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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逆血羅剎

  火小邪邁出洞口,眼前景象卻讓他着實大喫一驚!所有想象,皆被推翻!   就見一個半球形的洞穴,約有足球場大小,洞壁光滑如鏡,如同被打磨過一般。整個洞穴,發出微微光芒,照着洞中柔亮。而地面被細又溼的白沙鋪滿,踏腳之處,頗有彈性,卻不會滲出水來,一抬腳即鞋印消失,平坦如初。   可這不算什麼,最讓火小邪驚奇的是,就在洞穴正中,細沙之上,有一塊半人高矮、不規則的黃白相間的石塊上,赫然放着一物,正是五行至尊聖王鼎!聖王鼎上,有不到小指粗細的柔弱青藤纏了幾纏,而這些青藤,居然是從石塊內生長出來。   約有三十幾個身穿灰白素裝的日本武士,背對聖王鼎,坐成一圈,既不驚慌,也不動作,好像火小邪等人到來這裏,對他們來說,不值一提,視若無睹。   而唯一向火小邪看來的人,就是正對着火小邪而坐的身穿白色和服的伊潤廣義。   伊潤廣義臉上,竟帶着一絲嘲諷的笑意!   難道,這便是羅剎陣?集五行重寶而成的曠世奇陣,便這樣把聖王鼎大大咧咧地擺在中間?如同毫不設防?到底這是疑兵之計,還是另有古怪?   隨火小邪進來的五行盜衆,六七百餘人之多,若問中華奇事,這些人可謂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可面對羅剎陣這種情況,沒有一個不睜大了眼睛,難以相信眼前所見。土家人覺得至少是千橫萬縱不辨方向的迷宮;金家人覺得至少是永不停息的殺人機器;水家人覺得至少是毒水密佈深墜水底要大海撈針;火家人覺得至少是熔岩翻滾如火中取栗;木家人覺得至少是劇毒百重邪物橫行。可是,所有的想象全部落空,羅剎陣竟是一個安安靜靜、平平淡淡、光光亮亮、素素雅雅、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簡簡單單、乾乾淨淨的地方,聖王鼎就那麼名正言順地擺着,幾乎有一萬種方法,將聖王鼎取回來。   可越是這樣,越讓人覺得可怕!可怕到許多大盜都輕微地顫抖了起來,心裏如同被一隻手緊緊抓住,連大氣都不敢出。   沒有任何一個人敢妄加評論,人羣緩緩地移動着,只有沙沙的衣裳摩擦之聲,很快將聖王鼎團團圍住,儘管圍住,卻沒有一個人敢靠近圍坐着的忍者。   就這樣無聲無息地僵持了許久,各家情報會集而來,此地無毒、無氣味、無機關、無火源、無陷落、無植物、無動物、無聲響、無出口、無幻象,凡是可用來防盜的一切,凡是可以阻止人上前取鼎的事物,統統沒有。   莫非羅剎陣防盜,就是靠圍坐一圈的伊潤廣義這三四十人?   這是個天大的笑話,還是個天大的噩夢?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陰冷低沉又十分得意的笑聲傳來,迴盪在這個空洞中,“沒想到吧,你們都沒有想到吧,這就是羅剎陣,不只你們沒有想到,連我最初也沒有想到!呵呵,呵呵呵!”   伊潤廣義緩緩地站起身來,不住地嘲笑四面八方團團圍住的五行盜衆。   “我贏了!”伊潤廣義說道,“我知道我贏了,你們這些五行世家的賊人啊,現在,你們可以選擇生存,或者選擇毀滅,想生存,就離開這裏,想毀滅,就來破羅剎陣吧。這是我最後的忠告。”   火小邪沉聲道:“伊潤廣義,你不用故弄玄虛。”   “故弄玄虛?哈哈哈!火小邪,還有流川、田問、鄭則道、金潘,你們這五大賊王,哈哈哈,哦!還有田羽娘、田遙、尊景齊、苦燈和尚、青辰、青芽、藥王爺、林婉、水妖兒、水華子、水信子等等,你們這些巨盜,全都來了!好得很!今天你們能看到羅剎陣,實屬你們的幸運!想當年炎火馳盜走五行世家重寶,研究出羅剎陣,可他卻一生沒有見到羅剎陣的最終形態——逆五行羅剎,而我,伊潤廣義,完成炎火馳也沒能做到的事情!我纔是賊王之王!你們這些賊人,統統應該跪拜於我,聽我號令,爲大日本帝國,永守此鼎!”   火小邪厲聲罵道:“伊潤廣義,我看你是瘋了!”   金潘亦罵道:“老癟三,你是喫了天皇那小子的隔夜屎嗎?臭不可聞!吧唧,你再繼續吧唧吧唧,把牙縫也舔乾淨嘍!”   水王流川冷笑道:“你的意思是說,你比炎火馳還高明?笑掉我的大牙!只怕你是操之過急,羅剎陣已被你自己廢掉,功用全無,下不了臺,便在此癡人說夢!”   田問沉聲道:“賤至無敵。”   伊潤廣義並不生氣,只是嘿嘿冷笑,反倒看向鄭則道,笑道:“鄭則道,你不惜代價,參與五行合縱,來到此處,火家元氣尚存,確實恭喜,騎牆之人,你不愧天下第一!你若信我所說,便速速退去,我仍可兌現……”   “伊潤廣義!”鄭則道正義朗朗,將伊潤廣義的話語打斷,“你這挑撥離間的詭計,是否玩得太過愚蠢了!我確實與你曾有妥協,只不過是甘受胯下之辱,爲保火家實力,以期今日到此,將你等倭寇殺盡!伊潤廣義,你陰謀圍攻火家祭壇,殺我數百兄弟,火家與你有血海深仇!今日你絕無活路,必將你碎屍萬段!”   伊潤廣義哈哈大笑:“好,好!中國之所以五行世家昌盛千年不衰,就是有你這種欺世盜名的小人存在!你可真是做賊做得地道之極,聖人言語,賊盜之心!哈哈哈!連我也開始佩服你了!鄭則道啊鄭則道,我知道你巴不得我死,但是我也告訴你,我一死,你的那些春秋大夢,定是煙消雲散!你不信嗎?哈哈哈!”   鄭則道臉色慘白,一柄鐵扇已持在手中,低喝道:“你說得夠多了!