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心動神疑
火小邪本以爲是個無底深洞,誰知墜下不到一丈,腳下就碰到了東西,整個人頓時跌在了軟墊之上。地面是個斜坡,火小邪骨碌一下,順着地面兩個翻滾,就已經停下。
火小邪翻身而起,四周一片微明,已可見物。這裏是一間喇叭狀的石室,上大下小,火小邪所處之地,就是這個喇叭口的底下,他便是從上方掉下來的。石室地面鋪着厚厚的軟墊,斜向上方,佈置工整,顯然是有所準備的。光線從前方透進來,應在不遠處有個出口。
火小邪心中一鬆,一張嘴把緊緊咬住的秋日蟲吐出來,這蟲子執拗得很,被火小邪吐出來,還是縮成一團,繼續裝死。火小邪罵了句:“這死鬼蟲子!”本想就此離開,還是好奇心起,蹲下來撥弄了一下秋日蟲,細細打量。
這隻秋日蟲看着並不醜陋,全身披着一層黑亮的硬甲,圓滾滾的有巴掌大小,它的屁股就藏在硬甲之下,要鳴叫時硬甲微抬,就能震動屁股上遍佈的銀片鳴叫。這蟲子老老實實地裝死,一動不動,趴在地上,倒像是一隻縮頭烏龜。
火小邪心想:“本以爲秋日蟲是個怪物一樣的東西,沒想到憨傻可愛得很。”火小邪抓着秋日蟲的硬甲,把蟲子抓起來,翻過來看了看底部,秋日蟲腦袋上兩隻又黑又大的眼睛充滿敬畏地看了火小邪一眼,可憐得很,趕忙縮回硬甲下,根本不敢放肆。
火小邪對這個蟲子嘆道:“你叫聲這麼厲害,性子卻老實得很啊!好吧,好吧,只要你不亂叫,我不會喫了你,也不要你的命,跟着我走一趟吧!”
火小邪從地面的軟墊上撕下大段的布條,把秋日蟲綁緊,只給蟲子腦袋上留了個通氣處,揣在口袋中。秋日蟲老實待着,毫不折騰,倒是省事得很。
火小邪收好了秋日蟲,看了眼手中的金佛,牢牢把金佛攥在手中,向着透進光亮的出口走去。
火小邪走出十餘步,便出了一道石門,眼前豁然開朗,所處之地乃是更大的一間石室,足足有放金佛的石室三倍大小,但一模一樣的是半圓的房頂。石室正中擺着一個巨大的火盆,火焰騰騰燃燒,把四周照得一片通明。
除了火小邪走出的石門,這間石室的牆壁上還環繞着十多扇石門,看着能夠通向各處。火小邪心疑道:“鄭則道、甲丁乙、苦燈和尚他們是不是和我一樣,也到這裏來了?”
火小邪慢慢向前走了幾步,喊了句:“有人嗎?”
無人回答,只有迴音傳來。
火小邪又把金佛亮出,在手中揮了揮,喊道:“我取到了金佛!”
還是無人回答。
火小邪納了悶,不再喊叫,向着火盆走去。
“呵呵!”有笑聲從四面八方傳來,火小邪趕忙站住,四下看去,叫道:“誰?”
“火小邪!恭喜你!你過關了!”說話聲繼續迴響着,隨之傳來腳步聲,從一扇石門中走出一個男子。
火小邪一見這男人,脫口大叫道:“嚴大哥!”
這走出來的男人,正是嚴景天。
嚴景天滿臉笑容,向着火小邪走來。火小邪喜不自禁,直直向嚴景天跑過去,一把將嚴景天抱住。火小邪經過頗多磨難,終於過了火門三關,此時又見到嚴景天,那高興勁真別提了!
嚴景天呵呵直笑,拍了拍火小邪的肩膀,笑道:“火小邪啊火小邪,我就覺得你一定能到這裏來!好樣的!來,跟我來吧!”
火小邪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只能狠狠點頭。嚴景天在前帶路,領着火小邪向一扇石門中走出。
火小邪跟着嚴景天,進了石門,裏面有一道石梯蜿蜒向上,嚴景天快步而行,並不說話。
火小邪忍不住問了句:“嚴大哥,鄭則道、甲丁乙、苦燈和尚他們也過關了嗎?”
嚴景天點了點頭,答道:“他們也過關了!火小邪,現在不要多問,到了以後,我們再找時間聊聊。”
火小邪也明白現在不是和嚴景天絮叨的時候,嗯了一聲,默默跟着嚴景天向上而行。
兩人走了約百十個臺階,有山風灌入,已是到了盡頭。
兩人走出來,眼前又現出一副奇景。火小邪所處之地,乃是一個“天坑”邊緣,說是天坑,是因爲此處四面皆是懸崖峭壁,筆直通天,坑底方圓十餘畝,有數條溪流橫穿坑底,人工修築着多條平整的石道,小橋流水,亭臺樓閣,沿路的草木都修剪得十分整齊,絲毫沒有雜亂之處,真如方外仙境一般。從林蔭之中,依稀顯出幾棟房舍,紅磚綠瓦,此時已經點亮了燭火,連綿一片,看着規模不小。
火小邪沿路走來,看得癡了,不住嘖嘖稱讚,這種人跡罕至之地,竟能修建得如此精緻,而且規模龐大,若沒有雄厚的物力財力,實難做到。火小邪不禁想起青雲客棧客房中的擺設,隨便一件都是價值連城之物,常人見了都要捨命追求,卻隨意地擺在青雲客棧中,可見火家用富可敵國形容,一點都不爲過。
嚴景天帶着火小邪走了一段,來到一棟大宅院的跟前。這宅院一看就氣度非凡,卻不像火小邪見過的世俗大戶人家那樣,門面上頗多講究來顯示自己的身份,而是所用的物料、修飾、佈局都獨樹一幟,處處都似有深意,火小邪哪裏懂得,權當新鮮看。
兩扇火紅顏色的院門已經大開,門邊站着兩個灰衣人,腰間繫着火紅的腰帶,懸着一塊紅色腰牌,一看身板架勢,都是精幹得很。
這兩個灰衣人見嚴景天領着火小邪走來,迎上一步,微微一鞠,法度嚴明,動作麻利,整齊劃一,好像是一個人似的,想必都接受過嚴格訓練。
嚴景天微微頓首,領着火小邪筆直走入院門中,身後的灰衣人並不跟上,而是把大門關上,守在大門兩側。
火小邪見了這種氣勢,走路都有點發顫,自然而然地並緊了腿,按照見奉天三指劉時候的榮行輩分規矩,低頭小步前行。
嚴景天在前面說道:“火小邪!不必如此!放開了走路!火家的規矩不同榮行。”
火小邪哦了一聲,臉上發燙,暗罵自己生得賤,專門丟人現眼。這也怪不得火小邪,他從小做賊,榮行裏的輩分高低、規矩頗嚴,這麼多年下來,有時候自然而然地按規矩做事,已是習慣成自然。火小邪心中傲氣一升,心想我現在是火家弟子了,三指劉以後見了我八成還要給我磕頭呢!火小邪趕忙放鬆了身子,挺直了腰桿,努力大大咧咧地走路,可仍然走得同手同腳,笑話頻出。
嚴景天呵呵一笑,再不說話,隨便火小邪折騰,自己在前方引路,穿過二層院子,將火小邪帶入一間獨門獨院的房舍。
火小邪進了屋子,這房間與青雲客棧相比,格局相同,但桌椅擺設有過之而無不及,更加貴重。嚴景天自然是不以爲意,哪在乎眼睛看得發直的火小邪,說道:“火小邪,這裏和青雲客棧佈局一樣,你需要什麼,只管拉鈴。只是你要切記一點,這裏絕不能外出,否則有殺身之禍,你就在此處休息,明日有人會來叫你。切記切記!”
