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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兄弟情義

  火小邪傷心了片刻,振作起精神,暗罵自己實在是太過軟弱,居然想父母親想到要哭鼻子。其實火小邪內心中最大的心願,就是知道自己父母是誰,能夠見到他們一面。這個心願從來沒有磨滅、淡忘過,火小邪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可以歸結於這個心願上。   火小邪甚至認爲,田問來找他幫忙盜五行聖王鼎,也許會尋找到父母親的下落,因爲他是邪火之人,必然和父母親有關。   如果三天後,還是見不到潘子,火小邪不會勉強自己再留在此地。他從段文章的說話裏,基本可以判斷出潘子應該活着。火小邪擔心的是,萬一潘子見到他以後離開段文章和自己共赴萬險之地,豈不是罪過?甲丁乙爲了自己而死,這道傷痕至今還沒有癒合,火小邪實在害怕潘子也會如此。又萬一潘子的確是躲着他,羞於見他呢?那久留在此豈不是惹人討厭,故意讓人噁心。   三天三天,只是三天,一切該了斷的都了斷了吧,自己就該是一個孤苦的人。   這些私心雜念散去,火小邪心中一片空明,眼中只有面前的這座奇陣——鎖龍鑄,連田問、林婉都要退避三尺,自認無能爲力的防盜陣法,自己一個人真能想出破解的方法嗎?   地面既然過不去,火小邪便想了多種從空中過去的法子,以求直達小屋,可想來想去,都覺得不對,這樣足足靜坐了一個多時辰,想的頭昏腦漲,一點方向都沒有。   火小邪站起身來,沿着牆壁慢慢而行,以求發現一點蛛絲馬跡。   牆壁是真的用平滑而堅硬的山石建成,多見於戰略要地的城牆,修築得嚴絲合縫,敲上一敲,厚度足有三尺,沒有空心之處。這樣的牆壁,連炮彈炸上去,都只能炸出一個小缺口。(石頭城牆的硬度歷史上多有記載,拿近代的雲南極邊之城騰衝來說,中國遠征軍反攻騰衝,實施焦土抗戰,徹夜轟炸,因爲城牆太堅固,美國飛虎隊空投炸彈數十噸,許多炸彈被城牆彈開,十多天還是無法將城牆炸開,最後不得不在炸彈上焊上鋼筋,這才勉強炸開一個缺口,讓遠征軍攻入城內。)   火小邪走了幾圈,能摸能踩的地方几乎全部探了一遍,一無所獲。   火小邪本想爬上牆頭看看,卻覺得意義不大,暫時作罷。等坐下來休息的時候,回憶着田問丟出石子,觸發萬鱗刀的時候,又似乎來了點靈感。   火小邪返回進來的洞口,這裏的石頭不比院內地面和圍牆,柔軟了許多,火小邪沒有費多大勁,就用獵炎刀剜下幾塊碎石子。   火小邪拿着碎石子,學着田問的樣子,不輕不重地丟了出來,果然石子一落地再彈起的時候,引得萬鱗刀羣發,看刀陣的伸縮模樣,很像是一枚石子丟入湖中,激起了層層漣漪,但比漣漪更加複雜一點,一時看不明白。   雖說看不明白刀陣的軌跡和激發的原理,火小邪來了興致,開始一枚一枚石子地向陣內丟去。每次激起刀陣,火小邪都雙目圓睜,飛快地記憶着刀陣的波動走向。   慢慢地火小邪開始看出一點名堂,刀陣是被震動觸發,一把刀升起,就會引起其他刀的連鎖反應,飛速擊出後,立即退回地面,被地下的機械重新掛上機簧。   火小邪如果兩顆石子先後丟出,給出合適的時間間隙,就能看到這片刀陣有的地方居然沒有升出刀片,露出一小片可以立足之地。   按照盜拓所授的擾筋亂脈術,凡是事物,皆有運動規律,謂之曰:“力既發出,必有收放,力道轉折,必有穴脈;擾力辯穴,尋脈求根,萬鈞之力,一指可破;數力併發,必生內束,互擾互牽,以致缺隙,辯缺隙者,可求安生,再尋其源,擾筋亂脈。”   火小邪深感火行盜術精奧,一直不知具體是何意,結果在這個鎖龍鑄的無數萬鱗刀的運動中讓自己看出端倪!火小邪心中大喜,拆下更多石子,用不同角度,不同時間,不同力道擲出。火小邪的手頭又穩又準,幾乎能指哪打哪,越是打到最後,越發覺得有趣,有的石子落下去的地方,刀鋒剛退,尚來不及升起,所以在刀海之中,慢慢地讓自己看出一條“門道”。   火小邪尋得法門,大喜過望,乾脆脫了衣服,大大小小的石子裝了一袋,綁在胸前,開始嘗試着向陣內走去。   石子連擊,刀海升騰,落腳向前,再打出數枚石子,引得刀浪翻滾。   火小邪就如同一隻怒濤中穿行的海燕,人幾乎淹沒在刀海中,無數把利刃貼着身子而過,毫釐之差,就會被切成碎末。   一點點的空隙之處,每次都是千鈞一髮地躍起躲過,踩到剛剛沉下刀鋒的地面,叮叮叮幾枚石子打出,又能現出一步外的安全處,單腳跳過後踩穩,身後的亂刀唰唰亂響,眼前更是刀光一片,要是站不穩或者丟了重心,一條腿腳就不翼而飛了;要是石子打出得慢了,落地的方位錯了,更是難逃一死。   淨火谷中三年,火小邪第一年的盜術基礎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跳得快,打得準,看得清,站得住;至於該從哪裏走,石子打到哪裏,這就全憑後兩年近乎殺人一樣的折磨了。   火小邪的眼中,驚濤駭浪一般的刀海,總是在眼中亮起一個一個的小點,劃出一道道可以行走的軌跡,密佈在刀陣各處,或近或退,或左或右。   火小邪大喝一聲,終於從刀海中跳出,踏上了小屋邊僅容一人貼牆站立的縫隙。小屋的窗戶就在身側不遠,伸手就可摸到窗檐。   火小邪並不着急,而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讓自己靜了再靜,靜得幾乎感覺不到自己存在了一樣。