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光陰荏苒
我跟着嚴一,上了一輛沒有車牌號,也沒有標誌的寬大商務車。有一個同樣穿着一身黑色西服的男子,一言不發地坐在駕駛座上。我和嚴一上車後,這個司機甚至沒有看我一眼,便發動了汽車,疾馳而去。
不得不說這輛汽車內的豪華程度令人咋舌!雖不是珠光寶氣,顏色素雅,可接觸到的每一寸地方,都透出一種難以名狀的細緻和名貴。我一坐上寬大柔軟的皮質座椅,這個座椅便輕輕地傾斜,讓我非常舒服地躺在上面,幾乎感覺不到車輛運行時的震動。耳邊隨即有輕柔的音樂傳來,車頂上慢慢展開一套視聽設備,手邊亦升起一套小吧檯,吧檯裏裝滿了五顏六色的細長酒瓶,連瓶蓋上也鑲嵌着拇指大的寶石。
我有些受寵若驚,坐在座椅上不敢亂動亂摸,也不好意思問嚴一什麼。
嚴一坐在我側對面,他同樣不與我解釋,只是從車廂一側拿下一個電話,按了幾個按鈕,說了聲:“已經接到了。”便掛了電話。
一路上,嚴一除了介紹我身邊各種設備的使用方法,別的什麼都沒有說,看他的意思,也不會回答我任何問題。
汽車飛快而平穩地行駛在高速公路上,超越着一輛又一輛的汽車,沒有片刻停滯。司機的駕駛技術一流,我能感覺到。
天剛好矇矇亮的時候,汽車駛入了瀋陽市區。
儘管我一直聽老爺子講奉天奉天,也就是過去的瀋陽,可我這輩子才第一次來瀋陽。
很快,汽車停在了一間大酒店前。嚴一拉開車門,帶我下車。
可能是清晨的原因,這座金碧輝煌的五星級酒店大堂裏,幾乎空無一人。嚴一帶着我快步而行,酒店服務生遠遠地站在一旁,向我們點頭示好,也不敢過來。
嚴一帶我走入一部電梯,伸出手指,在手腕的一個手錶一樣的圓盤上按了一下,也沒有見到他還有其他動作,電梯便向下降去。
等電梯再打開,嚴一帶我走出,我儘管想象了很多場面,但眼前的一切還是讓我頗爲喫驚。
電梯外是一個巨大的大廳,必須說明的是,這個大廳是木質的,雕樑畫棟,古色古香,好像是將一個古代的建築,整個地裝了進來。
我再往前走了幾步,一抬頭,便見到頭頂門樑上懸掛着一面巨大的牌匾,上書四個大字:青雲客棧!
我瞪大了眼睛,幾乎扭不開頭去,老爺子所說的青雲客棧,居然在現代,在這麼豪華的五星級大酒店的地下就有一間?
我再也忍不住,失聲叫道:“青雲客棧!是木家的!”
嚴一平靜地說道:“已經沒有木家了。”說着筆直地向裏走去。
我不好久留,趕忙跟上,眼前的一切,彷彿讓我邁入了老爺子所說的那個時代。
這裏真的就是一個老式的客棧!毫無現代科技的痕跡!
如果不是因爲我和嚴一穿着現代的衣服,真的像穿越了時空!
我和嚴一走進了大堂,一側跑出一個穿長袍大褂的中年男人,滿臉堆着笑容叫道:“客官!你們來了!快請快請!我是店掌櫃,有事請吩咐!”
這店掌櫃看向我,笑眯眯地說道:“這位是嚴鄭先生吧!歡迎來到青雲客棧!在這裏就和回家了一樣,千萬別拘束啊!我是店掌櫃,也叫店掌櫃。”
我慌慌張張地回禮,簡直不知是該與他握手,還是抱拳、鞠躬。
只聽前方二樓,有女子的聲音說道:“嚴先生,一路辛苦了。請上來吧!”
