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建昌有變
遠在東北奉天郊外的一棟大宅內,日本軍人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全部荷槍實彈。看這些日軍的行爲氣質,都是訓練有素之人,精銳中的精銳。
大宅中除了日本軍人,還有無數雙手叉在胸前,穿着和服,腰掛武士刀的日本武士打扮的人,肅立不動,站得筆直,一個個面色肅殺,不苟言笑。
忽然聽一聲響亮的吆喝,咚咚咚三聲鼓響,這些日本武士全部整齊劃一地哈依一聲,改成一副極爲恭敬的神態,雙手垂下,鞠躬九十度。
嗒嗒嗒,木屐的聲音作響,幾個身穿和服,腳踏木屐的男人穩步走進院中,打頭的一個,四十開外的年紀,不怒自威,五官棱角分明,眼睛半睜半閉,稍微睜開一絲,就能感覺到滾滾殺氣湧出。此人身披一件貂尾大氅,素青色的和服,雪白的裏襯,掛着玄黃束帶,胸前彆着三塊湛藍玉石,乃是翡翠中的極品藍眼翠,貴比鑽石。
衆武士再度齊聲唱唸,恭迎此人進來。
這人眼皮都不抬一下,穩步向前行去,直到走進廳堂不見,一衆武士纔敢直起腰來。
中院的大堂內,一衆人正在焦急等待着,其中一個軍人,乃是火小邪在張四爺府上見過的依田少將,此時他的軍銜已經是中將軍銜。還有一個西服革履,戴着眼鏡的學者,同樣是火小邪見過的寧神教授。這兩人衣着工整,精心打扮過,看得出他們在等候極爲重要的人到來。
坐在大廳一旁,有些惴惴不安的消瘦男人,正是末代皇帝溥儀,在他身旁,站着兩個緊張不已,緊緊抿着嘴脣的保鏢,看他們的模樣,就知道是習武的高手。
溥儀嚥了咽口水,推了推眼鏡,長長喘了兩口氣,低聲問道:“寧神教授,還要等多久呢?我在這裏感覺非常不自在。”
寧神教授說道:“殿下,少安毋躁,伊潤大人不會失約的,這位大人,可是難得一見的人物,連天皇陛下都對他非常尊敬,您一會見到他,請客氣點說話。”
溥儀說道:“爲什麼我在日本的時候,沒有見到他?”
寧神教授說道:“伊潤大人是全日本忍者的大頭領,除了天皇陛下吩咐的重要事情,他從來不公開露面。溥儀殿下,你一會要說的事情,實在太重要了,所以伊潤大人才會親自來問你。”
溥儀只好閉嘴繼續等候,幾人再等片刻,只聽到報念聲傳來,嗒嗒嗒的木屐聲傳了進來。
依田中將立即迎上去,一個九十度鞠躬,大聲用日語念道:“伊潤大人,您辛苦了。”
“唔。”來人低低地哼了一聲,穩步向前走來。
寧神教授同樣趕過來,九十度的鞠躬行禮。
溥儀傻呆呆地站了起來,面對此人,不該如何是好。溥儀雖說此時已是日本人圈養的傀儡,但大清朝的皇家威風仍不肯丟失,強行鎮定着,不讓自己失態。可他就算強忍着保持自己的臉面,目光和伊潤一對,還是從心裏發顫,微微哆嗦了起來。
這個叫伊潤的男人在寧神教授、依田中將的帶領下,向溥儀走來。
寧神教授正想介紹,伊潤已經走上一步,用清晰的中文對溥儀說道:“溥儀殿下,我是伊潤廣義,能夠見到你,我非常的榮幸。”
溥儀冷汗直冒,說道:“伊潤大人,我是溥儀,初次見面,請多關照。”說着溥儀伸出手來要和伊潤廣義握手,誰知伊潤根本就動也不動,側身避過,說道:“溥儀殿下,你久等了,坐吧。”
溥儀不敢發作,略爲發呆,而他身後站着的保鏢顧及皇室體統,硬着頭皮跳出一步,叫道:“大膽,你太無禮了!這裏是大清天子腳下!”
這保鏢話音剛落,只見眼前一道黑光閃過,喉頭猛然一癢,竟說不出話來。
伊潤廣義手中一晃,似乎有一把長刀歸入刀鞘,由於貂尾披風蓋住,也看不出是什麼東西。
伊潤廣義根本就當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只是略停一步,繼續向前行去。而他身後二個隨行的武士已經轉過身來,向剛纔叫罵的溥儀保鏢走來。
那保鏢咕的一聲,滿嘴鮮血湧出,他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這一摸可不得了,頓時雙眼翻白,就向後躺去。
兩個日本武士動作更快,一個漆黑的口袋唰地一下罩住保鏢的腦袋,一人扶住保鏢的身子,只聽口袋裏撲哧巨響,似乎是血液狂湧而出,激在口袋上的聲音。
兩個武士一聲喝,從大廳屋頂暗處唰唰唰跳下三個黑衣人,束身蒙面,乃是正宗日本忍者的打扮,如同三道黑影一樣撲了上來,將保鏢一架,扛起來眨眼就跑不見了。
現場只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卻連一滴血都沒有見到。
溥儀的手還沒有縮回去,但整個手臂已經激烈地顫抖起來。
伊潤廣義走到溥儀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沉聲說道:“溥儀殿下,請坐。”
溥儀說不出話,如同一截木樁似的,悶聲坐在椅子上,魂不守舍。這亡國奴的滋味,真是不好受。
而溥儀身旁剩下的那個保鏢,見自己的同胞就這樣被殺死,受此驚嚇,眼睛發紅,他們這些人同樣不怕死,啊的一聲大叫,竟從一旁跳出來,手中瞬間多了一把匕首,向着伊潤廣義而去。
伊潤廣義動也不動,這保鏢剛跑了兩步,突然一條繩索降下,將他脖子套住,保鏢悶聲嗚嗚一句,繩索已經以極快的速度升起,將他拽上屋頂,嗖一聲,消失在屋頂的陰暗處。
伊潤廣義恍若不見,旁邊的依田中將、寧神教授卻面如土色,垂頭肅立在伊潤身後,一句話都不敢說。
伊潤端起桌上的茶盞,喝了一小口,用中文說道:“好茶!可惜水質差了一點,如果用長白山的萬年雪水沖泡,纔是完美的。”
伊潤又喝了一口,放下茶盞,抬頭對溥儀說道:“溥儀殿下,五行至尊聖王鼎在哪裏,你現在可以告訴我。”
溥儀喃喃的答道:“燕山,燕山山脈腳下。”
伊潤問道:“燕山的哪裏?”
溥儀說道:“大青山。”
“嗯,大青山具體的哪裏?”
“我,我真的不知道,我從來沒有去過五行地宮,土家人,五行世家的人才知道地宮入口!天皇陛下答應我的,只要我說出具體的地方,就會建立滿洲國!我不是傻子,我也不怕死,我已經說了,我願意把聖王鼎獻給天皇陛下!我已經認了天皇陛下爲父!”溥儀突然激動起來,幾乎語無倫次。
“爲什麼你不讓土家人去取出來。”
“不,不可能,土家人不會聽我的。他們只管守鼎,不讓人進入五行地宮。我已經說了,我已經說了,鼎,你們要自己去取。我沒辦法,我也不想,我真的不想,可我說了,我已經說了,滿洲國,天皇陛下答應了的!滿洲國!”溥儀胡言亂語的說着說着,突然號哭起來。
伊潤廣義慢慢站起,沉聲道:“大青山。”他走出幾步,再也不看溥儀,摔下一句話,“溥儀殿下,天皇陛下答應你的事情,一定會做到。但我如果拿不到鼎,是不能如你所願的。再見!”
