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聖鼎升宮
火小邪他們在山洞中,又有甘甜的水喝,又有暴露於地表的肥大草根可喫,而且田問也不催促前行。衆人喫飽喝足之後,略略打了個盹,體力便算恢復過來了。
田問顯得胸有成足,一直拿着定宮石四下游走,已經鎖定了方位,所以待火小邪他們休息過來,田問便招呼大家將水袋裝滿,挖足食物,繼續前行。
衆人依依不捨離開了這個十里縱橫宮中的“世外桃源”之地,跟着田問便走。曲曲折折走不了多久,田問就停下腳步,手持定宮石一探,也不知他用的什麼法子,就已經定下位置,向下方不斷挖掘。
田問挖了約有一人深,在坑中噹噹噹敲打一氣,從洞中躍出時,手中已是多了一塊幾乎和前者一模一樣的圓形石頭。
田問悠然說道:“非常順利!”說着,把新取出的定宮石拿在手上,原先的一塊則收入背囊中,招呼大家道:“走!”
衆人看田問再取出一塊定宮石,可算是完全安心,看來田問所言不虛,他有定宮石在手,破宮指日可待。
可是大家剛走了沒有幾步,轟隆隆腳下巨震,似乎有一股撕裂之力在身後湧起。這下誰敢怠慢,趕忙緊貼着牆壁,回頭望去,看看到底發生了何事。
只見在田問挖洞取出第二枚定宮石的地方,地下沉鳴不止,眼看着碩大的一條裂縫在地面上顯現,嘎嘎作響,不斷向火小邪他們走過的地方蔓延開去。
這道裂縫也真是勁力十足,見牆開牆,見道開道,幾乎是筆直地將地宮劈開一樣,霎那間遠遠地去了。
雖說火小邪他們所處之地並無危險,裂縫的走向恰好相反,可地面的震動很是激烈,幾乎讓人無法站立。土石紛紛墜落,地宮好似要崩塌一樣。可越是震動,那道裂縫便裂開得越大,直到足足有兩人寬窄之後,震動才漸漸停止。從火小邪方向上看去,這個地宮如同被開膛破腹了一般,生生變出了一條筆直的道路。
震動停止後,衆人這才向田問看去。田問看了看手中的定宮石,沉聲道:“兩石相連。”
火小邪等不到水媚兒解釋,已經連珠炮一樣問道:“田問大哥,這道裂縫是連着兩塊定宮石的方位?”
田問點了點頭,正色道:“此事爲滅宮。”
火小邪一聽,忙道:“滅宮?滅宮?不是廢宮,而是滅宮嗎?”
田問點頭道:“理應如此。”
水媚兒插話道:“田問,兩塊定宮石取出,就會產生一道相連的裂縫,十八顆定宮石取出之後,想必是再進宮者,沿着裂縫行走,就能直通中央了吧。如果是這樣,十里縱橫宮就完全沒用了,連恢復都恢復不了,故而叫滅宮吧。”
田問答道:“對!”
火小邪驚訝道:“這麼說來,我們不僅破了十里縱橫宮,也完全地把它毀了。沒想到這些小小的石球,有這麼大的作用。”
田問說道:“應屬必然。”
火小邪回想田問之前的解釋,這定宮石既然比土王才能擁有的破宮口訣更加隱祕,更難獲得,又是修建十里縱橫宮的定宮之物,萬難尋獲,這樣一顆顆地直接取出,有這種滅宮之事,想一想真的算是必然中的必然了。
火小邪說道:“十里縱橫宮毀滅了,雖有點可惜,但也會便宜了後面再進來的人。不知道日本人和張四爺、周先生他們在回去的路上,碰見小日本沒有。”
潘子一旁說道:“周先生不是要幫我們把小日本殺光嗎?以他們的身手,估計已經得手了吧。”
火小邪說道:“應該八九不離十,周先生他們非常厲害,如果決心殺人,只怕沒有多少人能逃得掉。”
“嘻嘻!那可未必!”水媚兒說道,“我們喬裝打扮進入日本人的營地時,陰暗之處很明顯有非常厲害的角色潛伏着,雖然連我都判斷不出全貌,但可以肯定,這些隱藏在暗中,不明身份的人,也是爲了聖王鼎來的。周先生回去殺日本人,不見得能討到一點便宜,甚至有可能敗在這些人手中。”
火小邪回想起他們從建昌城來營地的路上,有兩人打架滾落山坡,再沒有返回的事情,也覺得水媚兒說得沒錯。甚至火小邪背心隱隱發涼,在建昌偷聽依田、寧神、張四爺他們議事的時候,把自己逼得落荒而逃的神祕壓迫感又再度泛起。
火小邪正色道:“水媚兒,你說得有理!周先生他們恐怕是凶多吉少!田問大哥,我們要趕緊做出決斷了,十里縱橫宮如果滅了,後面的人勢必察覺到這些裂縫是過地宮的法門。而這個地宮這麼複雜,我們藏在別處也沒用,根本碰不了面。要麼我們停止前進,先在裂縫中等待,見人就殺,以絕後患;要麼我們搶先一步,拿了聖王鼎就走,讓他們撲個空。”
田問點頭應道:“搶先爲上策!”
