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南方淨火
三嚼子正要撲上,卻有尖銳的哨音響起,三嚼子身子一頓,吼中極不甘心地低吼了兩聲,騰騰騰連退了幾步,又是伺機而動的姿態。
火小邪從狗嘴中撿回一條性命,正覺得奇怪,只聽破廟牆外有人喊道:“三嚼子!待著別動!”
火小邪和甲丁乙都向破牆處看去,只見兩個人身手敏捷地翻了進來,快步跑到三嚼子身旁,神態古怪地看着甲丁乙和火小邪。
這兩人火小邪都認得,一個是御風神捕的周先生,一個是在王家大院放狗來咬他的鉤子兵鉤漸。
好在來的是周先生!他比張四爺要沉穩得多,也能講點道理。
破廟中的四人一片沉默,甲丁乙和火小邪也不敢貿然離開。
周先生看着甲丁乙手中握着的黑鞭、一身黑紗,又打量了一下甲丁乙的容貌,謹慎地說道:“你可是甲丁乙?”
甲丁乙冷笑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就是甲丁乙。”
周先生轉頭看了看火小邪,哼道:“禍小鞋?”
火小邪喘着粗氣,點頭稱是。
周先生突然嘴巴一咧,笑出聲來:“哦?巧了巧了!不是冤家不聚頭,我真是奇怪了,你們兩個怎麼跑到這個荒郊野地躲着了?”
甲丁乙嘿嘿冷笑不止。
周先生看着甲丁乙說道:“甲丁乙,你是不是受了什麼內傷,身手大不如前啊?你揮鞭的動作,還不及一個普通的武師。”
甲丁乙哼了一聲,並不答話。
周先生說道:“不說話也不要緊,可惜你這般厲害的大盜,也有虎落平陽的時候。”
甲丁乙冷言道:“御風神捕,既然我落在你們手上,我無話可說,要殺要剮給個痛快話。”
周先生踱了兩步,摸了摸下巴上的鬍鬚,說道:“甲丁乙,你不要把御風神捕想得這麼小氣,就算你傷了我們一隻豹子犬,奪了張四爺的鐵虎爪,但你贏得正大光明,我們又與你並無冤仇,你受了內傷,施展不得,我們何必要爲難你?甲丁乙,你在廣東道上一直與賊作對,只偷贓物,名聲頗大,其實對我們來說,倒可以交個朋友。”
甲丁乙哼道:“嘿嘿,說話何必兜這麼大的圈子!你不就是想問我到底怎麼受的傷嗎?”
周先生呵呵一笑,說道:“甲丁乙,那我就直說了。像你這般的高手,怎麼會受了這麼重的傷,身手全失呢?莫非你得罪了什麼賊王?比如火行賊王?”
甲丁乙嘿嘿冷笑道:“嘿嘿嘿嘿,不妨告訴你,我並沒有受內傷,只是被火王嚴烈這小人打入我脊柱骨裏三枚火曜針,封住了我的經脈,所以我才施展不得!待我把火曜針取出來,身手和往常無異!”
周先生略有一驚,說道:“火王嚴烈這小人?火曜針?我明白了,甲丁乙,你與火王嚴烈有仇?”
甲丁乙哼道:“血海深仇。”
周先生嘆了一聲,說道:“甲丁乙,看來我們同病相憐啊。既然你坦誠相告,我也不妨告訴你,我們爲何也淪落到此處。來來來,要不我們坐下,喫點東西,慢慢道來?”
甲丁乙說道:“不必客氣,你愛說就說,我對你們的事情,並不關心。”
周先生輕聲一笑,並不答話,而是轉頭對火小邪說道:“禍小鞋,你與我們真是有緣啊!更沒想到你連甲丁乙都認識。你不用擔心,我們不再爲難你,玲瓏鏡的下落我們已經知道。禍小鞋,坐吧,都是天涯淪落人,一笑泯恩仇。你是不是很想喝水?”
