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幻境迷情
青蔓橈虛宮八個石壺旁,林婉低下頭去,慢慢地給水媚兒施了兩針,輕輕旋動,水媚兒眼睛輕輕動了動,神態倒是安詳。
林婉將銀針拔起,裝入針囊內,轉頭對站在一旁的火小邪笑道:“水媚兒已經挺過來了!隨時都會甦醒,她真是不簡單!水家人的意志力真是五行中數一數二的!”
火小邪喜道:“那太好了!水媚兒沒事就好。林婉,你這邊怎麼樣了?”
林婉說道:“有些進展,但還差得很遠,我只解出一味,這一味和人血有些類似。”
田問也在站一旁,沉聲說道:“人血?”
林婉說道:“不是指一般的人血啊,我是說有一點點類似,現在還不能判斷呢。”
火小邪問道:“人血還能做一味藥嗎?”
林婉柔聲說道:“有時候是可以的。別問了,現在還說不好呢!你可不要誤會。”
火小邪說道:“沒誤會啊,我是說我血多,真要用人血,用我的就行了。哈哈,想當年我用我的血,可是破解了奈何牆的。林婉,你要用血就說啊。”
林婉輕輕一笑,低頭不答,竟有些高興,可林婉側過頭來,微微吸了一下,表情驟然間嚴肅,再吸了幾口氣,唰地站起身,厲聲道:“不好!有非常異常的氣味!我從來沒有聞到過這種氣味!”
火小邪、田問、潘子、喬大、喬二都被林婉突然間這樣說話驚得一愣,火小邪搶先問道:“怎麼了?是瘴氣又要來了?”
林婉尖聲道:“不是的!是比瘴氣嚴重得多!我雖說從來沒有聞到過這股氣味,但我知道絕對厲害。”
林婉說完,火小邪耳朵不自覺地一豎,低低的嚶嚶嚶的怪叫聲,似乎從一旁飄出。
火小邪叫道:“有聲音,有聲音,嚶嚶嚶的聲音,那邊!”火小邪說着,向一旁指去。
林婉答道:“不管是什麼,我覺得這裏已經不能停留,我們馱着水媚兒,先藏到外面去!大家快來幫我!”
衆人沒有猶豫,火小邪、潘子搶上一步,將水媚兒從地上扶起,扶在火小邪背上。
林婉帶着大家,就要向一側牆壁跑去,可是剛跑了幾步,就聽到沙沙沙的聲音傳來,幾條藤蔓如同青蛇一樣猛然從牆壁上的空隙中射出,在空中探了探,無力地垂掉在地。
大家看得一愣,潘子罵道:“什麼玩意!是樹藤啊?”
林婉沉重地喘息起來,嬌聲喊道:“不好了,我們無法離開這裏了,青蔓橈虛宮中有不知名的東西操縱藤蔓攻擊!這裏有裂山根主脈靈氣保護,外面的東西進不來。我們退後,坐到八個石壺中央!”
衆人不敢怠慢,向後退到八個石壺中央,緊張地看着周圍的一切。果然如林婉所說,這個空洞中的四面牆壁,處處都有粗細不一的藤蔓射出,但一觸到外面,就會軟塌塌地垂下,失去活力。
火小邪叫道:“這些藤蔓怎麼都會動!”
林婉緊咬嘴脣,說道:“只可能是木媻發作的原因!我們被木媻困住了!”
火小邪驚道:“那怎麼辦?木媻怎麼會發作了?我們已經避開它了啊!”
林婉緊鎖雙眉,說道:“有人驚動了木媻!有人要來了!是陌生人!”
火小邪只聽耳邊唰的一響,抬頭一看,只見一條繩索從高處空隙中點射而出,一把三爪鉤夾住側旁的裂山根,一個人幾乎忙不擇路一般躍了出來,一蕩而去。
唰唰唰唰,越來越多的牽引着繩索的三爪鉤從各處射出,有的抓到裂山根,鉤子兵隨後盪出來的,也有三爪鉤沒有抓住,後面的鉤子兵卻繼續狂奔,直墜而下,摔得無法站立。
再聽得高處一聲狂喝,兩道繩索電射而出,兩條人影跳出,其中有一個大漢用胳膊夾着一條大狗,跳將出來,隨之一蕩,一腳蹬在側旁的裂山根上,收了繩索,徑直從一丈高的地方跳下。
這大漢就是張四爺,張四爺跳將下來,丟下黑風,將手一盤,收了三爪鉤,再往上一甩,抓住裂山根,大叫道:“周先生!跳!”
只見一個消瘦的身影在空中翻了個身,憑空抓住了繩索,在空中滴溜一轉,拉得繩索一沉,再往下跳,已不足一丈,平安落地。
這樣不顧一切跳下來的人,一共十三人,就是張四爺、周先生和鉤子兵。
張四爺、周先生他們還沒有來得及把人收攏,就聽黑風汪汪汪興奮異常地大叫,向着空地八個石壺跑來。
張四爺他們扭頭一看,也是愣了,八個石壺中央,正站着幾個男女青年,同樣打量着他們。
張四爺沉聲道:“冤家路窄!終於碰面了!”
火小邪他們看到張四爺等人從高空跳下,都是嚴陣以待。等到張四爺他們全部下來,火小邪仔細一看,低聲自言自語道:“張四爺?”
潘子同樣低聲說道:“火小邪,是張四爺和周先生!”
張四爺這個人,火小邪本是極恨的,但在山西時,張四爺、周先生被水家逼得幾乎走投無路,在破廟中偶遇,聽了周先生一番講述,才覺得張四爺的身世也很可憐,火小邪他們四個小兄弟夥同黑三鞭偷了張四爺的性命之物玲瓏鏡,逼得張四爺浪跡天涯追尋,實在是不應該。所以火小邪對張四爺此人,已無太多記恨。
今日在這裏碰面,避無可避,火小邪不禁百感交集,奉天發生的一切幾乎就在眼前。
張四爺、周先生他們驚魂未定,見此地已有幾人,反而一下子認不出火小邪他們。眼看剛剛逃過木媻瘋狂的襲擊,來到暫時安全之處,卻碰到等候在此的幾個人,黑風又興沖沖地跑過去相認,張四爺立即斷定,必是黑風和自己一直追覓的賊人!張四爺、周先生不敢大意,厲喝幾聲,喚了鉤子兵聚過來,佈下攻守兼備的陣勢,與火小邪他們呈對峙之態。
黑風哪裏管這些,它苦苦尋找火小邪、潘子等人,終於得見,高興得忘乎所以,汪汪大叫着筆直衝到火小邪近前。
火小邪一眼便認出是黑風,心頭一樂,叫道:“黑風!”
黑風已經跑至,雙足站立,兩個大爪子搭上火小邪的肩頭,大舌頭伸出呼哧呼哧在火小邪臉上亂舔一氣。火小邪叫道:“黑風,別舔別舔!”
潘子也高興地叫道:“黑風,你這傢伙!”
黑風一扭頭見了潘子,鬆了火小邪,又撲過來與潘子玩鬧,大尾巴擺得如同風扇一般,呼呼生風。
張四爺這邊看着,低罵一句:“三嚼子這個白眼狼!可是我從小養大了你!”
周先生說道:“張四爺,黑風靠近的那兩個小子眼熟的很啊!你記不記得我們在山西?”
張四爺定睛一看,也認出了火小邪和潘子,喃喃道:“火小邪?潘子?怎麼是他們?他們不是火家人。那他們身旁站着的三男一女是誰?躺在地上的女子又是誰?”
周先生說道:“如果只是火小邪、潘子,還不是問題,可剩下的這幾人大意不得!特別是那個英俊的男子和穿翠綠衣服,齊耳短髮的丫頭,絕不是普通人。”周先生說的正是田問、林婉。
這邊黑風和火小邪、潘子親熱一番,又去向喬大、喬二、田問、林婉問好,雖說沒有撲上去亂舔,卻也粘粘乎乎地賴在腳邊,不住亂蹭大家的腿腳。
林婉摸了摸黑風的腦袋,說道:“黑風,乖狗狗,我知道如果是你,一定會找到我們的。”
田問咧嘴輕笑一聲,一言不發。喬大、喬二則蹲在黑風身邊,叫嚷道:“黑風,讓我們抱一抱!”
張四爺大吼道:“三嚼子,滾回來!你好大的膽子!”
黑風聽了張四爺的叫喚,回頭看了一眼,頗爲猶豫,不知道該不該跑回去。
潘子拍了拍黑風的腦袋,說道:“黑風,你不用回去,你爹我罩着你。”說着潘子上前一步,衝着張四爺他們大叫道:“來人可是張四爺、周先生?我是潘子,我們在山西見過一面,你們可記得我?”
張四爺沉聲道:“小子,我記得你!你身旁的可是火小邪?”
潘子答道:“就是火小邪,喂,張四爺,周先生,我們好幾年沒見了啊,沒想到在這裏碰面了!敢情你們一直跟着我們哪?”
