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 五大賊王 69 / 114

三、十里縱橫

  這時在地面上,日本人修建的營地中,剛剛入夜,天邊還掛着一絲血紅的殘輝。   說來奇怪,此時營地裏本該燈火通明,卻黑鴉鴉的一片,只有幾盞孤燈低懸。   日本人一個都看不見,反而到處都是服飾各異的大漢,正在四處搜索。這些大漢穿着雖說不同,胳膊上卻都綁着一條明黃的絲帶,一看他們的身手舉止,都不是尋常的人。這些大漢搜尋之處,遍地都是日本人的屍體,血污橫流。偶爾能看到沒死透的,還在抽搐,都被這些大漢上前,非常熟練地一刀斷喉,根本不留活口。   日本人挖掘的洞口下方空地上,垂手肅立着一個老者,五十來歲年紀,滿臉滄桑,頭髮花白,兩條眉毛上,有一道橫着的黑色傷疤,看着像長了三道眉毛似的。此人穿着筆挺的長袍,正看着上方的洞口出神。洞口附近,亦有十多個系黃帶的大漢,正從洞口將屍體搬出,麻袋一樣丟在一旁。   一個綁黃絲帶的大漢奔過來,抱拳叫道:“鄭老爺!營地裏所有日本人全部殺掉了,一個不漏!”   這老者不是別人,乃是清末民初著名的殺手組織三眉會的會長鄭有爲。   鄭有爲喝了聲好,說道:“還有那些爲日本人挖洞的漢奸呢?”   漢子答道:“宰了幾個想逃的,剩下還有五十多人,全部押在下面勞工的帳篷中。”   鄭有爲呵呵一笑,抬步便走,那漢子趕忙跟上。   一路上都有綁黃絲帶的精壯大漢向鄭有爲鞠躬示意,鄭有爲目不斜視,直直走入最大的勞工帳篷中。   鄭有爲一進屋,就聽一人哭喊道:“大爺!大爺!別殺我們,我們都是被日本人強迫,才替他們幹活的啊!”   帳篷裏,五十多個勞工跪了一地,全部被綁了手腳,勒住了嘴巴,僅留下一個能說話的人,正是帶火小邪他們進來的丁保長。   依田、寧神帶着人進了地宮以後,丁保長遣散了一批勞工,最後還剩五十多人,繼續給日本人幹活。丁保長本以爲這次賺大了,發了一筆小財,誰知在入夜前,不知從哪裏冒出無數系黃絲帶的大漢,幾乎是同時行動,悄無聲息地將營地裏數百個日本人全數殺光,並將丁保長等中國勞工囚於此地。   鄭有爲哼道:“我問你,有多少日本人從洞口進去了?又有多少人出來?”   丁保長顫聲道:“大約——大約有兩百人,具體多少人,我沒能細數啊,大爺!還有多少日本人出來?小的——小的真沒有注意。日本人的事,我不敢過問,不敢多看的啊,大爺!”   鄭有爲看了身旁的大漢一眼,這大漢趕忙報道:“這人姓丁,是這裏的工頭,他應該說得沒錯,我離開這裏回建昌給您報信的時候,日本人已經進去一晚上了,沒見到一個人出來。”   原來鄭有爲身旁的這個大漢,本是潛伏在營地裏的一個普通勞工,今天中午才返回建昌城,所以知道不少這裏的情況。   鄭有爲點了點頭,又問丁保長:“下面是什麼情況,你見到了嗎?”   丁保長趕忙答道:“下面有一個黑色的大湖,水裏有陷阱,我們死了幾個探路的勞工,沒辦法前進。後來,奉天來的張四爺,帶着鉤子兵,從洞頂牽繩索,搭了個繩橋,就都下到湖中央的窟窿中去了。我帶着人上來了,只知道這麼多,句句屬實,句句屬實!大爺,小日本用我們人命替他們探路,我也恨他們的啊。”   鄭有爲輕笑一聲,說道:“很好!”說罷轉身便走。   丁保長在身後叫道:“大爺!大爺!我們都是無辜的老百姓,求您饒了我們吧!”   鄭有爲理也不理,徑直走出帳篷,對身邊的大漢輕描淡寫地說道:“這些人不顧廉恥,財迷心竅,爲倭寇做事,受滿狗奴化已深,毫無漢家氣血,不是漢奸也是滿奴,留着必成禍害!馮侖舵主,將他們全部殺掉吧。”   這被鄭有爲稱爲馮侖舵主的大漢微微一愣,但馬上抱拳喝道:“是!”   馮侖一揮手,帳篷邊幾個高舉火把的大漢會意,略一招呼,便有十餘人提刀鑽入帳篷,只聽丁保長啊啊悶叫幾聲饒命,隨即帳篷裏噗噗噗噗刀聲響成一片,很快便寂靜無聲了。   鄭有爲走上空地,忽然一扭頭,就見一側有兩人扶着一個血淋淋的漢子奔來。   這個血淋淋的漢子見了鄭有爲,精神爲之一振,撲通跪倒在鄭有爲腳邊,竭盡全力叫道:“鄭會長!西側山谷中,我們碰見了強敵,全是黑衣蒙面打扮,我們傷亡慘重!”   鄭有爲眼睛猛然一睜,露出重重殺氣,喝道:“什麼?是什麼打扮的人?”   血淋淋的大漢竭力報道:“是忍者打扮的人!有十餘個,對我們突然襲擊!我們倉促迎戰,全組三十人,被他們砍死了一半!這些忍者打扮的傢伙,卻只讓我們殺死了三個,傷了四五個,剩下的一溜煙向西邊密林中跑了。鄭會長,都怪屬下無能!是屬下輕敵了!”   鄭有爲沉聲道:“能把湖南分舵的好手殺傷過半,還把你這個湖南第一刀手湖小刀傷成這樣,看來日本人也不都是狗囊飯袋!你下去包紮,好好休息!”   血淋淋的漢子捶胸頓足,無比懊惱,跪地不起,嚷嚷着請鄭會長賜死。   鄭有爲也不理他,揮了揮手,這血淋淋的漢子便讓人拖了開去。   這幾人剛走不遠,又見七八人快步而來,打頭的兩人,一個是富貴公子打扮,另一個則是一個和尚。   那富貴公子急奔而來,撲通一聲跪拜在鄭有爲身前,叫道:“爹爹!孩兒受火家俗事纏身,來晚了一刻,沒能助爹爹一臂之力,請爹爹責罰。”   鄭有爲眼中一絲疼愛閃過,扶起此人,說道:“快起來吧,我的好孩子!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委屈你了!”   這公子謙卑地應了聲是,站起身來,四下看了幾眼,興奮地笑道:“爹爹,我們的機會終於來了!”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鄭有爲的兒子,火王嚴烈的親傳弟子,火小邪的勁敵——鄭則道。   而鄭則道身旁站着的和尚,居然是與鄭則道同入火家的苦燈和尚。   