火小邪狂奔一晚,剛纔又是一番打鬥,一直滴水未進,當真是渴得喉嚨冒煙,聽周先生這麼一說,倒不自覺地嚥了幾口。周先生是個明眼人,當即對鉤漸說道:“鉤漸,拿水囊來。”
鉤漸趕忙奉上,周先生接過,丟在火小邪面前。
火小邪看了一眼甲丁乙,甲丁乙面無表情,慢慢坐了下來,和周先生他們相對而坐。
火小邪見甲丁乙坐下,猶豫了一番,還是把水囊撿起,拔開塞子猛喝了幾大口,這才覺得身上輕鬆了許多。
周先生、鉤漸、火小邪、甲丁乙都坐了下來,豹子犬三嚼子見主子和自己剛纔攻擊的對象已經和好,也不敢再對火小邪和甲丁乙怒目相向,趴在一邊,老老實實地大嚼着鉤漸給它的肉乾。
周先生取出乾糧清水,請甲丁乙、火小邪分食,甲丁乙也不客氣,拿起乾糧就大喫不已,看上去也是餓得久了。
周先生神色黯然,默默把他們所經歷的事情講給了甲丁乙和火小邪聽,言語中無限酸楚、憤恨。
原來張四爺、周先生他們摸進天坑,敗給火王嚴烈之後,鉤子兵死的死,傷的傷,逃出天坑修整了一日,再上大路,已發現早就成了通緝的對象,山西各地都在抓捕他們,料定是在王家坳宰殺了晉軍所致。張四爺、周先生他們不願再正面衝突,躲躲藏藏地來平度一帶尋找豹子犬,好不容易找到,仍被晉軍發現行蹤,在平度一帶成合圍之勢。張四爺和周先生一商量,便把鉤子兵分散開來,由周先生、鉤漸帶着三嚼子,其他人帶着二嚼子,打算速速逃出山西避禍。張四爺大鬧平度,設法引開晉軍,再來與周先生相會,這個時候,應該是張四爺要尋過來了。
周先生大罵火王嚴烈不義,御風神捕所受災禍,均是火王嚴烈所爲,不僅偷了張四爺的玲瓏鏡不還,還極盡羞辱,簡直是無法無天,狂妄之極。御風神捕今生今世,都勢要與火王嚴烈不死不休地纏鬥下去,以報此血海深仇。
周先生咒罵火王嚴烈,甲丁乙聽得受用,周先生說到激烈處,甲丁乙也冷哼嘲諷火王嚴烈不止。
火小邪由於發過重誓,不能泄露火家招弟子的事情,但甲丁乙無所顧忌,把火家在王家大院招弟子的事情說了,周先生這才恍然大悟,認定御風神捕一直被火王嚴烈當猴子戲耍。
火小邪見甲丁乙說了火家招弟子的時候,只好輕嘆了兩聲,說出自己懷疑鄭則道殺了人,結果被火家逐出的事情。但自己在平度城頭被人用擾筋亂脈術所傷,認識了一個叫潘子的小賊,就隱去不說了。
其實火小邪心中還有一個結,就是玲瓏鏡。火小邪知道玲瓏鏡是水家的水妖兒所偷,和火家並無關係,但周先生說火王嚴烈認了就是火家偷了玲瓏鏡,自己也不敢再多說什麼,畢竟自己以後的事情一概不知,也許水妖兒把玲瓏鏡送給了火家也不一定。
火小邪喫過質疑鄭則道的虧,已經明白在自己沒有把握的時候,說出來反而壞事的道理。一旦火小邪說出,只怕張四爺又要對自己窮追猛打。於是火小邪便把玲瓏鏡的去向一事忍住不說,打算先爛在心裏。
火小邪本來想問周先生,到底這個玲瓏鏡有什麼古怪之處,值得他們如此拼命,正猶豫該不該問,甲丁乙卻已經問道:“周先生,這個玲瓏鏡是個多大的寶物?值得你們舍家棄業,以命相爭?”