就這樣,火小邪貼着牆壁,一動不動地站立着,直到面前的刀海完全靜止下來。   火小邪感覺了一下身體,這一趟下來,險中求勝,全身的衣服幾乎沒有完整的,被萬鱗刀刮成了布條,全身約有七八處刀傷,還好都是皮外傷,僅流了幾絲血,就已經止血,沒有大礙。   火小邪晃了晃腦袋,碎髮紛紛落下,火小邪暗笑道:“得!估計給我剃成了癩痢頭!哈哈,也好也好,省得剃頭了。”   火小邪剛剛放鬆下來,想着慢慢向窗口探去,屋內段文章的聲音猛然升起:“哈哈,火小邪,恭喜你!”   火小邪站立不動,不敢回答。   段文章繼續笑道:“火小邪,你能用你的火家身法過了萬鱗刀陣,算你有本事。不過,可惜啊可惜!可惜啊可惜!哈哈。”   火小邪悶聲答道:“有話直說!”   段文章說道:“你知道什麼是鎖龍鑄嗎?鎖龍鑄就是讓你這些自以爲是的賊人進到中間,便從此將你鎖在中間進退不得。田問、林婉有自知自明,及時退去,絕不硬闖,他們的做法纔是對的。火小邪,你們三人同樣是略知一二,但你比田問、林婉,還是拼勁有餘,謀略不足,你難道認爲過了刀海,就算破了鎖龍鑄嗎?”   火小邪一聽此話,頓時周身冰涼,現在自己面對的情況就如牢牢鎖在了院子中心一樣。鎖龍鑄不就是這個意思嗎?龍不進來,怎麼鎖?這麼簡單的道理,居然沒有想破!   再看眼前一片刀海,從平靜中慢慢地恢復到更加詭異的波動,這次不需要石子擊打,不需要振動發動,刀海完全在自己運動着,萬鱗刀片也不再連成一體運動,而是分成數組,每片刀之間留下手臂粗細的空隙,唰唰唰,唰唰唰,如同無數把菜刀飛快的切菜似的,再也沒有一點半星落腳之處。   這乃是一個死陣,大羅神仙來了,也不可能走得出去。   火小邪額頭上的冷汗貼着臉頰滾滾而下,現在唯一能去的地方,恐怕只有背後盒子一樣的小屋了。   段文章好像知道火小邪無計可施,哈哈笑道:“火小邪,給你兩個選擇,第一,乖乖地離開安河鎮;第二,進小屋子裏面來,你選哪個?”   火小邪沉默許久,咬牙說道:“進屋!”   “火小邪!我是潘子!你千萬不要進屋!你快走吧!”猛然間潘子的聲音從屋內炸響。   火小邪身子一顫,頓時大叫道:“潘子,你是不是在屋裏?”   潘子叫道:“我也不知道我在哪裏!但我能看到你,你走吧,不要來找我了!算我求你了,你一進屋就永遠出不去了!”   火小邪吼道:“潘子,你告訴我,你是不是想留在這裏?”   潘子聲音一頓,叫道:“我想留在這裏!不要說了,火小邪你快走吧!你現在所在的位置,是活不了的!馬上會……”說道這裏,潘子的聲音戛然而止,換成嗤啦嗤啦的電流聲。   火小邪大叫:“潘子!”   段文章的聲音再度響起:“火小邪,你能用巧妙的法子過了刀海,已經很不簡單了,我很欣賞你,所以你死在鎖龍鑄太不值得。走吧!你已經聽到潘子說話,是他自願留在這裏的,你放心了吧。”   火小邪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兩行淚水湧出眼眶,痛快的流淌在臉頰。   火小邪說道:“潘子!你保重,我走了。”   “好!火小邪,你這纔是英明的決定。萬鱗刀停了,你走吧。”段文章的聲音傳來。   唰、唰、唰、唰,火小邪眼前的刀海一片一片的縮回地面,嗡嗡聲響了片刻,一切恢復了寧靜。   火小邪踏上佈滿利刃的地面,剛纔那片狂暴的刀海如同死了一樣,一點反應都沒有。   火小邪一步一步地走了回去,來到了地面入口前,情不自禁地,火小邪轉身對着院中心的小屋深深鞠了一躬,念道:“後會有期。”   火小邪退後兩步,就要離開這裏,段文章的聲音再度響起:“火小邪,我送給你一句話,你牢牢記住——大丈夫能屈能伸,方能成就大事,世人如此,盜家人更是如此!”   火小邪沒有回頭,“大丈夫能屈能伸”這句話他耳熟能詳,可是在這個時候聽段文章說出,別有一番滋味。   走過長廊,走出巨大的鐵門,走上地面,火小邪一直默默地走到段爺大宅外,才深深地呼了幾口氣,在這個大院裏發生的一切,都像是一場夢。   有人快步走來,停在火小邪身邊,說道:“火小邪,這身衣服你拿去換上,你這樣全身掛着布條,刀傷遍佈的在外面走,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火小邪轉頭一看,竟是劉隊長。   火小邪沒有客氣,接過劉隊長手中的一套衣服,說道:“謝了!”   劉隊長笑了笑,說道:“後會有期了!火小邪!”   火小邪朗聲道:“後會有期!”說着,火小邪大步快行,眨眼便跑的遠了。   劉隊長從風衣口袋中拿出墨鏡戴上,雙手叉在褲帶中,望着火小邪遠去的方向,輕聲自言自語道:“火小邪,你贏了。”   火小邪發力狂奔,將段家大院遠遠地拋在身後。潘子與他相處數年,一朝分離,甚至連最後一面都見不到,火小邪心中難受,只想着能夠速速離開這個傷心地。   火小邪趕回田問、林婉、喬大、喬二、黑風所在之處,田問他們已經發現他回來,都站起身相迎。喬大、喬二、黑風齊齊趕上,將火小邪圍在中間,噓寒問暖一番。   待火小邪坐下來,他才慢慢將田問走後的事情講了。喬大、喬二聽得目瞪口呆,嘖嘖稱奇。田問雖對火小邪露出佩服的眼色,更多時候卻是緊縮眉頭,深感段家機關霸道。林婉更關心的似乎是火小邪,小鳥依人一般坐在火小邪身旁,默默聽着,充滿關切之情地看着火小邪。   火小邪說完之後,衆人一片沉默,喬大腦袋這才嚷道:“潘師父真的不回來了?”   喬二爪子一臉沮喪,說道:“潘師父真是絕情,至少與我們見一面,道個別也好啊。”   田問走上前來,按住火小邪肩頭,沉聲說道:“再等等?”   