張四爺叫道:“呵呵,你們能來,我們當然也能來。火小邪、潘子,你們身旁的那幾位朋友是誰?通報名號!”
潘子低罵一聲:“這個張四爺還是三年前山西那副高人一等的臭模樣!懶得和你計較。”
潘子罵歸罵,還是一臉笑意,指着喬大、喬二說道:“這兩個棒槌,一個叫喬大腦袋,一個叫喬二爪子,你們也許見過,他們是東北四大盜中的兩位,現在是我和火小邪的徒弟!棒槌們,還不問好!”
周先生一愣,低聲道:“什麼?喬大、喬二?這兩人名頭可不小,是他們的徒弟?”
張四爺也是納悶,眉頭緊鎖。
喬大、喬二抱拳傻笑,衝着張四爺他們嚷道:“張四爺、周先生,久仰大名了啊,哈哈哈!”
潘子繼續介紹道:“這位玉樹臨風,一表人才,才高八斗,料事如神,表情木訥,不苟言笑的俊男,名叫田問!”潘子這樣貧嘴,也不知是誇還是損。
田問毫無表情,只是略一抱拳,依舊站的筆直。
張四爺問周先生:“田問?周先生你聽說過這個名字嗎?”
周先生說道:“沒有。此人恐怕是這些人裏最厲害的,以田字爲姓,爲土行姓氏。”
潘子繼續張牙舞爪的介紹道:“張四爺、周先生,下面隆重介紹我身邊的這位千嬌百媚、傾國傾城、美豔不可方物、溫柔善良體貼、聰明賢惠端莊的美女!她叫林婉!樹林的林,委婉的婉!”
林婉輕笑道:“潘子,你真會瞎說。”
林婉略上前一步,盈盈一拜,說道:“小女子林婉,見過張四爺、周先生!早就聽聞御風神捕的威名,今日一見,不勝榮幸。”
張四爺、周先生對林婉這個女子,倒有幾分喜歡,兩人對視一眼,反而更覺得納悶。
周先生低聲道:“姓林?這是木行的姓氏。”
張四爺說道:“如果潘子這小子說的是真的,這幾個人倒不像火家的賊人,這個事情有些蹊蹺了。”
張四爺說是這麼說,目光還是盯着躺在地上的水媚兒,高聲道:“幾位朋友,幸會了!最後再問一句,躺在地上的女子是誰?”
潘子換出一副沉重的表情,說道:“她是我們的夥伴,叫水媚兒,中了毒,還沒有甦醒。”
周先生低聲道:“水媚兒?這該是水行了。”
張四爺叫道:“就你們幾個人嗎?這裏還有沒有別人?”
潘子答道:“除了我們,還能有誰啊?張四爺,咱們算是熟人,既然我們碰面了,別這麼嚴肅行不?坐下來聊一聊你們剛纔碰見什麼事情,如何啊?放心放心,我們不想打架,你們肯定也不想吧!”
張四爺低念道:“這個叫潘子的臭小子,油嘴滑舌,一副賊人嘴臉,難以信他。”
周先生同樣低聲道:“我們現在處於未知的境地,他們這些人顯然比我們熟悉這裏的情況。先不管信不信他說的,我們先穩守陣法,他們不動手,我們也不要妄動,該告訴他們的,我們不妨直說。”
張四爺輕輕點頭,贊同了周先生的說法,抬頭喊道:“暫且信你們一次!但你們不要過來,我們也不過去!彼此相安無事!”
這邊林婉再上前一步,脆聲道:“張四爺、周先生,你們在外面碰見什麼了?可否詳細告知?”
張四爺哼道:“外面有無數發瘋的藤蔓追趕着我們,要奪我們的性命,我們一路逃離,便到了這裏!”
林婉啊了一聲,又問:“你們可是觸動了什麼怪異的事物?比如一個如同蠶繭似的藤球?”
張四爺低聲與周先生說道:“這個姓林的丫頭,知道的不少啊。”
周先生點頭道:“他們走在我們前面,此地又是木旺之地,這丫頭姓林,只怕與這裏關係頗大。依我看,他們絕對不是故意在這裏等我們,而是一直困在此地,不知出路。”
張四爺對林婉喊道:“姑娘!你說得一點不錯!就是因爲我們不慎觸動了一個藤蔓繞成的發光圓球,纔會引起藤蔓追人的怪事。姑娘,你既然能猜到,能告訴我們是怎麼回事嗎?”
林婉呀了一聲,環視火小邪、潘子、田問等人一眼,說道:“是木媻!我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現在我們寸步難行,如果解不開青蔓橈虛宮的八壺藥陣,哪裏也去不了了。”
火小邪側頭一望,牆壁上無數藤蔓的尖端還在不斷探出,密密麻麻如同蠕蟲一般,只是一探出頭,就會縮了回去。火小邪擔心道:“木媻會攻進這裏嗎?”
林婉說道:“我也說不準,但木媻的威力之大,我們木家的木蠱寨都能陷落,這裏恐怕同樣是撐不住多久。”
林婉對張四爺他們喊道:“張四爺、周先生,到底怎麼回事,我一兩句話說不清楚,這裏暫時還算安全,但不知道能支撐多久。我們不會爲難你們,希望你們也不要亂跑亂動,如果我能找到出路,我們還都有活命的機會。”
潘子湊到林婉身邊,低語道:“林婉,那個周先生還行,可那個張四爺就有些霸道了。他們一直跟在我們身後,佔我們的便宜,敢情把我們當賊抓,當傻子玩呢!他們追到這裏,還把木媻惹火了,惹了個大麻煩給我們,我們還給他們擦屁股?不是我疑神疑鬼的啊,我覺得林婉你使點什麼迷藥,把他們全部麻翻掉,再把他們全部綁成糉子,系成一串,省得他們亂來。”潘子一扭頭,對火小邪說道,“火小邪,你覺得我想的對不對?”
火小邪說道:“張四爺、周先生、鉤子兵,都是厲害的角色,火家的堂主都不願輕易與他們衝突。我看他們現在這個樣子,已經是結陣了,輕易不會讓我們靠近。鉤子兵擅長遠攻,不容易近身,萬一林婉不成功,讓他們察覺,打起來了,我倒不怕,就是水媚兒還沒醒,若傷了我們自己人,就划不來了。田問大哥,你看呢?”
田問沉聲道:“不宜衝突。”
張四爺、周先生同樣簡單商量了一番是不是要提前發難,得出的結論與田問一致,張四爺喊道:“火小邪、潘子,幾位朋友,雖說你們是賊,我是抓賊的,但火小邪、潘子在山西救過我們一次,算得上有點交情,只要你們不暗算我們,我們也絕不動你們分毫,彼此可以相安無事,一同想辦法離開這裏。我奉天張四,一向說話是一言九鼎,承諾只要說出,駟馬難追!火小邪,我知道你也是個守信重諾之人,你來代表他們回答,可否如此!”
火小邪微微一愣,轉頭看向大家,田問、林婉都投來贊同的目光,潘子雖說不太樂意,但也低聲哼哼道:“我聽你的。”
火小邪念了聲好,對張四爺說道:“張四爺,那就依你的辦,我們井水不犯河水。”
張四爺哈哈笑道:“好!痛快!火小邪,若不是我們在這種不尷不尬的地方見面,我倒願意交你這個朋友,與你好好地喝上幾杯。”
雙方都應了,達成互不侵犯的協議,稍微放鬆了一些,兩羣人彼此相隔四丈,都坐下休息。一個鉤子兵摔成重傷,一條腿已經廢了,鉤漸上前,一塊塊骨頭捏正,再上夾棍繫緊,這鉤子兵強悍,緊咬着牙關強忍,一聲不吭。
張四爺一點人數,長嘆一聲,進到青蔓橈虛宮的鉤子兵有二十二人,眼下算上重傷的,只剩下十三人了,死傷過半,還是敗在莫名的植物藤蔓襲擊之下,又能怪得了誰?鉤子兵們無不神傷,死的人中不乏親生兄弟的,幾個鉤子兵忍不住,偷偷地抹淚。
張四爺、周先生心如刀絞,反而一句彼此安慰的話都說不出,和鉤子兵一起默哀許久,纔算慢慢回過勁來。黑風聽不到張四爺叫喚它,就一直待在火小邪那邊,樂不知返。也難怪黑風更加喜歡火小邪他們,火小邪將黑風當夥伴一樣看待,黑風在淨火谷的三年,天天開心,自由自在,不用撕咬傷人,不知比跟隨張四爺、周先生快樂多少倍。
張四爺打量了火小邪幾眼,並不想叫回黑風,只是對周先生低聲道:“這個叫火小邪的小子,在奉天見到他的時候,還只是一個下五鈴的小毛賊,一點都不入流。時隔幾年,他的氣勢已有成名大盜之風,還能收東北四大盜中的喬大、喬二爲弟子,真是刮目相看啊!如果他立誓再不當賊,我倒有心思讓他加入御風神捕。”
周先生說道:“火小邪從我們初見,就覺得他不簡單。他在山西被火家逐出,與那個廣東道上神祕異常的甲丁乙爲伍,想必這幾年頗多奇遇,賊術精進。我也有意吸納他成爲御風神捕,可全看他的想法了。”
張四爺說道:“他們幾個人中,火小邪儘管頗有威望,但領頭的好像不是他,而是叫田問的那個小子。周先生,你看他們會是什麼人?會是五行賊王的人嗎?”