周先生猶豫了片刻,讓鉤漸先出去避讓一下,這才慢慢講出了玲瓏鏡中的祕密。
原來周先生膝下有一獨女,名叫周嬌,生的是國色天香,傾國傾城,但在待嫁之年,認識了一個神祕人,不知爲何,與這個神祕人有了一段孽緣,瞞着周先生生下了一對雙胞胎。
自從生了孩子,周嬌似乎對神祕人恩斷義絕,獨自帶着這兩個孩子生活了半年以後,這對雙胞胎卻突然失蹤了。
周嬌痛哭數日,幾乎命絕,好在當時周先生的徒弟,就是張四,對周嬌愛慕得死心塌地,無以復加,不計前嫌,定要娶周嬌爲妻,軟磨硬泡了三四個年頭,周嬌覺得張四確實可以託付終身,這才答應張四。
張四和周嬌成親之後,兩人相敬如賓,本來一切無恙,但突然一日,張四發現了周嬌與一個神祕人還有來往,逼問之下,周嬌才說出這個神祕人乃是自己遺失了的雙胞胎的親生父親。
張四並不在意周嬌的往事,只是追問周嬌那個神祕人是誰,周嬌無論如何不肯告訴張四,張四盛怒之下,說了狠話。周嬌羞憤難當,當晚便懸樑自盡。
張四後悔不已,抱着周嬌的屍體,哭嚎了足足十餘天,落下一個失心瘋的毛病。
周先生本和張四斷絕了師徒關係,可張四以死相逼,周先生才答應下來,但從此與張四主僕相稱。
這個玲瓏鏡,本是周嬌的一面普通的銅鏡,不知爲何,周嬌死後,在天時地利人合的情況下,玲瓏鏡中能夠現出周嬌的音容笑貌,甜美親切,笑靨如花,如同周嬌就在鏡子中一般。張四見了這種情景,認爲周嬌的魂魄附在這面玲瓏鏡裏,於是把玲瓏鏡當成自己性命一般呵護,玲瓏鏡丟了,就如同奪走了張四的性命。
張四捨命尋找玲瓏鏡,便是這個原因。
周先生說着說着,老淚縱橫,嗚咽不止。周先生這番出來,受此磨難,仍要不回玲瓏鏡,加上這個祕密憋在心裏憋得久了,從來未曾對人說起過,這次見到甲丁乙、火小邪,猶豫再三還是說出,本想着簡單說過,可一說出口就止不住,結果說到最後,悲痛難忍,幾乎要昏厥在地。
周先生是何等英雄人物,一生大風大浪經歷無數,都是處亂不驚,應對有度,可碰上這種兒女情長的事情,還是無法釋懷,如同心中的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疤。
周先生所講的故事,聽得甲丁乙、火小邪都不禁默默感傷,原來這玲瓏鏡,只是張四思念周嬌的精神寄託之物,並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寶貝。
火小邪這時候也想明白了一件事情,所謂天下至尊至奇的寶貝,可能只是某些人心中的一片思緒,一段回憶,一紙書信,一個銅鏡罷了。若沒有人心所向,天下之大,哪有什麼寶貝之說?否則以五大賊王之能,天下還有什麼東西偷不到,還有什麼東西怕人偷走?
歷朝歷代,無數真命天子,坐擁天下,雄兵百萬,應有盡有,他們仍要五大賊王相助,他們又是怕什麼被人偷走呢?這些個問題,火小邪一下子想不明白。
周先生說完之後,低頭垂淚,全身悲切地不住抽動,所有的英雄氣魄蕩然無存,只是一個年過半百的瘦小單薄的老者罷了。三嚼子通人性,見自己的主人周先生如此難過,也爬過來,靠在周先生身邊,不住用大舌頭輕舔周先生的手掌。
火小邪、甲丁乙默不作聲,也不好上前相勸,沒想到從不願居於人下,心高氣傲的張四爺、周先生的故事竟也如此悽苦。
火小邪鼻頭髮酸,眼睛也要紅了,心中一股子氣息翻騰不止,他本是恨極了張四爺抓住自己的幾個小兄弟,讓小兄弟死在那個混蛋鄭副官手中,可是聽完周先生的故事,才覺得是報應不爽,害人不淺,多少是自作自受。要怪的人除了黑三鞭,還有誰人?火小邪心中疼痛,這一切不都是水妖兒造成的嗎?若不是水妖兒要偷玲瓏鏡,若不是水妖兒指使黑三鞭,若不是水妖兒把自己打昏被張四爺抓住,若不是水妖兒帶着玲瓏鏡來了山西,若不是她,自己可能還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小賊啊!水妖兒啊水妖兒,我火小邪到底該如何對你啊!
火小邪已有打算,哪怕會禍從口出,自己也要把玲瓏鏡可能還在水妖兒手中的事情,告訴周先生。
周先生坐了好一會,才平靜下來,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雙手撫臉抹掉眼淚,又不住地長嘆幾聲,恢復了常態。
周先生低聲說道:“甲丁乙,禍小鞋,讓你們兩位見笑了,這個祕密在我心中憋得實在太久,十多年來第一次對外人說起,實在是情難自抑。懇請兩位萬萬替我保密,拜託了。”
甲丁乙沉聲說道:“周先生請放心,甲丁乙以性命作保,絕不再透露半字。”
火小邪也說道:“周先生!我對不住你們,是我幫黑三鞭偷你們的女身玉,才讓人有了可乘之機,盜走了玲瓏鏡。周先生放心,我火小邪發誓,今生今世絕不再講此事的一字半句,否則天打五雷劈,不得好死。”
周先生說道:“那好!謝謝兩位了。”
火小邪看着周先生,鼓起勇氣,打算把水妖兒的事情告訴他,話已經到嗓子眼了,只見三嚼子唰的一下子站起身來,昂起大腦袋看着門外。
周先生、甲丁乙趕忙向廟門外看去,火小邪一句話沒說出口,心中一驚,心想怎麼有人來了?