火小邪連連點頭稱是。
嚴景天說道:“我還有事要辦,今天不能多陪你,等你進了火家,我們時間多的是。我現在告辭了,明日再見。”
火小邪哪敢攔住,目送着嚴景天出了房門。火小邪長長喘了幾口氣,倦意湧來,一屁股坐在一張軟椅上。火小邪進了這個無名無號的宅子,就覺得氣氛壓抑得很,不像在青雲客棧時那般自在,而且覺得嚴景天剛見到自己的時候,遠不如在落馬客棧那般瀟灑隨意,自從進了這個宅子,更是表情嚴肅,不苟言笑,好像距離一下子遠了很多。
火小邪不願細想,他能來這裏已經是超出預期太多太多,哪能有什麼抱怨。等火小邪興奮勁頭過去,慢慢開始擔心鬧小寶、煙蟲他們的情況,火小邪當然希望他倆能夠過關,只是現在自己也愛莫能助,再多擔心也沒有用。
火小邪倦意湧來,到側房中洗了個澡,竟泡在浴盆中睡着了。
一片火海之中,一個持刀蒙面人跳出來,手持一把刻着“影”字的長刀劈來,避無可避,此時地面轟隆一聲開裂,整個人一下子掉入,堪堪躲過了那一刀,但隨即墜入了冰涼的水中……
火小邪大叫一聲,猛地醒過來,呼吸急促,身上還是一陣陣發涼。火小邪剛纔又做了那個一模一樣的噩夢,只是這次夢境又前進了一些,竟夢到自己掉入了水中,躲過了火海中劈向自己的一刀。
火小邪狠狠搓了搓臉,剛纔不知道睡着了多久,浴盆中的水已經涼了。
這個夢自從來到王家堡以後,就再沒有夢見過,怎麼今天突然又夢到了?夢中還有新的進展,火小邪自然想不明白。
火小邪被夢嚇了一跳,短暫地清醒了一下,仍然睡意濃濃,便從浴盆中爬出來,走到一側,用毛巾擦乾自己的身子。
火小邪正在擦着身體,卻聽耳邊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火小邪。”
火小邪赤身裸體地站着,一扭頭就見到一個女子笑吟吟地向他走來,哇的一聲驚叫,趕忙用毛巾護住自己的私處,連退幾步,指着那女子叫道:“你!你!你!別過來。”
這女子絲毫沒有羞澀的神態,掩嘴咯咯笑道:“又沒看到什麼,還能嚇成這樣。”
火小邪定睛一看,這女子一身翠綠的褂子,留着齊肩短髮,正是給自己施藥的林婉。
火小邪臉上發燙,拉住毛巾護住私處,說道:“是你,林,林婉?你怎麼來了?”
林婉微微一笑,揹着手走開幾步,說道:“我來看看,你不歡迎嗎?”
火小邪所在之處,無遮無掩,換洗衣服都在林婉身側,林婉站着不走,火小邪也不敢上前。火小邪忙道:“不是,不是,只是現在不方便,你能先出去一下嗎?讓我穿上褲子。”
林婉笑道:“你穿你的褲子就是了,我又沒妨礙你,我都不怕,你還害怕啊?”
火小邪臉憋得通紅,說道:“林姑娘,你不要開玩笑了,你不怕看了不該看的東西,長眼瘡嗎?你一個姑娘家,怎麼都不害臊的?”火小邪回想起林婉給自己大腿施藥的時候,肌膚接觸,身子貼着火小邪說話,也是一點沒有少女的羞澀,自然得很。
林婉此時輕輕哦了一聲,臉上泛出一絲紅暈,轉過身去,向前走了兩步,給火小邪騰出上來拿衣服的空間,說道:“好吧!火小邪,不是我一定要看你,我是想問問你,你把秋日蟲放到哪裏去了?”
火小邪一個箭步衝上來,抓起放在一側的內褲,忙不迭地穿上,嘴中嚷道:“別回頭!別回頭!”好不容易把內褲穿上,聽到林婉問他秋日蟲的事情,這纔想起他把秋日蟲捆成一團,塞到自己衣服口袋中了。進了此間以後,火小邪疲勞不堪,進了浴盆洗澡,真的把秋日蟲忘得一乾二淨,合着衣服把秋日蟲胡亂地塞到浴室一角。
火小邪邊穿衣服邊說道:“哦!哦!這麼回事啊!在我衣服口袋裏,我給你拿來。”
火小邪跳開兩步,就要到一邊去拿起衣服,誰知林婉動作更快了一步,提前一步擠了過來,一把按住衣服,但身子卻和火小邪碰了個溫香滿懷。
火小邪趕忙縮回手,退開一邊,耳根子還是通紅。林婉毫不在意,把火小邪的衣服拎了起來,從衣袋中摸出捆紮成一團的秋日蟲,輕輕呀了一聲,趕忙把布條解開,把秋日蟲放在手中,細細撫摸。秋日蟲可能是聞到了主人的味道,但只敢探出腦袋,蟲子按說沒有表情,可這隻秋日蟲眼神中卻透出一股子可憐兮兮的模樣。
火小邪尷尬不已,低聲說道:“這個,林婉,我不是故意……”
林婉轉過臉來,秀目中隱隱含淚,柔聲說道:“這蟲子老實得很,你爲何這麼對它?你還咬了它一口,差點就咬死了它。”
火小邪心驚怎麼林婉一下子就知道自己幹過什麼事情,說話都不利落了:“林婉,它叫聲太厲害,我要是不咬住它,怕它叫起來,我受不了……”
林婉輕哼了一聲,說道:“要不是你們這些人三番五次地偷金佛,用盡手段,心存不良,它怎麼會叫?”