周先生說道:“我看就是。田問是土家,林婉是木家,昏迷的那個水媚兒是水家,火小邪不是火家人,但氣質勝似火家人,至於那個潘子,十足一個奸商嘴臉,可能是金家。呵呵,這樣一看,這裏可是五行賊人齊聚了!只不過,這些人看着年紀尚小,不像是五行世家中賊王級別的人物。”
張四爺哼道:“那也怪了,這五個人怎麼湊在一塊,來這個地宮盜鼎?莫非是賊王們默許縱容?或者另有陰謀?”
張四爺和火小邪他們分坐兩旁,並不互相問話,氣氛頗爲凝重。
而林婉重新取了石壺中的液體,加快速度嘗味,就這樣過了約有小半個時辰,仍然不得其解。
田問不住觀望四周,也顯出幾分焦慮,在林婉略有停頓之時,田問沉聲問道:“如何了?”
林婉秀眉緊鎖,低聲道:“現在只能確定人血爲一劑主味!但普通的血液絕對不行,青蔓橈虛宮變異頗巨,諸多因素都要考慮,太難了!”
火小邪接着問道:“如果木媻攻進來,我們緊守在此,能守住多久?”
林婉說道:“木媻發作起來的厲害之處,連木家人也不清楚,要是木媻能化開裂山根主脈的靈障功進來,這種威力,我們就算把張四爺他們集結在此,也是守無可守。”
火小邪說道:“那我們在引發一次瘴氣,會不會有效?”
林婉說道:“我想過這個問題,但木媻顯然是寄生於裂山根之上,瘴氣來了,我們勢必全部昏厥,而能不能傷害到木媻,就難說了!所以不能亂試!”
這下火小邪也沒有了辦法,現在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林婉破解出八壺藥陣所缺藥劑上了。
林婉說道:“不要問了!我繼續,你們不要與我說話,以免我分心。”
衆人知道此事重大,都點頭應了,心裏都有幾分沉重。
張四爺、周先生看到林婉端坐在地,神情嚴肅地不斷吸吮手指,火小邪他們靜坐四周,不發一言,也猜到林婉是在想辦法。張四爺他們領教過木媻的厲害,眼下四周被藤蔓層層圍住,性命全在林婉手中,也不敢大聲喧譁,唯恐打擾了林婉。
空地中一片寂靜,只聽得外圍藤蔓移動的沙沙沙聲不絕,很是駭人。
火小邪一直打量着外界的動靜,他耳聰目明,細微的聲響變化也能感知。火小邪聽着聽着,覺得有些不對勁,沙沙聲居然在慢慢降低,好像藤蔓的移動開始變緩。
火小邪不敢大意,再聽了幾耳,能夠確定此事,心頭淡淡一喜,轉頭對田問低聲道:“田問大哥,我聽見沙沙聲正在減小,好像藤蔓的侵入要停下來了。”
田問並無高興的表情,低聲道:“你繼續。”
火小邪嗯了一聲,繼續聆聽,沙沙聲減低的速度越來越快,驟然之間,一切歸於靜默,連不斷從牆壁空隙中探入的藤蔓動作,也都完全停了下來。
這沙沙聲完全一停,所有人都察覺到了,連張四爺、周先生都彼此對望一眼,低聲疑道:“停了?莫非我們安全了?”
林婉手中一頓,也抬起頭來,低念道:“木媻不動了?”
火小邪喜道:“真的沒有聲音了!是不是木媻進不來這裏,就放棄了?”
林婉反而愁道:“不會這麼容易,植物的耐心和韌勁,是所有生物中最強的,不達目的不會罷休的。我感覺很不妙……”
火小邪說道:“可是連藤蔓都不動了啊,我們……”火小邪剛說到這裏,就聽到耳邊飄來隱隱的嚶嚶聲,似乎從遠到近,飛快地趕來。
火小邪眼睛瞪圓,叫道:“有嚶嚶的聲音從遠處來了!”話剛說完,潘子也叫道:“是!是!是嚶嚶嚶嚶的聲音!好難聽!”
嚶嚶聲越來越大,很快就所有人都能聽得見。
張四爺、周先生、鉤子兵們一聽到這個聲音,全身汗毛倒豎,紛紛拿出利刀,站了起來。
林婉驚聲道:“是木媻的主靈過來了!”
嚶嚶聲幾乎震耳欲聾,把這個空間填得滿滿的,數道白色的光芒從牆壁裂山根的縫隙中射入,一團幾人高矮的模糊光球已經來到了牆外。這團光球好像一隻怪獸的獨眼,正從縫隙中窺探着空地裏的獵物。
火小邪後背冰涼,若是有形有質的東西,他都不怕,可來到這裏的東西,只是一大團光,不免讓人恐懼異常。
黑風低吠幾聲,爪子將地面抓得嘎嘎作響,居然叫都叫不出來了。
衆人看着這團光球,誰也不知道將要發生什麼,人人手心額頭全是冷汗。
這團光球沿着牆壁外緩緩移動,似乎在尋找可乘之機,嚶嚶聲忽大忽小,又似在沉重喘息。光球遊走了片刻,突然驟然間縮小,消失無形,嚶嚶聲也戛然而止。
火小邪豆大的汗珠滾落臉頰,低聲道:“不見了……”
林婉顫聲道:“不是不見了,可能是……”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藤蔓移動的暴響聲沖天而起,只見無數的藤蔓如同洪水氾濫一般,從光球消失之處瘋狂地湧出。這勢頭如此強勁,捲起一股烈風,咧咧作響,幾乎吹得人站立不穩。
林婉驚聲道:“木媻衝破了主脈靈障,千萬不要離開八壺中央!”
無數藤蔓衝入空地,在空中直摔下來,許多便瞬間枯燥不動了,但還有更多藤蔓借勢湧入,組成牆壁的粗大裂山根不斷被抽乾,變得細小脆弱,根根斷裂,最後被完全沖毀,從上到下形成一個數丈寬的大洞,讓更多的藤蔓瘋狂湧入。
只不過眨了幾眼的時間,這個空地的三成便已被藤蔓佔滿。木媻絕不罷休,繼續催動藤蔓湧入,那些藤蔓如同一道蠕動着的巨浪,向着火小邪他們壓來。
張四爺、周先生他們還是奮力切割靠近的藤蔓,可這樣龐大的藤蔓數量,人力切割如同杯水車薪。張四爺、周先生、鉤子兵們只能且戰且退,已是形式險惡,稍有遲緩,就會被捲入騰海之中。
林婉見狀,高聲叫道:“張四爺!你們到我們這裏來!快點!”
張四爺一聽,想也沒想,立即高叫撤退,帶着鉤子兵死命向火小邪他們跑來。
張四爺面色慘白,一進八壺中央就喊道:“我們都要死在這裏了嗎?”
林婉高聲道:“生死由天定!整個地宮中,只有這八個石壺中央最爲安全了!”
張四爺掃了一眼,目光落在水媚兒臉上,愣了一愣,正想說話,藤蔓的海洋已經席捲而至,哪裏還能讓人細想。這片藤海碰到了八個石壺外圍,便嘩地一下分開,如同碰到了無形無質的高牆。藤蔓繞過了八壺中央,分向兩邊,轉眼就把石壺緊緊圍住。
田問低喝一聲,腳下猛踩,用力之大,竟把方磚踹裂。田問也不言語,身子一伏,搬起方磚,手中亮出兩把形狀如彎月的利器,向下直插,嘎嘎劃得土石作響,雙臂如同車輪一樣旋轉起伏,往下挖掘。
田問大喝一聲:“幫我挖!”
火小邪他們會意,張四爺更是齊頭並進,一羣人圍攏過來,各顯其能,拼命擴大地面挖掘的範圍,幫着田問清理土石。田問位於正中,簡直像一隻陀螺,手側卷出砂石無數,直往地下鑽去,如果地下不是堅硬的砂石混合,僅僅是鬆軟的泥土,田問這種速度,一盞茶的時間,足能鑽入地下數米深。衆人看田問如此神勇,無不掄圓了膀子幹活,面對生死之際,還有什麼恩怨抹不開的。
林婉默默看着石壺外圍的藤蔓海洋,反而淡然道:“我們走不掉了,挖到哪裏也沒有用,這種威勢,八壺一破,青蔓橈虛宮就全部被木媻控制。”
火小邪拼命挖掘,聽林婉這種類似放棄的話,叫道:“林婉!你不要灰心!我們挖下去,說不定還有生路!”