腳步聲傳來,三個人快步走進破廟。
進入破廟的乃是張四爺、鉤子兵鉤漸和潘子。
潘子讓鉤漸揪着後脖子上的衣服,嘴上不乾不淨地罵着,但不敢掙脫,隨着張四爺、鉤漸走進破廟。
三嚼子見是張四爺來了,樂得撒歡,幾個跳躍便迎上了張四爺。
三嚼子跳上幾步,見張四爺身後還跟着潘子,頓時衝潘子低吼了幾聲,甚是兇狠。
潘子見這麼大一個怪獸跳到自己面前,對自己作勢欲撲,嚇得大叫:“我的娘啊,好大的獅子!”邊叫喊着邊極力要跑。鉤漸抓緊潘子的衣領,潘子原地跑了幾步,根本跑不動,只好大叫:“兩位大爺,求你們饒了我吧。”
張四爺走過去,摸住三嚼子的大腦袋,沉聲道:“不用叫了。”
三嚼子狠狠瞪了潘子幾眼,退開一邊。潘子這才鬆了一口氣,不住低叫:“哎呀我的娘,我的小心肝都差點蹦出來了。”
火小邪見是潘子來了,喜不自勝,大叫一聲:“潘子!”
潘子扭頭一看,見是火小邪衝破廟一側跑出來,也顧不上三嚼子還在一旁,呼喊道:“火小邪!老天保佑,你沒事吧!我找你找得好苦!”
原來潘子不見了火小邪,一路沿着足跡尋來,他畢竟不擅長追蹤,尋了一會便迷失了方向,只好一路呼喊着向山頭亂鑽。張四爺正好來此地與周先生會合,聽到潘子叫喊,便追上潘子,一把將潘子擒住。潘子當然不是張四爺的對手,也不記得見過張四爺,一通胡說八道以爲能騙過張四爺。
張四爺見潘子形跡可疑,滿嘴跑火車,依稀記得這小子和火小邪是一路的。張四爺不敢放潘子走,以免走漏了風聲,便把潘子押着,一路沿着周先生所做的記號,尋到破廟附近。鉤漸在破廟外巡視,見張四爺來了,趕忙跑出來相認,見張四爺押着潘子,低聲對張四爺講了破廟中偶遇甲丁乙、火小邪的事情,潘子自然沒有聽見他們在說什麼,張四爺更是驚訝,三人匆匆進廟。
張四爺進了破廟,果然看到甲丁乙和火小邪坐在一側,不管鉤漸說的是否屬實,張四爺見了甲丁乙,仍然不敢大意,一直盯着甲丁乙不放,生怕甲丁乙上前發難。
周先生快步迎上張四爺,把張四爺拉到一邊,大概齊地講着,張四爺纔算安心下來。
火小邪嚷道:“張四爺、周先生,這個潘子是我的朋友!他是來找我的!請你們放了他!他絕對不會對你們不利的。”
張四爺手一揮,對鉤漸說道:“放了他!”
潘子千恩萬謝,跑過來與火小邪相會,兩人不勝感慨,更覺得彼此親近了許多。
潘子看了破廟中的張四爺、周先生、鉤漸、甲丁乙一圈,低聲咂道:“火小邪,你認識這麼多人啊,乖乖,這些人看着都是些狠角色,不是平常人啊,跟着你我算是開眼了。火小邪,你沒事了?你背上的傷好了?怎麼回事啊?這都是誰啊?”