火小邪啞口無言,林婉應該知道火門三關,知道納盜之關就是破解秋日蟲鳴術,怎麼還這麼說話?但她說的話又無法辯駁。
林婉見火小邪說不出話,默默從腰間解下一個綠色布袋,把秋日蟲裝了進去,轉過身輕輕說道:“火小邪,我知道你爲難,我也不該責怪你,要怪只怪我爹爹同意用秋日蟲鳴術做最後一關。”
林婉說完,轉身便向外走去。
火小邪趕忙追上一步,說道:“林婉……我……”
林婉停下腳步,說道:“你還有什麼事情嗎?”
火小邪一肚子話,就是說不出來,只能憋出一句:“沒,沒了,我的腿傷,謝謝啦!”
林婉臉色溫柔,淡淡一笑,輕聲說道:“沒事了嗎?沒事了就好。不用謝我。”
火小邪見林婉這表情,心中激盪,人都有些癡了,再度臉上滾燙,諾諾連聲。
林婉說道:“你留在房中,不要外出,也最好不要和別人提起此事。”說着已經走到門邊,推門而出,反手將門掩上。
火小邪愣了半天,才追上來,一伸手想推開門,送林婉一程,可手扶在房門上,卻沒有力氣把門推開,只好重重嘆了口氣,頹然退回房中,坐在椅子上,呆若木雞。
火小邪心中感慨,林婉對一隻蟲子都這樣好,關心備至,只恨自己不該咬秋日蟲一口。火小邪甚至覺得,自己要是那隻秋日蟲就好了。
火小邪活了這麼大,時刻覺得自己的生命之賤,還不如一隻看門狗,至少狗還有一個狗窩,累了病了有主人照顧。連日來見了林婉這般溫柔體貼,心中酸楚,更覺得世界上,自己形單影孤,孑然一身,無親無故,連個可以依靠傾訴的人都沒有。煙蟲、鬧小寶是對自己不錯,但都是陌路相逢,彼此之間有利害關係,始終隔着一層關係,遠不及奉天的老關槍、浪得奔、癟猴那樣值得託付。
至於那個神祕又變化多端的水妖兒,則覺得高高在上,難以接近,說不出到底是敬她、怕她、謝她還是喜歡她。
火小邪枯坐片刻,狠狠捶了捶自己的腦袋,自嘲道:“火小邪啊火小邪,你就不能上進點嗎?男子漢大丈夫,浪跡天涯,四海爲家,現在你狗屁本事沒有,哪來的這麼多兒女情長!真是丟臉!”
火小邪自嘲一番,心中平靜下來,想到明天不知還有什麼險惡之事等着他,還是先養足了精神,纔是上策。
火小邪拉了拉鈴,片刻之後有青雲客棧的店小二進來,熟人相見,倒是親切。店小二滿口客氣套話,絕不多說一句。火小邪要了些喫的喝的,店小二快去快回,擺了一桌。
火小邪放開肚子,喫了個十成飽,在房間裏賞玩了一下各式古董,便上牀休息。
這碩大的一片宅子,一點聲音都沒有,安靜得好像只有火小邪一人在此休息一樣。
火小邪沉沉睡去,倒是一夜無夢。
火小邪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天色大亮,不敢久睡,一個激靈,翻身而起,正想要找衣服,卻見牀邊的衣架上掛着一套服裝,昨晚上睡覺之前還沒有見到。
火小邪並不奇怪,在火家的地盤上,發生什麼事情都有可能。
火小邪把衣服取下,這套衣服乃是灰色,樣式與顏色和嚴景天他們穿的並無二致,做工精細,質地極好,但胸前有兩道紅線直通下襬,紐扣也是紅色的,嚴景天他們穿的並沒有紅線紅扣,僅在此處略有不同。
火小邪沒有猶豫,穿在身上,這套衣服和青雲客棧準備的衣服一樣,極爲合身,都是量體裁衣。
火小邪簡單洗漱了一番,便坐在客廳中等候,腦海中設想了千萬番未來的情景,等了兩個多時辰,感覺度日如年,還不見人來,此時已經午時,火小邪不禁起身在房中來回踱步,以解胸中躁動之氣。
又等了約莫半個時辰,只聽窗外傳來低聲的鐘鳴,嗡嗡作響。火小邪正詫異着,房門已被拉開,嚴景天面色嚴肅地走了進來。
火小邪趕忙抱拳迎上,嚴景天沉聲說道:“火小邪,時辰已到,請跟我來。”
火小邪不敢多問,緊跟着嚴景天出了這獨門獨戶的小庭院,一路向裏走去。
儘管身邊的房舍都精緻氣派得很,火小邪卻無暇顧及,踩着一塵不染的青石路面,穿過數套房舍,終於走進了一間空無一物的大屋。嚴景天不知用了什麼手段,也沒見他停留準備,那大屋的地面轟然一聲,地面沉下,現出一條向下的通道,能容三人並肩而行。
嚴景天邊走邊說道:“火小邪,不可喧譁,不要多問,馬上就到。”
火小邪重重點頭,隨着嚴景天步入地道,地道中光滑晶瑩,似乎從石頭中透出光亮,毫無晦暗之處。兩人彎彎曲曲向下走了數百級臺階,來到一處大廳,有多個路口彙集在此,前方有一扇三人高矮的火紅大門緊閉。
嚴景天走至大門前,高聲喊道:“通關者火小邪已到。”
只聽門內傳來陣陣鼓響,大門慢慢打開,迎出兩位灰衣人,請嚴景天、火小邪入內。
嚴景天在前、火小邪在後,走進門內,眼前顯出一間十丈方圓的圓形大屋,四周點着無數巨燭,亮如白晝。這大屋的地面上,繪着一隻碩大無朋的朱雀,粉墨重彩,栩栩如生。
大屋一側,有一高臺,上面放置着五張巨大的椅子,紅色居中,左側依次是黃、白,右側依次是青、黑,依次代表着火、土、金、木、水。在這高臺之後,則繪製着一張通天徹地的五行八卦徽盤,五色縱橫,寶氣森森,鑲嵌了不知多少各色寶石。
在那高臺兩邊,則是兩排紅衣蒙面人,只露出眼睛,一邊九人,揹着雙手,筆直站立,不動如鍾。
火小邪見了這種氣勢,腳下發軟,心中嘆道:“乖乖隆地東!這種陣仗,若不是我通關到此,隨便闖進來恐怕都能嚇死,怪不得要嚴景天領着。”
鼓聲略停,一個面色嚴肅的紅衣老者從高臺一側走出,指着火小邪高聲叫道:“通關者火小邪上前領位!”