林婉溫柔一笑,說道:“大家加油吧!小女子力氣不夠,幫不上你們了。”林婉轉過身,不再看着大家,低語道:“如果我死在這裏,也算是一個不錯的歸宿,啊,它來了……”
林婉剛說着,就見幾股藤蔓貼着地面滾入,快如閃電一般將林婉雙腿捲住,將林婉扯倒在地,將林婉向外拽去。林婉毫不反抗,任由藤蔓拖拽,高聲道:“火小邪,來生再見!”
火小邪一回頭,林婉正看着自己,臉上滿是幸福的微笑,被拖入藤海中不見。火小邪大叫一聲林婉,追上幾步,哪裏還來得及施救。
而火小邪腳下一癢,一股大力捲住腳踝,狠狠拽他。火小邪低頭一看,乃是十多根藤蔓繞住了雙腿,正在使勁拖他出去。火小邪狂叫一聲,揮刀將藤蔓斬斷,大叫道:“大家小心,藤蔓從地下湧進來了!”說着,跑到水媚兒身旁,想把水媚兒拖到中央,可還未扶起,又有藤蔓襲來,將火小邪腿腳纏住,火小邪揮刀猛切之際,眼見着水媚兒讓一股藤蔓纏住腰間,拽了出去。火小邪想上前救,但又被幾股藤蔓阻擋,只能向後退去。
“啊!啊!啊!”慘叫連連,幾個鉤子兵已經眼睜睜地被拽出了石壺中央,更多的藤蔓從地面成股成股地漫入,衆人無法挖掘,紛紛閃躲,用刀猛砍。可地面幾乎瞬間就佈滿不斷翻滾蠕動着的藤蔓,已是難有下腳之處。
田問身形如電,幾乎是貼着地面一般不住砍切,所過之處,藤蔓都是應聲而斷,倒是救下幾人。可田問再勇猛,面對越集越厚的藤蔓,他也僅能暫時自保。
“火師父、潘師父,徒弟無能,你們一定要活下去。”火小邪扭頭一看,喬大、喬二幾乎是半吊在空中,被藤蔓拽出,沒入藤海中不見。
火小邪慘叫一聲:“喬大、喬二!”手舞獵炎刀,密不透風,可又能怎麼辦呢,前進不了半步,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他們消失。
“火小邪,咱下輩子再當兄弟!”潘子的叫聲隨即傳來,火小邪側頭一看,潘子全身都被纏滿了藤蔓,就從火小邪眼前二步遠的地方滑過。火小邪啊的一聲怒吼,奮力衝出一步,想拽住潘子的頭髮,卻沒能拽住,反而讓一股藤蔓盤上手腕。
火小邪斬斷手臂上的藤蔓,再看潘子,已經不見了。
潘子消失的方向,黑風的叫聲依稀從藤海中傳來,只是叫了四五聲,便沉寂下去。
轉眼間失去了自己最親密的幾個夥伴,火小邪心如刀割,胸口發甜,幾乎要噴出一口鮮血,眼睛都紅了,狂吼着亂砍亂切。
張四爺、周先生他們那邊同樣悽慘,潘子消失的時候,僅剩張四爺、鉤漸二人死命掙扎,周先生已經不見了。張四爺喊道:“鉤漸!是我害死了兄弟們!”
鉤漸大笑道:“張四爺,兄弟們都死在一起,也是痛快啊!”
張四爺哈哈大笑,放棄了抵抗,兩行濁淚奔湧而出,喊道:“周嬌我的妻啊!我隨你來了!”
張四爺一放棄抵抗,立即就被拽走,鉤漸淚流滿面,垂下雙手,眨眼便同樣被藤蔓拽走了。
眼下只剩田問、火小邪兩人苦苦掙扎,火小邪逐漸力竭,頭昏眼花,手腳痠麻,而藤蔓毫無停止的跡象。更何況,被斬斷的藤蔓中,有一股子酸味湧出,讓自己越發遲鈍,顯然藤蔓的酸味有毒。
火小邪再也揮舞不動手中刀,跪倒在地,眼前一陣陣發黑,該死的藤蔓不失時機湧上,立即將火小邪的雙腿一層層的纏了個結實,把他拽倒在地,拖着便走。
火小邪勉強抬頭,看田問還獨自一人拼力掙扎,但也跌跌撞撞,已是油盡燈枯。火小邪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奮力叫道:“田問大哥,我沒能幫你拿到鼎!對不起啊!”
田問被困着寸步難行,只能向火小邪投來抱歉的眼光,喝道:“是我,對不起!”
火小邪呵呵一笑,再也無力掙扎,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覺。
黑暗中,火小邪朦朦朧朧睜開雙眼,四周一片漆黑,整個人似乎漂浮在虛無的空間,有一道淡淡光芒從前方射來,似乎指引着火小邪的方向。
火小邪喃喃道:“我死了嗎?那道光芒裏,是黃泉了吧,既然死了,就走吧,兄弟們都在等着我呢。”
火小邪這麼想着,人也自動地向着光芒而去,沒入其中。
眼前光芒更亮,晃得火小邪睜不開眼睛,火小邪伸手略略一擋,纔算適應了過來,眼前光線漸暗,但景物仍是朦朧。隱約間,火小邪聽到兩個熟悉的聲音說話,引着他向前走去。
景物越來越清晰,最後完全看清的時候,火小邪簡直難以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分明站在青雲客棧的大堂中,前方有一男一女坐在桌邊,正在說話。而那兩人,竟是自己和林婉。
火小邪目瞪口呆,眼前的景象亦真亦幻,毫無道理可言。火小邪盯緊了坐在桌邊的林婉和另一個自己,慢慢走近,一直走到近前,而他們卻似乎一點都沒有發現他的存在,只是自顧自地說話。
火小邪既不敢說話,也不敢伸手去觸摸,癡癡呆呆地站在一旁聽着。只聽林婉輕聲道:“火小邪,你和水王的千金水妖兒很熟嗎?怎麼突然叫起她的名字?”
“火小邪”眉頭緊皺,一句話脫口而出:“她是我的妻子。”
火小邪心中一震,水妖兒是自己妻子的事情,他忌諱頗深,絕不會輕易說出,怎麼這個自己張口就說?
火小邪怒上心頭,暗罵道:“肯定是陰間的妖魔在蠱惑我!”頓時一掌向“火小邪”擊去,誰知拳頭從“火小邪”腦袋裏穿過,如同擊中了空氣。
火小邪收回拳頭,罵道:“幻象,都是幻象!”
桌邊的“火小邪”、林婉根本不受打擾,依舊輕聲交談,兩人說着說着,已經談到了水妖兒所患的是裂心散魂症。林婉講得詳細,比在青蔓橈虛宮中的隻言片語清楚了許多。
火小邪翻然醒悟,暗念道:“裂心散魂症?對了!這不是幻象,這難道是我失去的記憶?”
火小邪靜下心來,老老實實地站在桌邊聆聽,桌邊的自己和林婉講了水王流川,講了鄭則道水火雙生等等之事,全是火小邪從不記得的。火小邪更加相信,這就是自己失去的一段記憶,甚至連這件事發生的時間,都漸漸回想起來,乃是離開安河鎮之後才發生的。
林婉說道:“火小邪,你會怎麼樣做?”
“水妖兒再也不是我的妻子,我和她再無一點關係,從此當個陌路人。”“火小邪”沉沉說完,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喝道,“痛快!”
林婉又給“火小邪”倒上一杯,柔聲道:“如果你煩悶得很,有什麼想說的就說吧,我會替你保密的。”
“火小邪”抬頭看着林婉,癡癡苦苦的一笑,再飲一杯,說道:“林婉姑娘,你知道我夢見的是什麼嗎?和你有關,我告訴你吧。”
“火小邪”便慢慢把睡夢中水妖兒質問他是否喜歡林婉的事情講了,林婉默默聽完,才淡淡一笑,給火小邪倒滿一杯,說道:“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火小邪,你可否告訴我你的真心話,你到底喜不喜歡我呢?”
“火小邪”抬頭與林婉對視,臉漲得通紅,欲言又止,突然把杯中酒一口喝了,說道:“喜歡!我在王家大院第一次見到你,就喜歡你!我這樣說,你一定覺得我愧對水妖兒,但我不想騙你,我不知道我今天是怎麼了,就是忍不住地想把心裏話說出來!”
林婉柔聲道:“不要緊,說出來就好!你說你喜歡我,我也很高興啊。火小邪,如果我和水妖兒比,你更喜歡誰一些呢?”
“火小邪”直勾勾地看着林婉,模樣已不似平常,不斷眨眼吞嚥,臉頰嘴角微微抽動,說道:“水妖兒我是愛她敬她畏懼她,她和我在一起,我總覺得抬不起頭來,總覺得她比我強了太多,她骨子裏是瞧不起我。而你不同,我一想到你,就喜歡得要發狂,恨不得抱住你親你吻你,讓你時刻不要離開我。我,我今天是怎麼了,你不要生氣!”