火小邪點了點頭,說道:“潘子,我沒事了!你現在不要多說話,以後我慢慢和你說怎麼回事。”
周先生與張四爺說完,張四爺掃視了衆人一眼,面色嚴肅地抱了抱拳:“甲丁乙、火小邪、那位小兄弟,既然大家都是受火王嚴烈所辱,落魄到此,咱們以前的恩怨統統一筆勾銷!不要再提!甲丁乙,我敬你本事高強,如果你不嫌棄,我們可以交個朋友,你跟我們一同上路,算是互相有個照應,等我們一同離開山西,也可以共同想辦法化解你所中的火曜針,恢復你的功力,共同對付火王嚴烈。”
甲丁乙嘿嘿笑了兩聲,並不答話。
張四爺又向火小邪看來,說道:“火小邪,你儘管曾經協助黑三鞭,偷了我的東西,但我知道你也是受他脅迫,怪不得你。如果你願意的話,我收你和你旁邊的小兄弟成爲御風神捕,你看如何?”
火小邪緊鎖眉頭,張四爺願意把自己收爲御風神捕,這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
潘子耐不住,在火小邪耳邊說道:“御風神捕?好威風的名字,是可以誰都不怕嗎?有錢有勢?”
火小邪低聲道:“差不多。”
潘子眼睛一下子瞪得滾圓:“我操的啊,發了發了!這下子可發了!火小邪,你答應嗎?我聽你的,你答應我就答應,你不答應,我也不答應。”
甲丁乙嘿嘿笑道:“嘿嘿,謝謝張四爺的美意,如果火曜針這麼容易取出,嚴烈小兒就不至於如此囂張了。張四爺,朋友我們可以交,但和你一起走,就免了,我還有其他事情要辦。以後若能相見,聯手對付嚴烈不是什麼問題。”
張四爺說道:“也好!我們畢竟在山西被通緝,甲丁乙兄弟跟着我們,反而不妥。”張四爺轉頭對火小邪說道,“火小邪,你有什麼打算?御風神捕很多人幼年時都做過賊,識得賊性,這樣才能抓賊,你不用擔心你的身份有什麼不妥。”
火小邪還沒有說話,潘子就興高采烈地喊道:“張四爺,張四爺,我也姓張,張潘,人們都叫我潘子,我自封綽號八腳張。張四爺,當御風神捕,有薪水的嗎?”
張四爺哈哈大笑:“薪水?沒有。”
潘子頓時一臉失望:“沒有薪水啊?那這個……我想想……”
張四爺說道:“只要你能花得出去,金山銀山隨便你花。御風神捕擁有的錢財,你三生三世都花不淨!”
潘子一下把臉都憋紅了,如同猴子屁股一般閃亮:“真的啊!我的娘啊,我祖上一定積了德了,祖墳上落了鳳凰了。不是不是,張四爺,我不是喜歡錢,我是一見到你就覺得,哇!威風凜凜、氣度不凡的大人物啊!跟着你混肯定沒錯的,你還能虧待了下面的人嗎?哎呀,我不是拍你馬屁,不是囉嗦,我是說……嗯,那個那個,火小邪不答應的話,我也,不答應。”
潘子捅了捅火小邪,急道:“火小邪,你覺得呢?你是答應還是不答應啊。”
火小邪深深吸了一口,看了眼甲丁乙,甲丁乙並不看他。
火小邪慢慢說道:“張四爺,我以前對不住你,更是沒臉成爲御風神捕,張四爺你的美意,我心領了,我想,我想跟着甲丁乙走,甲丁乙大哥救了我,我至少幫他尋到一個可以落腳的地方,再做其他打算。”
潘子差點下巴就掉了下來,萬分不解地看着火小邪。
張四爺微微一愣,看向甲丁乙。
甲丁乙哈哈大笑:“好!好!嘿嘿!嘿嘿嘿嘿!”
潘子嘟嘟囔囔地嚷道:“我!我我我我我,我跟着火小邪!”
張四爺臉上一冷,輕哼了一聲,說道:“也好也好!也罷也罷!我張四不是喜歡強人所難的人,既然各位已經決定了!那就如此吧!日後各位要是有其他的需要,我張四一概鼎力相助!”
張四爺轉頭道:“周先生,此地不宜久留,我們這就走吧。”
周先生說道:“還是甩不掉這些晉軍?”
張四爺環視一圈,說道:“甲丁乙、火小邪、潘子,你們最好也早點離開此地。我們被全省通緝,本以爲可以輕鬆地離開山西,可似乎有高人指點晉軍抓捕我們,讓我們難以喘息。這些高人絕對不簡單,只怕是火王嚴烈出面協助。我料定晉軍不久就會找到此處,事不宜遲,大家各自保重吧!後會有期!”