出來吧,你曾是火家炎火堂右行度,叛出火家,火家與你一對一公平一戰,殺你祭祖。”   尊火堂堂主尊景齊已經一步跨出:“伊潤廣義,我做夢都想與你一決生死,請!”   伊潤廣義嘲笑道:“公平一戰?呵呵呵,真會投機取巧,火家與我車輪戰,再做圍攻,我是必死!只不過,你們都沒有資格與我一戰!”伊潤廣義向前走了一步,看向火小邪,說道,“火小邪,你是不是很想親手殺了我?”   火小邪默不作聲,緩步向前走來,說道:“當然。”   伊潤廣義聲音一顫,說道:“火小邪,你一定要破羅剎陣嗎?”   “當然。”火小邪表情平靜,卻是毋庸置疑。   “火小邪,停手吧!你爲俗世之人浴血奮鬥,擔當責任,終究只是爲他人做了嫁衣,落得孤苦一世,你想想未來,想想你身邊所有熟識之人,爲何你不能超脫世外,自私一點,只爲你自己活着,做個快樂的普通人?回頭吧,再往前一步,就是萬劫不復之深淵,你就不後悔嗎?”伊潤廣義看着火小邪,眼神殷切,看得出情緒頗爲激動。   “伊潤廣義,那你又爲了什麼?東亞共榮,一統中華,爲天皇而死?”火小邪停下腳步。   “此爲我畢生信念,此生責任。”   “我也想這麼說。”火小邪邁出一步,繼續向伊潤廣義走來。   金潘、水妖兒、喬大、喬二、青辰等人均有上前阻止之意,畢竟衆人合圍,伊潤廣義必死無疑,何必火小邪以身試險,卻讓水王流川伸手止住,低聲道:“讓他們一戰!火小邪必勝!”   伊潤廣義一側身,將一把烏黑的長刀抽出,正是伊潤廣義隨身攜帶的寶刀烏豪,橫在胸前,面色凝重,說道:“我見過你的身手,你的火盜雙脈大成,我想勝你不易,但你想贏我,也不輕鬆。我今天將全力以赴!親愛的兒子,父子一戰,你一定要留心!”   火小邪一聽,唰的一下雙眼濃黑一片,邪性大作,狂叫一聲:“閉嘴!”一把匕首亮在手中,向伊潤廣義直衝而來。   伊潤廣義怒目圓睜,也狂吼道:“我寧肯親手殺了你!”白袍一抖,瞬間化爲黑色,黑氣從衣裳上騰騰而起,將伊潤廣義罩住,如同一片黑霧,向火小邪捲來。   火小邪亦是一身黑衣,所以兩人一觸,再難分出你我,極快的刀光似乎在黑霧中閃電般劃過,亮得讓人睜不開眼睛!好重的刀氣,每每黑色閃電掠出,地面上都會出現一道極深的劃痕。由於地面乃是溼潤的細沙,不至於沙礫飛揚,但不多時,居然有一整片沙地被揭開,升至半人多高,黑霧一罩,瞬間被切成數段。   一直無金鐵交際之聲,只是黑霧飛速地到處亂滾,其中黒芒閃閃,所過之處,滿地皆傷,除了刀痕外,還有大小不一的沙面被揭起。衆人紛紛避讓,無人敢靠上前來,要是被光刀掠到,恐有被斬成兩段之危。所以衆人任憑火小邪和伊潤廣義纏鬥,看得是大氣都不敢出,此等戰鬥,今生都難再見。   鄭則道看得是冷汗直冒,他已經明白,剛纔若是他和伊潤廣義對決,只怕已被斬碎了,他當年跪地求伊潤廣義饒他一命,實屬英明!只是沒想到,五行地宮盜鼎之後七年,伊潤廣義的厲害程度,更勝了數倍。所以以伊潤廣義的武力,五行世家一對一單打獨鬥,若不使技巧,幾乎挑不出一兩個人選可說必勝!火小邪能與伊潤廣義如此對戰,看來在五行世家中,當是武力數一數二之人,把鄭則道已經遠遠拋至身後。   水王流川喃喃自語:“伊潤廣義怎會如此厲害了……二十年前,不過爾爾……”   就在此時,就聽黑霧中噹的一聲厲響,震得洞穴內迴音不絕,鼓盪不休。一片刀尖被斬飛出來,竟直飛過衆人頭頂,狠狠地砸在洞壁之上。   衆人均是一片驚呼。   火小邪的身影被震得飛出,但在地上一滾,立即又迎了上去。   水王流川卻大叫道:“火小邪,小心他還有一個影子!伊潤!你以二打一,真是不要臉!”說罷腳步一動,就要上前。   “呵呵!我來摻和一下吧!”   “嘻嘻!我們來!水王你不要插手!”   “嘿嘿!影子!等的就是這個影子!終於逮到了!”   二男一女的聲音從地面上浮起,正擋在水王流川面前,一片和沙地顏色無法分辨的模糊之物,驟然隆起,貼着沙面便向黑霧中鑽去,再看不見。   就聽黑霧中有咯咯咯的怪叫之聲:“水家三蛇,關你什麼事!”   “呵呵!影子,又見面了!”   “嘻嘻!我們無聊!”   “嘿嘿!和我打啊!”   只聽伊潤廣義暴吼道:“影丸,滾出去,不用你出手!”   又聽一聲怪叫,兩團黑影先後貼地滾出,前後追逐,突然間便都不見了。   緊接着,叮叮叮叮的細響從上方不斷傳來,四處遊走,好像是空氣中看不見的東西在交戰。   “咯咯咯!三蛇,你害我好慘,我要死你也別想活!咯咯咯!拉你陪葬!咯咯咯!該你倒黴!咯咯咯!你跑不了!”   “呵呵!好啊,我也活夠了!”   “嘻嘻!去陰曹地府玩玩!”   “嘿嘿!死了還是無聊!”   叮叮叮叮響了一陣,便再沒有聲音了,好像這些說話的人,全部消失在空氣中了。   地面上火小邪和伊潤廣義的鏖戰也有了新的進展,儘管再沒有聽到兩刀相接的聲音,但是黑霧移動的速度顯然慢了許多,時不時看到火小邪的身影從黑霧中脫出,卻不像是被動之舉,相反,有主動尋覓戰機的跡象。   五六個往返之後,黑霧突然停止移動,再不見一絲烏豪的刀光閃出。   火小邪向後猛跳了幾步,急促喘息,半蹲着身子,一動不動。   黑霧漸漸散去,伊潤廣義穿着一身白色和服再現,他微微搖晃了一下,苦笑一聲,盤腿坐下,將烏豪刀歸入刀鞘,放在膝蓋之上,大口大口地呼吸了幾下,身子勁力一鬆。   就聽嘶的血液噴濺之聲,伊潤廣義的右肩瞬間便被鮮血染紅,在白色和服的映襯下,極爲顯眼。   火小邪翻身而起,手持斷刀,直向伊潤廣義的心窩刺去。   伊潤廣義無動於衷,只是說道:“請讓我再說幾句話。”   火小邪的斷刀已經刺入伊潤廣義胸口,聽伊潤廣義這麼一說,火小邪勁力一反,這一刀便沒有完全刺入。   