鄭有爲點頭輕笑:“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苦燈和尚上前一步,唸了聲佛號,說道:“鄭施主,好久不見了!”   鄭有爲對苦燈和尚很是客氣,說道:“咳!苦燈師弟,就算你遁入空門,一心向佛,這裏都是自己人,叫我聲師哥也不要緊吧。”   苦燈和尚念道:“小僧還是叫你施主好一些。”   鄭有爲呵呵笑道:“無所謂,無所謂了!苦燈師弟,這三年來你輔佐小兒鄭則道,辛苦了!”   苦燈和尚說道:“不辛苦不辛苦,鄭則道年輕有爲,已經遠勝於我了。”   鄭則道衝兩人雙雙一拜,說道:“爹,苦燈師叔,咱們借一步說話。”   鄭有爲左右看了眼,低聲道:“則道,這裏都是自己人,不必躲躲閃閃的。”   鄭則道恭敬地對身後幾位大漢說道:“則道有三年多沒見到爹爹,十分掛念,有幾句私房話,想單獨講給爹和師叔聽,各位舵主請勿見怪。”   衆位舵主見鄭則道如此謙讓客氣,一點沒有架子,反而不好意思起來,紛紛說道:“不必多禮!少爺太客氣了!三位請,三位請,這裏由我們看護着!”   鄭則道謝過衆人,與鄭有爲、苦燈和尚緩步行開,走得遠了,鄭則道才說道:“爹!我是不得不防啊!故而出此下策!”   鄭有爲說道:“則道你是發現什麼了嗎?”   鄭則道說道:“我並沒有發現什麼,只是小心使得萬年船,我很擔心水家的人早已滲透進了三眉會。”   鄭有爲微微一愣,說道:“水家?則道你快說說。”   鄭則道說道:“自從我成了火家弟子,這三年來多與火家人接觸,直到最近才與水王的女兒,名叫水妖兒的一個姑娘合作辦事,在三寶鎮監視各路梟雄打探淨火谷的情況。蒙天垂青,水王竟有意將水妖兒許配於我,實在是天大的喜事!若我能與水妖兒結爲夫妻,水王必會多加照顧,算是得到水家的部分勢力。”   鄭有爲喜道:“這不是很好嗎?怎麼水家會滲透進三眉會?”   鄭則道說道:“就是因爲我與水妖兒接觸久了,才覺得水家非常可怕!那個水妖兒,性格變化莫測,時而溫柔賢惠,時而冷若冰霜,時而凶神惡煞,時而嬌媚頑皮,好像隨時都能變成另外一個人似的。水家人許多都是難以理解的怪物,比如有稱爲水家三蛇的人物,只聞其聲,不見其形,神出鬼沒,有如魂魄一樣。而且據我所知,水家人以情報收集爲重,非常善於潛伏滲透、易容喬裝,眼線幾乎遍佈天下,好像天下沒有什麼事情,他們是掌握不到的。三眉會十多年前故意向御風神捕張四示弱,退出江湖,暗暗蓄勢,蟄伏已久。這十多年間,多了許多成員,剛纔的數位舵主,無不是這些年加入的,並非三眉會的老部下。以水家的本事,要想我們利用我們招兵買馬的機會,在內部安插眼線,絕不是不可能的。”   鄭有爲說道:“水家知道我們要奪鼎,又能如何?難道會阻止我們?大明覆滅時,李自成以近萬人的性命,炸爛了五行地宮,水家還不是袖手旁觀,任由李自成搶了去?最後吳三桂盜鼎,將鼎獻給了滿人,五行世家誰也沒有阻止過。這都是先皇親口傳下來的,不會有錯。”   鄭則道微微一笑,說道:“爹,如果孩子沒有記錯的話,大明覆滅時,鼎上的五行燈全部滅了,已是必失此鼎。那吳三桂有什麼本事,能從如日中天的李自成手中把鼎盜出,滿人爲何取國號爲大清?”   鄭有爲倒吸一口涼氣,說道:“則道,你是說,水家人親自從李自成手中盜鼎,扶持了滿清?”   鄭則道說道:“很有這個可能!我是火王親傳弟子,火家人倒是隱隱約約說過,五行世家盡出江湖,就是天下大亂之時。意思也許是說,五行世家都有可能自擇良君,親自盜鼎。而且現在情況很明白,水家人在扶持蔣介石,火家人一直與張作霖之子張學良勾勾搭搭,土家人勉強跟着溥儀,興許與日本人早有接觸,這番跡象,難保地宮中的聖王鼎取出後,各家會不會動手。”   鄭有爲沉哼一聲,說道:“則道,你說得有理!論殺人的本事,三眉會當仁不讓,算是天下第一,可是論偷盜,我們是阻不住五行世家的。”   鄭則道一鞠躬,說道:“爹,所以我回想起來,爹爹讓我一定要進火家,成爲火家的弟子,真是英明無比!我若能在火家站穩腳跟,甚至成爲火王,那就有與水家、土家、木家、金家抗衡的實力了!苦燈師叔在火家博火堂,已是半個堂主,威望甚高,我在火家也是如魚得水,已是火王嚴烈的代言人一樣,而且九堂一法中的半數堂主,亦對我信賴有加。爹,火家看似強大,實際內亂不休,火王嚴烈更是毫無管理之能,對火家事不聞不問,行蹤不定。只要我繼續努力,加上有苦燈師叔內應,火家遲早會被我們控制住!皆時守得五行燈齊亮,光復大明江山,指日可待!”   鄭有爲忙道:“則道,這是你師叔的主意,並非我想出來的!沒有你師叔早年出謀劃策,三眉會也不會有今天這個利好的局面。”   苦燈和尚唸了聲:“阿彌陀佛!”並不多言。   鄭則道看了苦燈和尚一眼,又說道:“我這三年來,由火王嚴烈親傳火家盜術,方知盜術博大精深,受益良多!小兒不才,自信我們得到鼎之後,不是誰想盜走,就能輕易盜走的!爹,我們畢竟還沒有得到聖王鼎,一切的一切,都要小心啊。”   鄭有爲滿意地說道:“則道!我的好孩子,從你出生一刻起,我就知道你絕不是你爹我這樣的蠻漢!有你和你師叔通盤考慮,簡直是勝利在望啊,我真的太高興了!”說着,鄭有爲狠狠拍了一下鄭則道的肩頭,滿臉自豪的神態。   鄭則道一跪在地,長聲道:“爹!只要我們一拿到聖王鼎,請您立即打出大明旗號,黃袍加身,登基稱帝!以示天下!我們數百年的心願,終該得償!”   “好!好!”鄭有爲興奮得滿面紅光,趕忙將鄭則道扶起。   鄭則道站起,也是頗爲興奮,但他略略一穩,便又冷靜下來,對苦燈和尚說道:“師叔!聖王鼎若是被人取出,想必會原路返回,從這裏的洞口出來吧?”   苦燈和尚看了幾眼,慢慢說道:“小僧盜遍無數皇室佛經、典籍、葬書查閱,就是爲了追查五行地宮出入之法,雖說存世之言微乎其微,線索寥寥,但今天到了此地,乃是唯一存世的五行地宮之上,小僧一路看遍山勢,終於能夠確定一事。這五行地宮,無論哪朝哪代修建,都應該有一條專供五行賊王進出的祕道,將鼎放入和將鼎取出時,這條祕道都會打開,直通進宮入口,非常方便,根本不用從五行地宮中進出。