站在一旁看戲的火小邪羞得簡直想鑽進地縫中去,他萬萬都不曾想過,自己曾經對林婉說過這麼放肆的話。火小邪忍無可忍,大罵一聲:“王八蛋你給我住嘴!我殺了你!”說着直撲上去,雙拳向“火小邪”腦袋上亂砸,可毫無用處,只是在擊打空氣。
火小邪揮了數拳,就覺得頭重腳輕,全身痠疼,跪倒在地。火小邪仍舊罵道:“這不是我!這不是我!你閉嘴啊,閉嘴!”
桌邊的“火小邪”、林婉依舊如故,繼續交談。
林婉柔聲道:“我不會生氣的,我真的很高興的。”說着伸出小手,一把將“火小邪”的手抓住,“火小邪”全身一震,卻縮不回手,任憑林婉抓着。
林婉說道:“那你現在想抱我親我吻我嗎?”
“火小邪”顫抖不已,說不出話。
林婉站起身來,走到“火小邪”身旁。“火小邪”驚的站起,連連擺手,說道:“不行不行,林婉你幹什麼。”
林婉上前一步,靠在“火小邪”懷中,柔聲道:“我也喜歡你啊,你喜歡就抱着我吧,不要抗拒自己的心思了。”
“火小邪”全身不住顫抖,卻慢慢收緊了雙臂,摸上了林婉的細腰。接着突然一使勁,將林婉緊緊摟在懷中。
林婉抬起頭,雙目含情,臉上飛起兩朵紅暈,更是美豔照人。林婉慢慢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眨動着,櫻脣微啓,吹氣如蘭,說道:“火小邪,吻我。”
“火小邪”如同着魔一般,低頭向林婉吻去。
一旁跪在地上的火小邪失聲驚叫:“不!你不能這樣!王八蛋!你瘋了嗎?”
可一切都晚了,“火小邪”和林婉緊緊地擁吻在一起,幾乎融爲一體。
就在這份無邊春色中,不知多了多久,“火小邪”身子一軟,鬆開了林婉,一骨碌跌倒在地,半睜着雙眼,眼神中又是甜蜜又是驚慌,可整個人難動分毫。
火小邪見狀,從羞愧中頓時清醒過來,他明顯地感覺到,“火小邪”正處在半昏半醒的狀態。火小邪暗念道:“林婉對我施毒了?”
林婉不住嬌喘,輕咬自己的嘴脣,滿面紅潤盛如桃花,低頭看着躺倒在地的“火小邪”,輕喘道:“你的吻好熱,差點讓我下不了手,對不起啊火小邪,我也不想這樣。”
林婉蹲下身去,摸了摸“火小邪”頸部的脈搏,說道:“剛剛好!”說着將“火小邪”擺平,揭開“火小邪”的胸前衣衫,露出他厚實的胸膛。林婉臉上又是一陣紅暈泛起,輕輕啊了一聲,但她手卻不停,二指按在“火小邪”的心臟部位,稍微一捻,便鬆開了手。
火小邪已經走到跟前,只見自己胸前貼上了一片六角形的冰花,正往皮膚裏滲透。
林婉側坐在“火小邪”身旁,端詳着他的面孔,低聲道:“火小邪,我知道你能聽到,意識也還清楚,你一定在恨我罵我,想知道這是爲什麼。唉,我說與你聽吧,你明天一早起來,會忘掉這一切的。”
林婉大眼睛閃了閃,一行清淚流出,脆弱的如同一株小草。
林婉拭去眼淚,說道:“我們木家的女子,從小就服食各種毒物,嘗便百草千味。特別是我,我爹爹對我期望甚高,所以我比一般的木家女子服用了更多毒劑,已能達成藥身辨德的程度,比尋常木家女子更甚……算我在內,由於木家女子體內積累的毒素太多,到了十七八歲的時候,必須做幾劑人餌服用,才能保命十五年……這是木家人的最高機密,天下沒有多少人知道……再說人餌,即是中了木家餌降之人的鮮血,而且是年紀不能超過二十八歲的青壯年男子,屬命中火、土、金、水旺盛之人,不是隨便哪個男人都可以的。餌降種在人身上的時機,必須是情慾難抑之時,所以我只好這樣對你……而當了人餌之人,並無特異的感覺,施降之人,則需要一直跟着人餌,因爲人餌隨時都會成熟,少則二三天,多則數月,若錯過了時機,人餌就會無效,很是麻煩。人餌成熟後,從人身上取下鮮血服用,此人少則會減十五年陽壽,重則當時斃命……所謂木家魔女放蕩,四處勾搭男子,人盡可夫,取人陽精,多是因爲此事,有的木家女子也很過分,以採煉人餌爲樂,木家一直都是嚴懲不貸的……火小邪,你知道嗎?當我知道我必須要做這一切才能活命,我差點自尋短見,可我爹爹含辛茹苦把我養大,我若是死了,又怎能對得起我那苦命的爹爹?我不願傷人害人,拉住我爹爹多次鑽研,終於讓我找到了一個好辦法,就是把餌降下到田問這種五行世家的高手身上,這樣我只用一劑,便能多活十年,而且田問只減五年陽壽,絕不會致命。五行世家的高手中,能符合這種條件的少之又少,田問乃是最佳人選,可我與田問往來,他根本不爲所動,從不給我一絲機會。直到我在三寶鎮遇見了你火小邪……我知道你比田問更適合當我的人餌,你體質奇特,火性既純又烈,既靜又狂,說是邪火之身,又略有差別,若是成功,你不僅不減陽壽,我還能續命十五年。但是因爲你體質太怪,有不可預料的因素存在,你中了餌降之後,會不會因此死了,我不得而知,這讓我猶豫了很久很久,一直不願對你動手……火小邪,你罵我也好,恨我也好,我不想騙你的感情,當你吻我的時候,我一樣是真心實意的,對不起火小邪,我不願傷害別人,卻傷害了你,我不願許多人爲我所累,卻讓你一人承擔。我以爲我知曉了人間醜惡,自己就能冰清玉潔,直到今天,我才明白,我也是這世間最自私最邪惡的女人,是個徹頭徹尾的魔女。”
林婉說完,低頭深深看着“火小邪”,淚光盪漾,晶瑩的淚珠嘀嗒嘀嗒滴在“火小邪”臉上。
林婉仔細地擦去滴在“火小邪”臉上的淚珠,收起哀傷,勉強笑了笑,說道:“火小邪,餌降有時候會有副作用,你我可能會突然間心意相通,但你不會明白爲什麼的,你只會當作幻覺……唉,我不該和你說這麼多,但我不說出來給你聽,我又會很難受。火小邪,你不會記得,這段記憶會鎖在腦海的最深處,今生今世都不會想起的。”
站在一旁聽林婉講述的火小邪,此時真是感慨萬千,很多林婉的事情一下子想明白了,原來他陪着田問一起來盜鼎,竟有這番深意。
“火小邪”胸前的六角冰花已經消失不見,林婉爲“火小邪”整理好衣服,柔聲道:“睡吧,睡吧。”
火小邪正想上前一步,卻發現黑暗湧來,與林婉的距離瞬間拉遠,景象也模糊起來,只在一片微光中,還能看到林婉秀美的面容。微光很快暗下去,什麼都看不到了,四周伸手不見五指。
火小邪不知該往何處去,大叫道:“我在哪裏?有沒有人?”
隨着火小邪的叫聲,忽然四周一起變亮,黑暗迅速的收攏到火小邪腳下。
火小邪嚇得一退,再看四周,他居然站在一間茅草房前的院子裏,有淡淡的清香從茅草房裏飄出,雖說簡陋,庭院牆壁、窗臺房檐,幾乎一塵不染。院內種着一小塊綠地,長滿了五顏六色的花朵,盛開如手掌大小,讓人喜愛。院外綠樹成蔭,不乏高達百丈的巨木,頂天立地一般,雀鳥嘰嘰喳喳在院外枝頭鳴叫個不停,很是動聽。
火小邪轉了一圈,這裏又是哪裏?沒有一丁點的印象。
“吱呀”院門一響,門被推開,一個齊耳短髮的俏麗女子推門而入,一進來就脆生生叫道:“爹!我回來了!”
火小邪低喚一聲:“林婉……”
林婉根本看不到火小邪,與他擦身而過,直往裏走。
火小邪意識到這仍然在記憶之中,只是爲何看不到自己?難道這是林婉的記憶不成?