潘子、水媚兒、林婉都點頭讚許,這種時刻,無論後面跟着的是誰,先行一步拿到鼎,纔是最穩妥的辦法。
田問呼喝一聲,招呼着大家繼續向前。
田問一路尋來,定宮石挖出了一顆又一顆,每次定宮石挖出後,必會天搖地動一番,生出一條筆直的裂縫,與上一顆定宮石的方位相連。
衆人再也管不了這麼多,只是一味向前,絕不滯怠。等田問在一間石屋地底挖出第十八顆定宮石後,裂縫不僅僅是向後方連接,而且從火小邪他們面前經過,向前裂了開去,開牆斷壁,將一道道的石牆激得崩裂開,轟隆轟隆,垮塌無數,幾乎是開了一個大洞。大洞盡頭,隨着崩裂之聲,數道光芒霎那間照入。
這光芒雖不是很強,但衆人久處昏暗之後,但依舊無人敢直視,紛紛側頭避讓,半天才緩了過來。遙遙望去,那崩塌的大洞盡頭,明顯是一個碩大無朋的山洞,絕對不是十里縱橫宮的光景。
火小邪看着前方,大喝一聲:“是通了嗎?我們終於走到盡頭了嗎?”
田問也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前方,喃喃說道:“到了……”
水媚兒嘻嘻笑道:“真不容易啊,一波三折!前面肯定就是五行地宮的核心所在,不會錯的。”
潘子、喬大、喬二三人更是樂得手舞足蹈,彼此“互毆”慶祝。
田問沉聲道:“事不宜遲,走!”
衆人想終於要脫離這座死沉沉的地宮,成功在望,紛紛雀躍着跟隨着田問向前。
可是走不了一段,火小邪忽然覺得心中缺了一點什麼,前後左右一看,大驚道:“林婉呢?林婉呢?林婉怎麼不見了?”
衆人立即停了下來,四處張望一番,果然不見林婉的蹤影。林婉雖說一直精神不振,頗有病態,但從未掉隊,怎麼在大功告成之際突然不見了?
火小邪急道:“剛剛田問取出定宮石的時候,我明明記得林婉還在一旁,怎麼眨眼就不見了?剛纔我光顧着高興了,都沒有注意到林婉!”
田問沉聲道:“毋急!一定在!”
潘子十分關切地哼哼道:“罪過罪過,林婉妹子千萬別死啊,要不我們喜事變喪事了。”
火小邪一聽,立即罵道:“潘子,你說的是什麼屁話!閉上你的烏鴉嘴!”
潘子知道自己口不遮掩,說的是混賬話,趕忙解釋道:“我也是擔心,真沒別的意思。”
水媚兒跟在衆人身後,慢慢環視,並不說話。
田問見這裏空間廣大,洞口衆多,無數地方可以藏人,叫道:“分開找!”說着向一側尋去。
火小邪趕忙招呼潘子、喬大、喬二,四人分頭行事,衆人鬨然應了,四散而去。
火小邪沿着裂縫尋找,不斷呼喊林婉的名字,不知爲何,火小邪心頭一陣陣喫緊,好像有一股子異常痛苦的感覺莫名而生,緊緊地拉扯着自己的心臟。
“火小邪,火小邪,火小邪,救我,救我……”冥冥間,火小邪似乎聽見了林婉的聲音,甚至有模糊的影像在腦中不斷閃現,如同自己突然變成了林婉的一部分似的。
“林婉!林婉!你在哪裏!聽到了嗎?快回答我!”火小邪難受不已,放聲大喊,沿着裂縫一邊的石洞,一間間地找了下去。
尋了幾個石洞之後,火小邪猶如一根看不見的繩索牽引一般,不由自主地奔向一個洞口,正要衝進去呼喊林婉的名字,就看到一個嬌小的身影蜷縮成一團,背對着自己,側躺在地上,靠着牆壁,全身不住顫抖。
火小邪一看背影,就知道這是林婉,心頭一喜,一邊要衝進洞內,一邊大叫道:“林婉,你怎麼了?”