取下鼎之時,就是祕道打開的時刻,同樣,將鼎放回地宮時,也可以用特殊方法,將此祕道開啓。不管是土家田問拿到,亦或是帶着日本人進去的御風神捕拿到,哪怕是日本人拿到,都該明白可以走此祕道。所以,我們不用等在此處,留部分人在此,主力直接在入口附近等待便是!”   鄭則道恍然大悟,笑道:“呵呵!竟是這樣!這五大賊王還真會玩障眼法!自己省時省力,出入便捷,卻讓其他人在地宮中瞎摸亂撞,果然是賊心難測啊!精於算計!什麼已經把五行地宮廢掉,都是迷惑盜鼎之人用的。賊王就是賊王啊!很會投機取巧。”   苦燈和尚說道:“聖王鼎出宮之時,三眉會必有一場惡戰,還請鄭施主,刀下留情,不要過多殺戮。”   鄭有爲呵呵笑道:“苦燈師弟啊,我們是殺手,刀下留情還能叫殺手嗎?當了一輩子的殺手了,這次殺個痛快以後,洗心革面,再說留情的話吧!”   苦燈和尚念道:“善哉善哉,若能以千百性命,換億萬蒼生安樂,未嘗不是善事。江山皆是血染,盡是一個殺字爲先,盛世明君,誰不是腳踩屍骸,血染大江?殺戮既不能止,那就以最少之亡魂,換衆生之久安吧。”   鄭有爲繼續笑道:“師弟啊!我有時候真的糊塗了,你到底是真的皈依三寶了,還是裝成了和尚?我看你對殺人這件事,比我還無情呢。”   苦燈和尚念道:“阿彌陀佛……隨便鄭施主怎麼想,世間皆有因果,殺即是不殺,不殺即是殺。”   鄭則道會意地說道:“盜即是不盜,不盜即是盜。”   鄭有爲拍了拍苦燈和尚的胳膊,說道:“好吧好吧,算我服了你了,苦燈師弟。”   火小邪他們正在十里縱橫宮中苦苦前行,已經走了不知多久。   田問雖說在前面帶路,卻也是越走越慢,經常要在一個地方停留許久,才能做出往哪個洞口前進的決定。   十里縱橫宮枯燥乏味之極,從一個洞口鑽進去,走了一段,就能看到一間大屋子,上上下下遍佈着多則近百,少則七八個洞口,而且每個洞口均有樓梯通達。看着千篇一律,少有變化,實際變化萬千,茫茫無邊,在這種地方行走,簡直讓人陷入無助無望的境地。   再走進一間大屋,田問終於站定,坐了下來,閉目休息,也不與衆人說話。   衆人也都累了,心煩氣躁,這個鬼地方,雖不見殺人奪命的機關,但無邊無際的迷宮洞穴,把人心頭壓抑得幾乎喘不上起來,還不如在黑水蕩魂宮讓陷阱拖入水底,或者在火照日升宮讓火球烤一烤,或者在鎖龍鑄世宮痛快地來上幾刀,哪怕是青蔓橈虛宮讓木媻追趕纏上幾纏,都比這裏值得懷念,好了百倍。   潘子氣喘吁吁,四處張望一番,嘴裏不停咒罵此處連點樂趣都沒有,繞了房間一圈後,突然眼睛直了,指着一個洞口的牆壁上叫道:“大爺的啊!我就說怎麼那麼彆扭!這是我做的記號!我們又走回來了!操他奶奶的啊!”   原來一個洞口的牆壁上,畫着一直王八,又稱之爲土鱉,正是潘子的大作。   潘子在十里縱橫宮裏行走,手也沒閒着,且不管有沒有用,鑽進洞口之前,都會在洞口飛快地畫一隻王八,王八背上馱着數字。潘子已經畫到了二百三十三隻,可眼前這隻王八背上,卻清楚地寫着阿拉伯數字94。   潘子大叫道:“我已經畫到二百三十三了啊!怎麼回到九十四了啊!我們又繞回來了!媽媽的啊!這還有完沒完了!田問,我要受不了了!這是你土家的地盤,怎麼你還走錯路啊!”   火小邪走了一路,也想不到任何好辦法,也正心煩,不禁罵道:“潘子,你別嚷嚷了!煩不煩!”   潘子繼續嚷嚷:“我也煩,我也煩,煩死了!這麼多洞,看着就撓心啊,和心窩上被人挖了這麼多洞一樣!”   田問突然高喝一聲,打斷了潘子的話:“必然重複!”   潘子啊了一聲,說道:“必然重複?”   田問高聲道:“已是萬幸!”   水媚兒在一旁無精打采地嘆了聲,說道:“意思是說走了二百多個洞口,只重複了一次,已經很不容易了吧。”   在平時,田問最多高喊兩聲,聲音就會低沉下來,可是他一反常態,繼續高聲道:“正是如此!”   火小邪走上一步,問道:“田問大哥,那還會重複多少次。”   田問高聲道:“無法計算!”   衆人頓時一片默然,心頭晦暗一片,田問說千次萬次,都有個盼頭,可他直接說無法計算,那就是說,永遠在這裏繞圈,都是非常可能的。   衆人還不知道,田問其實比大家更加難受。這座十里縱橫宮,田問不是不清楚,而是太清楚它的複雜程度。但十里縱橫宮的解法是土家千年之謎,只有土王才能看到口訣,並按照口訣解開,其他人擅入,幾乎是盲人摸象一樣。眼下繞路回來,田問已經明白事情的嚴重性超出了自己的想象,要麼現在就退出去,要麼就困死在此地。田問是土家同修發丘、御嶺兩宗的才子,尋脈探道術的精深熟練程度,連土王也輸他一籌。田問一路費盡心機,幾乎使出了十二成的功力,卻發現回到這個重複之地,乃是一個大劫滅之數、九龍盤尾之亂脈,再行一步,恐怕連退回都不可能了,全數人都有殺身之禍。   田問見是這種情景,知道自己已經再也沒有辦法了,想自己畢生所學,如此無力,陷於此地寸步難行,簡直心如刀割一般,縱使他性格再怎麼沉默,也不由得嗓門高了起來。   水媚兒搖了搖頭,悠悠然嘆了口氣,倒是平靜地說道:“田問,那我們能退出去,重頭再來一次嗎?總不至於現在連退都退不回去了吧。”   田問閉着眼睛,長長地喘氣,調整了一下呼吸,讓自己略微冷靜一些,沉聲道:“我們退回。”說着一挺身就站了起來。   火小邪忙問道:“我們這就放棄了?”   田問沉聲道:“只能如此。”   火小邪又問道:“還要再進來幾次?有希望嗎?”   田問搖頭道:“沒有。”   火小邪一聽不樂意了,嚷道:“我們好不容易來這裏了,就要走回頭路?我們前進又能如何?”   田問說道:“前無生路!”   火小邪狠狠皺眉,繃緊了雙脣,慢慢說道:“爲什麼前進沒有生路?”   田問答道:“此地乃萬劫!”   “什麼意思?”火小邪哼道。   水媚兒一旁解釋道:“就是說我們走到這裏,雖說只重複了一次,仍然是一個萬劫不復之地,一個死局。