張四爺手一揮,周先生向甲丁乙、火小邪深深看了幾眼,他們三人一犬便向破廟外走去。
火小邪剛想起來自己還有水妖兒偷了玲瓏鏡的事情沒有說,正想追上告訴張四爺,卻聽到有叫喊聲遠遠傳來。
“張四!姓周的!我們知道你們躲在這片山頭!你們已經被包圍了!現在出來投降!我們饒你們不死!你們是絕對逃不掉的!”
這喊叫聲從遠遠的山頭傳來,並不是對着火小邪他們所在的破廟,好象是在提前警告,要讓張四爺他們知道。喊叫聲一直不停,在這種空山野谷之中,能夠十分清楚地傳出頗遠。
所有人都愣住了,火小邪暗歎道:“怎麼這麼快晉軍就追來了?他們追捕的本事,難道比張四爺還厲害?糟糕糟糕,看來張四爺說得沒錯,晉軍中一定有高人指點!”
張四爺、周先生他們趕忙退回破廟中,張四爺對甲丁乙、火小邪他們低喝道:“晉軍來得太快了!不知道用的什麼手段!你們快走,免得受了我們牽連!我會幫你們把人引開。”
周先生說道:“張四爺,我們最近這些天被晉軍追得狼狽不堪,好像所有我們的想法都被晉軍猜破了一樣。有時候晉軍只把我們逼走,並沒有窮追不捨,弄得我們一直在平度、王家堡一帶打轉,有點捉弄我們的勁頭,我們再避開他們,可能不是辦法了!”
張四爺說道:“周先生,我們現在力量單薄,硬打硬衝合適嗎?”
周先生緊緊皺眉,向甲丁乙問道:“甲丁乙兄弟,你對火王嚴烈頗有了解,這種圍捕的方法,是火家所爲嗎?”
甲丁乙沉聲道:“我儘管與火王嚴烈有深仇大恨,並不會爲他說話,但以火家的性子,都是直來直去,要抓你們早就動手抓了,不會玩這些雜耍一樣的把戲。只怕幫晉軍的高人不是火家的。”
張四爺驚道:“甲丁乙兄弟,這種圍捕方式,連我們這些御風神捕都摸不清楚怎麼回事,天下之大,還有如此精於追捕之道的人嗎?”
甲丁乙嘿嘿笑道:“五行之中,最善於收集處理情報,眼線遍佈天下,精於謀略佈局的,只有水家了。恐怕是水家的人,在幫着晉軍抓捕你們。嘿嘿,如果是水家,你們想跑出山西,可就難了。”
周先生趕忙問道:“甲丁乙兄弟!敢問一句,你有破解之法嗎?”
甲丁乙說道:“若是水家幫助晉軍,你們只有硬闖出去,中途再不要停歇,見陣破陣,人擋殺人,佛擋殺佛,一路直直急奔,不問不顧,如同烈火灼水,火旺水消,纔有離開山西的可能。”
張四爺、周先生對視一眼,彼此默默點頭。
周先生說道:“甲丁乙兄弟,謝謝了!多虧有你的點撥,要不我們可真的難辦了。”
甲丁乙冷冷道:“不必謝我,你們快走吧,晉軍圍得緊了,人多勢衆,會更加麻煩。”
張四爺喝道:“再會了!走!直直殺出山西去!”
張四爺、周先生、鉤漸、三嚼子奔出破廟,一路殺將過去。
甲丁乙向火小邪、潘子看來,冷冷道:“我們不宜久留,跟我來,晉軍不是針對我們的,我們只用暫避鋒芒即可。”
火小邪、潘子連忙點頭,甲丁乙在前引路,三人繞到破廟後院,揀着陡峭的山路,向山下密林中行去。
他們三人剛走了沒有多遠,就聽身後遠處槍聲大作,三嚼子驚天動地的狂吼,看來張四爺、周先生他們聽從了甲丁乙的建議,已經開始硬闖晉軍的包圍。
甲丁乙、火小邪、潘子三人藏身在一個石洞中,一直聽到槍聲遠遠地去了,再無聲息之後,才鬆了口氣。
火小邪向潘子介紹了一下甲丁乙,甲丁乙不苟言笑,臉上又有兩道傷疤,看着兇惡得很。潘子不敢貧嘴,戰戰慄慄地問了聲好,就不再多說。
火小邪問道:“甲丁乙大哥,你要去哪裏?”
甲丁乙說道:“火小邪,你跟着我走,潘子不行。”
火小邪大驚:“爲什麼?”