嚴景天低聲說道:“火小邪,請去。”
火小邪嚥了一大口口水,獨自走上前來,頭皮仍一陣陣發麻,步子都不輕快。
火小邪走到高臺前,紅衣老者把一塊通紅的牌子遞給火小邪,臉上倒浮現出一絲笑意,說道:“火小邪!恭喜過關!請按號入座。”
火小邪見老者笑了,心中一塊石頭落地,趕忙答謝,鞠了一躬,轉身退下。
火小邪一轉身,向着嚴景天的方向看去,嚴景天已經不見。火小邪咧了咧嘴,喘了一口氣,見一側擺着十餘張椅子,頭三張椅子上,已經坐了三人,依次是鄭則道、甲丁乙、苦燈和尚,苦燈和尚身旁,則有兩張空位。剩下的椅子,已經是相隔甚遠。
火小邪一看手中號牌,乃是一個“肆”字牌,正和苦燈和尚身側椅子椅背上的圓形木牌一致。火小邪咬牙鎮靜,還是覺得耳根發燙,想自己以前不過是個小人物,今日竟能登堂入室,親歷這種宏大的儀式,坐在第四位的椅子上,這輩子真算值了!
火小邪向椅子走來,鄭則道並未換裝,還是一身公子哥的打扮,眯着眼睛,並不起身,向火小邪抱拳微笑,火小邪趕忙點頭回禮。
甲丁乙一身黑紗,靜坐不動,連手腳都看不見在哪裏擺着。
苦燈和尚一身和尚打扮,也是不起身,雙手合十對火小邪微微一頓首,氣度莊嚴,像極了得道高僧。
火小邪機械地向苦燈和尚回了禮,快步走到椅子邊,趕緊坐下,心中狂跳不已,全身火燙,好像有千萬只蟲子在身子裏亂鑽,簡直坐立不安。
火小邪知道自己太過緊張,他畢竟見識短淺,這種大場面想都沒有想到過,連連緊了喉頭幾十次,暗罵了自己千遍,纔算漸漸平靜下來。
火小邪剛剛平靜下來,又聽鼓響,紅木大門再開,一個打扮與嚴景天無二的灰衣男人領着一人進來,火小邪遠遠望去,正是鬧小寶。
鬧小寶顯然和火小邪差不多,見到這種景象眼睛都轉不動了,根本沒有注意到火小邪他們,按照高臺上老者的吩咐,上前取了號位,張望一番,向着火小邪他們走來。
鬧小寶見了鄭則道等人,一一回禮,不敢造次,直到見到火小邪,才臉上一樂,一下子沒有了緊張感,向着火小邪這邊跑來,一扭身坐在了火小邪身邊的椅子上。
火小邪暗道了聲慚愧,自己還不及鬧小寶鎮靜。
鬧小寶纔不管什麼規矩,拉住火小邪的胳膊喜道:“火大哥!我就知道你一定過關了!”
火小邪不敢大聲說話,低聲道:“你也是啊!煙蟲大哥呢?”
鬧小寶說道:“我今天快天亮的時候,才終於過關,我也是掉進洞中,所以煙蟲大哥如何,我就不知道了。”
火小邪說道:“希望煙蟲大哥也能過關!”
鬧小寶正要說話,又聽一陣密集的鼓聲傳來,略一停歇之後,高臺上的紅衣老者高聲道:“請火門三關衆盜上前就座!”
火小邪一愣,心想這是何意?
鼓聲再起,只見從這間大屋後側,走出衆多人來,可能是人多的原因,不如火小邪等人入內時那麼肅穆,驚訝聲一片。
這些人都是熟悉的面孔,依次是煙蟲李廖卓、四川胖好味、花娘子餘娟兒、卓旺怒江喇嘛、窯子鉤章建,各自被灰衣人領着入內,病罐子李孝先由兩個灰衣人扶着,跟在最後走了進來,病罐子看着精神萎靡不振,但已無性命之憂。
衆賊進了此間,看到這等恢宏場所,不是目瞪口呆就是連聲讚歎,一時間都站定不動。
灰衣人上前低語,這才讓大家緩過神來,由灰衣人領着,上前就座。
煙蟲嬉皮笑臉地和花娘子擠在一起前行,花娘子穿着打扮還是妖豔得很,但臉色蒼白,刻意躲着煙蟲,一臉的不樂意,不願搭理煙蟲。煙蟲不以爲意,一臉壞笑,叼着煙,緊跟着花娘子。
火小邪見煙蟲來了,心頭一熱,顧不得那麼多,站起身就向煙蟲招手。煙蟲遠遠見了,一隻手把煙拿下來,揮着煙在空中一頓,十分瀟灑隨意,歪嘴一笑,並不答話。
花娘子在一旁見火小邪和鬧小寶坐在上方,心裏明白鄭則道、甲丁乙、苦燈和尚、火小邪、鬧小寶乃是通關的五人,倒也沒有嫉妒之心,展眉微微一笑,已沒有了最初見到她的時候那種妖媚風騷之態,卻有了幾分寧靜溫柔。煙蟲向花娘子看來,花娘子儘管又微微皺眉,但眉目間竟閃出了一絲嬌羞,避過了煙蟲的眼神,快步走開。煙蟲嘿嘿直笑,噴出一股子煙,仍緊追着花娘子。
高臺上的紅衣老者高聲道:“請各位速速就座!切勿喧譁!”