伊潤廣義穩步而去,依田中將、寧神教授趕忙追過去相送。
溥儀一個人幾乎哭得昏死過去,一直不停地念叨着:“我也不想告訴他們,我也不想,我不能看着大清朝毀在我的手中,我只能這樣,只能這樣,這是最後的機會,列祖列宗,求你們原諒我吧。”
伊潤廣義走出大宅,一頂日式的小轎正等着他,而在小轎前後,則是大量的各式汽車等候着。伊潤並沒有急着上轎,而是靜立了片刻,突然手上一抖,一把黑色的長刀持於手中,這把刀黑得發亮,但刀鋒閃亮無比,揮在空中,幾乎捲起了一道黑色的氣幕。
伊潤舉着此刀,高聲念道:“大青山!土家!爲了天皇陛下!劈開他們!奪取中華!天皇萬歲!”他話語一落,一刀揮下去,咔嚓脆響,他身旁的一座石獅的腦袋被一刀砍斷。
伊潤廣義手中刀嗡的一響,重新插回刀鞘。
寧神教授看得心驚,口中暗念:“嗚呼!今日一見神威,死了也甘心了。”
一衆武士響亮地“嗨”了一聲,一個個攥拳,咬牙切齒地鞠躬,回應着伊潤廣義。伊潤此舉,意味着全日本的忍者軍團將奮力一戰,以決死的信念,以求奪得中華封建王朝一統天下的聖物——五行至尊聖王鼎。
火小邪、潘子、田問、林婉等人下了船,一路行去。說來奇怪,田問本是堅決不去木家的青雲客棧歇息,可經過安河鎮這麼一趟,林婉再說去青雲客棧,田問就默許了。
林婉不是個心機深藏的姑娘,田問既然默許,她歡心不已,辨明瞭去路,帶着衆人趕了數十里路,入夜之前到了一處大驛站,名曰順程客棧。幾個人也沒有走正門,直接去了後院,還沒有等進門,就有店掌櫃打扮的人瘋了似的跑來,連忙將一行人迎入店中。
這個順程客棧,若不是林婉在此,誰能知道此地乃是青雲客棧的分號?
寒暄不多表,店掌櫃帶着衆人去了一間柴房,腳下踩了幾踩,便在地上升起碩大的一道活門,以火小邪見過的青雲客棧來說,主店都是在地下,已是見怪不怪了。
等衆人下到地下,安頓好之後,林婉親自下廚,奉上了一桌難得一見的好菜,兼具五湖四海的風味,色香味俱全,只看模樣就知道一些菜餚,絕不是靠有錢就能喫得到的。
潘子帶着喬大、喬二,狼喫虎塞,只聽到吭哧吭哧的嘴響,連話都說不出來。火小邪的心情不知爲何,好得不能再好,不住笑罵潘子在段文章那裏難道沒喫到飯不成。
潘子塞滿了肚皮,一抹嘴上的油,叫道:“在我爹那喫什麼喫,光想着怎麼跑出來了。”潘子扭頭對笑盈盈的林婉巴結道:“林婉林婉,你到底會做多少道菜?誰娶了你這輩子可就享福了!”
林婉答道:“我也不知道我會多少種。我是因材施料,因地制宜,許多的菜是我自創的,你喜歡喫就好啊。”
潘子哼道:“喜歡喜歡!太喜歡了!說句老實話,活這麼大,只覺得你做的菜好喫。你是怎麼自創的呢?”
林婉笑道:“我從小就嚐遍、聞遍天下各種食材的味道,能嚐出味本,知道味道的生熟、辛辣、鹹苦、鮮香、混雜變化,加以輔料助味,所以做菜能隨心所欲。”
潘子驚道:“我的天,那我知道木家爲什麼要開青雲客棧了!木家人都是大廚啊,不開餐館可惜了的!”
林婉掩嘴笑道:“算你說對一成吧。呵呵,其實食物本身就可以治病呢,謂之食療。”
潘子又驚:“喫飯還能治病,這個玄乎!”
林婉說道:“天下萬物,都是五行構成,哪怕是一塊鑽石,質地純粹,也包含金木水火土五行之素,人體、食物無不如此。我們人體在健康時候,體內五行平衡,這樣纔會無病無災,一旦失衡後,就會引發各種疾病。此時就要以外界之力彌補,以求五行再度平衡,食物中富含五行之素,只要適當適時適量進補,便可治癒。我說來複雜,其實食療就是中醫的一種。”
火小邪插嘴道:“林婉,世界上有這麼多不治之症,又是怎麼回事?”
林婉說道:“人體的奧祕,木家精研千年,也不敢說知其一成。但我們從一顆微卵變化而來,身體上各個器官、每寸肌膚,都有生長成現在這般模樣的緣由。所謂疾病,多爲外界擾亂人體五行的原因所致,亦有心魔所致。道家辟穀,就是暫時讓人體斷絕與外界的接觸,包括心智,這樣一來,讓人體自己修復自己,求得身輕體健、外魔不擾。每個人都是一世界、一宇宙,都有無數神在體內,若能夠自行調整體內五行,應該是沒有不治之症的。木家人知道本該如此,卻發現這種情況,只有真正的神佛能做到,而神佛到底在何處?所以我等世俗之人,只能甘受其苦。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雖說林婉並沒有解釋火小邪的問題,但火小邪仔細聽林婉這麼一說,反而有所領悟。
火小邪點頭道:“我明白了,怪不得世界上有的疾病,怪不得五行失衡,而是要怪自己。”
潘子嘀咕道:“真夠繞的!我聽不明白。咱們還是別說這個了,聽着困。”
喬大、喬二剛把兩個盤子舔了,哼唧道:“火師父、潘師父,你們說啥呢?困了?”
潘子大罵:“你們兩個喫貨,兩個棒槌,你們能聽懂就不是棒槌了!舔你們的盤子去!別浪費了!”
這兩個喫貨趕忙又一人抱着一個湯盆喝剩湯。
林婉笑道:“喬大、喬二這樣混混沌沌的也好啊。”
喬大立即眼睛瞪大了,抬頭猛叫:“還有餛飩喫?在哪啊!可饞這口了!”
喬二一巴掌抽過去,罵道:“你個大西瓜!林師父說的是混沌!”
喬大委屈道:“不就是餛飩嗎?”
喬二一琢磨,眨巴着小眼說道:“是啊,混沌?林師父,啥意思?”
火小邪、潘子、林婉哈哈大笑,開心不已。田問雖說表情木訥,也跟着呵呵乾笑了兩聲。
幾人再開了幾句玩笑,已經喫飽喝足,好不快活。
青雲客棧是個安靜之地,除了店掌櫃他們出入外,再無外人打擾。
林婉亦說大家可以放心,這個青雲客棧乃是青雲五十店之一,即是分店中級別最高的五十家店其中一個,比三寶鎮的青雲客棧級別高出數倍,設有木家藥陣,就算水家三蛇也未必能想來就來。
火小邪並不在乎這些,能睡個安穩覺就好。
店掌櫃本來給每人都安排了一間客房,但火小邪、潘子堅持兩人一起睡,喬大、喬二也習慣窩在一起,四個人便只安排了兩間大房,黑風則跟着火小邪、潘子。
田問單獨一間,他也不拒絕,閉門休息。
林婉是青雲客棧的主人,跟着店掌櫃不知道去哪裏議事去了。
火小邪、潘子洗漱完畢,舒舒服服一人躺了一張牀,潘子也是累了,沒多久就睡得死沉。
火小邪回想起林婉的點點滴滴,感慨萬千,像林婉這樣溫柔善良的女子,火小邪說不出的喜歡,就是對她之前所說的不貞潔之事耿耿於懷,怎麼都不願相信是真的。
火小邪看着天花板,輕輕嘆了幾聲,慢慢睡意襲來,也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火小邪在睡夢中隱隱感到有人走到身邊,但火小邪並未清醒,也不害怕,只感覺是個女子,辯不清是誰,這女子冷冷地說道:“火小邪,你怎麼會喜歡一個木家的女子?還是林婉這個魔女?”
火小邪在夢中答道:“林婉不是魔女!我不是喜歡她。”
女子說道:“你這麼替她說話,還說不喜歡。”
火小邪答道:“不是你說的那種喜歡。”
“那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是什麼喜歡,你是誰?爲何與我說話!”