火小邪不由自主尾隨着林婉,向裏走去,腳步根本不受控制。
茅屋裏迎出一個消瘦的男子,穿着青色長袍,一見到林婉就趕忙跪倒在地,畢恭畢敬的問候道:“少主,你回來了!木王師傅在裏面等你呢。”
火小邪一看,這個跪倒在門口迎接的男人,竟是火門三關十八賊中的一個,病罐子王孝先。這個病罐子本是一張病怏怏、蒼白消瘦的臉,這個時候消瘦依舊,但臉上卻有了幾分血色。
林婉上前扶住病罐子,笑道:“王哥哥,不要一見到我就下跪,我喫不消呢。”
病罐子呵呵呵不好意思地笑了幾聲,爬起來說道:“少主千萬不要這麼說,我能進木家跟隨木王師傅,是我三生有幸。我本應是個廢人,跟了師傅才覺得今生再無遺憾,少主平易善良,但我不能丟了禮數,少主要是讓我見到你不下跪請安,我真的辦不到啊。”
林婉笑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病罐子讓開路,恭恭敬敬請林婉入內,火小邪便跟在後面走入房間。
屋子不大,一廳兩室,林婉進屋就熟悉地向一旁房間跑去,叫着:“爹!女兒回來了。”
內屋有清朗的笑聲傳出:“我的寶貝女兒,快進來。”
病罐子、林婉進了內屋,只見一張竹榻之上,盤腿坐着一個穿着翠青長袍的老者。這老者慈眉善目,頭髮花白,但梳的工整,留着三縷銀亮的長髯,頗有仙風道骨的氣質。他的肌膚平滑乾爽,滿面笑容時,目光清亮,在眼角略略有一些皺紋罷了。若不是他頭髮鬍子是白色的,只看臉還看不出年紀。
林婉跑過去,喚了聲爹,鑽在老者的懷中,撒嬌道:“爹爹,你想我了嗎?”
這老者便是林婉的父親,木王林木森。
木王撫摸着林婉的頭髮,一副慈愛的表情,說道:“當然想啊,爹爹我就你這一個寶貝女兒,能不想嗎?”
“爹爹,你的腿好點了嗎?”林婉坐起身,關切地問道。
木王輕輕捶了捶腿,笑道:“好多了,最近我已經能下牀緩步行走,呵呵,這十多年的老毛病,痊癒已不可能,能下地走路都是老天開眼了。”
林婉撒嬌道:“爹爹又這麼說,我們不需要老天開眼,爹爹的腿病一定能治好的。”
木王笑道:“呵呵,我知道婉兒最心疼爹爹,爹爹沒事的,這許多年了,腿腳不便也有好處,能讓我安安靜靜地在這裏煉丹養藥,要是我活蹦亂跳了,又忍不住滿世界鑽山探谷的採藥,沒個當爹的樣子。所以啊,我寧肯一直治不好。婉兒,你既然回來了,向你孃親問個好。”
木王說着,從懷中摸出一個晶瑩透亮的瓷器,放在牀頭。
林婉退後一步,面向這個瓷瓶跪下。病罐子見狀,也立即跪下,垂頭肅穆。
林婉向着瓷瓶跪拜三次,說道:“孃親,婉兒已經長大,能夠出去闖蕩遊歷了,孃親要多多保佑婉兒。”
木王對瓷瓶柔聲念道:“妻啊,你看到了嗎?婉兒已經是個大姑娘了,她馬上就要採煉人餌了,你一定要保佑她平安渡過此劫。”
木王收了瓷瓶,柔聲道:“婉兒,坐到爹爹身邊來。”
林婉乖巧的坐下,握住木王的手掌。
木王抬頭對病罐子說道:“孝先,你去把那株四味雛菊端來。”
病罐子應了聲是,快步離開。
木王對林婉柔聲道:“婉兒,你在外遊歷,可遇見心儀的男子了?”
林婉羞道:“婉兒不知爲何,再英俊的男子也無法讓我心動,覺得外表都是一副臭皮囊罷了,偶爾見到幾個像樣的,稍稍接觸一陣子,發現他們心裏也是污穢得很。”
“真的嗎?你不要騙我。”木王笑道。
“除了,除了,那個土家的田問,我有那麼一點……可我卻看不透他,他比一塊石頭還硬。他的確是人餌的好人選,可他說話從來不超過五個字,而且不睡覺,動不動就鑽到地下不見了,我一點下餌降的機會都沒有。”林婉說着,臉上飛起兩朵紅暈。
“嗯,這個田問我有所耳聞,他修習的方向是土家的發丘、御嶺,能夠同修兩種,是土家罕見的人才,土性甚旺,能用他做你的人餌,再好不過。只是土家人對木家警惕心太強,千百年都是如此,田問這個樣子,也不奇怪。婉兒,我明白你不想隨便採煉人餌,但你毒發的日子漸漸臨近,你在人選上也不要太固執了。”
“爹爹,婉兒明白的,我是爹爹唯一的親人,我受再大的委屈,也會好好活下去的。爹爹,還有一年半的時間呢,沒有到不得已的時候,再給我一段時間吧,好不好嘛。”
“好!好!爹爹都依你。”
“謝謝爹!”林婉摟住木王的脖子,親熱一番。
火小邪如同一個幽靈一樣傻站在一旁,見林婉和木王如此父女親情,心中一陣陣酸楚,爲何自己是個孤兒,連父母是誰都不知道。
病罐子慢慢跨入,手中捧着一盆細小的植物,那植物長得也怪,莖葉細弱,遍體翠綠,在一支分叉上,長有一個拇指大小的血紅色小果子。病罐子如果走得快了,稍有顫動,這個紅色的小果子可能會掉落似的。
病罐子說道:“師傅、少主,四味雛菊拿來了。”
木王說道:“擺在我面前。”
病罐子小心翼翼擺上,退開一邊。
火小邪看着這盆小小的植物,心中翻騰出一股子怪怪的感覺,好像那盆小植物,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似的。
林婉細細打量一番,輕輕啊了一聲,抬頭問道:“爹爹,這株四味雛菊竟能結果,怎麼可能?”
木王說道:“我急急忙忙叫你回來,就是因爲此事。你回來的剛好,這果實已經成熟了。婉兒啊,我要問你,你用的是誰的血?”
林婉說道:“是一個叫火小邪的,二年以前,火小邪在王家大院因我所累,被王興的三姨太毒鏢刺中,我幫他解了毒,順便採了他的血。王全師哥幫我引的種,我以前沒有太在意。”
“火小邪……”木王喃喃道,“一個不知名的小賊,體質卻很獨特啊。四味雛菊是我們研究如何破解你體內毒素之用,採過萬千人的血液實驗,十餘年了,僅有這一株得到火小邪鮮血的雛菊結出果實。火小邪很可能是比田問更合適的人餌,有可能達到你的最高要求——不做陰陽交媾之事,不減人餌的陽壽,無生死風險,還能延緩你十五年壽命。”
林婉喜道:“真能如此嗎?”
木王沉聲道:“可能性極大,來,婉兒,你親自把果實取下,封一枚餌降到果實中去,一切便知。”
林婉點頭應了,伸出纖纖玉指,慢慢捏上這顆血紅色的小果,另一隻手從腰包裏摸出一把小巧的銀剪刀,將小果剪下。
火小邪在一旁看着,心臟如同提到嗓子眼,竟替林婉捏了一把汗。
林婉將小果攤在手中,向木王示意,木王伸出兩指,悠悠道:“好,立即封入餌降!”
林婉屏心靜氣,兩指按上小果,微微一捻,便有一片輕薄的六角形冰片敷在小果之上。
屋內安靜異常,人都如同泥雕木刻一般,盯着林婉手中的小果,眼睛都不眨一樣。
冰片漸漸消融似的,滲入到小果中。那枚小果的顏色漸漸淡去,最後呈一片淡青色。
木王聲音都有些發顫,低聲喜道:“好!很好!八成了!”
小果的淡青色穩了一穩,突然顏色再度加重,迅速的再泛起紅色,啪的一聲,這枚小果居然在林婉的手中爆開了,露出裏面一片敗絮似的灰瓤。
“唉!”木王沉沉一聲嘆,說道,“敗在最後二成!可惜可惜了!”
林婉將爆裂的小果放回花盆中,用絲巾擦乾淨了手,問道:“火小邪的血還是不行啊?”
木王微微一笑,說道:“不是不行,是很行!火小邪的血液不同一般,能做到如此,很不簡單了。天下難有十全十美之事,但有這八成,火小邪成爲人餌,效應你來說已經足夠了,比田問絕對更好。而且,你不用與他交媾,只需讓他喜歡上你,激起他的情慾便可。”
林婉說道:“火小邪還是有風險?”
木王說道:“他會有二成的風險,但這已經很低很低了,就算有風險,也只是減他五年陽壽。婉兒,爹爹我要恭喜你!你找到了一個絕佳的人餌。呵呵呵!婉兒,你和爹爹我十多年的心血,沒有白費啊。”
林婉說道:“二年前火小邪被火家逐出以後,聽說與甲丁乙碰在一起,往南方去了,下落不明。要找到他,可能比較麻煩。”
木王倒是一愣,說道:“哎呀,光顧着高興了,沒想到還有這一茬,這個火小邪是個大活人,會到處走的,不是種在院子裏的花花草草,隨取隨用。天天不出去,腦子也不好使了。”
林婉說道:“爹爹,就算能找到他,他這幾年體質會不會變化,還說不好呢。必須觀察一段時間才能確定。”
木王捋了捋鬍子,滿意地笑道:“婉兒現在比爹爹強多了,很好很好,等我死了以後,木王的位置就能傳給你了!”