“別過來!我求求你,別過來!”林婉尖厲地喊了起來,“你走!別靠近我!求你別靠近我!”
林婉這樣撕心裂肺地慘叫,火小邪從來沒有聽到過,不由得被林婉喝令着停下,站在洞口,不敢造次。
外面的田問、潘子、水媚兒等人聽到火小邪、林婉的叫喊聲,紛紛向火小邪所在之處趕來。
火小邪扶着牆壁,輕問道:“林婉,你怎麼了?爲什麼不讓我過來?”
林婉痛苦地尖叫道:“不要過來!求你不要過來!你走吧,你快走吧!不要看我,不要看我!求求你,求求你,你不要看我,求求你走吧,求求你……”林婉越往後說,越顯得痛苦,幾乎是帶着哭腔。
火小邪邁步不得,愣在原地,只能同樣央求道:“林婉,你能告訴我你到底怎麼了嗎?我可以不過來,我可以退得遠遠的,但你要告訴我你到底怎麼了啊。”
田問、水媚兒、潘子、喬大、喬二已經趕到洞口,看着洞內的林婉,不知所措。
林婉痛哭道:“你們快走吧,離我越遠越好,我會害死你的,害死大家的。”
火小邪實在難以忍受,扶着牆壁輕輕邁上前一步,輕聲道:“林婉,你聽我說……”
林婉使勁地顫抖起來,一骨碌從地上爬起,掙扎着向前爬去,口裏喊着:“不要,不要過來……”
火小邪心疼難忍,又要大步向前,正要邁出腳步,手臂讓一個人牢牢地抓住了。
火小邪回頭一看,抓着他的人竟是水媚兒。
水媚兒目光嚴厲地看着火小邪,那模樣是絕不允許火小邪向前。
火小邪厲聲道:“水媚兒,放開我。”
“你不能去!”
“爲什麼!”
“林婉是木家魔女,你難道看不出來,她現在全身上下,都是毒嗎?你看不出她的頭髮,正在慢慢變白了嗎?你走近她身邊,必死無疑!”
火小邪看着水媚兒的眼神,竟有幾分水妖兒的感覺,可這時候火小邪根本想不了誰是誰的問題,而且他最不喜歡的就是水妖兒用這種命令似的口吻和他說話。火小邪狠狠地看着水媚兒,慢慢說道:“放開我!鬆開你的手!鬆開!不要逼我動粗。”
水媚兒毫無懼色,迎着火小邪的目光,冷冷地說道:“你就算動粗!我也不會讓你去送死的!你貿然過去,不僅救不了林婉的性命,還要搭上我們所有人的性命嗎?火小邪,你的狀態不對,你受了林婉的蠱惑,你先冷靜下來!”
火小邪管不了這一套,使足了全身力氣,奮力一掙,將水媚兒甩開,仍要向前。可是田問突然上前,雙臂一環,從身後將火小邪牢牢地抱住,一把提起。
田問的力氣發作起來,又是猛然襲擊,火小邪根本掙脫不開。
火小邪破口大罵,又蹬又踹,嚷道:“田問,你們都瘋了嗎?讓我過去,讓我過去!”