甲丁乙說道:“潘子油尖嘴滑,藏不住祕密,信不過,不能帶着他走。”
潘子的賴子勁頭一下子被甲丁乙激起,怒道:“你這個人真是不講道理,我喜歡說話,是我要討生活,說相聲的比我更能說,能說怎麼了?得罪你了?我怎麼就藏不住祕密,信不過了?我喜歡的人,我纔多說話呢,你這個兇巴巴吧,只會冷笑,晚上走在路上,大板牙一哧,再掛上幾根菜絲,活像個鬼,誰敢和你說話?小爺我七八歲就在江湖上闖蕩,見過的不一定比你少,你不讓我跟着,我還高興得很呢!誰想跟着你了,大言不慚,裝什麼裝嘛。藏不住祕密,什麼祕密老子藏不住,你當你的祕密老子喜歡聽啊?”
甲丁乙聽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好容易潘子罵完了,甲丁乙一掌舉起來,冷冷罵道:“小王八羔子,看我揪掉你的舌頭!”
潘子如同耗子一般鑽開,仍然指着甲丁乙罵道:“你這麼大一個人了,還欺負小孩,你真好意思啊,我瞧不起你,你來啊,我舌頭伸着讓你揪,吧啦吧啦吧啦。沒轍了吧,我知道你沒有功夫了,你就是一個傻大個,呸呸呸,裝妖怪的傻大個。來啊,你揪我舌頭,吧啦吧啦吧啦。碰我一下,咒你娶不上老婆,吧啦吧啦吧啦。”
甲丁乙氣得兩道傷疤通紅,就要追出去抓潘子。
火小邪奮力拉住,央求道:“甲丁乙大哥,潘子只是貧嘴,他絕對不是那種信不過的人!我在平度受了傷以後,要不是他拼命扶着我,我根本見不到你。你帶我離開的時候,也是潘子去給我找水喝。甲丁乙大哥,你就讓潘子跟着我們一起走吧,他從小也是無父無母,四處爲家的。”
潘子叫道:“火小邪,別求他,他有什麼了不起的,我就是瞧不起他,鄙視他,他得意什麼啊,甲丁乙,你這個狂妄自大的傢伙,說了你還別不信,就你這樣,活該被人廢了武功。”潘子學着甲丁乙的口氣,“喔……他油尖嘴滑,藏不住祕密,信不過,不能帶着他走,喔……我是甲丁乙,我好厲害哦,我要揪掉你的舌頭,喔喔……。”
甲丁乙氣得過了頭,竟忍不住哈哈哈笑了起來。
甲丁乙哼道:“潘子,罵得好!罵得好!我這麼多年來,還沒有人這麼痛快地罵過我,好得很!好得很啊!你剛纔一罵,我倒清醒了許多,我的確太狂妄了,嘿嘿,嘿嘿嘿嘿!活該如此。”
潘子說道:“知道了吧,哼。”
火小邪說道:“甲丁乙大哥,你就讓潘子跟着我們吧。”
潘子嚷道:“火小邪,你別說了,我一個人獨來獨往慣了,我這就走,我纔不願意這個妖怪一路呢。火小邪,你也別跟着他走了,和他呆時間長了,肯定要變成他那副怪樣子,咱們兩個還是去開宗立派吧。”
火小邪聽潘子這麼一說,看了眼甲丁乙,真的露出了一絲猶豫之色。火小邪其實也不明白,他跟着甲丁乙幹什麼呢?就是因爲甲丁乙知道他背上的傷是擾筋亂脈術?就是因爲甲丁乙以前是火家弟子?難道是自己對火家還留有餘念,心中不甘?
甲丁乙斜眼看到火小邪面露難色,並不解釋,而是從懷中摸出一片金葉子,一把丟在潘子腳邊。
潘子頓時眼睛就亮了,腦袋跟着金葉子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金葉子在石頭上跳動,潘子腦袋也隨着上下顫悠悠不止,舌頭恨不得伸出嘴邊半尺長。但潘子並沒有立即撿起,而是醋溜一下把舌頭收回嘴裏,狠狠嚥了一口口水,說道:“幹嘛,賄賂我?你當老子貪財嗎?我視錢財如糞土……”
甲丁乙說道:“潘子,路途迢迢,我這裏有不少金子,不必擔心路途花費,我面露醜陋,不宜出面,你比較精細,就管賬吧,這金葉子你先拿着。”
潘子看着地上的金葉子,突然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變,一步跳上把金葉子撿起來,揣在懷中,笑道:“甲丁乙大哥,甲丁乙大爺,你早說嘛!你們放心,有我在,保證大家喫得好睡得好。我管錢最有一套了,七七四十九,五八四十,三六十八,我操的咧,甲丁乙大哥真是慧眼識珠,算數、記賬、採買物品、討價還價都是我拿手好戲啊。甲丁乙大哥,剛纔我罵你的,你就當我放了臭屁,咻的一下,已經被風吹跑了,您千萬別往心裏去。呦!甲丁乙大哥怎麼可能會往心裏去!您吩咐着,咱們什麼時候動身?”