火小邪抬頭看了看遠處的天色,經過這一天的折騰,日頭漸漸西沉,很快就要天黑了。   火小邪說道:“等過了今晚,明天早上再走吧,不知道怎麼了,我身上一點力氣都沒有,只想在這裏靜靜坐一會。”   田問放眼看了看,說道:“也好。”   林婉此時將火小邪的手牽住,柔聲說道:“火小邪,你和潘子的感情不同一般,我知道你心裏難過,不要多想了火小邪。潘子還好好地活着不是嗎?對他來說,也許這樣更好。”   林婉的小手暖暖的柔柔的,火小邪最初還沒有反應過來,等林婉說完,火小邪心裏舒服了一些,才意識到是林婉牽着自己的手,頓時耳根子發燙,趕忙將手抽了回來。可是一抽回手,火小邪說不出爲什麼,後悔不已,心中狂跳個不停。   火小邪趕忙將頭低下來,側過臉去,不讓林婉看到自己尷尬的表情。   林婉十分大方,毫不在乎這些肌膚親暱,也不避嫌,柔聲道:“火小邪,你身上十多道刀傷,我來給你上藥吧。”   火小邪連忙擺手,說道:“不用不用,已經好了。”   林婉可不是嬌滴滴的大小姐,一把將火小邪拉過來,看着火小邪溫柔地說道:“不要逞能了,雖說你身體壯得像頭牛,這點小傷奈何不了你,但如果不上藥,肯定會發炎的。”   火小邪聽着林婉說話,全身都暖暖的,十分受用。他雖說性格堅強倔強,什麼事情都不甘於人下,但內心裏還是嚮往着有人關心他,疼愛他。林婉這個女子,自從在王家大院出現,就一直佔據着火小邪心中最柔軟的地方,時刻撥動着火小邪的心絃。   火小邪覺得,林婉真的是天下最好的女人,是他在夢幻中才能存在的人物。   現在,林婉就守在火小邪的身邊,火小邪還有什麼理由拒絕林婉給他治傷呢?   天色漸暗,喬大喬二是常年生活在森林裏的人,住深山林子裏比住城鎮裏面更習慣,砍柴生火也如家常便飯,眨眼工夫就生了一堆篝火。林婉用細紗巾擦淨火小邪傷口中的污血,取銀針挑開血塊,用木家的藥膏仔細抹上,不一會肌膚上的紅腫之處就平伏下去。   火小邪看着林婉神態專注,長長的睫毛忽閃忽閃的,明亮的眼眸在火光中奪目生輝,身上散發出甜美香味,這一切都讓林婉美得讓人心醉。火小邪不禁又感動又歡喜,若不是田問、喬大、喬二在一旁,火小邪生怕自己會忍不住的抱緊林婉,吻上她的嘴脣。   林婉給火小邪上完藥,火小邪道了聲謝,喬大喬二趕忙擠到火小邪身旁坐下,齜牙傻笑,黑風也鑽到火小邪的懷中,猛舔火小邪的臉頰。林婉微微一笑,退開一邊,坐到田問身旁。田問和一尊石佛一樣,這樣一個美人坐到身旁,身子動都沒有動一下。相反火小邪見了,醋意漸濃,田問、林婉兩人郎才女貌,怎麼看都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但他們兩個現在是什麼關係?火小邪很想問問,始終都忍住了。   衆人圍在篝火邊,取出田問、林婉在安河鎮順道買來的食物,分而食之。有野兔從一旁跑過,引起了黑風的興致,喬二比黑風更感興趣,問了聲火師父想不想喫野兔,火小邪只是露出一絲笑容,連話都沒有說,喬二已經跳將起來,帶着黑風追野兔去了。   喬大也不願閒着,向火小邪一拜,也追着喬二去了。   篝火旁,就只剩下了火小邪、田問、林婉三人。   炙熱的火焰把乾柴燒的噼啪作響,火苗不安地上下跳動,正如火小邪此刻的心情。而這份心情,卻是因爲林婉。   三個人閒坐在此,無事發生,指望田問率先開口,就和指望泥菩薩開口說話一樣不可能。火小邪偷偷看了看林婉,林婉正在用一個小鑷子,在手中心混合着什麼藥物,也不像有說話的意思。火小邪猶豫再三,是不是該這個時候和林婉說幾句話,打破這片沉悶的僵局。   火小邪鼓了幾次勇氣,就是說不出話,只好低下頭暗暗嘆了口氣。   “火小邪,你是想和我說什麼嗎?”林婉的聲音傳來。   火小邪一愣,轉頭一看,林婉正側着頭,頗有些調皮地看着火小邪。火小邪心中一慌,林婉怎麼知道自己所想?   火小邪趕忙說道:“不是不是,我不知道說什麼。”   林婉甜甜一笑,手中一彈,一枚小藥丸射出火中,啵的一響,發出一陣白煙,很快的沉降到地面不見。   林婉說道:“這是防蚊蟲的,這一小枚,能管一晚上。”   火小邪支吾兩聲,面對這個善解人意的林婉,火小邪滿肚子的話反而說不出來。   林婉盈盈坐正,雙手扶着膝蓋,柔聲說道:“火小邪,你是喜歡我嗎?”   火小邪咯噔一下,心臟都要從嘴裏跳出來,他哪能想到,林婉說話會這麼直接。   火小邪耳朵燙的簡直要燃燒起來,這個問題叫他怎麼回答?火小邪很想說喜歡林婉,可又怎麼說得出。   火小邪不禁瞟了田問一眼,田問還是如同一尊石佛,好像根本就沒有聽見。   林婉笑道:“田問不是我什麼人,是我纏着他,他一點都不喜歡我。”   火小邪深吸了一口氣,強行鎮靜下來,說道:“林婉姑娘,你這麼聰明,又善解人意,誰會不喜歡你呢?”   林婉柔聲說道:“你看到的都是我的表象,等你瞭解我多了,你就知道了,木家的女人,都被人稱爲魔女。”   “魔女?”火小邪很難相信。   “嗯,魔女。你不相信嗎?”   火小邪傻笑一聲,說道:“不相信。”   “在世人的眼光中,木家的女人都是不貞潔的,而且會驅使動物,煉製罕見的毒藥,你知道蠱術嗎?”   “蠱術?這是什麼?”火小邪從小生長在奉天,的確沒有聽說個這個詞。   “蠱術,是一種害人的毒藥,最開始是我們木家人煉製出來的,稱之爲降藥,後來苗族人學了去,慢慢地被人叫做蠱術了。”   “毒藥,毒藥都是能害人的,就算你會蠱術,也不能說你是魔女啊。”   “蠱術煉出的毒藥,如果你嘗試過一次,就知道這不止是毒,而是魔,心魔。