面對死局,只能退,不能進。”   田問點頭稱是,神色驟然一暗,居然頭一次在衆人面前嘆了一口氣。   火小邪咬牙道:“這樣麼……”火小邪腦海裏飛快地轉了轉,想起一事,便扭頭叫道,“林婉!”   火小邪眼光尋去,卻發現林婉抱着雙肩,蹲在遠處,全身竟在微微顫抖。林婉聽火小邪叫她,勉強地抬起頭來,面色蒼白地喫力地一笑,低聲道:“我在……”   火小邪心頭一驚,剛纔大家一直被這裏的氣氛壓抑着,還真沒太注意林婉的情況。   火小邪連忙上前幾步,問道:“林婉,你怎麼了?你是不是不太舒服?”   林婉擺了擺手,站起身來,努力保持着臉上的笑容,低聲道:“那木媻的毒,可能對我有些副作用,但我沒事的,放心好了……嗯,火小邪,你是要問我什麼事嗎?”   田問、水媚兒、潘子、喬大喬二幾人見林婉的確面色難看,也都圍攏了過來。   林婉卻有如受驚的小鹿一樣,後退兩步,說道:“我真的沒事的,大家不要過來了。火小邪,你要問什麼?快問吧,不用管我的。我真的沒有事。”   衆人雖說奇怪,但在藥理、病狀、毒性等方面,林婉乃是大行家,她說沒事,還能怎麼問她?   火小邪只好問道:“林婉,我記得你說過,木家是土家的天然剋星,用裂山根在迷宮裏生長,時間雖長,也能破解迷宮的。”   林婉低聲道:“確實如此,可水媚兒姐姐也說了,如果耗時百年,根本就不是我們能用的辦法。”   火小邪沉吟幾聲,說道:“我知道了。如果這樣的話,我覺得有必要一試!”   潘子有氣無力地說道:“火小邪,你要幹什麼?田問都說了前進大家會死,你打算弄一截裂山根,栽在這裏?裂山根都死了啊。”   火小邪也不回答,看向田問,說道:“田問大哥,你這麼能挖,我想在這裏挖洞,打出另一條通道。”   田問猛然一凜,說道:“絕無可能!”   火小邪不依不饒追問道:“怎麼不可能?”   田問眼睛都瞪大了,又是從未見過的緊張神態,高聲道:“絕對不可!”   若在平時,田問這樣強調某件事不能做,大家都會聽了田問的,一路行來,莫不如此。可是今天,火小邪的牛勁也上來了,他好不容易想到這個法子,不問個清楚絕不罷休。   火小邪頂着田問嚷道:“田問大哥,那你說個理由出來!”   田問呀的一聲叫,跳開兩步,蹲在地上,便用手刀在地上寫了起來,下刀如飛。   衆人圍上去一看,只見田問在地上刻寫道:“我現在還能辯明退出的方位,你若是挖掘,必會擾亂地宮氣脈,死局上擾亂氣脈,我們連退都退不出去了!這是土家十里縱橫宮,我不尊法典擅入,已是死罪,我不想連累其他人。況且,我雖叛出了土家,不是土家人了,但讓我在九龍盤尾局面下挖坑毀宮,是土家宗室大忌,就如同讓我親掘祖墳一樣,我實在難以辦到!”   田問寫完,非常鄭重地看向火小邪,那氣勢似乎在警告火小邪,絕不可妄動。   潘子見狀,說道:“是啊是啊,連退都退不出去,那我們不就死在這裏了?火小邪,我看還是從長計議吧。”   水媚兒也說道:“火小邪,田問都解釋清楚了,我看在這裏挖洞,不是個好辦法。”   林婉低聲道:“火小邪,是很危險啊,我們難以猜測出挖掘的後果。”   火小邪環視一週,突然輕蔑地一笑,盯着田問說道:“田問大哥,我沒讀過幾年書,你的這些氣脈啊,地穴啊,八卦風水啥的,我也不懂。但我知道一句話說得好,叫置於死地而後生,這裏不是死局嗎?能有多死?萬劫不復又能有多死?不就是死了一萬次嗎?你說我挖洞,我們連退路都沒有了,死定了,我不這麼認爲,你認爲死定了,是因爲你一直循規蹈矩,遵照土家的規矩行事,但土家的規矩就是真理了?玉皇大帝是神仙,神仙的規矩厲害吧,照樣讓孫悟空大鬧了天宮。我是邪火,有人說我是五行之外,五行難容,我現在覺得挺好,因爲我可以不按照規矩辦事,什麼規矩,我全部否定。田問大哥,你按土行學說,認爲我們一挖就完了,你越這麼認爲,我越是想挖。死上加死,劫上加劫,萬劫不夠再來個一億次劫,天皇老子定的規矩也怎麼了?我就犟上了,不信跳不出乾坤圈。”   火小邪一席話,聽得大家都愣住了,不知怎麼反駁他纔好。   田問慢慢說道:“話雖如此……可……”   火小邪哈哈一樂,笑道:“田問大哥,你找我這個邪火之人,讓我幫你盜鼎。其實我有多大的本事,能盜鼎啊?我又沒有三頭六臂,我自己都覺得你看高了我。你之所以找我幫忙,我是邪火之身很重要,也就是說我不在五行約束之內啊,所以能想出你覺得大不敬,大不違的法子。眼下這局面,土家說不行,水家、木家也是,潘子能解鎖龍鑄世宮,也算金家了,四家都覺得不行!嘿嘿,其實我若成了火家的人,我估計也要說不行。五行都說不行的事,我偏偏要說行,這個洞我一定要挖!一定要挖!你們可以先走,我自己留在這裏挖好了!”   衆人面面相覷,無言以對。   火小邪跳開來,指着潘子做記號的那個洞口,叫道:“我還偏偏要在這個重複的王八這裏向下挖!”   田問沉聲道:“我絕不會挖。”   水媚兒歪着腦袋,似笑非笑地看着火小邪,說道:“你想讓大家死在一起嗎?有趣啊!”   潘子嘀咕着說道:“火小邪,木家宮裏你救了大家,你是想連本帶利收回來啊。”   林婉低聲道:“火小邪,你不走的話,我也不會拋下你一個人在此的。”   火小邪哈哈笑道:“田問,你要走快走啊。”   田問哼了一聲,居然一盤腿坐下,高聲道:“但我,也不走。”   水媚兒嘻嘻連聲嬌笑,說道:“能死在一起,也算是有趣的事啊。火小邪,你挖就挖吧。”   潘子跟着嘻哈起來,叫道:“既然這樣了,那我還能說啥!喬大、喬二,你們兩個棒槌,跟我上去幫忙!”   喬大、喬二嗷的一聲,齊齊應了,跟着潘子興高采烈地衝上前,就要開始幹活。   林婉蒼白的臉上,浮出一絲欣慰的神情,專心地看着火小邪,也盤腿坐下。   火小邪見了這個局面,心頭說不出的高興,又見喬大從背後抽出的兩塊鐵板,喬二的尖爪手套,確是挖掘的好工具,更覺得冥冥之中似有天定。