衆人由灰衣人領着各自落了座,很快安靜了下來。
高臺上的紅衣老者見衆人已經坐好,手一揮,又是一陣密集的鼓響,鼓聲停息之後,紅衣老者向側面抱拳一拜,高聲喊道:“尊請火王嚴烈。”
臺下衆賊都目不轉睛盯着高臺之上。
有一灰衣男子從高臺一側穩步走出。這人身穿灰色長袍,胸前肩頭繡着大朵赤紅的烈焰,四十來歲年紀,捲髮齊肩,濃眉大眼,雙頰消瘦,鼻樑筆挺,脣上留着一縷工整的濃須。他步伐沉穩,氣度非凡,眼睛向下一掃,透出一股子無法形容的威嚴之態。火小邪見了火王嚴烈這般相貌,心中突突狂跳不止。
火王嚴烈步入正中,坐了下來,向紅衣老者做了一個手勢。
紅衣老者頓首,站直了身子高聲叫道:“尊請五行土王田廣形位,土王弟子田問。”
一個穿黃袍的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正是和王全、王興等人一起騎馬而來的那位,此人身材修長,眉清目秀,十分俊朗,而面色忠厚至誠,一看就給人一股子值得信任之感。這年輕人捧着一塊金黃色的牌位,走到黃色座位邊,自己並不坐下,而是把牌位擺在椅子上,垂手站在椅子右側。
火小邪見了這人,心道:“應該是土王田廣沒來,擺牌爲記,這年輕人該是土王的弟子田問。”
紅衣老者又朗聲喊道:“尊請五行木王林木森形位,木王弟子王全、林婉。”
王全身着青色長袍,手捧牌位,與仍舊一身翠綠打扮的林婉緩步走出,同樣將牌位小心翼翼地置於椅上,一左一右靜立兩旁。
火小邪看着林婉,不由得深深凝視,移不開眼睛。林婉站在一旁,婷婷而立,如同出水芙蓉一般,眼角含笑,美豔不可方物。林婉並未向火小邪看過來,目光平視,溫婉平靜。
紅衣老者朗聲喊道:“尊請五行金王金富貴形位,金王弟子金大九。”
側旁走出一個一身白色西服打扮的三十多歲男子,戴着金絲眼鏡,頭髮油光發亮,已是微微發胖,腳下一雙錚亮的黑色皮鞋,這打扮和場中各人的打扮格格不入,像足了一個西洋商人。
金大九放好牌位,站在一旁。
紅衣老者繼續喊道:“尊請五行水王流川,水王弟子水妖兒、水媚兒。”
火小邪聽到水王流川、水妖兒、水媚兒的名字,腦袋嗡地一下大了,本來他見到火、金、木、土四大世家的人登場,就猜測着水家到底會是誰來,本以爲可能是自己不認識的,豈知與自己息息相關的三人齊齊到場。
水王流川緩步走出,身着一深藍色的絲綢長袍,個子不高不矮,略略比木王座位旁邊站立的王全高出半頭。本以爲水王應是陰沉不定之人,可一見到,他的相貌卻平常得很,只是面色略黑,走在大街上,倒會被認爲是一個教書先生。
水妖兒一身黑衣,水媚兒一身白衣,跟在水王流川身後走出,一身白衣的水媚兒顯得興奮得很,笑眼彎彎地不住打量,而一身黑衣的水妖兒面色冰冷,不苟言笑。
火王嚴烈起身抱拳,神態恭敬地說道:“流川兄,得罪之處,請還見諒。”
水王流川呵呵一笑,抱拳回禮:“按五行規矩,火行居中之時,我本就應該最後一位出來,嚴烈兄萬萬不要客氣。”
流川、嚴烈兩人落座,水妖兒、水媚兒站在水王兩側,水媚兒不住地側臉看着一旁的林婉,努了努嘴,面色略有不屑。
火小邪看了看水妖兒,又看了看林婉,心中百感交集,但說不出爲何自己內心如此糾結。
五行世家坐定,紅衣老者團團一鞠躬,繼續高聲連續喊道:“請火行世家九堂一法!請尊火堂堂主尊景齊,請耀火堂堂主耀景民,請博火堂堂主博景塵,請輔火堂堂主輔景在,請忠火堂堂主忠景世,請縱火堂堂主縱景爲,請光火堂堂主光景遙,請洪火堂堂主洪景科,請嚴火堂堂主嚴景天,請火法壇壇主火熾道人。”
紅衣老者密密匝匝唸了一圈,聽得衆人都是一身冷汗,這火家好大的排場,擺上檯面的都有九堂一法共計十人,隨便一個恐怕都是驚世巨盜,加上火家弟子,這火家到底有多大的實力,簡直難以揣測。衆賊中不少人不禁低聲驚歎。
低沉的鼓聲連綿不斷,從高臺兩側陸陸續續走出十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皆穿灰衣,衣服上繡着大朵火焰紋飾,一個個身法穩健,精神矍鑠。
早有兩人一組的灰衣人手腳麻利地端出高椅,在高臺兩側擺好,請這些人坐下。
這九堂一法的十人紛紛落座,身後還各站了兩個灰衣人。這些堂主都向衆賊看來,一個一個細細打量,目光銳利,但無人說話。
火小邪屁股發燒,手中都是冷汗,他聽煙蟲略略說過一些火家的事情,使足了勁想象,火家大概能有四五個堂主,百多個人,可今日一見,火家的實力只怕遠遠不止這些,人數上千也並非不可能,火家一統火行賊道,收盡天下火行盜賊,這絕不是一句大話。何止火小邪這麼想,這些來到此處的賊人,哪個還敢對火家有半分輕視?
火小邪如坐鍼氈,側頭看了一眼鬧小寶。鬧小寶張着嘴巴,硬着脖頸,大氣都不敢出,一條腿不住顫抖,看得出早被這一番景象驚住。
紅衣老者還沒有說完,繼續高聲道:“請木火雙行界衆!請青雲客棧店掌櫃等;請納火寺了卻方丈等;請王家大院王興等。”
呼呼啦啦,從火小邪對面後側快步走出一大羣人,乃是店掌櫃、店小一、店小二等;七八個和尚;王興、數個王家大院鏢師、丫鬟。店掌櫃、店小二他們還是笑盈盈的,和尚們也都神態自若,就是王興有點緊張,走路發飄,好像也是第一次見到這種場面。
店掌櫃、了卻方丈、王興三人也都被灰衣人安排着落座,身後站滿了人,和火小邪他們這些賊人面對面分處這大廳兩側。
鼓聲再起,聲震屋脊!
火王嚴烈一伸手,鼓聲停息,紅衣老者向火王拜了一拜,退下一旁不見了。
火王嚴烈站起身來,神態倒是謙卑,轉身向其他四行世家微微點頭示意,說道:“多謝土、金、木、水四行世家捧場。”
其他四行世家衆人紛紛回禮,並不說話。
火王轉過身子,走到高臺邊緣,向衆賊朗聲說道:“在下火王嚴烈,各位辛苦!火家九年一次,在天下招徒,廣納良才,吐納求新。此爲火家大試,已然傳承千年。在座各位能夠獲得黑石火令,找到青雲客棧,均已過了火家初試,無論是否通過了火門三關,能在此處相見,火家都會徵求各位同意,或納入九堂一法,或成爲木火兩行界衆,更有甚者,可得到土、金、木、水四行世家的賞識,從此成爲他們的門生。”
衆賊轟然讚歎,交頭接耳,或驚或喜。胖好味之流高興得忘乎所以,連連鼓掌。
火王手向下一壓,有如無形之力,大廳內頓時鴉雀無聲。
火王說道:“四川胖好味可在!”
胖好味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火王微微點頭。胖好味興沖沖站起,大叫道:“我在,我在!”
火王笑道:“上前一步!”
胖好味整整衣服,跑上前來。
火王說道:“胖好味,你可願成爲木火界衆,成爲青雲客棧的廚子?”
胖好味微微一愣,趕忙問道:“請問火王大人,這成爲青雲客棧的廚子,能學到火家的本事嗎?”
火王說道:“不能!”
胖好味哦了一聲,又叫道:“火王大人,那我能看青雲客棧的菜譜嗎?青雲客棧是不是隻在王家大院地下?”