伊潤廣義低聲道:“謝謝……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火小邪,你贏了,贏得漂亮,我今天有必死之心,所以服藥催動了我所有力量,總之是一死,能敗在你手中,我很高興。你現在隨時可以殺我,我不會抵抗,但請你,讓我最後告訴你一個祕密,關於炎火馳和珍麗的,與羅剎陣有關,你如果願意聽的話,請你允許我說下去。”   火小邪手持斷刀,並不拔出,只是冷冷地說道:“可以,你說吧。”   水妖兒、水王流川、鄭則道、金潘、田問等人,見火小邪的確取勝,欣喜不已,很快圍攏過來。   伊潤廣義長嘆一聲,說道:“火小邪,你可知道,我是真心把你當成我的親生骨肉……”   火小邪手上發力,說道:“伊潤廣義,你還是不要說這些廢話爲好。”   伊潤廣義噗的吐出一小口鮮血,並無怨怒,反而勉強地笑道:“好啊,好啊……火小邪,當年我帶着忍軍,由賽飛龍帶路進入奧妙谷,發生的事情,我也始料不及。”   “快說。”   “我們包圍了炎火馳的住所,卻只有珍麗一個人出來見了我,炎火馳並不在屋內……我當是非常爲難,因爲我並不想殺珍麗,她是你的母親……也是我最愛的女人……可這個時候,炎火馳突然從外面殺來,竟穿着忍者的衣服,若不是他露出面目,使用火家身法,絕對認不出是他。他非常厲害,比現在的你,還要厲害許多許多,而且他狂性大發,見人就殺,根本無法阻止……連我當時的影刀,也被他一把奪了去……”   “那是你們咎由自取。”   “是的,我們很快就被炎火馳殺散,不敢近前,這時候珍麗上前,本是夫妻相會,但是,但是……呵呵呵,炎火馳好像根本不認識珍麗,上前就是一刀將珍麗洞穿,珍麗不敢相信,還要說話,又被炎火馳連續幾刀刺穿……”   “你胡說!”火小邪眼睛瞪得滾圓,黑絲在眼中亂竄,手中又是加勁。   伊潤廣義噗的吐出一大口血,慘笑道:“相信我,我沒有胡說……請你,請你聽我說完。”   “你說!”   “我難以相信炎火馳會做出這種事,當時就忍不住地破口大罵炎火馳,炎火馳好像也不認識我,看着躺在地上的珍麗,神情恍惚,再沒有攻擊,好像在努力地回憶着什麼。”   “他失憶了?”   “是的,他應該是忘了自己是誰,忘了奧妙谷,忘了珍麗,我,還有你。炎火馳發了一會兒呆後,突然大叫,‘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搞錯了,一定是搞錯了!’然後他拉起面罩,提着影刀,衝進房間,打翻火爐,四處放火,一直不停地狂嚎亂叫,瘋了一樣。我們誰也不敢貿然上前,眼見着房間熊熊燃燒,只是圍着。接下來的事情,火小邪你應該記得,你掉入溪水中,我的一些部下要殺你,我一路追上,殺了數人,最後關頭,向你伸手,但你沒有伸手,墜下瀑布……”   “你的意思是說,炎火馳殺了珍麗,又放火燒屋,衝進房間裏要殺了他的兒子?”   “就是這樣,沒有一句假話,我不會在臨死前騙你。”   “你接着說!”   “炎火馳從屋裏衝出後,又開始到處殺人……後來,我從瀑布邊趕回來,炎火馳已經恢復了一些記憶,張口就能喊出我的名字,再不是那麼瘋狂,跪在珍麗身邊號啕大哭,並將自己的衣裳撕得粉碎,赤裸着身體抱起珍麗。珍麗當時,居然還有一口氣在,便靠在炎火馳懷裏微笑,說‘你終於又記得我了’,就此笑着死去,神情頗爲平靜。炎火馳抱着珍麗,一路哽咽,去取了晾曬的衣服,重新穿上,然後抱着珍麗,走至山崖下,跪在珍麗面前,哭了幾聲後,便再也不動了。半晌之後,我纔敢上前,炎火馳的身體都冰涼了……他這種奇才,誰能傷得了他,他應該是體內兩道筋脈互繞,自盡而死……哈哈哈,忍軍沒有埋葬敵人的習慣,確認兩人已死,這才退出奧妙谷。”   “你爲什麼臨死前才說?”   “火小邪,我之所以告訴你,是因爲炎火馳、珍麗的死,在我心中永難忘記,每次睡下,都會回到奧妙谷中,再次親身經歷一遍,也是因爲如此,我對你,火小邪,父子之情,並不是虛假的。”   “你覺得我會相信你嗎?”   “你信也罷,不信也罷,你看圍坐在聖王鼎旁的忍者,都是當年攻入奧妙谷之人,我即將死,他們也會隨我去死,爲我對炎火馳、珍麗的死贖罪,並證明我剛纔所有的話,都是真的。”伊潤廣義抬起頭來,低喝了一聲日語。   圍坐在聖王鼎外的三四十個忍者,齊齊揭開衣裳,露出腹部,手持利刃在手。   五行世家衆人立即有阻止之意。   伊潤廣義對火小邪沉喝道:“拜託!請最後給他們一點尊嚴!這只是私人恩怨,與羅剎陣無關!”   火小邪緊皺眉頭,說道:“各位,隨他們去吧!”   一衆忍者紛紛舉刀,悶喝連連,將利刃刺入腹中,橫向一刀又縱向一刀,極爲正宗的剖腹自盡方式。   轉眼工夫,這三四十個忍者,全部自盡身亡,抱着腹部,以頭搶地,一一氣絕。   一片唏噓之聲。   這種集體自殺的血腥場面,讓所有人腳底發涼,深感荒謬的同時,也覺得日本人的不懼生死,讓人膽寒。這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民族?爲什麼寧肯放棄最後一戰,而去選擇當衆自殺身亡?   火小邪看着已近垂死的伊潤廣義,低聲問道:“羅剎陣你到底知道什麼?”   伊潤廣義微微笑道:“火小邪,你覺得炎火馳的行爲是因爲什麼造成的?我只能說這麼多,你自己體會去吧。”   火小邪默然無語。   伊潤廣義伸手托起自己的烏豪寶刀,說道:“此刀名叫烏豪,是日本國數一數二的絕世寶刀,我隨身攜帶,從未有一刻離開身邊。