莫非喬大、喬二成爲他的徒弟,就是爲了今日的挖掘?   火小邪不禁叫道:“喬大、喬二,你們兩個挖洞的本事怎麼樣?”   喬大嚷嚷道:“回火師父的話,我和二子有自信,咱們這羣人裏,除了田問師傅,就是我和二子最擅長挖洞了。這本事跟着兩位師父,一直用不太上,回東北老林子纔行。”   喬二也哼唧道:“我們兩個在東北老林子裏,不是砍樹就是挖洞,熟得不能再熟了。我和大西瓜,閉着眼睛都能挖出一個直溜溜的深坑。”   火小邪哈哈大笑,說道:“果然是天意!來,就這個位置,我們向下挖!”火小邪一指腳下,正是潘子刻王八的洞口前方。   “好咧!”喬大、喬二喝了聲,立即開工。火小邪、潘子在一旁協助,也忙得不亦樂乎。   田問靜靜地坐在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火小邪他們,低聲道:“真是天意?”   火小邪、潘子、喬大、喬二四人一通猛幹,喬大力大無窮,兩面大鐵板如同兩把大鐵鍬,揮得呼呼生風。喬二戴着尖爪鉤,倒吊在洞內,專門撓開地下土石堅硬之處,以便喬大下鏟。這兩人的配合真是極爲默契,連言語交流也不用,眼見着越挖越深。   火小邪、潘子最開始還能幫上點忙,坑挖得深了,兩人也幫不上什麼大忙,只是負責將洞口的土石移開。   喬大挖下去一個身位,坑就已近兩米,再鏟了幾鐵板,喬大忽然叫道:“兩位師父,下面好像空的啊!”   火小邪一喜,叫道:“小心啦!別掉下去了!”   喬大又是幾鏟,只聽得撲哧一聲,鐵板直插下去。喬大一使勁,就揭開一大塊土石,果然露出了一個大洞,已是把這個地宮上下兩層挖通了。喬二個頭小,一哧溜半個身子就鑽下去,看了幾眼後,探出身子,樂的大叫:“通了,通了!下面是一個好大的房間!我們在屋頂上咧!一點不高,可以直接跳下去。”   火小邪喝了聲好,叫道:“喬二,你先下去接應着!喬大,你擴大洞口,我們隨後下來。”   喬二翻身鑽了下去,喬大又是幾鏟,嘩啦啦將泥土全部捅下去,很快就開出了一個足夠衆人鑽下去的大洞。   火小邪見事已如此,便起身招呼田問、林婉、水媚兒三人過來。   田問竟快行一步,第一個趕來,默默地看了火小邪一眼,便跳入坑中,幾個支撐,便跳入了下面一層。   衆人依次從洞口下來,略一打量,便發現這是一個大房間最上一層的過道之處,這過道連着許多樓梯、洞口,十分寬大。而房間裏所有佈局,與他們下來的那個房間並無二致,依舊是土石結構,分爲幾層,數十個洞口,有臺階彼此相連。   潘子一個一個洞口跑了一圈,打量一番,高聲叫道:“沒有我做過的記號啊!這是一個新房間啊!天啊,我們是不是走運了啊!”   田問三跳兩跳,從高處下來,快步走到房間中央,盤坐在地,沉聲道:“你們繼續!”   潘子不解地問道:“田問啊,你不看看往哪裏走嗎?”   田問說道:“無路可走。”   火小邪呵呵一笑,問道:“田問大哥,是連退路也沒有了嗎?”   田問說道:“是!死劫難返!”   火小邪喝道:“好,那我們就是死定了對不對!一點逃生的希望都沒有了吧!”   田問答道:“正是!”   火小邪點了點頭,衝喬大、喬二叫道:“喬大、喬二,你們要不要休息一下?”   喬大、喬二連忙叫道:“不用不用,剛纔那個小洞,沒花多大力氣。我們還能一口氣開十幾個呢!”   火小邪說道:“好!我們現在換個方式,橫着挖!喬大、喬二、潘子,你們隨我進洞,碰到的第一個轉彎處,我們不轉彎,直直地挖向前方!我倒想看看,彼此不相連的兩條通道之間,能有多厚!”   水媚兒上前一步,說道:“火小邪,你可要想想,我們剛纔走了二百多條通道,每條通道里面都是亂如蛛網,四通八達,或高或低,岔路無數,若沒有田問帶路,可能我們連現在這樣的房間都到不了。這麼複雜的迷宮,就算兩條不相關的通道相連,能有用嗎?”   火小邪輕輕一笑,說道:“水媚兒,你難道認爲用我這種笨辦法,真能破解十里縱橫宮?”   水媚兒倒是愣了,說道:“哎呀,你沒有辦法?那你不是完全在胡來嗎?”   火小邪搖了搖手,說道:“最後破解十里縱橫宮,還是要靠田問,我一通亂來,置於無法再復加的死地之後,死得不能再死了。哈哈,田問也許又能找到前進的方向了,哪怕是微乎其微,都可能逐漸越來越亮。我在奉天當小毛賊的時候,天黑偷東西,常聽同行說,什麼時候天最黑?就是天馬上要亮的那一會兒。”   水媚兒啊了一聲,露出嬌媚的笑容,說道:“火小邪,你居然能從這些小偷小摸的常識中,領悟到這些道理,還用在破解土家的十里縱橫宮。真是不簡單啊!你說的一些道理,並不深奧,只是爲什麼我們這些五行世家的人,就是沒有想到呢?”   火小邪說道:“過獎了,我也是因爲信任田問有這個本事,纔會這樣想……也許,是你們五行世家的人,擁有的東西太多,得到的東西太多,結果顧慮的東西也太多了吧,不是你們不想,而是不敢去想,就算已經想到了,也不敢去幹。而我沒有任何約束,爛命一條,本事低微,活到現在,沒什麼時候順利過,不玩命地努力掙扎,根本就活不下去。我以前總幻想着有些好事從天而降,讓我也能輕鬆點,卻發現每次似乎好事臨頭,還來不及高興呢,就更加倒黴透頂。呵呵,既然這樣了,如果還不敢想不敢幹,那我活着到底還有啥意思。”   火小邪再不多說,四處看了看,揀了個最近的洞口,一揮手,招呼着喬大、喬二、潘子三人鑽了進去。   水媚兒看着火小邪他們快步離去的背影,回想起火小邪說的話,倒是有些呆住了,緩緩地靠着牆壁,低頭不語。   火小邪、潘子、喬大、喬二一通亂挖,雖說深淺不同,還真讓他們挖通了七八處。先開始田問還能每次挖通之後,自行行走,而越到後來,田問的反應卻越發奇怪,他行動逐漸笨拙,動作簡直慢如蝸牛。衆人不知是怎麼回事,問了田問幾次,田問既不回答,也無表示。   第八處洞口被挖開後,現出一個不大的房間,火小邪、水媚兒進入打探,可是剛剛入內,還沒看清地形,就覺得四周空氣飛速消失,好像這裏乃是真空一般。