火王笑道:“何止青雲客棧的菜譜,全天下所有的菜譜,你都可以以青雲客棧之名盜來。而且青雲客棧遍佈五湖四海,絕非王家大院地下一處。”
胖好味喜形於色,大叫道:“太好了,太好了!謝火王大人!我的老天啊,我真是祖上積德,簡直是天下掉下了餡餅,剛好讓我咬住!謝火王大人,我給你磕頭了!”
火王笑道:“免禮!胖好味,請速去青雲客棧店掌櫃那邊。”
胖好味向店掌櫃看去,店掌櫃已經站起身,向胖好味招手。
胖好味轉身向火小邪那邊的衆賊鞠躬抱拳,高喊:“胖好味先走一步!”說着忙不迭地跑向店掌櫃那邊,店掌櫃低聲和胖好味說了幾句,胖好味站於店掌櫃椅後,就算入了青雲客棧。
火王又道:“卓旺怒江大喇嘛可在?”
卓旺怒江沉聲說道:“喇嘛在此。”說着緩步走出。
火王說道:“卓旺怒江,儘管你在亂盜之關退出,但你可願成爲木火界衆?成爲納火寺僧衆?”
卓旺怒江說道:“火王大人,我乃藏地佛教,儘管與中土佛教同根同種,但還是大有區別,只怕我實難接受。”
火王說道:“卓旺怒江,並非讓你成爲本地納火寺的僧衆,而是請你在青藏一帶新建一座藏傳寺廟,所需用度一概由納火寺承擔。”
卓旺怒江略驚,說道:“火王大人,此話當真?那我接受何人統領?”
火王說道:“絕無虛言!你可獨立行事,只需在必要時候,容納一些受世人遺棄的賊道中人,也算是給五行世家一個方便。”
卓旺怒江咕咚一下跪倒在地,伏地不起,淚如泉湧,口中大呼道:“火王大人,你成就了我的畢生追求,大恩不敢言謝!我願成爲木火界衆!”
火王說道:“卓旺怒江,請起。這就去找了卻方丈吧!”
卓旺怒江緩緩起身,深深向火王鞠躬,退下一邊,尋了卻方丈去了。
衆人本以爲火王嚴烈還要再喚人上前,豈知火王嚴烈一背手,轉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了下來。
臺下一個長髯紅面的道人站起身來,向火王嚴烈抱拳深鞠一躬,走到高臺下方正中,大聲喊道:“在下火行世家火法壇壇主火熾道人!木火兩行界衆已經擇出,現由火家九堂堂主擇徒!通過火門三關者,由上四堂堂主選擇;未通關者,由下五堂堂主選擇!各位俗世盜衆,若不願進入火家,仍可現在退出!”
“嘿嘿!嘿嘿!”火熾道人話音剛落,陣陣冷笑聲傳來。
這冷笑聲滿是嘲諷,臺下的衆賊無不愣了,誰這麼大的膽子,在這個時候發笑?
火熾道人一張紅臉更是漲得血紅,大叫道:“誰人發笑!有話還請上前來說!”
“嘿嘿!嚴烈,你還敢自稱火王!你這個欺世盜名之輩!”甲丁乙一身黑紗,慢慢站起,緩步向高臺前走過來。
火熾道人大罵道:“甲丁乙!休要放肆!來人啊,擒下!”
火熾道人身後的數個灰衣人就要衝上起來。
“且慢!讓他說話!”高臺上的火王嚴烈沉聲喝道,聲音雄渾,在場衆人無不聽得一清二楚。
甲丁乙嘿嘿冷笑不斷,走到大廳正中,黑紗一翻,一隻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着火王嚴烈,厲聲道:“嚴烈,你有何面目坐在火王的尊位上?”
這下輪到九堂一法的十人面露難色,有人已經唰地站了起來,目不轉睛地盯着甲丁乙。
臺下衆賊聽甲丁乙這樣與火王嚴烈作對,口氣輕蔑狂妄,近乎找死,都感嘆甲丁乙一定是自以爲本事高強,想向火王嚴烈挑戰。
大廳內頓時鴉雀無聲,這番突然的變故,誰也不曾料想到。
火王嚴烈呵呵一笑,也不起身,說道:“甲丁乙,廣東賊道上的神祕人物,專門與賊人作對,無人知道你的身世,你既然通過火門三關來見我,又出言不遜,何必還遮遮掩掩?亮出你的真身吧!”
甲丁乙嘿嘿冷笑:“嚴烈,從我來到青雲客棧,你必然已經知道我是誰,只是礙於你那見不得人的臉面,纔沒有對我動手!”
火王嚴烈哼道:“不必多言,亮出你的真身。”
甲丁乙嘿嘿冷笑,唰地一下,伸手把自己的厚重黑紗拽掉,丟在一邊。
衆人見了甲丁乙的打扮,不禁都倒吸了一口涼氣,九堂堂主和火熾道人也都愣在原地。
甲丁乙一身黑紗之下,居然穿着一身灰色的衣服,樣式與灰衣人一般無二,但在他的前胸後背以及肩頭,全都繡滿了赤紅的火焰,比火王嚴烈身上的火焰更勝數倍,如同整個人的上半身都在燃燒一般。甲丁乙的腰際,用紅色皮帶束腰,左右腰側都分別掛着一卷黑色長鞭,長鞭暗黑一片,毫無光澤,不像是普通的鞭子。
甲丁乙約莫二十七八歲的年紀,平頭短髮,高眉深目,一臉肅殺之色,而更讓人印象深刻的,是他臉上有一道巨大的“人”字形傷疤,從額頭正中分開,貼着鼻樑斜下延伸到下顎處,觸目驚心。
火小邪心中驚訝之極,甲丁乙這副打扮,怎麼和火家人一模一樣,難道說……
與火小邪同樣驚訝的還有煙蟲,煙蟲站起身來,狠狠抽菸,看着甲丁乙的背影,臉上再無一絲一毫浪蕩的神態。
火王眉頭一皺,突然哈哈大笑起來,慢慢站起身來,走到高臺邊緣,說道:“敗火徒!”
甲丁乙呸了一聲,臉上不住抽動,嘿嘿冷笑:“嚴烈,你纔是最該被逐出火家之人!”
甲丁乙一轉身,指着高臺兩側的九位火家堂主,厲聲道:“你們這些堂主,還有一點火家的樣子嗎?”
九位堂主都已經坐下,神色各異,誰都不敢答話。
火王嚴烈掃視一圈,還是面色如常,說道:“甲丁乙,你知道什麼,儘管說出來,我洗耳恭聽,相信不止是我,在座的五行世家也都想聽聽,看看你能說出什麼有趣的故事。講!”
甲丁乙冷笑道:“嚴烈,不用你說,我也要講!我先問你,你名字中的‘嚴’字,可還是雙火的‘炎’字?”