“你忘了,你這麼快就忘了我是誰。火小邪,我恨你,沒想到你是如此放蕩的人。”
“你千變萬化,我怎麼知道你是誰!”
“我明白了,你根本就不曾喜歡過我!你和我在一起,都不是你的真心。”
火小邪突然在睡夢中覺得,枕邊人是個自己熟悉的人,突然醒悟過來,大喊出聲:“水妖兒!”
火小邪的夢一下子就醒了,他唰地一下坐起來,冷汗直冒,左右打量,哪有水妖兒在?
這夢境如同真的,兩人所說的話,字字句句如刻在心,火小邪一陣悔意湧來,再叫一聲:“水妖兒!”
門外似有人走過,火小邪想也沒有想,翻身而起,跳到門邊,哐的一下將門拉開,沉喝一聲:“水妖兒!”
門外竟真有一個女子,已經走的遠了,正要下樓,聽火小邪這麼一叫,她盈盈轉身,忽閃着一雙俏麗的眼睛,面含笑意的柔聲說道:“水妖兒?她來了?”
火小邪定睛一看,哪裏是水妖兒,分明是林婉。
火小邪全身都是冷汗,通體冰涼,見是林婉,夢境中的話語如同繞在耳邊迴響。火小邪顫聲道:“不是,不是,她沒來,是我弄錯了。”
林婉向火小邪走來,關切地看着他的雙眼,柔聲道:“是做夢了嗎?”
火小邪回想起他在夢中說的“你千變萬化,我怎麼知道你是誰”,簡直後悔萬分,他居然連水妖兒都認不出來,還說了這麼無情無義的話,自己到底是怎麼了?難道這是自己的真實想法嗎?火小邪深感全身無力,將頭一低,說道:“是,應該是,是做夢了。”
林婉已經走到火小邪身邊,慢慢伸出小手,拉住火小邪的手,二指搭上手腕。
火小邪先還不躲,直到林婉拉住手,這才大驚,趕忙將手抽回,驚道:“你幹什麼!”
林婉並不在意,說道:“我是想看看你的脈象。”
火小邪說道:“男女授受不親,謝謝你的美意。不好意思,對不住了,我,我回去睡了。”
林婉說道:“看你這樣子,滿臉虛汗,雙眼迷離,恐怕一個時辰內你是睡不着了,你夢到什麼了?怎麼會嚇成這樣?”
“我不是嚇的。我是……林婉,你怎麼在這裏。”
“我剛從田問大哥那裏出來,問他明天的安排,剛好路過這裏,你就出來了。”
“哦。好,我回去了……”
“火小邪,你等等。”林婉叫住了火小邪,“如果你睡不着,要不陪我喝兩杯清酒吧,如果你做夢了,說出來就好了。”
“你不睡嗎?”
林婉溫柔的一笑,說道:“現在還沒有到子時呢,我一般不會這麼早睡覺。”
火小邪猶豫了一下,但和林婉的眼神一對,看到她如此關切溫柔的神態,突然心中一酸,險些眼睛要紅了,不由自主地說道:“好。”
林婉並沒有帶火小邪去她的房間,而是來到青雲客棧的大堂,讓火小邪稍坐片刻。
一會工夫,林婉已經手腳麻利的擺好了兩幅碗筷,幾碟小喫,溫上了一壺清酒。
林婉給火小邪斟滿一杯,說道:“火小邪,這個酒很淡,但有靜心平氣的功效,不會醉的,放心喝吧。”
火小邪點頭應了,舉杯嚐了一小口,果然如林婉所說,此酒入口綿軟,清香撲鼻,回味微甜。火小邪暗念了聲好,一飲而盡。
火小邪長長的喘了一口氣,這口酒進了肚中,一股子暖意升起,把胸前孽氣化了幾分。
火小邪說道:“好酒。”
林婉眼兒彎彎,再給火小邪斟滿一杯,也給自己倒了一杯,舉杯道:“火小邪,我敬你一杯。”
火小邪說道:“好。”兩人舉杯喝盡。
林婉輕聲道:“火小邪,你和水王的千金水妖兒很熟嗎?怎麼突然叫起她的名字?”
火小邪眉頭緊皺,一句話脫口而出:“她是我的妻子。”
“妻子?”林婉略有驚訝,隨即抿嘴自言自語道,“怪不得……”
火小邪總覺得腦子裏有根筋搭錯了位置,但就是不知道哪根。他和水妖兒在淨火谷中的事情,是他內心中極大的祕密,怎麼張嘴就說,連個磕巴都不打?就算是夢境亦真亦幻,受了不小的刺激,也不該如此輕易說出。
火小邪暗暗憋了幾口氣,頭不昏眼不花,神志清醒得很,身子沒有一點異樣之處。火小邪內心裏自我解嘲道:“說了就說了,沒什麼大不了的。”
這麼一想,火小邪就沒了負擔,見林婉低頭沉思,問道:“什麼怪不得?”
林婉抬頭笑道:“怪不得你會在睡夢中喊水妖兒啊,原來她是你的妻子。可水王要把水妖兒嫁給鄭則道,已是五行皆知。突然聽你這麼一說,難免有些喫驚。”
火小邪苦笑一聲,說道:“我知道我說了也沒多少人信,水妖兒和我在淨火谷中拜堂成親,三拜只拜了二拜,就被水王阻止。我之所以叫水妖兒妻子,是因爲我和她已有夫妻之實。”
林婉說道:“你和水妖兒竟有這麼深的淵源……在三寶鎮見到水妖兒的時候,見她看你的眼神怪怪的,當時我就覺得不對。水妖兒我這幾年見過多次,從來沒有見過她有那種眼神。”
火小邪問道:“什麼眼神?”
林婉說道:“水家人善於僞裝、模仿,水妖兒的性格可以千變萬化,但每次變化也就一種性格,而在三寶鎮的時候,卻同時看到她有許許多多性格和情感混雜在一塊,茫然難辨。就好像……”
“好像什麼?”火小邪追問道。
“好像有許許多多個她,正同時看着你。”林婉說道。
“我不明白。”
“這樣說吧,每個人都有元神,水妖兒卻沒有。不是沒有,而是她的元神裂成許許多多塊,每一塊都有一個性格,以至於她找不到真正的自己,這個性格也是,那個性格也是,全部都是了,反而哪個都不是。按木家的話說,水妖兒恐怕是裂心散魂症,如果一直這樣下去,她會變成一個天才似的瘋子……”
火小邪背脊上如同冰錐穿透,立即回想起水王流川說的話,如果沒有水火交融術幫她,她就會死。
“她會死?”火小邪驚聲道。
“可能會,裂心散魂症非常罕見,有此症的人,在幼年的時候就是神童,而且會越來越天才,這些找不到自己的天才,死亡的原因可能有一千種一萬種,以至於歷史上沒有記錄證明,患者是不是因此症而死。”
“水王,水王說,如果沒有人能用水火交融術救她,她就會死。”
“可我父親木王說,現在的水王流川就是裂心散魂症,但他不是還好好地活着?怎麼,火小邪,水王還和你說過用水火交融術救水妖兒的事情?”
“是。說過。當年火門三關,我和鄭則道不對付,最後被火家趕出來了,沒成爲火家弟子,從此水王對我的態度,就是敬而遠之,恨不得殺了我,更不允許我和水妖兒在一起。”
“水王流川,他纔是水家最大的祕密。與水王的祕密相比,水家三蛇都不算什麼。對了,火小邪,你這麼一說我也想起來了,那個鄭則道是水火雙生之人,就算他不會水火交融術,水妖兒和他在一起,確實對治癒裂心散魂症有好處。”
火小邪默默聽着,心頭一片撕裂般的疼痛,那個仇家鄭則道,居然天生就應該和水妖兒在一起,而且論才華、武功、盜術、相貌、身份、地位,簡直是諸般等等,都比自己高出一大截子。既然如此,水妖兒和自己在一起也是害了她,那不如恩斷義絕,再不與水妖兒糾纏。
火小邪低聲說道:“謝謝你林婉,我知道我該怎麼做了。”
“火小邪,你會怎麼樣做?”