地宮裏空氣本就稀薄,呼吸費力,立即使人感覺到窒息之苦。不僅如此,洞口外的空氣也被迅速吸入,呼呼風響,好像有一種無形之力,要將一切空氣吸盡。   火小邪暗叫一聲不好,知道前方乃是沒有空氣的地界,絕對不能前進,趕忙和水媚兒從洞口退出,召集衆人,玩命地把洞口堵死,這才躲過一劫。   衆人撤出洞口,水媚兒仍心有餘悸地說道:“好危險,剛纔那個洞穴裏面是沒有空氣的,不僅沒有空氣,還會把進入的空氣全部吸走。若不是我們及時堵住,難保附近一帶會不會被吸成真空。”   火小邪長喘幾聲,連連擦汗,說道:“確實危險!”   火小邪站起身來,尋找田問,想問問他有何解,誰知見到田問時,田問盤坐在地,動也不動,好似人被灌入了鉛水,僵硬了一樣。火小邪連聲呼喊,甚至用手推搖,田問只是半睜着眼睛,毫無反應。水媚兒、潘子等人覺得不對勁,也都圍攏上來。衆人一番試探,田問呼吸平穩,面色如常,可是如同死了一樣,無論怎麼呼喚,都石頭一樣穩坐不動。   火小邪不知爲何田問如此,只好請林婉來看。   林婉從進了土家地宮後,精神一直不好,臉色發白,像是得了重病。但林婉就算不適,她也不肯具體解釋,見田問古怪,林婉還是打起精神替田問號了號脈。   林婉在田問身上試了幾試,半晌後才低聲道:“田問這是一種入定的狀態,他的意識並未喪失,但所有感覺都凝於別處。”   火小邪驚道:“什麼?那他要一直保持這種狀態多久?”   林婉低聲說道:“不知道,這種入定的狀態非常地深,除非田問自己決定醒來,或者他感覺到了能讓他醒來的東西,否則我們是喚不醒他的。”   水媚兒湊過一步,說道:“林婉,土家四門宗主裏的發丘神官,傳說會以入定的方式,神遊四方、入地穿山,找尋難以探尋的隱祕之物,莫非田問已經魂魄離體了?”   林婉低聲道:“佛道之人號稱能元神出竅,遨遊宇內,可這些事情,並沒有依據證實,都是人云亦云。發丘神官到底是怎麼回事,木家搞不清楚,但我從醫理上推解,田問很可能是強行把所有感覺收歸一線,想在這片萬死之地,發現一點離開的線索。”   火小邪說道:“田問是在找出路?”   林婉說道:“極可能是,如果田問感覺不到線索,也許他會永遠如此,直到肌體衰竭而亡。”   水媚兒說道:“看來田問是想用自己的命,押火小邪能贏。”   衆人一片沉默,都看着田問發呆。   半晌之後,火小邪才站起身來,說道:“田問大哥,我知道你一定是在幫我。我一定不會辜負你的。”火小邪上前一步,將田問攔腰扶起,馱在肩頭,說道,“我帶着田問,我們繼續走!挖下一處!”   火小邪他們忘了到底挖開過多個洞穴,也忘了闖入過多少真空之地,沒有白天黑夜,也沒有時間。食物和水都喫完了,已經彈盡糧絕,再沒有迴轉的餘地。   直到最後,潘子、喬大、喬二,甚至水媚兒、林婉,都再也使不出一絲一毫的力氣,癱坐一旁,僅剩火小邪紅着眼睛,依舊用獵炎刀一刀一刀地向下挖掘着。   潘子無力地說道:“火小邪,不行了,我們一點力氣都沒有了,你也不要挖了,休息一會兒吧。”   火小邪並不回答,只是一刀又一刀地挖着。   喬大、喬二掙扎着站起,可剛站起來,又重重地跌倒在地,他們兩個已經連舉起胳膊的力氣都沒有了。   水媚兒靠着牆壁,別有深意地笑了笑,說道:“火小邪,算了吧,你已經努力過了。”   林婉哀聲道:“火小邪,你再挖下去,會累死的。”   火小邪依舊沒有說話,但他也覺得手中的獵炎刀幾乎有千斤重,每次舉起都異常喫力。火小邪的腦海中,不禁浮現出落馬客棧的一幕,爲了把嚴景天他們從深坑中救出,他和水妖兒在地下挖掘,從來就沒有想過放棄。甚至有些細小的畫面,也都歷歷在目……   “有時候覺得,要是這世界上容不下我了,再也沒有我能立足之地,能找個僻靜的地方,就像這個地道里面這樣的,抱着我心愛的小妞,那小妞也如我愛她一樣愛我,就這樣慢慢一起死了也挺好。”   “你真是這麼想的嗎?”   “應該,應該是真的吧。”   “什麼叫應該!”   火小邪慢慢抬起頭來,目光落在水媚兒臉上,水媚兒正一眨不眨地端詳着他,眼神中變化不定,似有百種深情又似有千般無奈,如天際浮雲一樣翻滾難測,可火小邪數不清、看不明,雖覺得那麼的熟悉,又是那麼的陌生。火小邪重重地喘着氣,暗念一句:“你不是水妖兒。”火小邪避過水媚兒的眼神,竟將目光投向林婉,林婉也正看着火小邪。林婉略略躲了一下火小邪的目光,卻又慢慢地轉過臉,眼中萬千溫柔柔情似水,再不避讓,與火小邪久久的對視着。   水媚兒見了此景,微微皺眉,頭一低,避開所有人的注意,眼中突然泛出層層殺機,如同黑雲遮天、陰暗無明,讓人看了一片寒意。水媚兒手腕在身後一抖,隨即一把小刀已經從袖口滑入掌心。   火小邪、林婉渾然不覺水媚兒有異,仍是無言無語地癡癡對視。   火小邪突然哈哈無聲地輕笑兩聲,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表情,喃喃道:“對不起,我已經到極限了。”說着,身子一軟,雙眼翻白,就要向後躺落。   可火小邪剛要滾到在地,一股大力湧來,有人托住了他的後背,將他扶住。火小邪連喫驚的力氣都沒有,側眼一看,扶住自己的人,竟是田問!不由得精神爲之一振,順着田問的力道,坐直了身子。   田問不等火小邪說話,已經開口說道:“做得好!”   衆人見田問突然無聲無息地恢復過來,都是大爲喫驚,潘子、喬大、喬二三人更是張了嘴,啊啊啊不知說什麼纔好。   田問手一壓,止住大家說話,啪的站直了身子,噌噌兩響,兩把月牙形的怪異挖掘工具已經持在手中。田問左右一看,身手矯健地跳開幾步,來到與衆人相隔七八步之外,雙臂一插,兩把刀直沒牆中。   田問若要挖牆,身子幾乎和陀螺一樣旋轉着,土石飛濺着四下散開,人也跟着向牆內鑽入。這種挖掘的速度,簡直讓衆人看得目瞪口呆。   不用片刻工夫,田問已經鑽入牆內,又聽牆內噹噹噹連聲做響,田問抱着一個石球,一躍而出。   