潘子、喬大、喬二見狀不好,三人也擁上來,將火小邪腿腳全部牢牢地抱緊,不讓他亂動。
“火小邪,你真的不能過來,我會害死你的。”洞內的林婉聲音一降,低沉起來,“我以爲我能熬到重返地面,可是剛纔突然照射進來的光芒一下子讓我承受不住了,我現在是一個毒人,一個全身都是毒的人。我想走,但我已經一步也走不動了,我的眼睛看不清,耳朵正在慢慢失聰,鼻子裏聞到的全是腐爛的惡臭,好像是我的五臟六腑燒着發出的味道。我的嘴裏發苦,感覺到很快連話都說不出了。我的每次呼吸,都會讓接近我的人立即死去。所以我不想任何人看到我這個樣子,我不想害任何人,可我現在寸步難行。如果你執意要過來的話,那我也只能這樣做了。”
林婉慢慢地轉回頭來,悠悠地看着火小邪。
火小邪定睛一看,不止是他,連潘子等人,都嚇的啊了一聲。
林婉讓大家看了一眼,便扭過頭去,喫力但依舊溫柔地說道:“我是木家魔女,全世界最惡毒的東西都在我體內,我試着容納一切,以爲我可以超脫出美醜善惡。可現在我明白了,當我變成如此醜惡的東西時,我一樣無法承受,我一樣害怕失去美麗,失去生命。”林婉慢慢躺倒在地,低聲道,“你們走吧,讓我一個人安安靜靜地離開這個世界,如果你們見到我的父親木王林木森,請告訴他,他不孝的女兒林婉,雖然這個時候非常非常地害怕,但一點也不後悔自己的決定。”
林婉聲音逐漸低沉,身體激烈地抽搐了幾下,啊啊啊頗爲痛苦地叫了幾聲,突然異常尖銳地罵道:“走!你們走!你們還想欣賞一會兒我全身毒發後,慘叫着四處翻滾的形象嗎?走啊!”
一片無邊的沉默,所有人都低下了頭。火小邪呆呆地站在一旁,終於冷靜了下來。
林婉再也說不出話,只有啊啊啊的低鳴,她的身體不住地顫抖着,幅度越來越大。
“水媚兒,田問,請你們告訴我,是不是人餌的血,能救林婉。”火小邪慢慢地說道。
水媚兒和田問對視一眼,水媚兒輕聲道:“木家魔女延緩壽命,據說只有人餌的……陽精。這也是爲什麼五大世家叫木家的一些女子爲魔女,可是這個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火小邪輕笑一聲,看着田問,說道:“田問大哥,我就是林婉的人餌,現在我的血能救她嗎?”
田問微微搖頭,說道:“不知道。”
水媚兒大驚道:“什麼?火小邪你是林婉的人餌?”
火小邪長長地喘了一口氣,說道:“不管怎麼樣,我都要試一試了。”
水媚兒攔住火小邪,說道:“火小邪!我不知道你爲什麼說你的血能救林婉,是從哪裏聽來的?就算你的血有用,人餌也必須成熟纔行!如果你的人餌成熟了,林婉一定早就對你動手了,你這樣去試一試,就是有去無回!”
火小邪淡淡一笑,說道:“水媚兒,你爲什麼總把人心想得這麼醜惡?我就算死了,那又如何?我不能看到林婉死在我的面前,哪怕我會因此而死。”火小邪扭頭對田問說道,“田問大哥,十里縱橫宮已經過了,我算是履行了幫你盜鼎的承諾,沒有遺憾。我去找林婉了,讓她喝我的血,不管我是死是活,都請你保重。”
火小邪又看着潘子、喬大、喬二,笑道:“潘子,我的好兄弟,你是最明白我的脾氣的。我要是救不了林婉,就陪她死在這裏,你們以後多多保重。喬大、喬二,照看好你們的潘師父!呵呵,我這個烏鴉嘴,好像說遺言似的,誰說我一定會死!”
火小邪說完,撥開水媚兒,昂首就向前一步步地走去。
水媚兒叫道:“潘子!你愣着幹什麼!你攔住火小邪啊。”
潘子臉上掛着兩行淚,嗚咽道:“火小邪決定的事,我不會攔着他的,這樣纔是他的兄弟。”
水媚兒啊呀一聲,又對田問尖聲叫道:“田問!你要看着火小邪死嗎?”
田問默不作聲。
水媚兒一聲嬌喝,就要衝出去抓住火小邪,可是田問快了一步,將水媚兒的胳膊牢牢抓住,沉聲道:“不要阻止他。”
水媚兒掙了掙,根本掙脫不開,但水媚兒衝着火小邪尖叫道:“火小邪,你是不是喜歡林婉?你是不是喜歡林婉這樣的女人?”