火小邪,你如果還念着我與你在日本修習忍術的七年,請收下這把刀,做個紀念吧。請你,收下……”   火小邪慢慢伸手,將烏豪抓過。   伊潤廣義眼中光華漸散,仰天輕笑道:“死亡的凋零,也是如此美好啊,我爲日本國而生,也爲日本國而死,何等的榮光……”伊潤廣義話音轉哀,迷茫地看着火小邪,哀聲道,“火小邪,回去吧,你大仇已報,不要去破羅剎陣了,回去吧,回去吧……”   說着說着,伊潤廣義這個一代梟雄,慢慢地垂下了頭,魂飛魄散,再無聲息。   火小邪重重而急促地喘了幾口粗氣,他無數次想過手刃伊潤廣義的一幕,可伊潤廣義當真死在自己面前,卻抑制不住地身子微顫,眼中含淚。伊潤廣義對於火小邪來說,感情複雜,既有濃烈的恨也有說不清的愛,愛恨交織,絕非三言兩語可以盡表。   至少,伊潤廣義給了火小邪七年平靜的時光,給了火小邪曾經最嚮往最渴求的親情,給了火小邪一個寧靜的家……可這些彌足珍貴的事物,卻又被伊潤廣義親自毀滅,包括毀滅他自己。   火小邪撥出插在伊潤廣義胸前的斷刀,提着烏豪後退了幾步,人竟有些虛脫之感,腳步趔趄,幸好水妖兒趕上,將火小邪扶住,纔算站穩。   火小邪摟着水妖兒,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處說,最後看了眼伊潤廣義的屍身,吩咐道:“王孝先,將他的屍體拖走吧,就地掩埋。還有其他自殺的忍者,也請各位辛苦,拖開來,就地掩埋。”   衆人聽了,上前忙碌。   鄭則道走上前一步,衝火小邪抱了抱拳,肅然道:“多謝木王大人,爲火家報此血海深仇,手刃伊潤廣義這大奸大惡之人,並一舉掃滅忍軍餘虐。你與火家的其他恩怨,就此一筆勾銷,絕不再提。聖王鼎就在眼前,還請木王大人主持大局,共商破陣取鼎一事。”   田問亦道:“是時候了。”   金潘問道:“好像還有一個影子和水家三蛇,下落不明。”   水王流川說道:“不用管他們,水家三蛇不會讓影子跑掉的。剛纔聽伊潤廣義一番講述,我對羅剎陣的興趣真是越來越大了!簡直迫不及待!”   火小邪閉目輕輕點頭。   水妖兒卻低聲道:“小邪,不要太勉強了。”   火小邪搖了搖頭,鬆開水妖兒,站定了身子,猛然睜開雙眼,眼中又是漆黑一片,嘿嘿笑了兩聲,說道:“羅剎陣,竟讓我父親殺我母親,又要殺我,此陣不破,我絕不會罷休!嘿嘿,嘿嘿嘿!水妖兒,連你也不準說喪氣話!嘿嘿!”   水妖兒低低嗯了一聲,愁容掠過臉頰,依舊平靜。   五行世家數百大盜,團團圍住了聖王鼎,只不過二十步之遙,簡直與其近在咫尺,唾手可得!   火小邪喝道:“哪家願去初探!”   鄭則道立即答道:“火家願做第一人!”便轉頭吩咐道,“尊景齊,使你的鐵鞭,看能否把聖王鼎點下來。”   尊景齊應道:“正有此意!”說着上前一步,取出他的七節鐵鞭,在手中卡啦啦一拉,鐵殼盡數脫落,只剩下手指粗細的鞭芯。   尊景齊高聲道:“各位退開幾步,我要使鞭了!”   衆盜略退,尊景齊手中一揚,鞭子立即卷出一個變化,在空中掃得嗡嗡作響,鞭子擊打到地面,亦是抽出一道道的深痕,其勢甚爲猛烈。尊景齊不愧是火家元老級高手,年紀雖大,但雄風不減,一道鐵鞭使得是出神入化,隨心所欲。事先在羅剎陣外與忍軍搏殺,尊景齊的七節鐵鞭,點殺無數忍者,當真厲害得緊。   啪啪啪三聲鞭響之後,尊景齊手一揮,沉喝一聲:“出!”   就見長鞭一頭,如同被人牽引一般,向聖王鼎直射而去,別看去勢極猛,若鞭頭點中聖王鼎,卻又如蜻蜓點水一般輕柔。尊景齊用此招,可在懸空的薄紙上寫字,二十步外可用此鞭取髮絲之物,堪稱火家盜術的奇絕,這裏面的力道拿捏得火候十足,沒有三十年盜行苦修,絕難做到。   就見此鞭鞭頭,直打向聖王鼎鼎腳,不過奇怪,明明看着鞭頭要和聖王鼎接觸上,卻沒有一點聲音發出。   可尊景齊卻驚的啊了一聲,手腕一卷,立即將鞭子收回,抓起鞭頭一看,臉色唰的一下白了。   尊景齊喃喃道:“鞭頭,不見了……”   鄭則道亦大驚,湊上前一看,果然如尊景齊所說,鞭頭上的一個兩爪探針,與下面的探環,消失不見,但又不像是被一刀斬斷,而是被融化掉了一樣。   鄭則道說道:“這是?”   尊景齊答道:“明明應該打中聖王鼎,卻如同擊中虛空,太古怪了。”   火小邪、流川、田問、 金潘等人聽了,也不敢妄下定論,各自沉思。   青辰此時站出說道:“讓我試試!”說罷也不等人同意,便站出一步,急施蠱術。   原來青辰一直在仔細聽伊潤廣義說炎火馳的事情,聽到炎火馳抱着珍麗自盡,雖沒有哭出聲來,但淚流滿面,幾度差點悲哀得昏倒在地。羅剎陣內,見到聖王鼎,睹物思人,就如見到炎火馳一般,情難自已。   破掉羅剎陣,對青辰來說,其心不亞於火小邪。   青辰只想證明,炎火馳你做了多麼愚蠢的一件事,爲了研究一個破陣,不惜放棄自己的癡情一片。   青辰打出的蠱物,乃是黑靈蠱中的黒靈蟲,此蠱不毒,卻是個癡重之蠱,不易消亡,本就是爲了再見炎火馳時,用來羞辱炎火馳的,用到此處,還算恰當。   就見一團黑影,慢騰騰的從地面上向聖王鼎爬去,確像一隻笨重的黒甲蟲,青辰高喝一聲:“速!”那蠱也只是快了一倍。   只是青辰所在位置,與聖王鼎不過二十步,黒靈蟲雖慢,還是眨眼就到了放置聖王鼎的黃白怪石腳下。   “行!”青辰指揮道。   黒靈蟲貼着怪石便往上爬,可剛剛爬上半分,原本黑漆漆的一團,卻漸漸淡化,再上半分,就再也看不到了。   青辰不敢相信,大叫道:“回來!”可這黒靈蟲,就這麼消亡不見了。   “不可能!”青辰厲聲道,“蜈蚣降,去!”   一道酸腥之氣,從青辰袖中飛出,直衝聖王鼎而去。   