我抬頭一看,二樓的圍欄處,那位在重慶見到的老婦人,還是穿得和重慶時一樣,清淡素雅,乾淨整潔,正微笑着看着我。
嚴一向老婦人微微一鞠躬,對我說道:“嚴鄭先生,請。”
我進了房間,侷促不安地坐在桌邊,嚴一早已退下。
老婦人給我遞上一杯茶水,坐在我的側面,說道:“嚴先生,覺得這裏怎麼樣?”
我連忙說道:“挺好挺好!特別好!就是沒想到真的能來到青雲客棧。”
老婦人微微笑道:“青雲客棧已經不多了。”
我說道:“阿姨,爲什麼讓我來這裏?”
老婦人說道:“請喝茶吧,不着急。”
我哦哦連聲,喝了幾口茶,立即想起一件事,便一把將電腦包提起,將電腦取出來打開,頗有些興奮地說道:“阿姨,這幾個月我把老爺子和我說的事情全部寫下來了!請你看看!我沒有給任何人看。”
老婦人擺手道:“不着急,我知道了。”
我爲之語塞,不好意思地蓋上電腦。
老婦人看着我說:“嚴先生,你還願意聽五大賊王的故事嗎?”
我就是等着她這句話,立即說道:“當然願意!我一直等着你聯繫我呢!”
老婦人說道:“很好。你是願意現在聽我講,還是睡一覺起來再聽。”
我毫不猶豫地答道:“現在!現在!我現在很精神,一點都不想睡覺。”
“那好吧。”老婦人一低頭,從身旁拿出一柄黑色的長刀,擺在桌上。正是我在老爺子家中見過的密刀烏豪。
我低念道:“烏豪,伊潤廣義,是他的刀。”
“這把刀老爺子說了送給你,只是你在重慶的時候,不方便帶走。等我把後面的故事講完,這把烏豪就正式屬於你了。”
我知道這把刀的來頭不小,絕對不是我這個平常人所能持有的,所以我推辭道:“阿姨,這麼貴重的東西,我想我不能接受。”
老婦人呵呵輕笑,看着這把刀出神,說道:“天下最貴重的又是什麼呢?讓人可以不惜一切?”
五大賊王的故事,便在這一刻繼續燃燒下去,可能結局在人的意料之中,但從發生到結束,這裏面曲折的過程,纔是最讓人唏噓、感嘆的……
……
……
……
1937年9月某日,奉天郊區,關東軍軍用機場。
本應熱鬧的軍用機場,今天卻異常地冷清,連四處奔波的地勤人員也不見了蹤影,各式汽車全部停放在一角,不見開動。放眼看去,似乎這個碩大的軍用機場,被突然間荒廢了一樣,所有人都不翼而飛。
隱約間,有汽車的轟鳴聲傳來,從機場一側,五輛黑色的轎車疾馳而入,嘎嘎嘎連聲剎車作響,這幾輛轎車整齊地停在了機場跑道旁邊。
轎車車門迅速地打開,從幾輛轎車上,一共下來五個穿着武士服的日本男人。他們一言不發,不苟言笑,表情沉穩,行動迅速而整齊,排成了一排,站在轎車一側,抬頭向天空看去。
天空晴朗,萬里無雲,烈日高照,遠處的天空中閃出幾個黑點,嗡嗡嗡的螺旋槳聲遠遠傳來,響聲越來越大。
一架碩大的軍用運輸機,在另外兩架戰鬥機的護航下,正向這個機場飛來!
飛機降落,緩緩地滑行到等候在一邊的五輛轎車前,停了下來。五個武士跑到機艙門旁邊,筆直站穩,紋絲不動。
機艙門打開,一個人影出現在艙門口。
五個武士立即齊聲大喝,齊刷刷地鞠躬。
艙門口的男人穩步走出,一身赤紅的和服。他並不着急走下扶梯,而是站在艙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遙望着遠處的羣山,低聲說道:“我終於回來了。”
這個身穿赤紅和服的男子,正是離開中國已有七年的火小邪!