火小邪站住了身子,慢慢說道:“是,我喜歡林婉。”
“勝過任何人嗎?”水媚兒顫聲道。
火小邪微微側頭,呆了一呆,才慢慢說道:“是,勝過任何人。”
“水妖兒呢?你連她都忘了嗎?”水媚兒不依不饒地叫道。
“水妖兒……”火小邪說道,“水媚兒請你轉告她,忘了我吧,我對不起她,也救不了她,我如果死了,反而對她更好。”
水媚兒身子一軟,再也無力說話,幾乎站立不住。
火小邪並沒有看到,他此時心無雜念,徑直走到林婉面前,蹲下身子,嚓的一刀用獵炎刀割開手腕,鮮血頓時汩汩流出。
火小邪把手腕湊到林婉嘴邊,低聲說道:“林婉,在青蔓橈虛宮的夢境中,我知道那都是真的。你給我下餌,我一點也不後悔,相反,我覺得我很榮幸。喝吧,喝我的血。”
林婉血紅的眼中,已經沒有一點清醒的神智,她嗅了嗅,如同野獸一樣,一口咬住了火小邪的手腕,使勁地吸着火小邪的鮮血。
一股黑氣從火小邪的手腕盤旋而上,乃是林婉口中的劇毒。
火小邪捏住上臂,阻止毒素持續上行,叫道:“林婉!請你活下去吧!”
可手臂上的一股子黑氣根本阻止不住,迅速地漫過火小邪的肩頭,一直湧到臉上。火小邪全身刺痛,眼中一片片眩光騰起,知道自己已經中毒。
火小邪仍然叫道:“林婉,你加油啊!使勁喝我的血吧!”
天旋地轉,火小邪眼前黑霧升起,身後向後一仰,什麼都不知道了。
嘀嗒、嘀嗒、嘀嗒,有幾滴冰涼的水珠落在火小邪的臉上。一線靈光突然升起,將火小邪從無盡的黑暗中喚醒。火小邪眼睛轉了轉,就聽到模模糊糊有人在眼前喊道:“他眼睛動了!他活過來了!火小邪活過來了!”
“火小邪,火小邪,你能聽到我說話嗎?我是林婉!我是林婉!你睜開眼,睜開眼啊。”
火小邪的意識依舊很模糊,竟覺得自己和林婉應該在黃泉中又見面了,至於現在是什麼處境,他根本搞不明白。
火小邪嘴角抽了抽,擠出一絲笑意,嗓子裏咕嚕咕嚕響了幾響,又陷入黑暗之中,沒有了意識。
又不知過了多久,火小邪朦朧地聽到林婉在喊他,水妖兒也在喊他,所有人都在喊他,這給了火小邪一絲力量,想睜開眼睛看看,於是眨了眨眼,慢慢地將眼睛睜開了一條縫。
林婉伏在火小邪的胸前,臉色已經恢復了正常,一點都沒有毒發時的那種恐怖模樣,只是原本一頭烏黑的頭髮,已經全部全部變得灰白。
林婉見火小邪終於睜開了眼睛,高興得淚花四溢,唰唰唰一抬手,將火小邪胸前的幾根銀針拔去。
火小邪半裸着上身,隨着銀針被撥出,突然強烈的嘔吐感湧來,身子一翻,向下方大吐特吐起來,口中噴出的全是黑色難聞的濃液。隨着不斷地嘔吐,火小邪的意識才慢慢恢復過來,已能清楚地判明自己的處境——他沒有死,林婉也沒有死!自己躺在一張石臺之上!
火小邪吐盡黑水,這才難受地叫道:“我沒死嗎?”
林婉一把抱住火小邪,熱淚翻滾,呢喃道:“你沒有死!你的命真的很硬,你終於活過來了!”
火小邪赤裸着身子,突然懷抱了一個美人,儘管剛剛清醒,也覺得不妥,趕忙說道:“林婉,別這樣,我我我,你沒事吧?”
林婉抱着不肯放手,哭道:“我沒事了,是你救了我,我一點事情都沒有了,只是頭髮白了!你還是先關心關心你自己吧。”
火小邪推不開林婉,只好任由林婉抱着,傻傻地笑道:“我覺得我也沒事了,就是全身疼,噁心,想吐。你這個白頭髮也挺好看的啊,呵呵,這個,大家人呢?這是哪裏,怎麼就我們兩個?”