林婉勾住木王的胳膊,撒嬌道:“爹爹,你瞎說什麼啊。爹爹長命百歲,福壽安康,怎麼能說到死呢。”
木王說道:“這有什麼,人生在世,誰無一死?早做安排也好。你孃親把木王的位置傳給我,我傳給我倆的寶貝女兒,若你孃親還活着,她還是木王,也會這麼安排的。你孃親如果還活着,她見到你,不知會多開心,如果她還活着,如果……她還活着……她她她……”
木王聲音逐漸低沉,說到最後竟哽咽起來,說不出話,頓時像老了二十歲。
林婉見狀,眼角淚水翻滾,抱住木王胳膊,說道:“爹,你別說了。”
木王低聲道:“孝先,你出去,把門關上。”
病罐子王孝先已是不聲不響地,把眼睛都哭紅了,他低聲應了聲是,退出房門,把門關好。
木王悠長地喘息一聲,略爲平靜,說道:“婉兒,你現在面臨的情況,和你娘何等的相似,爹爹我沒有什麼心願,就希望你平安渡過此劫,切勿執拗。”
林婉說道:“爹,你放心,我一定會沒事的。”
木王黯然道:“你娘當初,也是這麼和我說的,可她直到最後,都不願採煉人餌,寧肯毒發身亡,死在我的身邊。所以,婉兒你聽你爹爹我一句話,你爲了我,也一定不要執拗……木家人一旦執拗起來,會忘了一切。”
林婉一扭身,跪在木王面前,哀聲道:“爹,我孃親到底怎麼死的,請你告訴我吧。”
木王說道:“你這次回來,我已不想瞞你,你孃親的死,就是因爲我。”
“因爲爹爹你,怎麼可能!”
木王顫聲說道:“你孃親認識我的時候,她是十八歲,剛剛採煉完人餌,能活到三十三歲。我當時是一個雲遊天下的採藥人,陰錯陽差,和你孃親一起困在深坑地穴之中,你孃親因採煉人餌之事,心結難平,估計是受了巨大的打擊,自責得無以復加,只想一死了之。而我爲了脫離險境,想盡方法帶着你娘逃生,期間無數險惡,九死一生,你娘救了我一命,我也救了你娘一命,花了三個月時間終於逃出,我和你娘已經彼此深愛,定下終身。我在你孃的引薦下,入了木家,從此神仙眷侶一般生活,乃是人生中最好的一段日子。但你娘是個心氣頗高的奇女子,在她二十八歲時,木蠱寨被木媻佔據,上一任木王損命在木蠱寨之中,爲保木王之位不落在以採煉人餌爲樂的豔青派手中,你娘勝了九場鬥蠱,成了新的木王,木家各派都服了她。可是你娘當了木王之後二年,她想到三十三大限又至,又要採煉人餌,就必須和其他男人有肌膚之親,行交媾之事,她絕不肯負我,執拗起來,寧死不願再採煉人餌,我好話說盡,她卻總是說沒事沒事,我一定不會有事,最後我說她若是死了,我也不能獨活,她纔好像有點猶豫。而你孃的本事比我大很多,我萬萬沒有想到,她居然偷偷治好自己不能生育的毛病,懷上了我們的孩子,就是你,婉兒。你娘生下你之後,已經時日無多,囑咐我將你養大成才,並將木王之尊傳給了我。我懷抱着不足半歲的你,親眼看你娘毒發死在我眼前,你娘臨死之前,還滿意於她與我相識之後,從未辜負我半分,從一而終,就算死了也值得。她何必如此,何必如此啊……”
林婉滿臉是淚,抱住木王哭道:“爹爹,我可憐的爹爹。”
木王撫着林婉的頭髮,繼續說道:“我當了木王之後,芽青、苗青、豔青三派不肯服我,就是你三個姨娘,即是覺得我本事不夠,又是恨你娘因我而死,所以處處與我作對,終於在你三歲的時候,逼得我與她們一較高下。你爹我雖說沒你娘那麼厲害,但真要打我也不怕她們,結果是文武鬥、鬥蠱這木宗三盜競王,均贏了她們,折服木家,呵呵,贏是贏了,我仍算險中求勝,特別是鬥蠱後遺症頗大,讓我落得個雙腿殘疾。我不能走路也好,讓我能夠擺脫一切俗務,細心培養你成才。可我越是用心,越是害怕,隨着你的長大,你的性格越來越像你娘,等到你十四歲時,你要求尋找不傷害人餌的辦法,希望找到一個心愛的人,採一次人餌就行。你這個要求,讓我幾乎夜夜噩夢,卻不敢強迫你說不行,你孃親就是越逼得緊,越是執拗。於是我傾盡所有精力,以閉關煉藥爲名,躲在這裏,日日夜夜研究餌降之術。希望天遂人願,能順應了你的心願!眼下火小邪的血已經讓我們有了八成勝算,與你的要求幾乎無二。婉兒,爹爹求你,如果你見到火小邪,一定要給他施餌降,若是火小邪死了,或者體質變化,你也一定要對田問施餌降,田問若是不能得手,你立即去王家堡找你的王全師哥,他給你準備了幾個你可以採煉的男子。婉兒,你不想你爹爹爲你而死的話,就一定要照我說的做。找到火小邪!找到田問!不管他們要做什麼,你都幫他們去做,讓他們喜歡你,愛你,你如果也能喜歡上他們,成就姻緣,哪怕是無果姻緣,爹爹我都可以死得瞑目了。”
“我知道了爹爹,我知道了,爹爹……”林婉抱着木王,哭的梨花帶月,讓人心碎。
火小邪暗暗垂淚,想走也走不了,彷彿能感覺到林婉的悲傷似的,只好跟着一起哭,哭到傷心處,心想反正無人知道,乾脆咧開嘴巴,啥也不顧,玩命地哭了個痛快,哭喊道:“爹!娘!你們在哪裏?你們知不知道,我一個人有多苦啊!我想你們!爹!娘!你們爲什麼不給我一點消息,讓我能尋找你們!”
火小邪哭着哭着,木王、林婉的影像逐漸模糊,漸漸散去無形,四周剩下空無一物的白色,無止無盡。
火小邪蹲在地上,掩面無聲地哭了片刻,纔算把哀愁淡去。
火小邪站起身來,轉着身子看了一圈,不知該往何處去。
“哦?火賢弟,你剛纔爲何痛哭?不妨講出來,兄弟我幫你分擔分擔?”
火小邪腦袋裏轟地一怒,兒女情長之事一掃而光。這種酸溜溜的看似關心,實際嘲諷的話語,還能出自誰之口?火小邪一扭頭,就見鄭則道搖着摺扇,臉上掛着笑意,風度翩翩地向他走來。
火小邪雖說看到鄭則道,滿懷怒火,卻十分清楚這仍然是自己腦海中的幻境。火小邪不怒反笑,賴皮賴臉地說道:“哦?鄭大哥?你怎麼來這裏了?”
鄭則道一把收了摺扇,認真地說道:“火賢弟,你總是惦記着我,我當然就來了。”
火小邪哈哈笑道:“只怕你來錯地方了,這裏可是我的地界。雖說你不是真的,但我要在這裏收拾收拾你,還是易如反掌的。”
鄭則道一副無所謂的表情,說道:“火賢弟,你爲何對我有這麼大的仇恨?我到底是哪裏對不起你?”
火小邪叫道:“少廢話!你要不快滾,要不我就收拾你!打你個血流滿面。”
鄭則道啪的一聲再把摺扇打開,輕笑道:“我知道了,你是妒忌我,妒忌我成了火王的親傳弟子,妒忌我在火家身居高位,妒忌水妖兒和我在一起。呵呵,火小邪,我知道你從小就憤恨世界對你不公,表面上裝作謙卑,實際內心壓抑痛苦,行爲叛逆乖張,覺得這個世界上人人都在利用你,你恨所有人所有事,想把一切都毀掉重來。你就是現在本事還不夠大,如果你本事大了,必會瘋狂報復。你不願承認也無所謂,但你既然讓我來這裏,我就說給你聽,你說我說的對不對?呵呵呵!”
火小邪全身燥熱,抽出腰間的刀子,直向鄭則道刺去,可火小邪用力頗大,運刀的動作卻慢悠悠的。火小邪驚的啊一聲叫,鄭則道已經輕輕用手撥開刀背,簡直是遊刃有餘,毫不費力。
鄭則道就只這麼一撥刀背,火小邪便整個人都被彈了開去,在地上滾了幾滾才站起來。
鄭則道搖扇道:“火小邪,你傷不了我的,因爲你心裏始終認爲,我比你強。另外我告訴你,水妖兒是我的女人,林婉也會是我的女人,你害怕也沒有用。你只是個小毛賊,而我是火王的弟子,是水火相生的人,論學識、見識、手段、相貌等等,你沒有一項比得上我,你不願承認?這都是你自己的想法,不過由我這個你嫉恨的人說出來罷了!呵呵呵!”