火小邪低頭一看,見艙門下幾個武士畢恭畢敬等着,絲毫不覺得彆扭,他在日本甲賀孔雀山學習忍術七年,同時對日本文化中的尊卑之分亦有深刻了解。火小邪也已認可自己日本忍軍少主的身份,而且在日本見識頗多,所以再有類似恭敬迎接的場景,再不會忐忑不安。
火小邪穩步走下扶梯,隨即宮本千雅、土賢藏豐從機艙內尾隨而出。
有武士趕忙上來迎接火小邪,用日語說道:“火邪大人,請這邊走。伊潤大人正在車內等你。”
火小邪對日語雖不敢說熟悉如中文,但聽懂和簡單交流已沒有任何問題。
火小邪同樣用日語答了聲好,回頭向雅子和土賢藏豐點頭示意一下,由武士領路,快步向一輛轎車走去。雅子和土賢藏豐則被恭迎到其他轎車乘坐。
火小邪坐入車內,伊潤廣義一身素白的和服,早就端坐在後座等候。
火小邪趕忙用日語問好:“父親大人!”
伊潤廣義點了點頭,說道:“平安到達就好。”說着手指輕輕一擺,副駕駛位置上的武士見到,立即指揮司機發動汽車,疾馳而去。
五輛轎車先後發動,平穩而急速地駛出了機場,奔馳在平坦的柏油馬路上,向着奉天城方向行去。
火小邪用半生不熟的日語說道:“父親大人!您這麼辛苦,還要抽空來接我,真是太感謝了。”
伊潤廣義呵呵一笑,反而用地道的中文說道:“火邪,你日文的水平提高得很快,非常好。但你既然重回故土,在中國的土地上,你和我說話還是直接用中文吧。”
火小邪連忙正色用中文說道:“是!父親!”
伊潤廣義說道:“火邪,你離開七年,今天回來,高興嗎?”
火小邪很平靜地說道:“高興,特別高興。”
伊潤廣義問道:“那怎麼看不出你有高興的表情?”
火小邪說道:“因爲要忍,要能夠控制自己的情緒。”
伊潤廣義哈哈大笑,說道:“火邪,你已經學得很好了!這幾年我和土賢藏豐是對你要求嚴格了些,現在你學成歸國,可以放輕鬆一點。”
火小邪仍然很嚴肅地答了聲是,可是話剛出口,就察覺到伊潤廣義右手向自己的胳膊肘閃電一般抓來,無聲無息。若是持械,就算能避開手肘,這麼近的距離,肋部也無法躲過,必然中招。
火小邪來不及細想,只是條件反射一般,身子前移,手臂後撤,胳膊一彎,避開了伊潤廣義的先勢,接着猛然發力,用臂彎將伊潤廣義的手腕夾住。這一夾,將伊潤廣義的勁力引至了側面後背,避開了向肋部的攻擊。
火小邪毫不慌亂,低聲道:“父親大人!你是考量我嗎?”
剛纔這一切發生得極快,只是眨眼工夫,而且連聲音都沒有發出,如果沒有人親眼看見,很難猜到剛纔他們兩人做了什麼。
伊潤廣義呵呵一笑,一鬆勁力,將手收回,說道:“火邪,你兩年前就已經學成了忍術,但你又花了兩年時間,領會火盜雙脈,結果如何?”
火小邪說道:“父親,火盜雙脈我已經能夠駕馭了,但現在還是不能隨心所欲。主要是副脈的勁力雜亂,時強時弱,更麻煩的是,出力的方向經常是以爲是向左,其實是向上、向下,與意識到的不一致。”
伊潤廣義點頭道:“能做到這樣已經很好了!”