林婉這才抹去了眼淚,破涕爲笑道:“你用血救活我以後,一直昏迷不醒,命懸一線,田問、水媚兒、潘子和我都想方設法救你,曾有一點希望,但依舊無濟於事。後來是田問把你搬到這裏,聖王鼎就在不遠處,說這裏地氣強烈,能保你不至於魂飛魄散。我請他們出去,將你衣服脫光,不受打擾地單獨施針,終於,你活過來了。”
林婉說着說着,又哭成了一個淚人。林婉爲把火小邪救活,可謂嘔心瀝血,其間的困難不計其數,但林婉怎麼會說,就這樣輕描淡寫罷了。
火小邪連忙安慰道:“別哭別哭,我這不是好了嗎?你也沒事了啊!這可是大喜事啊,萬事大吉了啊!別哭了,我們該慶賀一下。”
林婉再次笑了起來,雖說她一頭灰白的頭髮,卻絲毫不減她的清秀美麗。
火小邪看了看自己的身體,尷尬道:“林婉,先讓我穿上衣服吧。”
林婉臉上一紅,應了一聲,趕忙從一旁將衣服取過來,遞給火小邪。
林婉柔聲道:“你穿衣服吧,穿好後不要亂動,你體內殘毒仍舊很多,必須靜躺。我出去把田問他們叫進來,他們一直等在遠處,一定要急死的呢!”
火小邪邊穿衣服邊哈哈道:“那是那是,林婉你快去吧,我會老老實實待著的。”
火小邪剛剛把衣服穿好,就聽到門外腳步聲大作,幾條人影飛也似的衝了進來,打頭第一個便是潘子。潘子一見火小邪活生生地坐在石臺上,嘴巴一咧,哇的一聲號啕大哭,幾步就跳進來,將火小邪抱住,高聲罵道:“火小邪你這個死鬼,你差點把老子半條命都嚇飛了!嗚,你要死就一次死痛快點,你知道我們爲了救你回來,被折騰得多慘嗎?”
喬大、喬二也趕到火小邪身邊,高興地不住抹眼淚。
火小邪心中又酸又喜,見田問、水媚兒、林婉都站於一旁,不禁說道:“潘子,好了好了,大家走在呢,你別號了,實在太肉麻了。”
潘子這才鬆開了火小邪。
田問不住點頭,走上一步,一把抓住火小邪肩頭,眼中竟也泛起星星點點的淚花,喝道:“好樣的!”
一旁水媚兒反而不疼不癢地哼了一聲,將頭扭到一邊,不願看火小邪,說道:“火小邪,你救了林婉,自己也沒死成,現在英雄了,感覺不錯吧?”
火小邪慚愧道:“不好意思,讓大家費心了。”
林婉也不在乎水媚兒是否在冷嘲熱諷,走上前來,柔聲道:“火小邪,你躺下吧。我給你用幾針,再服我幾個藥丸,吐上兩三次,就能自由行動了。”
火小邪乖乖地躺了下來,低聲問道:“我的人餌對你有效啊,我真是賭對了呢。多虧了在青蔓橈虛宮裏,夢境中找回失去的記憶,才知道我是你的人餌啊。”
林婉輕聲道:“別說了……你這次純粹是冒險,正好讓你賭對了,要不你不僅救不了我,你還白白丟了一條命。”
火小邪躺在石臺上,壞笑了一聲,說道:“我就還有點想不明白,既然我這個人餌已經熟了,你爲什麼沒有發現?按理說你該早點取我的血纔對啊。”
林婉已經取出銀針,扶正了火小邪的腦袋,在頭頂的穴道上紮了一根。
火小邪哎呦喊了聲疼,林婉才說道:“你還知道疼啊……其實你身體裏的人餌根本沒有成熟,但爲什麼仍然能解我的毒,我還搞不清楚。你的體質非常特殊,我一下子還琢磨不透……”
火小邪哼哼道:“我是邪火之身嘛,不在五行之內。”