田問手中的石球,約有香瓜大小,兩拳剛剛好能夠團住,黑灰兩色,凹凸不平,並沒有特殊之處。   田問拿着石球,穩步走回大家面前,木納的臉上竟浮現出一絲憨憨的笑容,說道:“定宮石!大幸!”   衆人見田問這種表情,又從牆內取出一個古怪的石球,本已陰冷絕望的心境中都騰出熾烈的希望,一股子勁頭湧起,紛紛圍攏在田問身邊。   田問當然要好好一番解釋!又是寫,又是比劃。   依田問所說,這定宮石,是十里縱橫宮頗爲關鍵的物件,一共十八顆,是修建地宮時,土家鎖定方位之物。定宮石埋在哪裏,修完地宮後,連土王親臨都找不到,可謂十里縱橫宮比破宮口訣更爲難以獲得的東西。一旦有了定宮石在手,以田問之能,無異於多了一個天然的指路明燈,功效比破宮口訣更爲強大。一石在手,田問只需五成的探脈尋道功力,就能找到其他定宮石,十八顆定宮石找齊,就能通達中央之地,即是破宮。   田問用發丘術入定,本是想集中所有意識、感覺,拼死在萬無生機之處,以求發現一點氣脈線索,而線索是什麼形式,田問入定時根本就不知道。誰想火小邪他們連番努力,戰至癱倒的時刻,雖說破不了宮,但這番驚擾,攪亂了十里縱橫宮的地脈之氣,定宮石的位置依稀脫出,讓田問於入定之中,得以發現。田問哪裏肯放過,霎那間就恢復了神智!簡直是不幸中的萬幸,連田問都不敢相信,居然得到了土王也難尋到的定宮石。   田問只有一個擔憂,就是挖出了定宮石,誠然是好事,但十里縱橫宮會不會因此土崩瓦解、大門洞開,還是渾然無事,則沒有任何史料可查,難以估計後果。   可田問也顧不了這些後果,他喜怒不形於色,但動作有時候還是會透露他內心的狂喜。田問雙手抓着火小邪的肩頭,前後不斷搖晃,簡直要把火小邪搖到散架,嘴裏一個勁地重複:“死地後生!”   在天最黑的時刻,就是天亮的時刻,熬過最深的黑暗之後,光明來得是如此的快,如此的奪目。可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願意像火小邪這樣去做,又有多少人理解這個看似簡單的道理呢?   田問持定宮珠在手,就顯得遊刃有餘,衆人打起精神,彼此扶持,隨着田問走了一段,邁入一個不大的山洞,再不是枯燥乏味的房間形狀,而是一個真正的山洞。更讓人驚喜的是,山洞中央,一灣清泉汩汩冒出,積成一個小潭,清可見底。山洞地面、牆壁上,更有無數青苔、蔓草,肥大的根塊露出地面,數不勝數。   田問環顧一週,如同主人招呼來客一般,朗聲道:“請大家休息!”   衆人一片歡呼!潘子、喬大、喬二連滾帶爬衝到潭邊,大口就喝,狂呼過癮。   什麼叫功夫不負有心人,苦盡甘來,衆人無不深切地明白!天下還有比此時更讓人高興的事情嗎?   此時,在地面上的日本人營地,已是午時。   特特特特,連聲蹄響,由遠至近而來,乃是兩騎日本人的探子。   這兩人騎馬飛奔至寨門前,左右一看,都十分詫異,怎麼左右都不見一個人?這兩人正在猶豫是不是進去,只聽路邊草叢裏唰唰作響,回頭一看,已有兩個系黃絲帶的刀手閃電般地跳出,一人負責一個,將兩人拽下馬來。咔嚓兩聲,均是手起刀落,結果了這兩個探子的性命。   緊接着又有數個系黃絲帶的大漢跳出,手腳麻利地將屍體拖走,把馬匹趕往一邊。同時還有人用泥沙,將路面上的血跡掩蓋住。   屍體被丟入路邊的溝渠中,溝渠中早已是屍橫遍地。   有大漢奔入寨內,尋到一直隨從着鄭有爲的三眉會舵主馮侖,報道:“馮舵主,又殺了兩個探子。”   馮侖說道:“緊守寨門,非我族類靠近,無論男女老幼,一律殺掉。”   大漢應了聲是,趕忙退下一旁。   這個時候,日本人的營地裏,只剩三眉會馮侖的東北分舵共計三十餘個殺手,鄭有爲帶着大部隊,已經隨同苦燈和尚,去找祕道的出口了。之所以馮侖他們留在這裏,乃是鄭則道提議,因爲整個營地,數百號日本人和幾十個中國勞工,全被殺光,與外界的聯繫中斷,爲防建昌城裏日本人的後援部隊察覺,趕來添亂,所以由三眉會的資深成員馮侖帶人守着寨門,見人就殺,以拖延讓外界知曉的時間。   馮侖正躊躇滿志,四下巡視之時,又有大漢飛奔來報:“馮舵主,從日本人挖的深坑中,找到一個人!受傷頗重,神智不清,可能是從洞底爬上來的,看服裝打扮,不是日本人,也不是勞工,似乎是奉天張四旗下的鉤子兵。人還是活的!屬下不敢造次,還請馮舵主前去查看!”   馮侖一驚,說道:“從洞裏爬出來的?鉤子兵?快帶我去。”   大漢應了,趕忙在前引路。   馮侖趕到洞口,果然見兩個手下,正七手八腳將一個血淋淋的人扛出,捆結實了放於一旁。馮侖上前一步,蹲在此人身旁,細細打量一番。只見這人雙臂扎着繃帶,血染半邊身子,已是精疲力竭,但他緊咬着牙關,一雙眼睛,仍然狠狠地瞪着。   馮侖一看這人胸前繡着的盤雲,明白這就是鉤子兵的裝束,可鉤子兵素來一起行動,頗爲神勇,怎麼落到如此下場?   馮侖問道:“小子,你是張四手下的鉤子兵?”   躺在地上的這人,就是御風神捕唯一存活下來的鉤漸。鉤漸舍了張四爺、周先生和一衆兄弟的屍身,一路急奔退回,片刻不願停留。可他急怒攻心,滿腹悲苦,又失血過多,全憑信念支撐,等他玩命地沿繩索攀回地面,已是油盡燈枯,再也無力反抗,兩三招就被三眉會的殺手擒獲。鉤漸心中苦啊,怎麼剛上到地面,碰到的居然是毫不認識的陌生人,而且一個個看着滿臉殺氣,莫非日本人的營地中有強敵入侵?   鉤漸咬牙道:“正是!你又是誰!放開我!”   馮侖呵呵冷笑,說道:“骨頭很硬嘛,身子這麼虛弱,口氣還不小,算是條漢子。我是什麼人,不用告訴你。”   鉤漸哼道:“這位好漢,我與你素不相識,無怨無仇,還請你放開我。”   馮侖嘿嘿一笑,手一甩,一把剔骨尖刀抵住了鉤漸的咽喉,罵道:“既然被我抓住了,哪能說放就放?我問你幾個問題,你老實地回答我,不能說錯了半個字,我再考慮能不能放你。”   