可如同前者,又是消失不見。   青辰尖叫道:“我不信!我的蠱不可能這麼快被化解了!”緊跟着有打出幾蠱。   結果依舊如前,聖王鼎紋絲不動,所有的蠱物消失不見。   青辰還要再施爲,被青芽一把抓住,青芽說道:“青辰,冷靜!再想別的辦法。”   青辰哇一聲,哭出聲來,跪在地上,哭道:“炎火馳,我來了,見不到你,你卻留下這個羅剎陣繼續欺負我。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青芽好生安慰,才把青辰扶到後方安頓。   田問、田羽娘等土家人一直在默默卜算,卻無任何結果。   田問微微睜眼,悶聲道:“怪誕!”   田羽娘也是愁眉不展,說道:“就算是一九雜亂,也不該沒有一點點吉凶之兆。”   田問站出一步,向火小邪、流川、金潘、鄭則道等人拜了拜,轉身對田羽娘說道:“土行於下!”   田羽娘會意,稍作安排,便有九個土家正土行士站出,向田問等人一拜,也不說話,將衣裳解開,露出一身鱗甲裝。   幾人配合,便向沙地下急鑽,看樣子是要鑽到聖王鼎下方去,有揭開整塊地面的意思。   這幾個土家掘洞的好手,果然厲害,眨眨眼的工夫,就鑽出一個深洞,彼此頭尾相連地進入沙地下,再無蹤跡。   衆人知道這是土家的窺探之法,便都駐足觀望,期待結果。   約有半盞茶工夫,從先前掘開的洞口中,突然傳來輕微的敲擊之聲,田問等土家人一聽,齊呼不好。登時有十餘人上前,四下掘入,不出一會兒,從地下挖出一個雙臂齊斷至肩,天靈蓋被削去一半,連腦漿都可以看到的正土行士,已經滿身是血,已然死絕。   那正土行士一出地面,便被人當胸重擊一掌,隨即嘴也不張,如同腹語一樣,機械地呼喊道:“所有人到聖王鼎下方後,都不見了,我追了一截,並沒有覺得有異,可我後退幾步,打算回報,卻發現我的雙臂沒有了,天靈蓋也沒有了。沒有徵兆,沒有任何徵兆。”說完之後,仍是一副死狀,好像說這些話,並不是經過頭腦思考,而是胸腹內自動發聲。   這是土家的一門絕學,叫土吞音,把臨死前要說的話憋在體內,只要救出以後,死亡在半個時辰之內,都可以用土家的特殊手法,讓這些話重新說出。   藥王爺、林婉等木家醫術高明之人,上前一看,都是喫驚。   林婉花容失色道:“傷口邊緣,異常齊整,沒有一點血肉粘連,各處平均,如果是刀傷,不該連力道方向也看不出來。”   藥王爺檢視一番傷口,顫聲說道:“這不是利器所傷,更像是極強的酸腐之水將肌體瞬間融化所致,可又不盡然,我活了這些年紀,從未見過這樣的傷勢,倒是難住我了!”   水王流川哼道:“你們剛纔沒有聽見嗎?此人剛剛說,他往前走沒有覺得異常,往後退卻突然發現沒有了雙臂和頭殼!剛纔火家尊景齊一鞭打進去,不也是如此!依我看,這個聖王鼎周圍,布有一道看不見的界限,可進,但不可退!若中途後退,已經進入此界的東西,無論金鐵肉身,必被切斷!哼哼,羅剎陣不過是這種玩意!還敢說不可盜?”   水王流川說完,得意不已,轉身命道:“水信子,你筆直進入,拿起聖王鼎,再將鼎丟出來,大功一件!”   水信子還是一副奉天張四爺劉管家的相貌,只是所穿衣裳不同,聽水王流川吩咐後,恭敬說道:“水王大人,請問是賜我死在陣中嗎?”   “不錯,水信子,你莫怪我無情,是你屢次違反水家家法,本該早死。而你今日就算不死,破陣後你也不能活,你此去,算你是將功贖罪。”水王流川冷冰冰地說道。   “我明白了!深感榮耀,謝水王大人!”水信子笑了一笑,欣然上前一步,腳上發力,向着聖王鼎疾奔而去。   水信子好快的動作,五六步便跳到聖王鼎面前,雙手一抓,將聖王鼎從石臺上拔起,向水王流川擲來。   水王流川伸手必要去接,可是明明看到聖王鼎飛在空中,伸手揮過去,卻一把抓了個空,哪有什麼聖王鼎!   水王流川悶哼一聲,再抬眼看,聖王鼎還是好端端地擺着,只是水信子已經無影無蹤。   水王流川厲聲道:“怎麼回事!”   水王流川四下一看,衆人皆是錯愕,但好像並不是因爲水王流川剛纔有失態的舉動。   火小邪問道:“水王大人,你剛纔好像在抓什麼東西。”   “這!”水王流川說道,“水信子呢?”   火小邪慢悠悠地說道:“他疾奔進入陣中,還沒有碰到聖王鼎,便消失了。水王大人,你剛纔是看到了什麼?”   水王流川心頭一凜,暗念道:“此陣果然有識人心魄之能,我剛纔執念所想,竟讓此陣把我的想法幻化成真了。”水王流川轉念又想,突然湧出一股寒意,籠罩全身,“不好!我可能從剛纔起,一直就是幻覺!”   剛想到此處,一柄利刃當胸刺來,水王流川之能都避無可避,只好用雙手猛擊,將刀身止住,手上被割得鮮血直流。   就見一個和水王流川長得一模一樣的人,持刀向水王流川獰笑。   水王流川大叫道:“三弟!”   “是我,你是怕了嗎?”另一個流川笑道。   水王流川怒道:“你是自作情虐,怪不得我!我怕你什麼!”說着身子猛退,避開刀鋒。   兩個流川頃刻間戰成一團。   火小邪等人,聽林婉、藥王爺說完土家死者的傷勢,正在思考這是怎麼回事,卻見到水王流川一個人手舞足蹈,跳將出來,對着空氣大戰不止,看錶情和動作,似乎是遇見了極爲厲害的敵人,忙着四處奔走交戰,已是拼盡全力。   水家人見水王流川如此失常,但無一人敢上前制止,只是避開。   火小邪心頭也是突然一片煩躁,激得有些坐立難安,心頭一個激靈,不詳之感層層疊疊地騰起,大喝道:“所有人退出此地!無論看到什麼,都不要管!”   可是火小邪大喝之下,卻沒有一個人動,不少人的目光,竟似遊離。   火小邪奮力叫道:“青芽、青辰、藥王爺,木家各位,快放出麻藥,把所有人麻痹住,包括自己!”   