田問爲什麼不願意讓我跟着,就是因爲五行世家一樣認爲我是魔女,怕我給他們下蠱術,敬而遠之纔好。田問,你說你是不是這麼想的?”林婉輕輕拉了拉田問的衣袖。   田問閉着眼睛,低聲哼道:“是。”   “其實,木家最初研製降藥的時候,並不是毒,而是藥,治人心魔的藥,誰知越往後,木家人越發現人的心魔根本無藥可治,人心中的魔,是與生俱來,永世難消的,是從天地造化開始,就種下的。只能剋制,不能消除,就算是修行百年的高僧,也是如此。木家的女人,許許多多能夠看透人心中的惡念,使用藥物,既能抑惡又能揚惡,所以被世人所不容。”   “可我還是不覺得,你就是魔女。”   “火小邪,如果我這麼說,你就覺得了。”林婉溫柔地笑着,說道,“木家女人是不貞潔的,一生不嫁,但會和許許多多的男人睡覺,只要你真的喜歡我,或者你只是僅僅是想和我睡覺,我就會陪你。”   火小邪眼睛一下子瞪圓了,聲音大了起來:“林婉姑娘,你不要開玩笑。”   林婉笑道:“我不是開玩笑,是真的。如果火小邪你想讓我陪你,只要你說出來,我不會拒絕的。”   “爲什麼,爲什麼!何必如此!我不理解!”火小邪心中一涼,他絕對不相信林婉的話。   “魔女就是這樣的,你怕了嗎?”   “我不相信,我不理解,絕對不相信。這不可能。”   “火小邪,你喜歡我嗎?我現在就可以讓你相信。”   “不!不不不!”火小邪觸電一般跳起來,鑽到一邊,如同避着虎狼一樣,躲着林婉。   林婉溫柔地說道:“你是接受不了這一切的,火小邪,我不是故意這麼說的,我只是讓你明白。”   “不要說了!”田問唰地一下站起來,面色凝重。   氣氛又沉默下來。   林婉理了理頭髮,輕輕嘆了口氣,垂下頭來,還是如同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一樣,細緻的整理着手掌中的藥物。   “野兔!野兔來了!好肥的!”喬大、喬二、黑風從一旁飛快地鑽出來,喬大手中抓着三隻野兔,喜不自勝。   喬二跳到篝火邊,覺得氣氛有點不對,嘀咕道:“怎麼了這是?火師父?”   火小邪低聲說道:“沒事。”   三隻野兔很快被喬大、喬二架到了火焰上,燒烤起來。   林婉如同沒事人一樣,拿出粉末狀的佐料,讓喬大、喬二抹在野兔身上,再烤一烤時,香氣撲鼻而來。   火小邪一直坐在林婉對面,隔着火堆看着她,火小邪無法明白,林婉爲什麼要說如此殘酷的話,是讓自己對她斷絕親近的念頭嗎?木家的女人,真會如此放浪、淫亂嗎?真是如此,難怪田問不願意和林婉在一起,難怪要被稱爲魔女……可林婉的善良、溫柔、體貼、賢淑,都是假的嗎?爲什麼這幾種完全對立的品德,會如此矛盾地聚集在林婉身上。   火小邪隱隱感到,盜拓所說的遇木則狂,是對他的一種警告。   夜已經深了,喬大喬二喫飽了野兔肉,心滿意足地橫躺在地上,鼾聲大作。黑風蜷在火小邪身旁,也似乎睡着了。   火小邪還沒有睡着,今天一天,潘子的離去讓他失望,林婉的話語讓他震驚,這個世界可能真的與自己的想象差別太大,很多事情都超出了常理。   田問一如既往,盤腿坐在地上睡覺,他從來就不躺下來休息,這也是他怪異之處。而林婉早早從腰間解下一塊紗巾,鋪在地上,安安靜靜地側躺在上面,睡得十分安詳。   火小邪從漸漸熄滅的火焰中,能夠看到林婉的臉龐,她帶着一絲孩童般天真無邪的笑容,雙手枕在臉下,如此的秀麗美人,動人心魄。   火小邪凝視了許久,才慢慢閉上了眼睛,他累極了,不止是身體,而且是心。   一夜無夢,一縷陽光照進樹林的時候,火小邪習慣地睜開了眼睛,一挺身就坐了起來。   田問、林婉似乎很早就醒了,田問揹着手站在河邊,木樁子一樣盯着河水出神,而林婉則手中捧着一大束野花和嫩草,不斷地輕聞着。   林婉向火小邪看來,微微笑了笑,並沒有說話。   火小邪臉上微微一紅,默默地起身,尋了塊石頭地面,以兩指撐地俯臥,這是他每日起來的必修功課,從來不敢懈怠。   很快喬大、喬二也起來了,這兩人伸了伸懶腰,哈哈傻笑,問了聲火師父好,喬大便去拔樹,喬二則去爬樹。喬大和一個大狗熊一樣,呼哧呼哧把大腿粗的一棵樹撼動得幾乎要連根拔起,但他並不拔起來,將樹搖松後,就換另外一棵。喬二則爬到樹上,如同貓子一樣抓撓着上下亂動,隨後跳到另外一棵樹上,同樣用指力抓撓着上下牽引。   清早衆人的鍛鍊結束後,火小邪知道潘子不會再來,便對田問、林婉說離開此地,田問、林婉沒有意見,收拾了行李,一行人牽了馬匹,邁步出林,翻身上馬,向着安河鎮的小橋走去。   他們不會再進安河鎮,只是路過而已,過橋之後,折向另外一邊,與安河鎮方向背道而馳。   而他們剛剛走到橋前,便見到橋頭擠着一大堆人,一眼看去,居然全是昨天見到的胡霸天那夥流氓。火小邪心想,怎麼這些人還要來找茬?   有流氓見火小邪他們遠遠來了,轟的一聲,幾個人便衝上前來,撲通一下跪在橋上,狠狠磕頭,哭喊道:“幾位英雄,俠女救命!”   火小邪好生好奇,沒好氣地說道:“你們又搞什麼名堂?我們急着趕路,不想與你們在此糾纏!”   流氓哭喊道:“英雄大爺!我們大哥不行了!求你們給看看吧!”   說話間,幾個流氓已經抬着全身浮腫的胡霸天,放到了火小邪他們面前。   火小邪低頭一看,好傢伙,這個胡霸天真的腫成了豬頭一樣,脖子和臉都皮肉渾圓,撐得像個氣球。   胡霸天眼睛都腫成了一條縫,顫顫巍巍地爬起跪下,說道:“幾位英雄,俠女,求你們饒我一命吧,我實在受不了了。”   喬大、喬二是兩個混人,見此場面,哇哇大罵:“滾開滾開,再不滾開,我們將你們踢開!”   林婉倒沒說什麼,翻身下馬,走到胡霸天面前,柔聲說道:“我不是讓你從今天開始,每日步行十萬步嗎?