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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珠抵美那天,他去機場接人,格蕾絲在家做飯。   當他看到雲珠的那一刻,幾乎認不出她來了。他從來沒看過她穿冬裝的模樣,這半年雖然經常視頻,但她都是臥室裏的打扮,只在半裸和全裸之間徘徊。   現在看到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女孩兒向他走過來,他都沒意識到那就是雲珠,還在越過她的肩頭往她後面望,心想這人怎麼這麼討嫌,我望哪邊,她走哪邊,好像故意要擋住我的視線一樣。   她走到他跟前,叫了一聲:“阿Sir,在望誰呀?”   她說的是B市話,把他聽得雞皮疙瘩一身。他來美國半年了,基本沒聽見過誰說B市話,剛來時聽趙雲說過幾句,但好像是改良過的B市話,比較接近普通話。現在猛地一聽地道的B市話,有種土得拐彎兒的感覺。而她的穿着打扮也顯得格格不入,機場裏的人都穿得很寬鬆、很輕薄,穿毛衣的都不多,大多是單衣,而她卻全副服裝,長大衣,長筒皮靴,脖子上還掛着個圍巾。   她臉上化了很濃的妝,眼圈抹得黑黑的,嘴脣也塗得亮亮的,像剛往上舔了口水一樣,頭髮在腦後紮成一個高高的馬尾,扎得太緊,把眼皮都吊了上去。可能她以前也是這樣化妝的,但他那時一點兒不覺得有什麼不妥。現在不知道是看慣了化了妝像沒化妝的白妹妹,還是不化妝的黃妹妹,或者是化妝不化妝都看不出來的黑妹妹,總之就是覺得雲珠的妝化得太明顯了,有種不自然的感覺。   他愣了一下,才用B市話回答:“我……我差點兒認不出你來了。”   “我一眼就認出你來了。”   她放下手裏的行李箱拉桿,大方地走上來,抱住他,而他倒像沒見過世面的小妞一樣,羞紅了臉,東張西望一陣兒,悄悄掙脫了,拉起她的兩個箱子,帶着她來到自己的車前。   她一看那車,就很老練地評價說:“美國車啊?很耗油的。還是換個日本車吧,比較省油。”   “這車的錢都還沒付呢。”   “那不正好嗎?乾脆不要這輛車了,買輛日本車。”   “這車都開了半年了,當初也講好有錢了就買下的,怎麼好不要呢?”   “但是這車多費油啊,以後我們兩個人都要開這車,你還要送餐,一個月得跑多少路啊,現在油價這麼高。”   他不想一見面就爲輛舊車吵架,敷衍說:“以後再說吧。”   開車上路,景色也不那麼取悅雲珠:“真的是大農村啊!我還以爲你謙虛的呢。”   “本來就是大農村嘛。”   “感覺好荒涼哦!開了這麼久,我連一幢超過十層的樓房都沒看見,還不如我們B市。我們還是要想辦法到大城市去,在這種大農村待四年,非得把人待出毛病來不可。”   他心說,四年?我這個博士可不是四年就能讀出來的。但他沒敢說,不想這麼早就把雲珠嚇跑了。也許她在這裏待上一段時間就會喜歡上的。他就是這樣的,剛開始來的時候很陌生,覺得還不如B市熱鬧,但住了一段時間就喜歡上了。又不是馬戲團,要那麼熱鬧幹什麼?   回到家,他忙着搬箱子,雲珠走到廚房去見格蕾絲,接着就聽到兩個女人在寒暄:“是雲珠吧?阿忠等你可等苦了,每天在掛曆上劃日子呢。”   “格蕾絲阿姨!老早就聽說你了,好想來看你啊!”   雲珠說的是普通話,讓他釋然了一點兒,他生怕她跟格蕾絲也一口B市話,那聽着多土氣啊。   他小聲對雲珠說:“怎麼叫她阿姨啊?”   雲珠一吐舌頭,也小聲說:“你不是說她奔四了嗎?我小姨也就四十出頭。”   “我哪裏說過她奔四?我說的是三十多歲。”   “三十多歲不就是奔四嗎?”   格蕾絲笑呵呵地說:“沒事,本來就是奔四嘛,就叫我阿姨吧。”   雲珠乖覺地改口:“我叫你格蕾絲姐姐吧。”   “也行,隨你。”   屋子裏熱,雲珠脫下大衣,露出裏面穿的緊身高領毛衣。這個他也有點兒不習慣,來美國之後,好像還沒看見誰在室內穿緊身高領毛衣的,箍那麼緊,連看的人都覺着不自在。   三個人坐下喫飯,兩個女人談得很帶勁兒,天南地北,有很多共同話題。他坐在旁邊插不上嘴。喫完飯,他要去洗碗,被格蕾絲攔住了:“我來,我來,她坐這麼久飛機,一定很累了,你陪她去休息吧。”   雲珠問:“格蕾絲姐姐,你家沒洗碗機嗎?”   “有啊。”   “那怎麼不用洗碗機呢?是不是嫌費電啊?”   格蕾絲解釋說:“費電還只是一方面,主要是洗碗劑挺麻煩,不帶磷酸鹽的洗碗劑吧,洗不掉碗上的油污;帶磷酸鹽的洗碗劑呢,又很難從廢水裏清除掉,會污染環境,對魚類和農作物都有害,所以我們一般都是手洗,用熱水洗,儘量少用洗碗劑。”   “是嗎?我聽別人說好多中國人都把洗碗機當碗櫃用,因爲他們還沒融入美國社會。”   “真的?還有這種說法?那我肯定沒融入美國社會。”   “不會吧?你都嫁給美國人了,還沒融入美國社會?”   “可能是在洗碗的問題上沒融入?”   他對格蕾絲說:“碗放這裏,我待會兒來洗。”   上樓之後,雲珠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掛衣間去:“哇,好大的掛衣間啊!哈哈,你看你才掛了幾件衣服啊,空空蕩蕩的。”   “留着給你掛的呀。”   “幫我把箱子提過來。”   他把箱子提進掛衣間,摟住她:“待會兒再掛。”   “不行的,衣服放在箱子裏,都壓皺了。”   “已經壓皺了,現在拿出來掛上也沒用了。”   “早一分鐘掛上,少一點兒皺。”   他無奈,只好站旁邊看她掛衣服。   她把箱子打開,拿出一個精美的紙袋子:“這是給格蕾絲姐姐帶的絲巾,好看不好看?”   “好看,我拿給她吧。”   “不用,等我親自給她。這是給你們那個老楊帶的一盒茶葉。”   “你還給老楊帶了禮物?想得真周到。”   “這是給你導師帶的一幅蘇繡,徐悲鴻的奔馬圖。”   “我還不知道能不能給導師送禮呢。”   “當然能送,哪有連禮都不能送的道理?還有這一大包,是崔阿姨帶給趙雲的。”   “你也沒逃過她的魔爪?”   “還不是怪你?連你都給她女兒帶了東西,我怎麼好意思不帶?怎麼說我也比你跟她們近一層吧?哼,帶這麼多,佔了我好多地方,不然我可以多帶點兒淘寶的衣服過來,聽說這裏不方便買淘寶的衣服,郵寄費很貴。”   一個箱子的衣服還沒掛完,已經沒有衣架了。雲珠支使他:“去問問格蕾絲姐姐還有沒有多餘的衣架。”   “我明天去買吧。”   “你去幫我問問嘛,有多餘的就向她拿幾個過來,沒多餘的就算了。”   他只好下樓去找格蕾絲,看見她正在廚房的水池邊洗碗,連忙搶過去:“哎呀,不是給你說了嗎,等我來洗?”   “我是等你來洗,等半天沒見你下來,我就洗了。你不抓緊時間跟女朋友溫存,跑這裏來幹什麼?”   “她在掛她的衣服,叫我來問你有沒有多餘的衣架。”   “有,衣架我有,我去拿給她。”   格蕾絲洗了手,用紙巾擦乾,上樓去找衣架,他藉機把剩下的碗筷洗掉了,再把廚房的檯面和飯桌飯廳打掃乾淨。等他上樓來的時候,發現戰場已經轉移到了格蕾絲臥室裏,兩個女人正在裏面嘰嘰咕咕,交談甚歡。   雲珠看見他,招呼說:“快進來呀,來看格蕾絲姐姐的名牌!”   