“水妖兒再也不是我的妻子,我和她再無一點關係,從此當個陌路人。”火小邪沉沉說完,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喝道,“痛快!”
林婉又給火小邪倒上一杯,柔聲道:“如果你煩悶得很,有什麼想說的就說吧,我會替你保密的。”
火小邪抬頭看着林婉,癡癡苦苦的一笑,再飲一杯,說道:“林婉姑娘,你知道我夢見的是什麼嗎?和你有關,我告訴你吧。”
……
……
“喂喂!醒了醒了!”潘子捏着火小邪的耳朵搖晃着。
火小邪慢慢睜開眼睛,嘟囔了句:“什麼時辰了?”
“天亮了都!大家都起來了!喫了早飯就走啦!你睡死了啊?”潘子哼道。
“沒有沒有!”火小邪翻身而起,覺得頭微微有些發昏,嚷道,“是有點昏,這一覺睡的,昏天黑地的,怎麼一點感覺都沒有。”
“我看你是太累了。”潘子嘻哈着,去把房門拉開。
火小邪咋吧着嘴,摸着腦袋去洗漱停當,精神爲之一振,自覺一晚上睡得還算不錯,很少有晚上都不驚醒,不做夢的好覺了。
喬大、喬二也起得早,已經帶着黑風在樓下轉了一圈回來,四人一犬碰在一起,收拾好行李物品,關了房門,便下樓大堂走去。
田問早就一個人坐在方桌邊喝茶,見火小邪他們來了,點頭問了個好,不發一言。這幾天火小邪他們已經習慣了田問,他雖不說話,看着一臉嚴肅,卻和氣的很,拿他開兩句玩笑,他也不會生氣,最多悶笑一聲。
衆人圍坐一圈,潘子笑道:“田問大哥,看着氣色不錯啊!春光煥發!昨晚不會幹了什麼好事吧。”
“喏……”田問悶悶地應了一聲,唰地一下,耳朵卻紅了。
火小邪罵道:“潘子,你胡說什麼呢。”
潘子哪裏知道他困在段文章那裏的時候,林婉和火小邪在篝火旁說的那些面紅耳赤的話,他一直以爲林婉和田問就是一對。以前田問不願來青雲客棧,潘子也不好說什麼酸話,可昨晚已經住在林婉的地頭了,田問又單獨一間房,故而大放厥詞。
潘子忙道:“我這個臭嘴,小時候沒教養習慣了,田問大哥你別生我的氣啊。我絕對沒別的意思。”
田問紅着耳朵,乾笑一聲,還是不肯說話。
林婉銀鈴一般的清脆甜美的聲音響起:“來了來了,早飯來了。大家久等了!”
火小邪轉頭看去,只見林婉換了一身淡綠色的衣裳,招呼着店掌櫃、夥計們端上熱湯稀粥等等美食。
林婉與火小邪對視一眼,略顯羞澀地撫了一下發髻,那微微嬌羞的樣子,更顯得林婉如同出水芙蓉一般清純秀美。火小邪心中咚咚咚狂跳不止,說不出爲什麼,對林婉難捨難分、愛慕憐惜、紅顏知己的感覺齊齊湧上心頭,好像認識她已經許久,與她說過無數心事。
潘子在桌下將火小邪一拽,擠了個鬼臉,那意思是說:“你幹嗎呢!看美女看傻了?”
火小邪翻然醒悟,扭過頭再不看林婉,可心中的躁動仍然抑制不住,只得用餘光偷偷地瞟着林婉。
火小邪暗叫:“我這是怎麼了?怎麼今天見了林婉,這麼失態?”
火小邪躲着林婉的眼神飛快地喫完了飯,藉口晨練,躲至一旁。火小邪一邊練功,一邊內心翻滾難安,這種對林婉的情感一路上只是依稀,怎麼今天早上發作得如此厲害。想到水妖兒畢竟與自己有夫妻之實,又覺得這樣胡思亂想對不起水妖兒,可是越想越亂,甚至覺得對水妖兒的感情已經淡薄,好像是以前痛斥水妖兒之後,無法將她放在心裏一樣。
想也無奈,火小邪只好竭力控制,努力多想其他的雜事,暫把林婉的事情放在一邊。
衆人喫完早飯,收拾停當,便在林婉帶領下,出了青雲客棧,回到地面。
店掌櫃已經在外面安排了一輛棚車,林婉解釋坐在棚車裏前行,能夠掩人耳目,等過了長江之後,再做其他安排。
田問沒有反對,率先登車,衆人也都上去坐好。車伕揚鞭,催着馬兒向前,車輪滾滾,又向着北方而去。
雖說腳程慢了不少,但一路上有木家青雲客棧的人接應,路程平安無事。
火小邪有心事,不願意讓人看出,不斷和潘子、喬大、喬二嘻哈談笑,胡扯八道,林婉時不時插嘴交談,神態舉止和平時一般無二。
衆人渡過長江,再換乘快馬,一路上皆住在青雲客棧各地分號。中原一帶路途平坦,不出三日,已經來到京冀交接之地。
田問不再讓林婉帶路,告知衆人目的地已經接近,就是燕山山脈的大青山。
大青山素有“遼西屋脊”之稱,南北延伸3.5公里,方圓6平方公里,乃是一座地質年代最年輕的死火山。坐落在建昌縣城西南四十公里外的賀杖子鄉。整個山體被天然森林覆蓋,擁有楓樹、樺樹、榛樹和杜鵑、芍藥、百合等上百種樹木和野花。在青山之巔可看渤海日出,更傳說在星空夜晚可摸月亮。
田問帶着衆人繞過北平,露宿一夜,再行一段,中午時分已到了大青山腳下。
田問、林婉兩人貴爲木家、土家的賊王子女,可看到遠處的大青山,都微微露出緊張的神色。
田問、林婉一緊張,火小邪、潘子、喬大、喬二頓時感到莫大的壓力,這一路雖說頗多興奮,但真到了目的地,想到此地乃是數百年大清朝的不傳之祕所在,難免忐忑不安。
衆人拉住馬匹,隨着田問跳下馬來。田問慢慢踱步,打量了一圈,眉頭緊鎖回到大家面前。
火小邪低聲問道:“到了?”
田問點頭道:“正是。”
火小邪又問:“怎麼不走了?”
田問答道:“外人已到。”
火小邪一驚,四下看去,此地林木稠密,怪石嶙峋,空山鳥語,遠處的大青山奇峯凸顯,連綿入雲。四野八郊,除了鳥鳴,再無其他聲音。
火小邪問道:“外人?什麼外人?是日本人?”
田問搖頭道:“不知。”說着走到路邊,掰下一根樹枝,用腳撫平了一塊沙地,示意衆人圍攏過來,便在地上寫了起來。
田問寫道:“此地離五行地宮的尚有二里,但山氣中有煞衝之意,土家定山石上有避儡印,乃是與五行世家無關之人擅入此山探洞,所入雖淺,但勢大難擋。故而我們暫不要入前,於周邊盤桓半日,明早再做打算。”
火小邪看的喫驚,問道:“這都能看出來?我怎麼一點都沒有感覺到山裏面有人?”
田問寫道:“此地乃土家覓得,雖說表面貌不驚人,但在地下有千萬年生靈魂據之所,稍有妄入,即可察覺到魂動山吼,你們不是土家,自然察覺不到。”
火小邪、潘子看得連連抓頭,田問說得深奧,完全搞不明白他爲什麼能發現。
林婉看出火小邪他們的窘境,說道:“這是土家的觀山辨氣絕學,我也弄不清楚。不過呢,黑風就可以。”
火小邪、潘子驚道:“什麼,黑風可以?我們還不如狗?”