可木家人依舊無動於衷,東張西望起來,好像根本沒有聽到。   火小邪厲吼一聲,一把向水妖兒抓去,想帶着水妖兒先走。   可火小邪的手,竟從水妖兒的身上直穿過去,如同空氣,水妖兒難道也是幻覺不成?   火小邪正在錯愕,卻看到眼前的水妖兒消失不見,轉爲一把利刃向自己當胸刺來,火小邪且不論真假,雙手一支,把持刀人的手腕架住。火小邪定睛一看,心中冰涼,這要殺了自己的人,正是一臉寒霜、表情冰冷的水妖兒!   火小邪厲聲道:“妖兒,你是真是假!”   水妖兒一轉身,又揮刀向火小邪刺來,冷冰冰地喝道:“火小邪,你管我是真是假,我都要殺了你!”刀光閃閃,刀刀刺向火小邪的要害,極其狠辣。   火小邪能夠明顯感到刀氣陰冷,刀鋒貼身而過時,連衣裳也被劃開,怎會是幻境?   火小邪避開數刀,四下一看,哪裏還有人在,自己分明處在一個四壁着火的房屋內,火焰的熱量,如灼在身。   火小邪大叫道:“妖兒,那我只好制住你了!”再不退避,迎頭而上。   可是火焰中,突然有一個身穿忍裝的大漢跳出,高舉一把忍刀,向火小邪當頭劈來。火小邪生生被逼退幾步,抬頭一看,那忍者露着面目,分明就是自己的父親炎火馳!   炎火馳喝道:“逆子,還敢逃!讓我殺了你!”與水妖兒一起,齊頭並進,都向火小邪殺來。   火小邪慘叫一聲:“爹!妖兒!”連連後退。   可是無論怎麼退,都退不到這間着火的房屋邊緣,炎火馳、水妖兒兩人逼得又緊,火小邪左支右突,險象環生,不得已只好把烏豪刀一把抽出,用以抵抗。   炎火馳罵道:“居然用烏豪,你這認賊作父的逆子!”攻勢更猛。   水妖兒也喝道:“火小邪,拿命來!”   火小邪見這樣兩個深愛之人,都要將自己除之後快,心如刀絞,一雙黑眼猛然瞪起,大叫道:“開什麼玩笑?殺我?是我殺了你們,你們都只是我的幻覺而已!”   火小邪避開炎火馳的刀勢,能避則避,先找水妖兒對戰。火小邪認定這是幻覺,但幻覺中也決不能讓人殺死,既然深陷其中,唯有戰勝這兩人方可。   火小邪雖不擅長使長刀,但一法通則百法通,將烏豪刀作爲一柄長匕首使用,亦是可行。   水妖兒的身手儘管靈動,但她不管不顧,一味搏命拼殺,反而體現不出水家的優勢,三四招之後,火小邪賣了個破綻給水妖兒,若按常理,乃是兩敗俱傷的局面,可火小邪有火盜雙脈,收發隨心,這便稱不上是破綻,而是個陷阱。   水妖兒一刀刺入,火小邪本該避無可避,卻生生身子反擰,把勁道拉回,水妖兒一刺落空,火小邪就不客氣,烏豪刀一閃,呲的一聲輕響,洞穿水妖兒的肩頭,抽刀便回。   火小邪暗喝了聲好,心裏罵道:“讓你這個假妖兒殺我!”火小邪本該刀身一撩,便可把水妖兒斬開,可就在這時,水妖兒腰間的一個小皮帶裏,一個灰白色的小腦袋鑽了出來,一雙機靈的眼睛裏,滿是懼意。   火小邪眼光一閃,見到此物,三個字脫口而出:“小小邪!”   小小邪,正是那隻九品靈貂,火小邪之前因要主戰,一直讓水妖兒把九品靈貂帶在身上。九品靈貂在木媻地宮裏,就有不受木媻幻覺困擾的特質。   自己的幻覺裏,出現了九品靈貂?莫非!莫非!莫非是!   頃刻間,火小邪心裏如大錘猛擊,天旋地轉,一切都明白了過來,他所見的幻境中,炎火馳、房屋全是假的,只有水妖兒是真的!幻覺和真人居然能摻雜在一起,虛實結合,讓人無法分辨!   羅剎陣的致幻能力,絕非此前未開陣時、青蔓橈虛宮、木蠱寨木媻地宮可比!   火小邪哀嚎一聲,哪管“炎火馳”是否要殺他,棄了烏豪刀,一把將水妖兒抱在懷裏,號啕大哭道:“妖兒!妖兒!我不知真的是你!妖兒!妖兒!”   炎火馳已向火小邪的頸部斬來,可是他人形一淡,刀影雖從火小邪身上劃過,亦只是虛無幻影,未能傷火小邪分毫,整個人便消失不見。   火小邪所在的着火房間,也隨之消散。   火小邪緊緊捂住水妖兒流血的傷口,急促道:“妖兒,你是怎麼了?你是怎麼了?”   水妖兒急喘幾聲,說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剛纔爲什麼想要殺你,好像是一個非常真實的噩夢,一個噩夢……沒傷着你吧,小邪!”水妖兒努力伸出手,摸上火小邪的臉頰。   “我們都被羅剎陣騙了!你忍着點,我這就給你療傷!”火小邪含淚撕開水妖兒的衣襟,從懷中迅速取出金瘡藥,撒在水妖兒的傷口處,可是傷口血流如注,根本敷不上藥。   那隻九品靈貂,在火小邪、水妖兒身旁亂跑,急得吱吱直叫。   “這樣不行的!火小邪!”一雙玉手伸出來,幫火小邪按住傷口。   火小邪側頭一看,竟是林婉。   林婉頭髮凌亂,臉上點點血跡,面色慘白,看起來剛纔也經歷了一番波折,但她手上不停,手上金針直閃,將水妖兒的傷口縫住,把金針丟在火小邪懷中,這才叫道:“火小邪,背後一樣縫上,再給她上藥!”說罷起身就跑。   林婉清醒得甚早,追其緣由,可能是她曾經與木蠱寨木媻身心合一,化身爲木媻的一部分所致。羅剎陣木媻之眼辨得出她,所以林婉只是略受影響,就能完全清醒。   火小邪抬頭望去,眼前景象已是真實,可這種真實,讓火小邪寧肯相信看到的不是真的。   羅剎陣內,幾乎每個人都在奮力搏殺,有的是一個人狂舞,如水王流川一樣對着空氣廝殺,有的則兩三人打成一團,勢必要對方性命,更有七八人對七八人,列出陣勢對戰。到處都或跪或躺着人,跪着的要麼氣絕,要麼呆若木雞,要麼淚流滿面;躺着的多數看着已死,有的身上血流不止,有的中了劇毒,有的則毫髮無損,只是睜着眼睛死了。   林婉四處奔走,見到廝打之人,便散上一把藥粉,讓人昏厥在地。   