你怎麼不走?”   胡霸天知道眼前這個姑娘纔是正主,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道:“俠女,一天走十萬步,怎麼走得了啊,我是想走,可是走幾步,就全身痠疼,好不難受啊!”   林婉說道:“那你是不願意走嘍。”   胡霸天說道:“俠女,還有沒有其他的法子?求求你了。”   林婉輕聲道:“沒有其他的法子了,你要是信我,你現在就站起來走路,至於你全身痠疼,乃是正常現象,堅持走幾千步就會好了。”   胡霸天哼哼道:“俠女啊,我走幾千步,只怕就難受死了。求求你開恩啊,另賜良方啊。”   林婉嘆了口氣,說道:“我說了你又不信,這一點艱苦,你怎麼都不能承受。”   胡霸天說道:“我從小好喫懶做習慣了,真的不行啊。”   林婉說道:“那我幫不了你,你如果不走,只能活上幾日,如果走下去,能活到八十歲。”   林婉說完,轉身就走。   胡霸天這人見林婉不願意再賜良方,流氓勁頭再次發作,想着反正要死,乾脆膽子一硬罵出聲來:“你媽媽的!我都跪下求你了,你怎麼見死不救!老子死就死了,沒什麼大不了的!操你祖宗的!”   火小邪一聽就火了,從馬上跳下來,三步並做兩步,一腳踹到胡霸天臉上,將他踹了個跟頭。火小邪罵道:“你再說一遍試試!”   胡霸天已經死豬不怕開水燙,這時候管不了這許多,破口大罵:“操你們祖宗的!你這個小丫頭片子,使的什麼妖術,哪天你落在我手上,我一定要操死你!來啊來啊,來殺了我吧!你們殺了我試試!殺人償命!”   火小邪揮拳要打,誰知林婉在身後柔聲道:“等等,你讓他罵,他現在心裏一股子怨氣憋着,罵一罵就舒服了。”   火小邪不解道:“林婉,你不能同情這種人!這種人不值得同情的。”   胡霸天一聽林婉這麼一說,叫罵不停,污言穢語脫口而出:“你這個妖女,使什麼法子害我!實話告訴你,我一見到你就想和你睡覺,把你幹上千百遍,讓你叫我爺爺!哈哈!小丫頭,別看你爺爺我現在被你害成這樣,爺爺我照樣能把你操得欲仙欲死!哈哈哈!”   火小邪心中立即回想到林婉昨晚所說的話,心裏一個咯噔,立即上前捏住胡霸天的嘴巴,怒罵道:“還不閉嘴!”   林婉伸手按住火小邪的手臂,很鄭重地對胡霸天說道:“怎麼,你想和我?”   胡霸天奮力嚷道:“是!就是!來啊,快脫光了衣服,讓我痛快一次!”   林婉柔聲答道:“好啊,可以。”   火小邪大驚道:“林婉,你瘋了嗎?”   林婉不以爲意,仍然說道:“胡霸天,你要真的想,就帶我走吧。”   胡霸天眼泛淫光,狠狠一甩頭掙開了火小邪,一隻淫手唰地伸了上去,抓住了林婉的小手。   火小邪頓時一記重拳,砸在胡霸天的鼻子上,將他打歪在一邊。胡霸天這頭種豬已經下了橫心,開膛破腹之前也要放浪一下,居然不怕疼,拉着林婉的手也不鬆開,差點將林婉拉倒在地。   火小邪還要去暴打胡霸天,田問高聲喝道:“不用管!”   火小邪哪裏能聽得進去,眼睛都紅了,回頭衝騎在馬上毫無表情的田問叫道:“田問,你說什麼?不要管?你看得下去?反正我看不下去!讓我殺了這隻豬!”   火小邪話音剛落,喬大喬二已經耐不住,跳將出來,看喬大的架勢,只怕他上手去,能將胡霸天撕成幾塊。   林婉清脆地說道:“你們停手,真的不用管我,這是我願意的。”林婉語意堅決,簡直不容別人插手,喬大、喬二跳到火小邪身旁,也只好停下。   火小邪如同一盆冷水澆頭,臉上都扭曲了,哀聲道:“林婉,你……你不要。”   胡霸天見此情景,更是得意,號叫道:“這小妞看上我了!要和我行房!你們退下,讓老子我好好玩一次,做鬼也風流!”   林婉笑道:“好啊。”說着一隻手扶上了胡霸天的手背。   火小邪還想阻止,突然瞪大了眼睛,只見林婉手一抬起,胡霸天的手背上赫然出現了一道黑印,這道黑印以極快的速度擴散着,剎那間佈滿了胡霸天的手掌。   胡霸天本還在淫笑,這下看在眼裏,頓時着了慌,哇的一聲大叫,鬆開了林婉的手臂。胡霸天手上的黑氣蔓延極快,還沒有等他翻上幾翻,黑氣已經上臉,先是幾根血管發黑,隨即滿臉都一片通黑,胡霸天本來全身浮腫,皮肉發亮,這黑氣佈滿臉頰,顯得整個過程恐怖異常。   火小邪不禁倒吸一口涼氣,跳後一步,胡霸天在地上翻了兩翻,就不動了。   衆流氓哪裏見過這種駭人聽聞的邪事,嚇的吱哇亂叫,一個個抱頭鼠竄,狂呼妖怪啊,妖精啊,魔女啊!   等橋頭安靜下來,火小邪纔看了眼林婉,心生畏懼地說道:“你殺了他?”   林婉搖了搖頭,說道:“不是,我是救他。”   “救他?”   “是,他沒有死。”   說話間,在地上一動不動的胡霸天突然身子一抽,翻身而起,雙眼中已經混沌一片,看樣子似乎是瘋了。胡霸天哈哈傻笑幾聲,突然又蹦又跳,也不分東南西北,狂吼亂叫着跑了。   林婉看着胡霸天的背影說道:“此蠱雖說讓他發瘋,終日狂奔不停,直至體力不支倒下睡去方止,終生如此,也算是悽苦。不過這樣,他能揀下一條性命。唉,怨不得我,他心魔太深,過得混沌點,未嘗不是好事。”   火小邪嘆道:“你這個法子,真夠邪門的,但我挺喜歡的。不過林婉你嚇死我了,我當你真的要和這個豬頭去……”   林婉笑了笑,說道:“他對我並不是真心,全是惡念,我怎麼會縱容他的惡念呢?我最初答應他,是想看看他還有沒有一點醒悟,誰知他心魔太深,只好對他施蠱毒,由他自生自滅去吧。”   火小邪心有餘悸地說道:“如果他醒悟了呢?你真的要陪他去睡……”   林婉柔聲笑道:“未嘗不可,呵呵。不過呢,我也嫌他醜呢,呵呵。