林婉指了指黑風,說道:“你們看它。”
火小邪、潘子扭頭一看,果然見黑風有些焦躁不安,四足不停踏地,喉嚨中也一直低吼。剛纔到這裏的時候,還沒有注意黑風的反應,林婉這麼一說,確實感到黑風的舉止奇怪。
林婉說道:“黑風是隻靈犬,比普通的家犬感覺更加敏銳。人類雖說是萬物之靈,但先天的躲避災禍的本領,尚不如家禽蟲蟻。像是地震、洪水等大災爆發之前,禽獸家畜都有感覺,而我們卻察覺不到。土家人自幼習練地象感知,勝於常人。”
火小邪這纔有些明白,本還想再問幾句,田問已經走到馬邊,拉起繮繩,翻身上馬,說道:“走!”
田問既然這麼說,誰也不敢大意,趕忙都上了馬,跟緊了田問。
田問原路折回,走了一小段便換了一條新路,再走半里路,前方依稀現出一個村落,遠遠看去,這個村落靜悄悄的,似乎一個人都沒有。
田問拉住繮繩,默默地看了遠處的村落幾眼,突然喝道:“出來!”
火小邪一路上屏息靜氣,五感全開,方圓十步之內的響動是瞞不過他的。可田問這麼一喊,火小邪還是心驚,怎麼有人來了,但他一點感覺都沒有。
田問喊完,這才聽到前方亂石中噗啵之聲響起,一個土灰色的人影幾乎是從亂石中游出來似的,飛快地向衆人面前奔來。
黑風立即咆哮起來,作勢欲撲。火小邪趕忙跳下馬來喝止。
只聽林婉清叫一聲:“乖狗狗,先不要叫。”
黑風聽了林婉的話,大頭一擺,安靜了下來。
這個從亂石中突然冒出的人停也不停,一直奔到田問馬前,才啪地一抱拳,朗聲道:“大青山鎮山使田少歸參見少主!”
田問喝道:“不必!”
這個叫田少歸的人打扮奇特,所穿根本不是一件衣服,更像是一件掛滿石塊的布囊,碎草亂枝做成的頭套蓋住了半邊臉,露出的臉頰也是黃黑色,一點看不出長相。
鎮山使田少歸聲調一沉,說道:“少主,你不該來這裏。”
田問說道:“別人呢?”
鎮山使田少歸說道:“別人可以,誰都可以,只是你不行。”
田問厲聲道:“讓開!”
鎮山使田少歸一動不動,斬釘截鐵地說道:“少主,你已叛出土家,恕不能從命。”
田問沉默片刻,從馬上跳下,穩步向鎮山使走來,看他的樣子,似乎要對鎮山使動手。
這個鎮山使田少歸也夠倔犟,抱着拳如同石人,連頭都不抬一下。
火小邪緊張起來,難道田問不惜和自家人大戰一場,也要進山?
眼看着田問已經走到鎮山使面前,又有一聲喝:“田問,你還要硬闖嗎?”
田問一聽此話,身子一抖,猛地跳後一步,看向一旁。
火小邪等人都順着聲音看過去,只見山石上站着一個四十多歲的黃袍道士,三縷長髯,仙風道骨一般,手持一根拂塵,面無表情地看着田問。
田問沉聲道:“御嶺道宗。”
鎮山使田少歸見來了道人,也不說話,哧溜一下鑽入路旁亂石中,翻滾了兩下,又與亂石融爲一體,根本看不出有人混在裏面。
火小邪、潘子等人不禁暗歎土家藏身的法子厲害。
這邊御嶺道人點了點頭,說道:“田問,你要再上前一步,必然擒你在此!速速退去!此地由不得你擅入!”
田問一字字厲聲道:“縱容倭寇!”
御嶺道人面色不改,說道:“清帝溥儀已認倭人天皇爲父,方纔說出此地!既然他不要大清江山,授意給倭人取鼎,則倭人尋鼎,已是順天合意,只要倭人能破地宮盜鼎,我等只可列陣旁觀,不可妄加阻擾!諸如此類,天下諸強,敢來盜者,成敗在天,一律放行!唯獨你田問不行!”
御嶺道人剛說完,一旁林中嘩啦啦又是巨響,一個比喬大還高出半個腦袋的髯須大漢,踏得地面巨震,碎石橫飛,如同鐵塔一般跳到路中,一叉腰已將路口堵住。喬大腦袋見了,不禁摸了摸腦瓜,喬二在喬大耳邊低聲道:“還有比你更大的西瓜。”
喬大哼哼道:“這西瓜怎麼長成熊瞎子他爹似的。”
火小邪、潘子都瞪了他倆一眼,示意他們不要亂說話,一路上火小邪早就叮囑過潘子和喬大喬二,不要有事沒事就貧嘴臭舌,齜牙亂噴,小心惹上麻煩。
田問眉頭擰成一團,厲聲道:“搬山尊者!”
這條大漢如同洪鐘一般念道:“田問,速退!”
田問依舊不退,喝道:“摸金何在!”
嗵的一聲,搬山尊者身旁的一塊大石爆裂,從中躍出一人,身着緊身暗黑鐵甲鱗衣,以土黃巾蒙面,只露出兩隻銳利的眼睛。
火小邪暗罵:“你先人的,有必要玩得這麼炫耀嗎?還砰一下出來,當你是孫猴子啊。算你狠吧,有這個工夫撓石頭。”
此人一躍而出,跳了兩跳,盤腿坐在一塊大石上,雙手架於胸前,語氣平和地說道:“田問,摸金督尉來了,你是要見到發丘神官才死心嗎?剛好他也來了。”
田問並不答話,盯着面前的三人。
有中年男子的聲音念道:“田問,你若是盜鼎,本也不想阻你,可是你意在毀鼎,怎能答應了你?”這聲音從搬山尊者身後傳出,隨即一個身着暗黃長袍的男人從搬山尊者身後繞出,此人除了年紀大了不少,身高長相竟和田問別無二致。
這人上前幾步,走到田問面前,又道:“土家四門宗主都來了,你是進不去的,你走吧。”
田問見了此人,終於低下頭來,顫聲道:“哥!你爲何!”
這人就是發丘神官,乃是土家四門宗主之首,同時也是田問的哥哥,名叫田遙。土行世家,以土王爲尊,下設四門,各門宗主依次爲發丘神官田遙、御嶺道宗田觀、摸金督尉田令、搬山尊者田遲。各門又分三売(音同脈),依次是印、封、守;前、硨、罔;行、遣、墜;盾、集、圍。各宗以九九爲數,即每売九十九人,稱之爲正土行士,其餘土家弟子,稱之爲候土行士。
田問心裏明白,土家四門宗主同時出現,乃是有極大的事情發生。
發丘神官沉聲道:“田問,我知你年少時受過中山先生教誨,篤信三民主義,可你看了這麼多年亂世沉浮,現在還不明白嗎?中國不可無皇帝,中國無人不想當皇帝,所以這世道也不會因爲鼎毀了而變爲共和。五行鼎是天下人心所化,億萬大衆民心不變,鼎是毀不掉的!你何苦做這些徒勞無功之事?你去吧去吧,倭寇盜走了鼎也好,蔣介石盜走了也好,只要他們能守得到五行燈齊亮,就是民心所向,從此天下一統,結束亂世,何樂而不爲?”
田問憋紅了臉,一字字念道:“倭寇心毒!欲滅中華!不能!不能!”
火小邪還是第一次聽田問一口氣說了十二個字,可見他已經到了無法再忍,急迫難當的地步。
發丘神官田遙說道:“倭寇?那大清滿族旗人算什麼?他們數百年前入關時,被漢人斥爲韃虜,幾乎屠盡漢血忠士,最終如何,還不是歸化中華?我看現在的倭人,中華之風比當年的韃虜強上數倍!田問,你太年輕了,你忘了我們是五行世家,是盜賊的祖宗,不是欺世盜名的正人君子!倭寇又如何!五行世家只認鼎,不認人!”
田問大喝道:“瘋了麼!”