鉤漸哈哈哈笑了三聲,罵道:“你要放便放要問就問,鉤子兵縱橫江湖百餘年,從不與人討價還價,你要想用這種手段威脅我,還不如一刀殺了我!”   馮侖一撇嘴,目露兇光,罵道:“什麼狗屁鉤子兵,縱橫百年,你們算個錘子!當老子不知道你是御風神捕嗎?一羣滿清的狗奴才!落在我們手上,你說也得說,不說也得說!想嚐嚐千刀萬剮的滋味嗎?我可是割人肉的好手,保證三千刀下去,你還是活得滋潤。”   馮侖說着,手上尖刀一晃,就刺破了鉤漸的皮肉,竟要當場割下鉤漸的一塊肉。   鉤漸厲聲道:“好!來得好!三千刀我要喊半個疼字,我就跟你姓!麻利點,三千刀不夠,來一萬刀!”   馮侖暗哼,看你小子能有多硬!手中刀就要發力。   “馮舵主且慢!讓我問一問他。”有人朗聲叫道。   馮侖一愣,忙一回頭,正看見鄭則道快步而來。馮侖趕忙站起,躬身拜道:“少爺!你怎麼回來了?”馮侖當然不知,鄭則道早就來到這裏,一直藏在暗處,看馮侖審問,直到馮侖要動刀了,他才及時出現。   鄭則道和顏悅色地說道:“我爹他們已經找到了祕道出口,我轉回來看看,隨便叫你們過去。哦,馮舵主,地上躺着的那人,好像是御風神捕中的一個?他怎麼在這裏?”   馮侖趕忙把事情的原委與鄭則道說了。   鄭則道細細聽完,說道:“馮舵主,御風神捕對三眉會有恩,你可不能亂來。”   鉤漸一聽,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他跟隨張四爺、周先生多年,聽他們說過,十幾年前是張四爺一封信,才把三眉會勸退出江湖,這麼多年了,三眉會消聲滅跡,怎麼今天出現在這裏?   鉤漸上下打量了一番鄭則道,這個翩翩公子,看着很是和氣,依稀眼熟,卻無法想起在哪裏見過。   鄭則道瞟見鉤漸注意着自己,趕忙來到鉤漸身邊,低喝道:“快放了這位英雄!”   兩旁大漢聽鄭則道發令,立即將鉤漸解開。   鄭則道不顧鉤漸身上骯髒,親自把鉤漸扶起,情真意切地問道:“這位英雄,怎麼弄得如此狼狽!快,我扶你去一旁休息,包紮一下。”   鉤漸喫軟不喫硬,一上來就被鄭則道唬住。鄭則道模樣氣質很是順眼,而且噓寒問暖,正切中鉤漸軟肋。鉤漸再怎麼強橫,這個時候也發作不起來,竟覺得運氣不錯,大難不死,能碰上這位好心的公子。   鉤漸客氣兩句,推辭不得,讓鄭則道等人攙扶到陰涼處坐下。鄭則道命人取來食物淨水藥膏等,讓馮侖等人退去,獨自伺候着鉤漸,非常耐心,絕無厭煩之色。鄭則道同時在一旁自我介紹,說自己是鄭有爲的兒子,姓鄭名則道,從小就聽父親講御風神捕的威風以及恩情,不僅佩服,而且總想着找機會報答。鉤漸落魄到這種程度,不由得信了鄭則道所說。   鄭則道見鉤漸恢復了幾分精神,這才小心地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爲何名震天下的御風神捕,會留下你一人在此?”   鉤漸看着鄭則道誠懇的眼神,回想起御風神捕盡折於地宮之內,心頭一酸,嘆道:“這位公子,救命之恩,沒齒難忘。御風神捕,只剩我一個人了……”   鄭則道大爲喫驚地說道:“什麼?這怎麼可能!”   鉤漸低聲道:“是的,我們遭遇了勁敵,是忍者……”   鄭則道眉頭緊鎖,心想回來再看看果然是對的,入地宮盜鼎的日本人中,張四爺他們頂多是探路的狗,後面隱藏着的,纔是真正厲害的角色。   鄭則道打好算盤,今天既然讓他撿到了這個活着的鉤漸,一定要把情報全部挖出來。   兩人不斷低語,鉤漸受鄭則道言語激勵,不由自主地,將地宮中所遭遇的一切,傾囊相告。   ……   一個時辰過後,鄭則道安排手下替鉤漸備好快馬,親自將鉤漸送出寨門。鉤漸依依惜別,說出自己下一步的打算,發誓重建御風神捕後,只要鄭則道開口,刀山火海,在所不辭。   鉤漸快馬揚鞭,眨眼跑了個沒影。   馮侖很不服氣,走出來對鄭則道抱怨:“少爺!三眉會是故意借御風神捕的名頭退出江湖,什麼時候對我們有恩了?我實在想不通,御風神捕就這根獨苗了,留着還不如殺了,他出去以後要是亂說,豈不是糟糕。”   鄭則道呵呵一笑,說道:“馮舵主,御風神捕畢竟是白道上的領軍人物之一,比三眉會有威望多了,雖只剩一人,也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鉤漸這個人,心直口快,嫉惡如仇,口風甚嚴,但他眼光不長遠,更不懂何爲政治,乃是絕好的利用對象。放心吧,他絕對不會出去亂說的,我們殺了數百個日本人,他聽到還大呼過癮呢。我們註定與日本人爲敵,他同樣也是!我們若能得回大明天下,光靠黑道、賊道還不行,有失風度,檯面上不好看,所以仍然需要御風神捕這樣極爲正面的角色,爲我們搖旗吶喊。呵呵,說到底,我要的只是御風神捕的名頭罷了,馮舵主,你明白了嗎?”   馮侖聽得目瞪口呆,哎呀讚歎聲,連忙抱拳向鄭則道拜道:“少爺一席話,真如醍醐灌頂!有少爺在,何愁三眉會翻不了身,何愁不能光復大明!”   鄭則道笑道:“竊珠者誅,竊國者候,哪個帝王的天下,不是偷來的呢?我也是從五行世家學到這些做盜賊的道理的。呵呵,天外有天,人上有人,我還差得遠呢。”   馮侖更是佩服,長鞠不願起身。   鄭則道扶起馮侖,嚴肅地說道:“馮舵主,咱們這就把此地舍掉,儘快與我父親會合,補充實力。聖王鼎出宮時,將有一場大戰,很可能對手是日本忍軍。剛纔根據鉤漸的描述,這些日本忍者應屬於故弄玄虛,專門藏身在暗處突然襲擊的那種,而且擅長使刀大力劈砍,非常辣手!我已有對策,但此戰兇險難測,我們要以命相搏!不得有失!”   馮侖正色道:“少爺放心,我們早有捨生取義的準備!一戰到死,不死不休,死而後已!”   鄭則道說道:“好!那我們快走吧!”   這片碩大的營地前,人影閃動,很快走了個精光,僅留下一個血污橫流的死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