鄭則道、苦燈和尚兩人,正在與看不見的幾個對手大戰,同時兩人也互不客氣,生死仇敵一般,一碰面就大打出手,招式毒辣,都有制對方於死地的態度。   金潘舉着手槍,從火小邪面前大步走過,啪啪衝着人羣放槍,一邊聲嘶力竭地大叫道:“滾出來!有本事就滾出來!讓我打爆你的腦袋!王八蛋!”   不遠處,喬大、喬二兩人滾成一團,互相猛揍,喬二大叫:“讓你叫我二子!”喬大大吼:“讓你叫我西瓜!”   劉鋒則站在兩人身邊,用左輪手槍對着太陽穴,扣動扳機,無事,則垂下手,重新將轉盤撥的飛轉,啪的一停,再對着自己腦門,笑眯眯地說道:“該你了。”接着衝腦袋開槍。   金家槍隊,七八人排成一排,筆直站着,一個人走出來依次猛抽各人耳光,抽完之後歸隊,下一個人站出來,如前者一樣,依次猛抽每個人耳光。幾個人已被抽得七竅流血,還是硬挺着站得筆直,絕不躲閃。   再一旁,田問面色發黑,好似中毒,盤腿閉目坐在地上,一動不動;田羽娘面朝下趴在地上,不知生死,而地面上到處都是挖出的洞口。   田遙瘋了似的,從一個洞口中伸出腦袋,赤裸上身,臉紅撲撲的,如同喝醉了酒一般,喝了聲“幹”,縮回身去,不一會兒,又再次伸出腦袋,喝了聲“又幹”,又縮回去,重複不休,不知何意。   火小邪聲嘶力竭地大吼道:“全都停下來!停下來!”   任何人都無動於衷。   “火小邪,木王大人,你這樣是沒用的。”低沉的聲音從火小邪身後傳來。   火小邪扭頭一看,見一個教書先生模樣的人垂手肅立,緊緊盯着聖王鼎,雙眼如一潭深水,看不出他的任何思緒。   “流川?你是哪個流川?”火小邪脫口而出。   “我是這個流川。”流川說道,“剛纔自己與空氣對打的流川,也是流川,不過我這個流川,不知情感爲何物,不知何爲畏懼,沒有值得回憶的,更沒有值得我惦記的,隨波而來,隨波而走,你要我假裝恨人,我就會恨,你讓我假裝愛人,我就會愛,七情六慾,我都可以假扮出來,只是我知道,我就是流川,不是別人。呵呵,所以,我不受任何幻覺影響。”   流川低頭看着水妖兒:“水妖兒,本來你也可以像我一樣,甚至比我更高一籌,只可惜,你太愛火小邪,結果讓羅剎陣給你顛倒過來,因極愛而生極恨,因祈求火小邪生而不顧一切讓火小邪死。被羅剎陣放大了威力的木媻之眼,所造成的複雜幻境,的確不好對付。”   火小邪說道:“水王大人,請指教。”   流川說道:“你那隻九品靈貂,天生不受幻覺影響,近乎於妖,若說破陣,只怕它比我們更有用,你若捨得它,就放它出去咬鼎上的青藤,只要它能觸碰到聖王鼎,可能羅剎陣五行輪轉,會生出其他變化,不過,吉凶難料。”   火小邪沉聲答道:“我明白了!”說着一招手,喚了九品靈貂上前,低聲道,“小小邪,去咬聖王鼎,去吧。”   九品靈貂吱吱叫了聲,跳下地,就要向聖王鼎跑去,只是它停了一停,向火小邪看來,又叫了兩聲,十分不捨的樣子。   “快去吧!”火小邪低聲道,不想再看九品靈貂的眼睛。   九品靈貂像人一樣低下了頭,小眼睛裏毫光閃閃,如同哭了一般,猛然四足發力,向聖王鼎疾奔而去。   九品靈貂如同貼地飛箭,身子一躍,直跳到聖王鼎下方,張嘴便向聖王鼎上的青藤咬去,可是隻咬了一口,根本未見咬斷,它便唰的一下,消失得無影無蹤。   火小邪低低地啊了一聲,想伸手卻無力抬起。   “我的小雞雞!我的小雞雞!”就聽尖銳的號叫之聲,乙大掌櫃連滾帶爬地跑了出來,向着聖王鼎直衝過去,“還我的小雞雞!”   火小邪高喝一聲“不要去”,卻已來不及了,乙大掌櫃離聖王鼎約半尺的距離時,整個人如同九品靈貂一樣,唰的消失不見。   嘶………………嘶………………火小邪腦海中銳響了兩聲,一切恢復了平靜。   羅剎陣內,一下子鴉雀無聲,所有打得不可開交之人,全部呆立住,如同時間停止了一樣,一動不動。   半晌之後,纔有輕微的哎呀聲傳來,一個個人跌倒在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喉頭髮苦,無法言語。   鄭則道腰間鮮血淋淋,應是受傷不輕,但他勉強站住,扶住苦燈和尚,兩人雙雙跌坐在地。苦燈和尚胸口被挖了一個血洞,鮮血汩汩直往外冒,黯然嘆道:“阿彌陀佛,從未想過你我會自相殘殺,世間諸法,竟是虛空,不敵人之妄念。”   鄭則道慘聲道:“苦燈!堅持住!你不能死。”   苦燈嘆道:“生亦何哀,死亦何懼,唯獨是這種死法,是我不想見到的。則道,大事當前,你因誤傷了我就如此悲傷,往後怎能稱雄天下?我一時半會不會死,請你振作。”   鄭則道只好默默點頭。   又有哭聲驟起,只見百豔抱着王孝先,已經哭成了一個淚人:“乖寶,乖寶,你醒醒!我不想殺你,我怎麼會想殺你,我怎麼會有殺你的念頭,是我瘋了嗎,一定是我剛纔瘋了。”   王孝先七竅流血,臉上青筋暴露,顯然已是身中劇毒,毒氣攻心,只剩最後一絲氣在,掙扎道:“小貓,剛纔,我也想殺你,幸好,幸好,是你贏了,別傷心,別哭,你好好活着,我死了,也開心……”   百豔哭道:“我寧肯是你殺了我,我現在比死還要難受啊。”   王孝先舉手一根手指。   百豔哭道:“乖寶,你要說什麼。”   王孝先露出一絲笑容,說道:“我還欠,欠你一萬次呢……再找個,男人,要愛你的,替我還,還上吧。”說完,嘴裏咕咕兩聲,滿口黑血,笑着死去。   百豔搖了搖王孝先,猛然尖叫一聲,一低頭吻住王孝先的嘴脣,將王孝先死死抱住,將他嘴裏的黑血悉數吸入口中嚥下,頭一低,死在王孝先胸前。   就在離王孝先、百豔屍身旁不遠,青芽一直跪在甲大掌櫃的屍身前發呆,和百豔、王孝先一樣,是青芽親手殺了甲大掌櫃。