田遙臉上湧起肅殺之氣,也喝道:“田問,你再放肆,我就要行土家家法,將你擒住,把你壓在滅世坑中到死!還不走!”
田問攥緊了拳頭,幾乎是怒髮衝冠,但他深知田遙不是開玩笑,自己絕對敵不過四門宗主,蹬蹬後退兩步,慘聲道:“我們走!”
火小邪一直不願說話,可見到田問如此剛強的漢子,也落到硬吞下一口氣的地步,實在替田問抱不平。但火小邪臨經許多磨難,已經知道有些事情不是逞能出風頭能解決的。
火小邪呵呵一笑,快步走上前,對着發丘神官田遙叫道:“喂!這位老兄!”
潘子以爲火小邪要找發丘神官的麻煩,潘子這小子平時精明,可一見到兄弟要發飆,氣血嗡的一下就能上腦,屬於不管許多,先開打以後再想辦法的那號主。
潘子唰地一下抽出兩把銀槍在手,歪着個腦袋,擺出一副流氓痞子混蛋王八蛋的尊榮,瞪着前方,跟在火小邪身後。
田問大驚,正要一把拉住火小邪,豈知火小邪客客氣氣地說道:“這位老兄啊,我不是五行世家的人,我能進去吧。”
發丘神官田遙被問得一愣,飛快地打量了一番火小邪,說道:“你是何人?”
田問見火小邪沒有發難,仍不敢怠慢,守在火小邪身旁。
火小邪說道:“我叫火小邪,我身後齜牙咧嘴的是我兄弟潘子,長得怪模怪樣的是我兩個徒弟喬大腦袋、喬二爪子。介紹完畢!嗯!你們剛纔說的,除了田問,誰都能過去,不會說話不算話吧。”
田遙沒想到平地裏冒出火小邪這個小鬼問話,還問得他不好阻擋,心想只要田問不進去,這些人進去也是盲人摸象,找不到北。
於是田遙抱了抱拳,說道:“你們可以,請。”說着田遙腳上一邁,讓開了道路,極有派頭地做出個請的手勢。
火小邪哦了一聲,嬉皮笑臉地說道:“哦!對了,今天沒空了,改天再來。後會有期啊!”
火小邪一說完,立即轉身就走,把田遙傻愣愣地晾在身後。
田問也被火小邪搞得愣神,跟上一步,問道:“你是何意?”
火小邪說道:“從長計議,從長計議,先問個清楚。哈哈,土家人真有趣。”
潘子立即明白,馬屁拍來:“哈哈,你看他們那傻樣,笑死我了!”
林婉一直躲在最後,此時也忍俊不禁,掩嘴輕笑了兩聲。
火小邪和潘子互相做了幾個鬼臉,不住地發笑,笑得是前俯後仰。衆人翻身上馬,拍馬就走,把同樣悶頭悶腦的田問拋在最後。田問琢磨了一下爲何火小邪、潘子發笑,但一時不明白,趕忙先追上。
發丘神官田遙剛擺好姿勢,就讓火小邪玩了一票,說不出的尷尬,他一臉肅殺,可就是發作不出來,只好轉頭看向摸金督尉、搬山尊者、御嶺道宗,結果這三人也正回不過神來。
等田問一行已經走開許遠,御嶺道宗田觀才低罵一聲:“臭小子!邪門歪道!”
說話間,落在隊伍最後的田問突然一轉頭,一張原本毫無表情的臉上,突然一變,竟學着火小邪、潘子剛纔嬉鬧時的表情,擰出一個僵硬的鬼臉,又啪地衝四門宗主一吐舌,嘎嘎嘎乾笑幾聲,扭過頭追火小邪他們去了。
發丘神官田遙的臉不自然地跟着田問抽了抽,隨即低罵道:“什麼意思!跟誰學的這個怪樣!”
摸金督尉田令咂嘴道:“田問是不是中邪了?要不我們追上去看看?”
發丘神官田遙說道:“不必,剛纔那個一言不發的綠衣女子是木家千金林婉,又稱木家魔女,十足厲害的角色,我一直在提防她。恐怕他們有計,想騙我們過去。”
御嶺道宗田觀說道:“田問恐怕是跟那個叫火小邪的臭小子學壞了。”
搬山尊者田遲說道:“哦……”
四門宗主齊齊抬頭看去,只聽到田問吼吼吼的悶笑聲傳來,人已經隨着火小邪他們跑不見了。
火小邪他們一撤就是數里,直到田問讓大家停下。衆人下馬,圍坐一圈,半晌之後,火小邪才說道:“這麼大的一座山,我們怎麼都能避開他們,繞進去吧!”
田問說道:“甚難!”
火小邪又道:“我看他們主要是針對你的,不讓你進去。我們人多,目標也大,我還有一個辦法,就是我們先進去,找個地方等你,你一個人花點工夫混進來。”
田問說道:“此計難用。”田問看向林婉,憑空畫了一個門的形狀,做了個堵的手勢。
林婉會意,說道:“田問是說,剛纔我們見到的土家四門宗主隱守在五行地宮入口,他們要是不讓開,我們進山容易,地宮卻是進不去的。我說的對嗎?”
田問點頭稱是,緩緩站起,遙望遠山,說道:“時日無多……”說着一指耳朵,再說道:“聽!”
“聽什麼?”火小邪正在疑惑,忽聽到遠處山間傳來一聲沉悶的炮響,隨即隆隆隆山石震裂聲大作。
潘子叫道:“有人放屁!不是,是放炮!有人在炸山呢。”
火小邪亦道:“聽聲音好像是這座山背面,那是什麼方向?”
田問說道:“建昌城。”
傍晚時分,離大青山三十餘里開外的建昌城外,四個全身髒兮兮的男人,一個是精瘦的矮子,一個是身材異常高大傻兮兮的漢子,一個是一臉苦相的瘦子,只有一個看着還正常點,不過也是佝僂着身子,無精打采的。這四人跟在回城的騾馬隊後面,搖搖晃晃地向城門走來。
建昌位於遼西戰略要衝之地,自古以來兵家必爭,此時雖說建昌沒有戰事,但十多年間,總有大量逃兵,闖關東的,走江湖的等等閒人混跡於此,所以看上去建昌城既熱鬧又骯髒,街頭上混喫等死、賊眉鼠眼、東張西望的人數不勝數。
守城的幾個士兵,歪戴着帽子,正靠在牆邊嗑瓜子侃大山,對進城來的人看都懶得看一樣。這四人向裏走去,本來以爲無事,卻聽到身後有人叫罵:“前面的!站住!”
無精打采的男子回頭道:“幾位長官,叫我們呢?”
幾個士兵吐出瓜子皮,走上幾步,將他們半圍住,一個兵頭模樣的人罵道:“你們幾個鬼鬼祟祟的,哪裏來的?”
男子一嘴的東北奉天話:“從奉天,從奉天,幾位長官好。”
兵頭打量了四人幾眼,罵道:“看你們就不是什麼好鳥,從奉天那好地方來我們這個小地方幹屁啊幹!”
男人答道:“幾位長官,在奉天混不下去了唄,來這裏想投靠個遠房親戚,賣苦力混口飯喫。”
兵頭罵道:“放你孃的屁!是不是犯了啥事逃到這裏來的?”
男人忙道:“不是不是,絕對不是,您看我們這模樣,哪敢犯什麼事啊。”
兵頭手一伸,勾了勾手指,哼道:“拿來!”
“啥?啥拿來?”
“買路錢啊,你說啥?你當建昌想進就進啊,這是規矩!麻利點,不然就滾蛋。”
這男人看了身後一臉苦相的瘦猴一眼,瘦猴哆哆嗦嗦,全身摸遍,才掏出兩枚銅板,苦道:“就,就兩個子,俺們的全部身家。”
兵頭伸手抓過,揣到懷中,罵道:“窮鬼!告訴你們,別在建昌惹事,不然一人一顆槍子。滾吧!”
男人趕忙帶着其他三人向裏走。
身後士兵又叫:“等一下!那個黑大個,你叫什麼?”