這樣說你心裏舒服點了嗎?火小邪?”   火小邪一塊石頭落了地,也不知該怎麼回答,只好憨憨地笑了笑。   林婉抬起小手,掩嘴笑了笑,湊過身子,在火小邪耳邊低聲說道:“如果是你,只要你說出來,我隨時都願意陪你,真的哦。木家女子,對男女之事,從來不說假話的。”   火小邪臉上一燙,滾滾熱浪傳到下身,頗有些躁動難安。   田問又是不失時機地說道:“走了!”催動馬匹,飛馳而去。   火小邪壓下心頭狂躁,與林婉一起,趕忙翻身上馬,領着喬大、喬二、黑風追趕着田問去了。   火小邪甚至想到,如果不是田問在,他會不會把水妖兒拋開一旁,忍耐不住地將林婉擁入懷中……盜拓所說的遇土則隱,是不是說田問能夠稍微克制一下他的邪火……   衆人不願在安河鎮這個是非之地久留,幾騎快馬,繞過安河鎮,向着北方而去。   駛出半日,便見到一條大河阻路,田問來過此地,帶着大家沿河尋找渡口,可尋了幾里路遠,唯一見到的一個渡口卻被毀了,似乎被多枚炮彈轟爛,損壞得慘不忍睹,看不出原先模樣。   田問皺了皺眉,轉頭看向林婉。   林婉說道:“這一段路我也沒有走過,如果等不到渡船,我們沿河再走一段。”林婉四下看了看,又說道,“這裏有青雲客棧分號留下的氣息,我們向西去,最多五十里,就能遇上木家人。”   田問看了看水勢和河道兩岸,說道:“不必了。”說着跳下馬來,站到河邊,向上遊看去。上游的方向正是安河鎮所在。   火小邪等人並不明白土家的本事,田問是土家的高徒,有開山尋道之能,對河流走勢、風水地向一眼就明。田問已經看出,就算這個渡口被毀,仍然是上下游五十里範圍內,水勢最平的地方,只要兩岸還有人往來,必有船隻經過這裏,而且最易停靠。   林婉知道田問的路數,並不多說,也下馬等待。   這一行人從三寶鎮向北方來,一直都是田問帶路。林婉數次說可以在青雲客棧休息,田問一概拒絕,按照自己的方式行走。其實按照田問的邏輯,他所行的路線,全是風水術中的順位,縱有險惡也不會出大事。田問在安河鎮的時候,一直奇怪怎麼會發生潘子留下的事情,按他擺的風水卦象,安河鎮是有益無害之地,但後來見到鎖龍鑄,田問才明白安河鎮中金行暗藏,不在山水地脈的卦象之內,而且其勢極盛,割捨一人在此,能留下性命,已是不易了。   但田問的困惑在於,就算金行隱與安河,無論怎麼參思計量地穴八脈,安河鎮對他們還是一個吉地!而且是大吉之地!怎麼發生這麼多變故?連本應完好的渡口,都被毀了?   田問帶着大家在渡口等了片刻,果然見到一艘敞篷渡船從上游行來。   火小邪見船來了,揮臂正要喊叫,只聽到船上有人大叫:“火小邪!我來了!”   火小邪噗的一聲噴了出來,定睛一看,那船頭站着一個人,正極爲興奮地向他們揮手喊叫,這人燒成灰火小邪都認識,就是潘子!   火小邪失聲狂叫:“潘子!潘子!是你嗎?潘子!潘子!”   “是我!是我,我來找你們了!”   喬大、喬二也認清了潘子,喬二一激動,跳上了喬大的肩頭,兩人狂呼:“我老天啊!潘師父!我們在這裏呢!潘師父!”   黑風跟着火小邪、喬大、喬二汪汪大叫起來,原地亂蹦,那樣子也是喜不自勝。   這艘渡船迅速地駛近了破爛渡口,潘子一個縱跳,站着木樁就蹦上了岸。   火小邪激動得忘乎所以,上前哐的一下,將潘子熊抱住,鼻子也都酸了,喊道:“潘子!你終於來了!我當我見不到你了呢!”   喬大、喬二、黑風也都圍來,幾個人抱成一團,興奮的大喊大叫。   潘子被三人抱着,臉都紅了,嚷道:“火小邪,你們輕點輕點!腸子要被你們擠出來了!殺人呢!”   火小邪他們這才放開,火小邪叫道:“潘子,你是怎麼出來的?你沒事吧!”   潘子捏了捏下巴,嘎嘎給推正了,喘道:“下巴都讓你們撞脫了!哎呀,我怎麼出來的,這個說來話長!大家先上船,我們邊走邊說!”   田問、林婉也湊了過來,面帶笑意地看着潘子。   潘子說道:“唉!讓大家擔心了,不過我收穫可不小哦!快,大家上船吧!”   遙遠的山頭上,段文章放下長筒望遠鏡,臉上的笑容消去,換上一副疲憊的神態,輕輕嘆了口氣。   劉隊長劉鋒站在段文章身旁,低聲說道:“段爺,其實你不讓潘子走,也沒有問題的。”   段文章輕輕笑了兩聲,說道:“留不住的,留不住的,潘子的命運他自己已經做了決定,我又何必強留下他。”   劉隊長說道:“潘子不是已經叫您父親了嗎?他就這樣捨得?”   段文章說道:“他不能捨,又怎麼能得?潘子想成大器,進我金家,就必須能夠捨得父子之情!”   劉隊長說道:“我不明白,難道父子之情還大不過他和火小邪的兄弟之情?”   段文章笑道:“潘子根本不覺得我是他的父親,他只是應付我罷了,別看他小小年紀,心裏只怕比我算得還清楚。他們此行所去,乃是要做驚天動地的大事,潘子絕對不肯放棄這個成就大事業的機會。”   劉隊長說道:“潘子這樣想,會不會野心太大了,如此大的野心,可是金家大忌。”   段文章說道:“不去登高看看,怎麼知道天地廣大?潘子這一去,必能看清自己,順我金家體統,接過金王大位。”   劉隊長一驚,說道:“潘子是承續金家之人?段爺!不,坤金王大人!難道乾金王也是這個意思?”   段文章說道:“我和乾金王爲金王人選之事鬧翻以後,金王之位,已經空了二十多年。我和他的孩子,都在外面漂泊歷練,以期三年後決勝。呵呵呵,什麼金王決勝,都是南柯一夢,我的孩子,早就死了,五年前就染上不治之症死了,我抱着我兒子的屍身,哭了數日,心中早就一片死灰。可見到潘子以後,我只想讓他能活過三年,順利進了金家!”   劉隊長沉默片刻,顫聲道:“潘子,他是乾金王的孩子?”   