潘子腆着臉就湊了過來,變化之快,火小邪也哭笑不得。
甲丁乙對潘子也沒有了脾氣,說道:“現在就走。”
三人略微觀望了片刻,便都出了石洞,揀着低窪之處向前行去。
潘子跑在最前面,打探道路,火小邪和甲丁乙反而落在後面。火小邪比潘子身手好,背上的傷儘管無恙了,但動作太快還是會筋骨痠麻,所以走得不快。甲丁乙要是不被釘入火曜針,哪會落在後面,甲丁乙頗爲無奈,如實對火小邪說了火曜針爲何讓他功力全失。
原來這火曜針乃是一種頗長的細針,一端帶鉤,但用力一捋,便能捋直,在火曜針是直的時候,和普通銀針並無二異,可以用火家手法打入脊柱孔隙。火曜針一進入體內,溫度一變,一端的鉤子就即刻復原,鉤住脊髓。按現代的說法,火曜針乃是一種記憶金屬,能夠自動恢復原樣。
火曜針打入體內,沒入皮膚之下,只有一個黑點,很難發現。並且由於一端鉤住了脊髓,貿然取出必死無疑。火曜針在脊柱不同位置上,有不同功效。比如黑三鞭中的火曜針,並不影響他的行動,只是每月發作一次,發作時痛苦無比,是一種酷刑。甲丁乙身中三根火曜針,儘管平時無痛無癢,可一旦使勁,就好像身體神經反應被堵塞一般,造成力量無法連續,無法保持,無法爆發,自然一身功力,就無法發揮出來,真正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只能做一些尋常的事情。所以甲丁乙說自己還不及一個常人,就是因爲這個原因。
火曜針還有一擊斃命,延遲斃命的數種殺人法,全憑打入火曜針時的勁頭和位置,一擊斃命倒也罷了,延遲斃命則有延遲多少時日的講究,手段高強的火家高手,數枚火曜針下去,就能夠做到讓你三更死就絕不會拖到五更,真的是厲害之極。
火小邪問甲丁乙火家可有破解之法,甲丁乙說只有火王能解,歷代火王登基之後,纔會知道化解火曜針的法子,其他火家人,只會施針,不會化針。所以炎火堂所有人被逐出火家以後,毫無反擊之力,火王嚴烈要是不給他們化針,他們就只能一輩子如此。
火小邪聽得心驚,這火王的尊位果然有厲害的手段維護,不僅僅是靠世襲傳承,火家規矩的。
火小邪不由得問道:“我中的不會是火曜針吧?擾筋亂脈術和火曜針有關嗎?”
甲丁乙解釋道:“我在你昏睡之時已經檢查過,你中的不是火曜針,而是擾筋亂脈術,兩者差別頗大。擾筋亂脈術是火家根據人體筋脈走向,在體外以點或線狀施力,能夠讓人動作失常,比如你明明要給人一巴掌,結果這一巴掌卻抽在了自己臉上。別說是人,擾筋亂脈術同樣可以用在機械器具之上,只要判定機械各處施力的聯繫,可一擊即破。之所以五行之中火克金,擾筋亂脈術便是一項必須掌握的本事。而我所說的,仍然只是粗淺的基礎,擾筋亂脈術所有用法,只有火家九堂一法級別的人物才能知道。火小邪你背上的印記,雖說確實是擾筋亂脈術造成,但有什麼用途,你爲何能夠自行化解,我也難以猜測具體原委。此事異常古怪,我只有把你帶到我生長之地,請其他人來判斷纔行。”
火小邪驚道:“你生長之地?”
甲丁乙沉沉地說道:“也是炎火堂還活着的人,苟延殘喘的地方,叫作淨火谷,我們此行,就是要去此地。”
火小邪喃喃說道:“淨火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