他站在門外說:“你們兩個慢慢談,我就不打擾你們了,反正我也不懂名牌。”   “就是因爲你不懂,才叫你進來學習學習嘛。”   “你先學吧,等你學會了教我。”   他回到自己的臥室,洗了澡,躺在牀上等雲珠,不知爲什麼有種夢幻的感覺,一切都不像是真的,興奮不像是真正的興奮,激動不像是真正的激動,連勃起都不像是真正的勃起。這好像不是他想象中的場景。他回想了一下,發現其實也沒想象過什麼,大概是這段時間太忙了,又有評估的事壓在心頭,沒空想象與雲珠見面的情景。再說兩個人經常視頻,根本就不覺得是分隔在兩個半球,現在相見也就不那麼震撼了。   雲珠終於回來了,洗了個澡,又興奮地談論起格蕾絲的名牌來:“她可真有錢啊!連愛馬仕的白金包都買得起。”   “白金的包?那得多重啊?”   “又老土了吧?白金就是Birkin,不是你想的那樣。”   “不是金子做的?那有什麼不得了的?”   “包中之皇啊!國內國外的影星都愛那包。”   他不敢再往下問,怕問得太詳細雲珠會叫他買一個,或者他自己英雄豪氣一上來許諾給她買一個。   雲珠問:“你知道她是怎麼認識她那個富翁老公的嗎?”   “不知道。”   “呵呵,你在這裏住了半年都不知道,我一來就知道了。”   “她告訴你的?”   “我問的。”   “你問她這個幹什麼?”   “這有什麼不能問的?”   “這是人家的隱私。”   “隱私怎麼了?如果她不想告訴我,她可以不說嘛。”   “你問了,人家怎麼好不說呢?”他好奇地問,“她是怎麼認識她丈夫的?”   雲珠笑起來:“你說我不該問,結果你自己卻來問我。”   他狡辯:“我問你跟你問她不同嘛。”   “哼哼,如果我不問她,你怎麼會問我呢?告訴你吧,她和她丈夫是在酒吧認識的。”   這個他可沒想到:“在酒吧認識的?她跟你開玩笑吧?”   “不是開玩笑,是真的。”   不知道爲什麼,他對酒吧的印象不那麼好,覺得出入那種地方的人不是酒鬼就是妓女,要麼就是黑社會。   “過幾天我讓她把我也帶到酒吧去玩。”   “去那兒幹什麼?”   “去融入美國社會呀!”   “你的意思是融入美國黑社會吧?”   “哈哈,那你的意思是格蕾絲姐姐和她老公都是黑社會的人?”   他走過去摟住她,吻住她的嘴。她沒反抗,讓他把她抱到了牀上,問:“有TT嗎?”   他一愣:“沒有。”   “你沒買?”   “沒有。”   “你知道我要來,怎麼不買TT呢?”   他答不上來。真的,怎麼沒想到這上頭去呢?   她打發他:“去問問格蕾絲姐姐有沒有。”   “這怎麼好問?”   “這有什麼不好問的?都是成年人了,難道她還有什麼不知道?”   “她知道也不好問。”   “那怎麼辦?你開車去買?”   “就這一次不用TT,不行嗎?”   “那怎麼行?萬一搞出人命來……”   “那就生下來。”   “我現在怎麼能生小孩兒?”   “爲什麼不能生?”   “我剛到美國來,腳跟都沒站穩,就忙着生小孩兒,我這一生不完了?”   他有點兒不開心:“怎麼會完了呢?”   “我還想在美國辦舞蹈班的。”   “生孩子就不能辦舞蹈班了?”   “大着個肚子怎麼辦舞蹈班?”   “生完了再辦不行?”   “那得等到什麼時候去了?還不知道生完孩子能不能恢復到我現在的身材呢。”   “那我……體外吧。”   “不行的,體外一點兒都不保險。”   他很掃興,那玩意兒也蔫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