段文章說道:“是,但他也是我的孩子。乾坤二金,本就是親兄弟,當年我和乾金王成爲金家弟子之前,也像火小邪、潘子一樣,有過生離死別。呵呵,而現在回想起當年我們決裂的情景,又無比後悔!當時只要坐下來商量幾日,就有結論。要不是我們性子急,金家又怎麼會分成乾、坤兩派?”   劉隊長說道:“那爲什麼乾金王不派人看着潘子?”   段文章說道:“這就是我們兩個的不同之處,他信天命,我信人爲,現在看來,反而是他做對了。”   劉隊長不勝唏噓,輕聲道:“坤金王,我們回去吧,他們走遠了。”   段文章看向遠方,潘子他們的渡船已經消失在大河的彎折處。   段文章笑了聲,說道:“劉鋒,你還是不要叫我坤金王了,現在已經聽着不太習慣了。”   劉隊長應了聲,說道:“是,段爺。我還有句話想問您。”   “你問吧。”   “田問、火小邪、潘子去盜五行聖王鼎,是真的嗎?是潘子親口告訴你的?”   “潘子沒有說,但我猜得出來。加上田問一出現,我完全可以確定他們此行的目的,就是盜鼎。呵呵,盜鼎啊盜鼎,只要土行燈一滅,早晚有人去做。田問不顧土家門規,急急忙忙去做,只怕是日本人和溥儀達成了協議,東北會有大事發生。他們盜鼎出來之時,就是真正的天下大亂之始!”   “沒有其他世家的人會阻止他們嗎?”   “呵呵,我都能猜到他們是盜鼎,水王流川不會猜不出,火王嚴烈應該也能明白,木家林婉跟着田問,只怕木王早就默許,土家更不用說,土王田廣怎會不瞭解自己的兒子田問?包括我們金家乾坤二王,知道了也不願阻止。說白了,大家都等着看好戲,都想看看聖王鼎會最終落在誰的手中!這麼多年了,一盞垂死掙扎的土行燈一直不滅,聖王鼎枯等在地宮中,土王田廣再好的耐心只怕都煩了,各路賊王更是早就憋不住了!土行燈若被田問不按法典取出,絕無再亮的可能,五行燈齊滅後,就看哪路梟雄能將聖王鼎守到任一盞燈亮,那天下就是他的了。能夠在有生之年親見朝代更替,天下由分到合,最終一統天下,太平世紀,也不妄白活這一世,呵呵!”   “段爺,爲什麼我們五行世家不把聖王鼎據爲己有?自己當皇帝?”   “劉鋒啊,這個皇帝大家看着眼紅,真的當上了,就知道還不如當個爲所欲爲的大盜好玩。所以我們五行世家,對當皇帝一點興趣都沒有,只對誰當皇帝感興趣。你想當皇帝嗎?劉鋒?”   “我?段爺,我一點也不想。”   “呵呵,你要是想當,就去幫着田問他們,把鼎拿到手。再叛出金家,成爲俗人,自然能爭個皇帝噹噹。”   “段爺,你不要開我的玩笑了,我可不敢。”   “有人就敢。”   “各路軍閥?蔣介石?”   “不是,這個人是潘子的好兄弟,火小邪。”段文章無所謂地笑道。   火小邪、潘子一行聚在船艙中,沿流而下。這艘船是段文章安排的,船伕聽潘子的吩咐,想去哪裏就去哪裏。所以田問不急於登岸,讓這艘船再前行八十里水路。   火小邪拉着潘子,聊得火熱,並不怕船伕聽到。因爲搖船的船伕是個聾子,只能寫字或打手語給他,他才明白。有林婉在此,她不費吹灰之力,就確定船伕是真聾,而且聾得非常徹底。所以衆人談論段文章、五行世家並無不便之處。   潘子憋得久了,幾乎不用火小邪發問,就竹筒倒豆子一般,噼裏啪啦把自己的事情全部講了。   原來潘子與段文章獨處之時,已經明確說了不能留在段文章這裏,段文章苦勸未果,潘子也不相信段文章是自己父親。段文章以父親身份帶潘子“回憶往事”,潘子見段文章沒有惡意,便讓他帶着自己進了鎖龍鑄。鎖龍鑄的刀海是第一關,小屋子內還有八道機關,一道比一道厲害,段文章一一介紹,聽得潘子心驚肉跳。   好在段文章將機關停了,兩人一直走到最下方,才見到長長的走廊,鐵門無數。潘子正覺有異,一扭頭卻不見了段文章。潘子害怕,原路返回,可原來下來的地方卻改變了形狀,完全不認識,潘子尋了半天出路,最後被困在一個鐵皮屋子內,四面鎖死,只有一個孔洞,從裏面望出去,居然能看到外面的情形,親眼目睹了火小邪、田問、林婉等人試探萬鱗刀海的全部過程。   直到火小邪來到小屋前,還要入內,潘子才急得撞牆,他知道小屋內的八道機關,比刀海不知厲害了多少倍,火小邪要是妄入,只怕是活不了。   潘子狂吼亂叫,以死相逼,腦袋撞的全是大包,終於引得段文章讓他說話。潘子大叫一番,讓火小邪聽到,見火小邪走了,纔算安心。   後來段文章和劉隊長兩人一起來到,段文章以無數條件相勸,說得情真意切,頗爲讓潘子動容,感動之下,認了段文章當爹。潘子認了爹後,反過來勸段文章讓他走,潘子皮厚,捨得嘴巴出力,一口一個親爹啊、不孝子如何如何,趴在段文章牀邊苦勸一夜,終於說動了段文章,讓他去追火小邪他們。潘子一大早趕到田問他們宿營的小河邊,只見一個黑臉的豬頭狀男人發了瘋的吼叫着來回奔跑,此地已經人去樓空,篝火還有餘溫。   潘子知道田問要渡河,便以水路追趕,果然得償所願,追上了火小邪他們。   潘子說完,擠着眼睛笑了笑,說道:“我還得了幾個寶貝。”說着從船中一個牛皮包中取出幾件東西。   潘子手中持着兩把銀亮的手槍,居然是劉隊長所用之物!潘子說這是劉隊長送給他的,讓他留着護身,遠戰有妙用。除此以外,還有大把子彈,一大堆怪模怪樣的小器械,其中有幾根鋼簧,潘子說是劉隊長別在領子上的東西。最後潘子拿出一個長條鐵器,咕嚕咕嚕手上拆卸一番,就變成了一個帶棱角的鋼球。   潘子笑道:“這個玩意叫八變球,能夠組合成許多種工具,使用起來非常有趣。哈哈,這是段文章,我那個有錢的爹送的。”   火小邪見了這一大包工具,說道:“全是這些了?”   潘子做了個鬼臉,說道:“知道瞞不住你,還有這個。”