火王嚴烈穩穩站着,面無表情。九位堂主中的一半,都已微微皺眉。
甲丁乙翻手一指,正指着嚴火堂的嚴景天,厲聲道:“嚴景天,炎火堂本是火家九堂之首,現在卻排在最後一位,你還有臉坐在炎火堂堂主的位置上?你是上任炎火堂堂主炎火威的弟子嗎?炎火堂所有不服嚴烈的弟子都被逐出了火家,你又是怎麼混上來的?”
嚴景天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緊閉雙脣,可站在他身後的嚴守震、嚴守義按捺不住,破口大罵:“甲丁乙,你是活得不耐煩了!”嚴守震是個暴脾氣,說着就要跳出來。
嚴景天一把將嚴守震拉住,狠狠瞪了一眼,嚴守震氣呼呼地退下,嘴裏仍然罵罵咧咧的。
其他火家的八位堂主,都是面露難色,有幾個年紀看着四十開外的,彼此對視一眼,竟不敢與甲丁乙直視。
甲丁乙見嚴景天不敢出聲,嘿嘿冷笑,譏諷道:“料你也是個只會溜鬚拍馬的無能之輩!”
甲丁乙轉過臉,和火王嚴烈對視,毫不避讓。
火王嚴烈哼道:“你不過是一個敗火徒,有什麼資格評論火家九堂一法?火家堂位,自有火家的輪轉變化之法。”
甲丁乙厲聲道:“輪轉變化之法!笑話!炎火堂千年來,都是歷代火王出身之處!無論是誰,都需在炎火堂試煉至少三年,改爲炎姓,纔有資格爭奪火王之位!十八年前,炎火馳和你一較高下,儘管你本事了得,又怎會是炎火馳的對手?炎火馳乃是火家公認的下任火王!不知你用了什麼陰謀詭計,讓炎火馳甘願敗北,從火家隱退,任由你篡奪了火王之位。他藏身之處,全天下只有你、炎火馳和我父親炎火威三人知道!可是五年之後,我父親第六次前去拜揭炎火馳,卻發現他和妻子已經被燒死在房中,幼子也不知去向!我父親回來和你理論,卻被你羞辱致死!嚴烈,你好大的本事,竟能勾結黨羽,把炎火堂不服之人全數逐出火家,還將十六歲以上的人,背上都打入三枚火曜針,淪爲常人,無法施行盜術。嚴烈,今天我來到此處,就是要把你做的這些無恥勾當公佈於衆!”
火王嚴烈哈哈大笑:“有趣!有趣!甲丁乙,原來你就是十八年前炎火堂堂主炎火威之子,十八年前,你不過是個娃娃,能知道什麼?你這些歪理邪說,是從誰人那裏聽來的?”
甲丁乙怒哼一聲,冷笑道:“嚴烈!你的罪行,只要是被你逐出火家的炎火堂弟子,無人不知!我臉上的傷痕,就是拜你所賜!你派你的狗腿子尊火堂衆人一路追殺,沒想到我還活着吧!”
“哦?”嚴烈輕哼一聲,轉頭向右側第一位的尊火堂堂主尊景齊看去。尊景齊是個四十開外、法度莊嚴的中年男人,此時頭也不抬,只是直直地盯着地面,神色已略顯混亂。
火王嚴烈轉頭哈哈大笑:“甲丁乙,任憑你講得天花亂墜,還穿着以前炎火堂的衣服過來,可這都是你一面之詞,我聽聽就罷了!念在你這一通胡說,還算秉持着火家行性,我不願和你計較,你這就走吧,火家註定與你無緣!”
甲丁乙冷哼道:“嚴烈!有你在位,我絕不會再入火家!今天我來,除了說出你的罪行外,還要和你比試一場,生死相鬥,你敢嗎?”
火王嚴烈眼中厲光射出,沉聲喝道:“甲丁乙,你好大的口氣!我多年沒有與人較量,今天也有點手癢,便成全了你!”
火熾道人趕忙搶上一步,對火王嚴烈拜道:“火王息怒,你不可與剛剛通過火門三關之人比試,不然壞了火家規矩,不妥啊!”
火王嚴烈脾氣上來,雙眼一瞪,罵道:“規矩!規矩!什麼規矩!我火王嚴烈,最恨這些規矩!”
嚴景天呔了一聲,站起身來,向火王嚴烈一鞠,大聲說道:“火王,剛纔甲丁乙詆譭嚴火堂,實在忍無可忍,懇請火王準在下和甲丁乙一戰,一決生死!”
火熾道人又忙道:“不可,不可!嚴堂主!甲丁乙只能由普通弟子擒下,聽候發落,火家九年一次招納弟子,乃是火家大事,萬萬不能兒戲啊!”
甲丁乙嘿嘿嘿嘿不斷冷笑,罵道:“你們這些火家敗類,還有臉說火家的規矩?你們還要什麼規矩?火家的規矩早就毀了!來來來,嚴烈你這個小人,滾下來和我一戰!”
“火王大人!火熾壇主!”有人朗聲叫道。
衆人齊齊看去,只見鄭則道從椅子上站起,邊說邊走上前來,向着火王、火熾道人、嚴景天和衆堂主團團一鞠,高聲喊道:“如果火王大人爲難,能否准許我來代表火家,與甲丁乙一戰呢?我已經通過火門三關,應該算是火家弟子了吧?”
火熾道人略略一愣,看着鄭則道,說道:“鄭則道,你倒是可以代表火家與甲丁乙一戰。”
火王嚴烈看着臺下這個風度翩翩、富貴公子模樣的鄭則道,臉上一展,露出一絲笑容,說道:“鄭則道,你真有此意,乃是火家的福氣,我爲何不準?”
鄭則道朗聲道:“謝火王大人!”
臺上一直靜靜坐着的水王流川,臉上笑容一閃而過,轉頭看了看水妖兒。水妖兒雙眉緊鎖,偏開頭去,不願看高臺下的鄭則道。
鄭則道一轉身,拔出扇子,嘩地打開,悠閒地扇了扇,走到甲丁乙一旁,客客氣氣地說道:“甲丁乙,由我代表火家,與你一戰,不知你是否願意?”
甲丁乙冷冷地看着鄭則道,嘿嘿冷笑:“鄭則道,你確實有本事!也會討巧賣乖!只是你似乎管得太寬了。”
鄭則道呵呵笑道:“甲丁乙,剛纔你一番話,破綻百出,混亂不堪,根本經不住推敲,我這個外人聽着,都彆扭得很,十幾年前的事情,你都是道聽途說,沒準早已被人利用,你還矇在鼓裏。火王大人能讓你說完,足見火王大人的氣度,我佩服得很,深感能成爲火家弟子,乃是畢生榮幸。相反你甲丁乙,心胸狹窄,濫殺無辜,不自量力,如同跳樑小醜一樣,竟要和火王一戰,不知你是不是以爲能夠一戰成名?”