青芽想來也明白了一切,伸出手慢慢地將甲大掌櫃雙眼合上,低聲說道:“我從來不相信,我是喜歡你的,也從來不相信,你是這麼恨我,如果剛纔是一場噩夢的話,我寧願噩夢中的你我,纔是真實的。老甲,來世再見吧……”   青芽垂頭不語,一行淚卻已流下。   青辰,是真真正正的瘋了,她披頭散髮,嬌滴滴地在遍地屍身中行走,卻如同在花園裏一樣,滿臉笑意。青辰一彎腰,好像撿起了一朵花,嬌羞不已比劃在自己的面前,似乎面前有一個人似的,動情地唱着獨角戲:“火馳,這朵花好看嗎?……知道你會這麼說……那你給我戴上吧……嘻嘻……你真討厭……啊,看,彩虹,好大的彩虹啊……火馳,我們去看看,聽說如果能走到彩虹上,所有的心願都可以實現……快走嘛,你說陪我一天的……”說着,好像牽住了誰的手,向前跑去。青辰,此時只活在自己的記憶裏,看着無比歡樂,卻讓人心酸不已。   林婉給田問喂下數顆丹藥,關切地問道:“田問,感覺好點了嗎?”   田問緩緩點頭:“無礙。”   林婉兩顆豆大的淚珠滾落臉頰,又悲又喜地說道:“幸好我清醒得快,不然真的會殺死你了。”   田問看了眼身旁的田羽娘,問道:“我娘她……”   林婉說道:“我一清醒過來,便看到娘想要殺你,我給她施了麻藥,沒事。”說着,掏出一個小囊,在田羽娘鼻下放了放,田羽娘啊的一聲,醒了過來。   田羽娘一醒,就使勁掙扎着抱住了田問,老淚長流:“兒啊,娘沒有傷着你吧。”   田問伸手拍了拍田羽娘肩頭,平靜道:“娘受委屈了。”   田羽娘哭得更是厲害:“我剛纔若是幹出蠢事,真不想活了!”一扭身把林婉摟在懷中,悲喜交加:“林婉,好閨女,謝謝你及時阻止我,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林婉含淚說道:“一定是木媻之眼,反轉了我們的情感,越是愛的人,便越想殺了他,越是恨的人,反而愛得可以爲之而死。”林婉悠悠看着田問,又問道,“田問,爲什麼剛纔我們都反常之時,你卻看都不看我一眼,不理不睬,是你對我……”   田問伸手止住林婉的話,微微有些尷尬,說道:“我恨,就不理。”   林婉噗的一聲,破涕爲笑,柔聲道:“呆子……”   御嶺道宗田觀跌跌撞撞跑來,撲通跪在田問、林婉、田羽娘三人面前,含淚說道:“田遙,他剛纔恢復神志後,卻自盡身亡了。”   田羽娘大驚失色:“什麼!爲什麼!”   田觀說道:“他說他是個貪生怕死的人,神志不清時的所作所爲,丟盡了土家的臉,實在無臉見人,不堪回想,唯有自盡,求得一絲尊嚴。”   田羽娘大叫道:“你爲什麼不阻止他?”   田觀哀聲說道:“他找到我,對我了說這些話,讓我轉達的時候,已經服下內丹,心脈俱裂,無從施救了。”   田羽娘啊的一聲,頓時昏厥了過去。   田問將田羽娘扶住,林婉又施藥力,纔將田羽娘催醒。   田羽娘一醒過來,又哭道:“田遙,我的兒啊,你這是何必呢?誰不貪生怕死啊,你到底做了什麼啊,非要走這樣一條路啊。林婉,你清醒得快,你可知道他做了什麼?”   林婉低聲道:“田遙大哥確實做了一些不雅的事情,很不像他平時……”   “到底是什麼啊。”   林婉臉色微紅,說道:“娘,求您暫時不要問了。”   田羽娘可能想到了些什麼,再不言語,只是低頭抹淚。   田羽娘堅決不讓田遙成爲土王,刻意培養田問,可能就與田遙的某些從不示人的不雅習慣有關,至於到底是什麼,田遙既然死去,就當作一個謎,隨着田遙之死,永遠消散了吧。   金潘垂頭喪氣地坐在地上,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拼命抓自己的頭髮。   喬大、喬二兩個人,腦袋腫得和豬頭一樣,五官變形,顫巍巍地爬將過來,湊在金潘身邊。喬大支吾道:“師父,你沒事,沒事吧。”   喬二滿嘴是血,說話漏風,他嘴裏的牙齒,剛纔被喬大打落了接近一半,問道:“師,師父,還好吧。”   金潘顫抖道:“剛纔我覺得我所有的錢,都被人偷走了,我身無分文,依舊有無數雙眼睛在暗中盯着我,監視着我,我只好開槍打,可越打越多,密密麻麻的,到處都是眼睛,貪婪的眼睛。”   喬大說道:“還好,師父沒有,要我們倆的命。”   喬二說道:“是,是是是啊,剛纔我和大西瓜,真刀真槍,打得頭破血流,師父你看我,牙都被大西瓜打得掉光了。”   喬大說道:“二子下手真狠啊。”   喬二說道:“西瓜就想要我的命啊。”   金潘罵道:“閉嘴,讓我安靜會兒。”   喬大說道:“師父,你的錢沒有丟,剛纔是幻覺。”   喬二說道:“師父,現在沒事了。”   “閉嘴!”金潘破口大罵道,緊接着繼續抱成一團,在地上瑟瑟發抖,嘴裏喃喃道,“我不是個窮鬼,我有錢,我有的是錢,拿走我的命可以,誰也不能拿走我的錢。”   喬大喬二無奈,誰也不敢再對金潘說什麼。   金家槍隊隊長劉鋒就在不遠處站着,手中拿着左輪手槍,將轉盤打開一看,裏面一顆子彈都沒有。劉鋒聳了聳肩,將左輪手槍丟在沙地上,十分納悶道:“到底是哪個賭輸了?還是根本就沒有子彈?”接着仰頭大叫,“槍隊所有人歸隊!動作快!”   馬三多和剩餘的二十多個山匪,一直擠在一團,全部是口吐白沫,昏迷不醒,有的體弱的,尿了一褲子。他們只是山匪,剛纔羅剎陣發動的強大幻覺,他們這些普通人連承受的資格也沒有。要說是因禍得福,羅剎陣不會搭理這些小人物,並不盡然,馬三多他們是極深度的昏迷,如果不救醒他們,他們便要一直昏迷下去,直至脫水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