潘子嘻嘻哈哈從懷中摸出一張紙,抖開了一看,是一張銀票,上面的數目是三百萬現大洋。   潘子笑道:“我叫了一晚上親爹,這是口水錢,反正我爹錢多得用不完,我要點路費,也沒啥錯。哈哈。怎麼樣,這可是隨用隨花的,我們兩個掙來的,和土家、木家沒關係。”   喬大、喬二發傻道:“三百萬大洋,能幹啥啊?”   潘子嘿嘿道:“能夠娶三百個老婆,買一座山,修一套一千間房的大宅子,喫穿不愁地過一輩子。”   林婉捂着嘴笑了起來:“潘子,三百個老婆,你受得了嗎?”   潘子豪言壯語道:“皇帝老子都三千個妃子呢,他怎麼用,我怎麼用。哈哈。再說,這錢還不一定用來找老婆呢。”   火小邪罵道:“那你要這麼多錢做什麼?”   潘子說道:“我儘管不知道怎麼花,但錢多了也不咬手,總有用得上的地方。嘿嘿!說老實話,段文章如果真的是我親爹,我還是挺開心的。”   火小邪說道:“其實我不明白,如果段文章真是苦口婆心地對你說這麼多,你還不相信他是你親爹嗎?”   潘子說道:“我真的想相信啊,可我當孤兒當慣了,突然有個爹,不太習慣,其實我……”潘子說着,突然眼睛發紅,趕忙轉過頭去。   火小邪看在眼裏,說不出的,他心裏想念父母的哀愁越來越濃重。   潘子繞開話題,將兩把銀槍舉在手中,拉起火小邪說道:“火小邪,我給你看我的槍法!這東西和齊掌炮沒多大差別!”   火小邪哈哈一笑,兩人笑鬧着跑到船頭,潘子左右手舉槍,說道:“看到岸邊那顆枯樹頂上的樹杈沒?”   火小邪順着潘子的眼神一看,果然看到一百步開外的岸邊,有一顆枯樹,枝幹被人劈砍得差不多了,樹頂上還留着一根明顯的樹杈。   火小邪點頭應了,潘子喝了聲好,抬手就打。   “啪”的一聲,樹杈打飛,“啪”的一聲,樹杈從中間被打斷,“啪啪”兩聲,兩截樹枝被再被打斷。潘子左右手輪着開槍,速度和準頭好不驚人。   火小邪喜道:“厲害啊!”   喬大、喬二也真心誠意地拍馬屁道:“潘師父厲害!”   田問、林婉候在一邊,微笑不語。   潘子並不得意,說道:“槍是個好東西,威力挺大,就是用起來麻煩了點。首先就是子彈,沒子彈這個東西就是個廢物,第二就是火力不受控制,打出去的東西速度都一樣,不能隨心所欲,第三就是太容易被對方判斷子彈打出的方向。我玩了三年齊掌炮了,要說靈活方便,偷盜之用,手槍屁用都沒有,最多拿出來嚇唬人。”   火小邪說道:“那個劉隊長用槍就用得出神入化,我們兩個人一點贏他的辦法都沒有。偷東西的話手槍沒有用處,防身退敵確實是好東西。”   潘子嘿嘿笑道:“也是也是!有這麼個威力強大的兵器在手,再碰到鄭則道這賤人,我啪啪啪啪啪來上一梭子,非把他打出個血窟窿不可。”   林婉輕聲說道:“現在人們越來越多地使用西方科學,用以彌補自身缺陷。一把手槍在手,比苦練十年飛刀來得更方便,天上飛的,水裏遊的,耳中聽的,眼能見的,以前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勤學苦練的技藝,科學技術均能便捷實現,這樣下去,總有一天,五行盜術會變味,誰不想取捷徑呢。拿木家來說,現在的西醫從根上與我們不同,儘管木家覺得西醫乃是治標不治本的粗陋醫學,但西醫在效用上能立竿見影,只怕假以時日,西醫會把中醫逼得走投無路呢。”   火小邪說道:“林婉,我覺得你太過於擔心了,手槍這些東西雖然厲害,也要看誰在用。如果是胡霸天那些流氓拿槍,人手一把又能如何,我的身手能夠躲過!但手槍在潘子手裏,卻威力大增,如虎添翼。人用槍,而不是槍用人。”   林婉說道:“火小邪你說得很對呢。可是反過來一想,外界的工具很強,若是自身修行不夠,反而會成爲工具的俘虜。我們尚能駕馭,世人有多少能明白?現在天下賊盜的品行越來越差,許多榮行賊人都不守賊道,和土匪強盜一般,只知炫耀武力,貪婪忘義,不學無術,好逸惡勞,這樣下去,五行盜術恐怕連繼承之人都不好找了。”   火小邪啞然,回想這幾年他在江湖上的所見所聞,賤糉(不守規矩的賊)越來越多,近乎於流氓無賴,胡霸天他們只有一點三腳貓的偷盜本事,卻仗着刀槍在手、人多勢衆,就能橫行霸道,自詡爲榮行。火小邪想一想都覺得有氣!是否真的如林婉所說,世道亂了,西學東進,西方的文化道德觀念衝擊中土,物慾橫行,人們的品德正在逐漸敗壞,老祖宗的東西逐漸不被接受,勤學苦練、遵法重典的品德被人忽視,使得盜術一代不如一代。   想到這裏,火小邪多少有些無奈,於是說道:“至少我們這一輩不會如此!再往後幾十年,盜行會如何,實在難料!做好自己便是!”   潘子插話道:“林婉姑娘,我知道你是埋怨我見到金家的槍啊、機關啊就忘乎所以了,提醒我注意呢。您一定放心,我喜歡這些東西,卻更在乎自己操縱他們的本事。就好像我貪財愛錢,卻不會被錢使喚着當驢推磨呢!哈哈!”   田問轉過臉來,看着潘子,說道:“金家性子。”   潘子笑道:“田問大哥,你說話還是這麼言簡意賅啊,金家性子是什麼啊?”   林婉說道:“田問的意思是說,金家人的性子就和你差不多,只怕潘子你以後會是金家的大人物呢。那位段爺,你認的爹爹,估計也是金家數一數二的人物呢!”   潘子做了個怪相,苦着臉說道:“可是我現在都想不清楚,如果讓我一擲兆億,這麼多錢我該怎麼花,花到哪裏啊。苦啊!哈哈!”   潘子怪腔怪調,表情豐富,逗得火小邪、喬大、喬二、林婉都跟着他笑了起來。   田問雖說臉上不笑,眉頭卻已展開,看樣子心情也是不錯!   渡船衝過一道河流彎折處,漸漸向岸邊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