林婉又紮了一根針在火小邪腦袋上,輕笑道:“呸,你又不是孫猴子,怎麼可能不在五行之內,反正木家是不信有邪火之身,火家非說你是邪火,很可能是出於什麼忌諱。但你一定是個怪胎,這個我能肯定。”
火小邪也不見怪,大難不死,他心裏輕鬆得很,於是調侃道:“猴子猴子,以前還真有人喜歡這麼叫我。”
火小邪說道這裏,心裏猛的一顫,不由自主地側眼向水媚兒看去。
水媚兒站在田問、潘子身後,不知是不是刻意躲着火小邪,只露出半張臉。火小邪向水媚兒看來,水媚兒身子一轉,竟側過臉去,不與火小邪對視。
火小邪暗歎道:“這個水媚兒,和水妖兒一樣,古古怪怪的,摸不清什麼脾氣。這兩個姐妹素來不太對付,但水媚兒似乎很關心我對水妖兒的態度,哎呀,這些兒女情長的,有時候還真麻煩,怎麼琢磨都琢磨不透,算了算了,我也懶得想了……”
火小邪越說不想,越是腦海裏顛來倒去地出現和水妖兒在一起的一幕幕,直到想起水妖兒在淨火谷中以身相許,以命相掙讓水王流川饒了自己一命時,一股子愧意油然升起——儘管明知與水妖兒在一起是害了水妖兒,努力不去想水妖兒,但是不是移情別戀到林婉身上,還當着水媚兒的面,有些太過分了……
林婉給火小邪仔細施針,在耳後紮了一針後,火小邪就覺得肚子裏翻天覆地地難受,簡直控制不住地想吐。火小邪一側身,哇啦哇啦地又吐了一地,這下還真是什麼都不想了。
林婉早有準備,按壓着火小邪的後背穴位,讓火小邪吐個沒完沒了、昏天黑地。
火小邪好不容易吐完,林婉又從田問那裏取清水來,給火小邪灌個半飽之後,再讓火小邪狂吐。
如此往復折騰了足足四五次,林婉才鬆了口氣,將銀針收好,對火小邪以及衆人說道:“好了,火小邪已經沒事了,我們不要出聲,讓他稍微睡一會兒,便無大礙。”
火小邪連番吐了這麼多次,全身都吐軟了,簡直比狂奔半日還累。火小邪雙眼一閉,真就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等火小邪睜開眼睛的時候,左右扭頭一看,石室裏空無一人。
火小邪也沒有叫喊,深吸一口氣,翻身坐起,鬆了鬆肩頭,甩了甩手臂,覺得精神不錯,身體也頗爲輕鬆,除了略感疲勞外,與施救林婉前差別不大。
火小邪輕叫一聲:“林婉?”可是無人回答。
火小邪一側身,從石臺上下來,飛快地打量了一下所處之地。
這裏是一個較爲寬大的石室,空無一物,僅在房間頂角點着兩盞長明燈,除了正中擺着一張石臺,石臺兩側還有十多根石柱支撐着屋頂。這種模樣的石室,很像是祭祀之用。
火小邪下來走了幾步,又叫潘子、田問、水媚兒等人的名字,還是無人回答。
火小邪心中有些緊張,暗想:“難道又出了什麼事?”
火小邪想到此,腳下也不停,快步向着石室的門外走出。跨出門才發現,還有一道頗長的通道,連着外面。遠處的出口,光線明亮,顯然是個巨大的空間。
火小邪快步跑出,可只跑了一半遠,就隱隱覺得氣氛不對,似乎有重重的殺氣迎面而來。
火小邪低喝一聲不好,加快腳步奮力奔出,頓時一片豁然開朗,顯出一個圓形的巨大石室。火小邪根本來不及觀察這個巨大的石室是什麼模樣,眼前更有讓他喫驚的一幕!