身材異常高大的男人站住腳,抓了抓頭,傻乎乎地說道:“我,我叫大西瓜。”
尋常男子忙道:“這人腦子有點傻,長官見諒。”
兵頭這才作罷,一揮手轉身回去,又和其他士兵嬉笑。
那四個髒兮兮的男人進了城,走的遠了去,才聽到城門口那幾個士兵嚷嚷起來:“見了鬼了,我的錢呢?我的老天爺,明明記得裝兜裏的。”
這四人懶洋洋地往巷子裏面一轉,立即挺直了腰板,速速前行,很快便找到一個無人處,躲了起來。
這四個人就是火小邪、潘子、喬大、喬二。
火小邪手中亮出兩枚銅板,丟還給了潘子,潘子接過,罵罵咧咧說道:“操他們孃的,今天晚上我就偷的他褲衩都沒得穿,敢要我的錢,當我們是好惹的啊。嘿嘿,火小邪,你現在手藝不錯啊。”
火小邪說道:“少貧嘴!喬大、喬二,你們兩個一路,我們四個這就散了開去,把建昌城裏面的情況摸個清楚。二個時辰後,我們在這裏會合。”
喬大、喬二兩人平時癡傻,真讓他們幹事,他們也是精明得很,頓時賊性騰起,兩眼放光,興奮的得很,說道:“是啦,火師父。”
潘子嘀咕道:“憑什麼田問和林婉,能夠牽着大狗,騎着高頭大馬招搖着進城,住大酒樓,喫好喝好,而我們非要搞的這麼寒酸。老子身上可是有百萬大洋,能把這座城都買空掉!”
火小邪罵道:“就你這個猥瑣樣,還是省省吧。你要是擺闊,這條街上多少眼睛盯着你呢,別惹事了。”
潘子嘆了聲,抱怨道:“是這麼個理。那咱們這就走吧,這個小破縣城,不用二個時辰,一個時辰就逛完了。”
火小邪說道:“潘子你別手癢偷別人的東西,另外大家要特別留心日本人的動靜,我們走!”
幾個人應了,站起身來四散走開,眨眼都不見了蹤影。
另一邊田問、林婉帶着黑風已經來到一間頗爲排場的大酒樓前,門前的夥計一見這兩位主的氣質容貌,立即眉開眼笑跳到跟前,正要奉承。
脖子上套着繩索,由田問牽着的黑風,汪的一聲叫,嚇得夥計倒退三尺,差點跌倒在地上,慘叫道:“獅子獅子!黑獅子!”
林婉笑道:“沒事的,你不惹它,它不會咬你的。是不是啊,黑風。”
黑風聽得懂似的,點了點大腦袋,再不亂叫。
夥計一喜,又來了精神,巴結道:“這位爺!這位姑奶奶!兩位裏面請!小店有宮廷御宴,上好的客房!兩位真是來對地方了。”
林婉清脆地說道:“甚好,不過先把我的小狗拴好,不然會嚇到你店裏的客人。”
夥計聽如此端莊俏麗的美人說話,心裏糊了蜜似的,連忙答應下來,呼喊其他夥計過來,拴好馬匹,領着林婉、田問從店門一旁走到後院,將黑風安置妥當,才帶着田問、林婉進店。
田問帶着黑風招搖過市,在當年並不稀罕,特別是出關以後的東北一帶市鎮,有錢有勢的公子哥,都喜歡騎着高頭大馬遛狗,有愛炫耀的,一次帶着七八隻獵狗,一衆打手,咆哮過市,很是惹人注意。
所以田問、林婉這等氣質的男女,牽着一條碩大的黑狗進城,守城士兵都不敢放一個小屁出來。
而火小邪、潘子等和田問、林婉分開進城,要算是火小邪的主意,第一他們六騎大馬一起進城,目標太大;第二是火小邪不喜歡人指指點點,覺得彆扭,裝草民進城還自在點。
田問、林婉在酒店就座,這兩人郎才女貌,立即引起衆多食客的注意。還沒等菜上桌,就有一個富商打扮的人走到桌邊,抱拳行禮,問道:“這位先生,有些眼生,敢問一句您從哪裏來?”
田問答道:“南方。”
這富商又問:“哦!南方好啊!敢問先生怎麼稱呼?來建昌有什麼安排?我是建昌城裏榮久商社的老闆,我姓張,許多生意和南方有來往。兩位若是剛來這裏,不妨認識一下,我對建昌可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田問答道:“謝!”
富商有些奇怪,這人爲何如此少言寡語?
林婉笑道:“張老闆,幸會啊,我家少爺不喜歡說話,您別見怪,請坐請坐。”
富商張老闆聽得受用,不願丟了認識兩人,做成生意的機會,一屁股坐了下來,突然想起來什麼,俯下身子低聲問林婉道:“這位小姐,敢爲一句,你家少爺是日本人?”
林婉微微一笑,說道:“怎麼?張老闆和日本人很熟嗎?”
張老闆說道:“很熟很熟,許多日本的大人物都是你家少爺這樣說話,呵呵,不知道您們兩位,也是來看大青山的礦山嗎?最近幾天,建昌城裏來的日本人可是多了去了,儘管大多數穿着便服,可我一看就知道,全是日本關東軍和武士喬裝打扮的,不得了,近千號人呢。我去見過他們的一位將軍,叫依田,專門找我給他提供進山的嚮導,呵呵,我可和日本人關係處得很好的。”
林婉笑道:“張老闆,你猜對了,我家少爺就是日本人。”
田問臉上微微一抽,卻不說話否認,只是哼了一聲。
張老闆恍然大悟的樣子,說道:“果然如此,果然如此!真是幸會幸會!我就說這位先生看着絕不簡單。”
林婉給張老闆倒了杯茶,小手指輕輕撩了一下水面,根本無人能夠發覺。林婉將茶杯遞給了張老闆,笑道:“張老闆,請用茶,正有些事情想問問你,你來得正好。”
張老闆哪會推託,接過來就喝……
天色已晚,建昌城華燈初上,正值晚飯的時候,大街上人來人往,倒是熱鬧。
火小邪低頭前行,偷偷打量着大街上的行人房舍。
火小邪從小生活在奉天城,對這種規模的市鎮分外熟悉,哪裏聚集着三教九流,哪裏禁止入內,哪裏人多眼雜都辨得清楚。這許多年沒有回東北地界,甚至沒有在大的市鎮遊逛過,所以火小邪在此地如魚得水,一切都覺得分外親切。
火小邪使了一個銅錢,買了個燒餅,蹲在街角觀望,很快就發現不對勁的地方。大街上來往的人羣中不時有一些人急匆匆地向同一個方向走去,而且走到街頭,都是左轉。
火小邪暗念道:“這些傢伙不是幫會的眼線就是探子,看他們腳上的泥就知道剛從城外回來!呵呵!建昌城果然是日本人的指揮部!待我去看看。”
火小邪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把燒餅一把塞進嘴裏,一邊嚼着,一邊小步顛吧顛吧地向街頭走去。
火小邪如同沒事人似的,蹭到了這條街的盡頭,扭頭向左一看,是一條小巷,許多看着像探子的人,便都是鑽進小巷不見的。火小邪豎耳一聽,聽到巷子裏轉角之處有人竊竊私語,來回踱步,約有四五個人的模樣。
火小邪並不着急進去,而是懶洋洋地在巷子口徘徊片刻,嘀咕了幾句廢話,扭頭走開。別小看這一番徘徊耽擱的事情,在火小邪在奉天當小賊的那段時間,這種事叫做“扎坑”,其實就是俗話說的蹲點望風,也就是在不引起別人懷疑的情況下,在重要的路段觀察守候,查看裏面的虛實。
按照盜行裏的規矩,偷竊深宅大院裏的東西,要有三看三探三清三防,即是看人看門看路,探崗探貨探防,清障清數清時,防高手防毒藥防退路。“扎坑”就是三看裏重要的一個步驟。(前文中喬大、喬二來盜三姨太的商隊時,有較爲詳細的介紹。)
