自己人,不用這一套,銀票在我這,拿去。”   彭楚藩落淚了。   那是喜悅的淚,錢,終於有着落了。   感動的淚,大哥,純爺們兒啊。   羞愧的淚,我玷污了革命同志之間純潔的友誼。   美人計、欲擒故縱計,都見鬼去吧;三十六計,誠心纔是上策。   半晌,他才說出了一句話:“大哥,你是瞭解我的,喜歡開玩笑。”   說幹就幹,劉公和彭楚藩一道去漢口山西票莊,兌換了七千塊銀圓,拿着兌條去租界華俄道勝銀行存款。   革命的愛國者,爲什麼去外國銀行存款,讓他們賺錢?   外國銀行不受清政府管轄,而且規範,從不透露顧客隱私。   可是在這兒取款卻遇到了麻煩,銀行方面不相信中國票莊的兌條,必須要現款交易。沒辦法,又重新回到票莊,還僱了幾個挑夫,將七千塊銀圓一個不少地挑到銀行,辦妥了存款手續。   忙活了一個下午,彭楚藩過意不去,好說歹說留下兩千元作爲劉公的生活費。劉公依然淡淡地說,“下館子去,邊喫邊聊。”   錢,救命的錢,救革命、救人命的錢終於有了。這筆錢對革命起了難以估量的作用和影響,同志們租房子、開酒樓、開雜貨店、買軍火、喫喝拉撒都從裏面開支,如果沒有它,一切都只是傳說。   要再次致謝劉子敬先生,無論你的動機目的如何,沒有你大方的慷慨解囊,革命將要艱難得多。同時也替劉公向你致以誠摯的歉意。他說了謊,革命的同志也和他一道隱瞞了實情。但請相信這是爲了革命不得已而爲之,這是一個善意的謊言,開明通達的你一定會理解和諒解。而且最終我們並沒食言,劉家的終極夢想——光宗耀祖已經達到了。其實當你掏出錢的一剎那,你和你的家族已經永遠地留在了歷史深處。   蔣翊武來了,孫武來了,他們和劉公一道,三個男人肩並着肩,手牽着手,拿着華俄道勝銀行的存摺,在武漢三鎮的大舞臺上即將創造革命的奇蹟。   革命的好運到了,載灃的黴運就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