田問、水媚兒、林婉、潘子、喬大、喬二六人正與一大羣黑衣人對峙!且不說田問他們,那羣黑衣人足足有五十人,呈扇形分佈,要不是半蹲着,要不就是手上結出不同法印,筆直地站立着。這羣黑衣人的最前面,站着一個穿着雪白和服的人,正叉着胳膊,半閉着眼睛,神情輕鬆,好像正享受着這裏的氣氛。
這羣黑衣人,正是伊潤廣義帶領的忍者軍團。
火小邪見狀大驚,但馬上就冷靜下來,心想這些人很可能就是水媚兒所說的,隱在日本人身後的厲害角色。特別是最前面的那個雪白和服的男人,似乎從身體裏湧出一種無形的威壓,讓人胸口發澀。
火小邪剛出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飛快地向火小邪掃至,無論哪邊的人,都是隻看了一眼,立即收回。田問他們如臨大敵,縱使潘子這樣嘴巴碎的人,竟都不出聲叫喊火小邪過來。這個樣子,火小邪當然明白,兩邊人都已認定對手很不簡單,略一妄動,極可能是殺身之禍。
火小邪可不是早年的愣頭青,他也不說話,提起十二萬分的精神,慢慢地走着側邊步,向田問他們靠近。
再說這件巨大的圓形石室,直徑足足有四十丈,高度同樣有近四十丈,均用石材打造,顯得非常地工整。四面牆壁密密麻麻一圈洞口,均與火小邪出來的那個洞口無異。每個洞口上方的石室牆壁上,則嵌着一個一抱粗的火缸,點燃了約有幾十個,照得石室內一片通明。
離田問他們不遠處的牆壁上,有一道一人寬的裂縫,是這裏唯一的破損之處,田問帶着火小邪他們,就是從這道直通十里縱橫宮的裂縫中走進來的。巨大石室中,分五個角,立着五塊顏色各異的石碑,分別是紅、黃、青、黑、白,代表着金木水火土五行,各石碑頂上雕有五神獸,即朱雀、玄武、青龍、白虎、麒麟。這些石碑可不普通,高達五丈,四四方方,每面的寬度還有近一丈,碑座不是常見的贔屓(音畢喜,最喜歡揹負重物,所以背上馱一塊石碑,屬龍生九子中一子),而是一個八角石臺。石碑各個面上,均刻着碩大的文字,火小邪不敢細看,從行文樣式來看,應屬於典法一類。
火小邪心想:“莫非這裏就是存放五行至尊聖王鼎的主宮?”
火小邪所想不錯,這裏就是五行地宮的主宮,亦是存放五行至尊聖王鼎的地方!這主宮也被稱爲大清聖王宮!
原來火小邪讓毒發的林婉喝血後,毒氣攻心,昏迷不醒,性命危在旦夕。萬幸的是,林婉喝了火小邪的鮮血,竟很快安靜下來,恢復正常,就是暫時行動困難。田問、水媚兒見狀,這纔敢上前來,均用各家續命絕學,力保火小邪不至於速死。可火小邪命懸一線,施救困難,田問只能將火小邪扛起,衝入主宮之內,尋了個地氣厚重之處,讓林婉專心救助。
火小邪排盡體內毒素,昏昏而睡之時,田問感覺到孽氣沖天而來,定是有強敵急速接近。田問招呼大家萬萬小心,本想自己出去查看,但衆人一心,暫把熟睡的火小邪舍下,一起出去查看。田問等人還沒有走出多遠,水媚兒便認出有人隱在暗處,林婉亦憑嗅覺分辨出來人所在方位,田問更是麻利,聽兩人這麼說,即刻帶着大家站於地利方位,可攻可守,眼界寬廣。伊潤廣義見這些人如此快便識破了忍者隱匿之術,這碩大的主宮除了五塊石碑,就是牆壁上密密麻麻的一層石洞,要想無聲無息地接近他們,已無可能,於是直接帶着主力出現,排好陣型,打算硬碰硬地與田問他們會上一會。
其實伊潤廣義也是不得已而爲之,田問他們亦是同樣難受!要說原因,其實簡單,就是這個巨大的主宮內,地面平坦,根本沒有放置聖王鼎的祭臺,更別說看到聖王鼎了!田問在林婉救治火小邪的時候,已經和水媚兒花了許多心思打探,看過五面石碑,也只能確定聖王鼎應該仍在地下存放,必須找到方法,將地下的祭臺升出地面纔行。可方法是什麼?就非朝夕之功了。
伊而潤廣義帶着忍軍潛入主宮,不見一人,不見聖王鼎,覺得奇怪,以爲來晚了一步,鼎已被人取走,正在懊惱之餘,就見田問他們出現,手中空無一物,並很快道破了忍者的行動,且不做退卻,伊潤廣義方纔明白,這些人同樣沒有得手,也在尋找讓聖王鼎出現的方法。
眼下,伊潤廣義非常清楚一件事,只有出面對峙纔是最好的方法,既然已被發現,田問這些人是絕不會當着他們的面取鼎的。田問同樣限於兩難的局面,若與對方一戰,勝負難料;若是暫退,又怎能捨棄此地留給他人。
兩派人各懷心事,田問不願草率迎戰也不願離開,伊潤不願立即衝突且還想利用田問等人取鼎,結果是誰也不願擅動,已經一言不發地對峙在此近兩炷香的時間了。
直到火小邪突然出現,這個僵持的局面纔開始激起了微弱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