“扎坑”同樣是一門講究,火小邪若是在大街上鬼頭鬼腦,來來回回地踱步,不時往巷子裏面觀望,沒一會就會令人生疑,碰到厲害的防盜之人,他們不會立即驚擾你,而是反過來跟蹤監視你,摸清你的底細來路,手段高低之後,最終將你連鍋端了,這種防人“扎坑”的法子,叫“灌坑”,都屬於盜術、防盜術裏常用的攻防術語。
火小邪眼觀六路,掃了幾掃,就發現街口一扇二樓的窗戶後,有人監視着下面的動靜。做賊做得水平高了,根本不用看到人,只憑“賊念”就能判定,就和經常要跟蹤、反跟蹤的偵探一樣,人潮熙攘的大街上,不用看到人,用後腦勺就能感覺到有人正注視着他。俗話說賊精賊精的,就是形容這種不見異常,但有先天感覺的情況。
火小邪暗念道:“操的咧,守的真緊啊,三臺眼子!看來這裏是正主。”火小邪的意思是說,一共有三組人隱藏在暗處,監視着這個巷子口。
火小邪辨出三組暗哨,就不着急了,換以前在奉天的時候尚不敢說,有淨火谷中三年的教化,此時才覺得妙用無窮,所受的罪不是白受的。
火小邪把內氣一壓,人變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哪怕從你身邊走過,都沒有人願意多看一眼。人這種生物也是奇怪,人人都有一個氣場,亦可叫做氣質,高低抑揚、傲賤貴苦各有不同,同樣長相的兩個人,若是一個從小生活在書香門第,一個自幼挖地種菜,哪怕衣着打扮也是一樣,只要不刻意掩飾,再普通人都能認出這兩人迥然不同。若是有一羣美人突然站在你的面前,你率先注意的就是氣質較高之人,然後纔會細細打量身材相貌,可能看到最後,美女走了,你最多也只能記住兩三個美人的長相。
火小邪要做的就是你不會注意到的那種人,此話說來簡單,火小邪可是經歷過幾欲發狂、求死不能、不見天日、度時如年的殘酷磨礪,才能做到收放自如。
火小邪走了一段,身子一晃,就閃到了陰暗處,抬頭一看,屋檐寬闊,適合藏身。火小邪抓了抓頭,眼神飛快再掃了一遍大街,右手咔地向上一抓,摳住個磚縫,整個人頓時翻身而起,唰地一下倒提起來,頭下腳上,這番功夫若讓人見了,保管驚歎一番。
火小邪兩隻腳尖一盤,身子一彎,就已經翻上了屋檐下方,身子倒伏在樑上。這一番動作,只用了一眨眼的時間,只要不是一直盯着火小邪,實難發現。
火小邪在屋檐下穩了穩,手足並用,三爬兩爬就到了屋檐盡頭,此處離巷口不過三五步的距離,觀察便利,巷口的動靜一覽無餘,而且巷子裏的說話走動聲更是聽得真切。
不出一會,又見到一個“泥腳”男人奔到巷子口,停下略略一望,手中有個發亮的東西晃了晃,便直直往裏走。
火小邪豎耳細聽,只聽這個男人走進巷子約十餘步,便轉了一個彎,停下下來。有其他人低語問道:“那可那多。”火小邪聽的真切,顯然不是中國話,更像是日本話。
那男人應該亮出了手中的信物,低聲說道:“苦力打死。”
於是有開門的聲音,腳步聲直入門內,隱約就聽不見了。
火小邪暗罵道:“是小日本吧,玩什麼花腔!奶奶的,說什麼呢?”
火小邪再等了一會,沒見到有人進去,巷子裏也沒有什麼特異的響動,這才放心下來,略略探頭看了看,身子一蕩,單手懸吊,從房檐下蕩了出來,腿上一勾,又是以頭下腳上的姿勢翻上了房頂。
火小邪如同一塊污土似的靜靜趴着,眼睛飛快地掃來掃去,並沒有人注意到他,他先手後腳,向一側移去,幾乎如同一隻向蠅蟲潛伏過去的壁虎,索索,索索索,索索索索,一共連續移動了三下,發出幾乎不爲人察覺的聲響,已經來到了屋頂背側,再無人能看到他。
火小邪於陰暗中半蹲起來,下方就是巷子,偏頭一看,就看到巷子拐角處有四個便衣大漢,兩兩站着,二人一組地在一扇院門前巡視。
火小邪輕笑一聲,暗道:“四個傢伙倒都是練家子,武功應該不錯,可惜不是防賊的料,從他們腦門頂上過去,都不見得能發現我,哈哈。”
火小邪喫了一顆定心丸,身子微動,如一條魅影似的,無聲無息地掠過房頭,向着日本人看守的院落而去。
火小邪自從出了淨火谷,一身盜術沒有用武之地,在三寶鎮碰見的又都是五行世家的高手,行跡在人掌握之下,所以始終沒有施展的餘地,處處落在下風。可來到建昌以後,火小邪能夠獨立行事,對這種市鎮房舍自幼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而且沒有這許多五行世家的高手跟着他,不讓他做這個不讓他做那個。所以火小邪此時如同蛟龍入海,騰挪起伏,暢快而爲,說不出的自在。
火小邪此時還不知道,他在淨火谷中身心俱練,特別是心境,能得到盜拓的認可,盜術境界早就比喬大、喬二高出了幾個檔次,別說建昌城裏的人,就算在奉天遇見了三指劉、黑三鞭,都可以好好地教化他們一番了。
盜拓曾教導火小邪、潘子:“所謂盜術,練心爲上,心通則身通,無懼外物,五感皆合,手眼體動,方不閃失。”火小邪回想起來,真是大大的在理,就拿偷人錢包這等小事來看,心若不定,手就發顫,一顫就偏,一偏就慌,一慌就懼,越懼越亂。又如更難一點的採珠盜術,心若不穩,身便發滯,滯則手鈍,鈍則無力,無力則失準。
再說得俗一點,凡是盜術入門,要“臉不變色心不跳”,這是最簡單的要求,如果這點都做不到,還是放棄偷東西的念頭吧。
盜術的心境,古有一個小故事,也是盜拓用來教化火小邪、潘子他們的。說是古時有一個大盜,要去偷神仙種的一顆靈芝,來救母親的性命。克服重重險阻之後,靈芝就在眼前,乃是在一個佈滿毒刺的小洞中,只容一隻手伸入,稍微一動,就會刺死自己。大盜伸手進洞,卻見無數嚇人的妖怪在身旁出現,大盜知道是幻境,不爲所動,依舊向前伸去;妖怪退去,又有毒蛇毒蟲纏身,撕咬大盜肌膚,痛徹骨髓,大盜仍不退縮,穩穩向前;毒蟲一退,又見母親跪在一旁哀哭,說不可盜此靈芝,否則觸動神靈,不得好死。大盜仍不爲所動,終於採下靈芝。神仙見這大盜心如鐵石、志比天高,佩服他的技藝和救母的孝心,這才讓他順利下山,救了母親性命。
火小邪越往日本人守着的院子去,越覺得輕鬆自在,好似遊玩一般,心無旁騖。盜術更是施展得出神入化,沒花多少時間,已從屋頂下來,橫穿巷子,就在守門的數人眼皮子底下不遠,攀上院牆,潛入院內。
火小邪無聲無息地貼着牆根爬了一段,看清院子裏的佈局,動作加快,一直來到一間亮燈的房間窗下,才緊靠在牆上,將耳朵貼上去細聽屋內的動靜。
只聽得屋裏人來人往,言語龐雜,都是聽不懂的日本話。不過從衆人的口氣能夠聽出,有兩個男人應該是頭目,不斷地聽人彙報,吩咐着什麼。
火小邪聽得雲裏霧裏,本想着換個地方再聽聽,這時才聽到有人用中國話說道:“張四爺!請坐請坐,有事請教。”
火小邪心裏一凜,暗念道:“張四爺?他怎麼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