火小邪吼道:“鄭則道,你住嘴!”
鄭則道笑道:“我並不想說,是你要我說的。”
“放你孃的屁!”火小邪狂號一聲,瘋了一樣向鄭則道衝來,打算拼個魚死網破。
火小邪剛衝到鄭則道面前,鄭則道一閃身就不見了,地下現出一個無底深洞,火小邪收不住身子,一頭便栽了進去。
火小邪身子如同石塊一般,無力反抗。無數畫面在黑暗中閃現,全都是自己的記憶,從被火家逐出開始,到火門三關,到尋找青雲客棧,到水王流川贈黑石火令,到與水妖兒重返奉天城,到落馬客棧救出嚴景天,到黑三鞭利用他偷女身玉,到偷出張四爺家點心被打,到奉天城裏當小偷的日常生活,到孤苦伶仃在奉天城外等死。一切都是倒序發生,幾乎找不到幾片快樂的記憶。
火小邪閉上眼睛,直墜入最深的黑暗中,四周再也沒有一絲回憶出現。
“沒有更早的記憶了,我這樣算是死了嗎?”火小邪心裏最後問了一聲。
冷冰立即包裹了火小邪全身,是冷冰的水。
火小邪從冰冷的水中掙扎着探出頭,急流衝着他向下翻去,火小邪大叫着:“爹,娘!”可一張嘴,冷水直灌入嘴裏,嗆得他無法叫喊。這個時候的火小邪,只是一個不滿五歲的孩童。他剛剛從瀑布中摔下來,跌入水潭,好在這個瀑布並不高,水潭又深,火小邪並沒有受傷。水流湍急,再往前衝出一段,還有一個更大的瀑布等着他,轟隆隆的水聲驚天動地。
眼看着火小邪就要被衝下第二道瀑布,一隻大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將他從水裏直直的拎了出來。火小邪嗆得不住咳嗽,毫無反抗之力,只是看到將他拎出水面的人,一身黑衣,黑布蒙面,只露出兩隻銳利的眼睛。
這個黑衣人嘿嘿冷笑,將火小邪摟在懷中,胳膊勒住了火小邪咽喉,用力之大,讓火小邪根本無法喘息。
這個黑衣人嘀咕了幾句聽不懂的話,一隻手按上火小邪的腦門,逐漸發力,似乎要把火小邪的腦袋扳斷。火小邪直翻白眼,他不過是個五歲的小童,此人要殺他簡直輕而易舉。
就當火小邪命懸一線之時,只覺得脖子後一燙,似乎被一塊火熱的烙鐵滾過,脖子後被刀劃出一道頗深的傷口。而那個黑衣人嗚的一聲低吼,血液四處噴出,濺得火小邪全身都是。
黑衣人手臂一甩,火小邪再次跌入水中,那黑衣人的整條手臂,還勒在火小邪的脖子上。原來這黑衣人竟被人從肩頭處斬開!
火小邪在水中一沉一浮,依稀看見剛纔那個黑衣人已經被斬成幾段,鮮血飛濺,而下半身還跪在岸邊。又有一個黑衣人,手中拿着一把黑得發亮的長刀,正衝進水中,伸出手來想拉住火小邪,同時生硬地喊道:“伸手!!”
火小邪剛伸出手,卻害怕了,手臂一縮,那黑衣人只差半指就能抓到火小邪。火小邪哇哇喝了幾口水,激流蕩起的白沫,迷糊了他的雙眼。火小邪什麼都看不到了,只是順着水流飛速的直滾而下,墜入深不見底的瀑布中。
又是一片黑暗,火小邪喃喃道:“又是那個夢的一部分,是我的記憶嗎?如果是我的記憶,那就繼續吧。”
可火小邪這麼想着,突然有一絲的光芒湧來,一下子將他從無邊的黑暗中拉出。火小邪全身抽動了幾下,猛然睜開了眼睛。眼前的一切,再不虛幻,他全身纏着藤蔓,被緊縛在地上。四周的藤蔓已經不是最初那麼密集了,到處都是孔隙,八個石壺離火小邪距離並不遙遠,只有七八步之遙。
“嗚……汪……”有低低的犬吠聲傳來,火小邪顫抖着斜眼一眼,黑風正口吐白沫,不住的撕咬着火小邪身上的藤蔓。
火小邪抖擻起精神,叫道:“黑風!”
黑風抬頭看了火小邪一眼,眼神已現渾濁,它嘴裏咬着藤蔓,綠色的汁液流了黑風滿口,連紫色的大舌頭,都變成一片暗綠。
黑風嗚了一聲,嘴下仍然不停,已經奮力地撕開火小邪手臂上的藤蔓。
火小邪頓時明白過來,黑風救了自己一命,火小邪手中緊握着獵炎刀,一直不曾鬆手,這下被黑風解脫了束縛,抬手就要切割,可是力不從心,那把獵炎刀似乎千斤重,根本運動不得。
火小邪見黑風這個模樣,已經明白,費力地叫道:“黑風!不要咬了,你會死的!不要咬了,黑風,停下!停下!”
黑風本見到火小邪抬手,停下撕咬,渾濁的眼神中露出一絲喜色,但黑風見火小邪根本使不出勁舉刀,又不顧一切地埋下頭,嗓子裏嗚嗚嗚低吼,繼續啃咬有毒的藤蔓。
火小邪不住吼叫,但止不住黑風的動作。黑風將火小邪全身藤蔓咬斷拽開,深深地看了火小邪一眼,顫顫巍巍就要離開,火小邪張着嘴巴急喘了,側頭一看,黑風要去的方向,依稀現出潘子的身影。
黑風走了幾步,就走不動了,身子一歪,撲倒在地。黑風就算摔倒,仍然不住挪動身子,直勾勾地看着潘子所在的方向,低低悲鳴。
火小邪哭喊道:“黑風!你不要去了!停下吧停下!”
黑風身子抖了抖,回頭看了火小邪一眼,汪的一聲輕叫,腦袋一軟,無力地翻倒在地,再也不動了。
火小邪胸口熱血翻湧,狂叫一聲黑風,整個人如同木頭一樣翻了過來,一寸一寸地向着黑風爬過去。
就這幾步的距離,火小邪感覺花了一年時間似的,等爬到黑風身邊,黑風已經全身僵硬,魂飛天外了。它的眼睛睜着,雖說渾濁一片,但依舊能看出,它在用心地打量着火小邪,淳樸真誠地祝福着火小邪。
火小邪撲在黑風身上,哭了許久,隨着淚水奔流,身子居然漸漸不再麻木,已能活動。
火小邪悲道:“黑風,你用你的命救了我,我不會辜負你的。”
火小邪跪倒在地,給黑風磕了個頭,心頭一硬,暫舍了黑風,手足並用,向着潘子所在的方向爬去。
附錄
火小邪(1910~2010):本名嚴慎,炎火馳與珍麗之子,通過火門三關後因故被逐出。曾任忍軍少主,後爲木王,發起五行合縱,被譽爲賊王之王。
水妖兒:流川三兄弟之三弟與周嬌所生,與水媚兒是同胞姐妹,生年不詳,1938年消失於羅剎陣內。
金潘(1911~2011):小名潘子,金家乾坤兩王之乾金王獨子,後爲金家少主,直至金王。
田問:土家田羽娘之第二子,生年不詳,後爲土王,1938年消失於羅剎陣內。
林婉:木王林木森與前任木王青紅所生獨女,爲木家少主,木家逍遙枝總仙主,生年不詳,1938年消失於羅剎陣內。
流川:流川一共有三人,爲三胞胎兄弟,均爲水王,三弟另有水家三蛇身份,從不同時以水王名義出現。生年不詳,1938年大哥二哥消失於羅剎陣內,三弟與影丸在羅剎陣內戰死。
鄭則道(1905~1945):綽號小不爲,蘇北大盜,清末民初殺手組織三眉會鄭有爲之子,三眉會少主,志在光復大明,後改國號爲大鄭。火王嚴烈嫡傳弟子,後位列火王,在羅剎陣內瘋癲後,服毒自盡。
第伍部 《身世謎圖》
陰符經
神仙抱一演道章
觀天之道,執天之行,盡矣。天有五賊,見之者昌。五賊在心,施行於天。宇宙在乎手,萬化生乎身。天性,人也。人心,機也。立天之道,以定人也。天發殺機,移星易宿。地發殺機,龍蛇起陸。人發殺機,天地反覆。天人合發,萬化定基。性有巧拙,可以伏藏。九竅之邪,在乎三要,可以動靜。火生於木,禍發必克。奸生於國,時動必潰。知之修煉,謂之聖人。天生天殺,道之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