甲丁乙瞪着鄭則道,臉上的傷疤都泛出了紅色,額頭青筋直冒,冷哼道:“鄭則道,你不用再賣弄你的口舌!我這就要了你這條狗命!”
甲丁乙雙手一抬,腰間的兩條黑芒已經翻滾而出,在甲丁乙面前支出了一張黑網,啪啪兩響,黑芒瞬間之內,盤落在地,如同兩條黑蛇一樣,在地面上不斷遊動,彷彿隨時都會撲出。
這回輪到鄭則道臉色發白,但鄭則道呵呵一笑:“甲丁乙,好厲害的鞭技!這就是你全部的手段了嗎?”
甲丁乙冷笑道:“鄭則道,你若是現在滾開,我還能饒你一命!若是不滾,就快點擺出架勢!”
鄭則道恍若無事地悠閒站着,說道:“我已經準備好了,請!”
甲丁乙冷冷看了鄭則道一眼,大喝一聲:“好!”
兩道黑芒如同兩條黑色毒蛇,頭部一抬,已向鄭則道捲過去,分別襲向頸部和腳踝,快若閃電。
鄭則道身子猛然平移,腦袋一低,右腳一抬,竟躲過了這一招,隨後身子一晃,鑽進黑芒織成的大網中。
甲丁乙輕哼一聲,手上一抖,黑芒在空中一折,破空之聲劇烈,又從鄭則道身後捲過來。
黑芒翻滾不止,如同有生命一樣,編出數個圓環,就要將鄭則道套住。
鄭則道手中扇子唰地打開,身子一轉,用扇沿貼着黑芒一刮,把黑芒合圍之勢化開。黑芒貼着身子而過,把鄭則道的長袍激得飄飛。
鄭則道面白如紙,仍然向着甲丁乙直衝而來。
火小邪儘管不喜歡鄭則道,但見鄭則道直衝進甲丁乙的鞭陣,雖然化解了兩招,但仍然是危如累卵,稍微一個不留神,就會被黑芒捲住。火小邪不禁低低地啊呀一聲,莫非這個鄭則道的殺手出身,就是要從最危險的地方攻入,險中求勝。
甲丁乙見鄭則道不退不讓,向着自己直衝過來,心中更驚!使鞭的人擅長遠攻,近戰就極難施展,鄭則道要是再能前進幾步,與自己貼身肉搏,自己絕對討不到好處。
甲丁乙悶哼連連,向後跳去,要拉開與鄭則道的距離。
鄭則道大叫一聲:“退得好!”抓着甲丁乙向後退去的時刻,更是快了一步,也看不出他是怎麼移動的,整個人筆直傾斜着,瞬間就前行了一丈,反倒更加接近甲丁乙。
甲丁乙大叫一聲,右手一提,一道黑芒從鄭則道頭頂掠過,閃到甲丁乙身後,嚓的一聲,只聽見有金屬撞擊地面的聲音,那根黑芒的頭部居然硬如鐵矛,從甲丁乙身側射出,直直地向鄭則道的胸口扎去。
鄭則道還是不讓,迎着黑芒的尖頭衝去,噗的一聲,黑芒穿胸而出,墜在鄭則道身後。
衆人無不驚叫一聲,以爲勝負已分。
甲丁乙都沒有想到,鄭則道居然死命相迎,略略一滯,那鄭則道眼露紅光,帶着黑芒又進了一步,右手一抬,只見一道白光從袖口飛出,直向甲丁乙的咽喉襲去。
甲丁乙也真是彪悍,眼見這道白光襲來,避無可避,竟能生生地將身子後仰,那道白光貼着額頭飛過,帶下一條血肉頭髮,挖出了一條血槽。
鄭則道放出的白光沒有擊中甲丁乙,在空中一頓,嗖的一聲再度縮回鄭則道的袖子裏。
甲丁乙向後連連翻滾,卻已快不過鄭則道,鄭則道揉身上前,一手就按住了甲丁乙的後脖頸。甲丁乙只覺得鄭則道的手腕上有一隻極爲銳利冰涼的東西刺入自己的脖子半寸,只要鄭則道一揮手,脖頸就要被他切斷。
鄭則道冰冷地喝道:“甲丁乙!你敗了!不要亂動,否則必死!”
甲丁乙肩頭一軟,黑芒垂下,再也沒有了動靜。
火熾道人大呼:“拿下甲丁乙!”
數個灰衣人飛一樣地衝出,手中持着牛黃繩,瞬間把甲丁乙捆住。
甲丁乙被灰衣人拽起,嘿嘿嘿不斷冷笑,不發一言。
鄭則道一張蒼白的臉上現出一絲血色,說道:“甲丁乙,得罪了!”說着抬起胳膊,把黑芒拽出,丟在地上,噹啷直響,又道,“甲丁乙,你手下留情了!只從腋下穿過!皮肉之傷!”
甲丁乙嘿嘿冷笑道:“鄭則道!你不用客氣!也不用給我留情面,你贏了就是贏了!是不是還要我謝謝你饒我不死?”
鄭則道不再搭理甲丁乙,轉身向火王嚴烈抱拳一鞠,朗聲道:“火王大人,鄭則道獻醜了!”
火王嚴烈哈哈大笑:“鄭則道!做得好!火家能有你這樣的弟子,實乃火家之福!”
鄭則道說道:“能爲火家出力,實乃鄭則道的榮幸!”
火熾道人也已趕到鄭則道身旁,看了眼神色淒厲的甲丁乙,喝道:“押他下去!聽候發落!”
灰衣人應了,連拖帶拽地把甲丁乙押走,甲丁乙嘿嘿冷笑不斷,漸無聲息。
火熾道人見甲丁乙走了,上前一步,對鄭則道抱拳道:“鄭則道!好本事!你傷得重不重?要不要下去包紮一下。”
鄭則道面帶笑容,低語道:“不妨事!皮肉之傷,我自己能夠處理。多謝火熾壇主。”
火熾道人十分滿意,連連點頭,請鄭則道回去落座。
鄭則道坐回椅子上,拉開自己的衣袍,從懷中取出一塊白色手絹,按在腋下,用胳膊夾住,若無其事地向九堂一法、火王嚴烈抱拳頓首,表示自己已經沒事了。
九堂一法衆人無不略有歉意,又面露喜色地向鄭則道點頭回禮。
火王嚴烈哈哈大笑,心滿意足,轉身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了下來,揮手示意火熾道人繼續行招徒之禮。
火小邪心思沉重,側臉看了眼鄭則道,剛纔鄭則道從袖中放出一道白光,直襲甲丁乙的咽喉,一擊未果又馬上縮了回去,甲丁乙就是敗在這道白光之下,到底是何物,這麼厲害?火小邪想起已經死去的紅小丑、亮八脖子上的傷痕,背上一陣陣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