火小邪說道:“父親,我母親的火盜雙脈到了什麼程度。”
伊潤廣義說道:“收發自如,身意合一。甚至能夠將主脈停止,只以副脈行動。”
火小邪略微喫驚道:“能將主脈停下?以副脈行動?這會是什麼樣的?”
伊潤廣義點頭道:“行爲上與常人並無太大區別,但對事物的感受完全不同,很難形容,你母親也描繪不清楚。”
火小邪說道:“到我母親的程度後,能夠做什麼?”
伊潤廣義說道:“能盜破五行,金木水火土五行世家,均可盜入,故而能做賊王之王。”
火小邪沉默片刻,沉聲道:“我母親去偷過五行世家嗎?”
伊潤廣義說道:“你母親珍麗沒有這麼大的野心,她只想做一個普通的女人。”
火小邪曾經在日本多次問過伊潤廣義母親珍麗的具體死因,伊潤廣義從不細說,每次都顯得悲痛莫名,所以說到此時,火小邪也知道不好再問下去,以免觸動了伊潤廣義的傷心處。火小邪在日本學習的時候,在甲賀孔雀山中主要由土賢藏豐教導,伊潤廣義則通常是每個月會來四至七天不等,第一是檢查火小邪的修習情況,第二也是將他的忍術心得傳授給火小邪,第三是盡父親的義務,時不時教導火小邪一些人生的道理。
火小邪對伊潤廣義的感情,在這七年內積累頗深,伊潤廣義雖然不苟言笑、氣質肅然,其實不斷地接觸下來,覺得他通情達理,堅毅豁達,舉重若輕,頗有些舊時評書演義中的大俠風範。伊潤廣義在火小邪看來,嚴肅而又親切,威嚴而又平易,居高而不自傲,可秉燭夜談,也可嬉笑玩鬧,更重要的是很有主見,一言九鼎,言出必諾,絕不搖擺,所以伊潤廣義非常符合火小邪心目中父親的形象。只有在談到珍麗的時候,淺談幾句尚可,若談得深了,伊潤廣義就會有點失態,想必珍麗之死,對他而言是不堪忍受的痛苦回憶,無法釋懷。時隔七年,火小邪儘管堅信了伊潤廣義就是自己的父親,但對母親珍麗之死,還是雲山霧罩一般,難以理清頭緒。
火小邪不再說話,可心裏卻想道:“雖然我不知道母親的性格,但我也不願去偷五行世家,沒什麼野心,這點應該像她。”
半晌之後,伊潤廣義才又慢慢地說道:“火邪,你看外面的景物有什麼變化嗎?”
火小邪向窗外略一打量,馬路邊的田地中麥穗金黃,小山上果林密佈,田間地頭溝渠齊整,遠遠能看到農人在忙碌着。更讓火小邪喫驚的是,有許多電線杆,拉着電線,這可是在城市裏才能見到的高科技,不是郊區的農民能享受的。火小邪不禁說道:“山山水水都是老樣子!很熟悉!只是多了不少東西,比如這條路就修得真好!以前哪有這麼平整的。”
伊潤廣義說道:“1932年,也就是你去日本修習的那一年,東北三省被我們和平佔領,沒有費一槍一彈。現在東北是我們的大後方,佔領的這7年間,做了許多基礎建設,開荒地、辦學校、興水利、建法制,讓耕者有其田,窮者有其屋,所以東北這幾年發展得很快,老百姓安居樂業。等你到了奉天,會覺得變化更大。”
火小邪欣慰道:“早該如此了。”
伊潤廣義說道:“東北地廣人稀,資源豐富,有太多肥沃的土地可以開墾,目前東北已經有上百萬的日本移民,許多日本人已經把東北當成了故鄉。天皇陛下打算在戰爭勝利後,把大多數日本人搬遷到中國大陸來。到時就可以共享太平了!”
火小邪說道:“啊!中日已經宣戰了?”
伊潤廣義說道:“是的,爲了再建中華,實現大東亞共榮,戰爭無法避免。我們已經與中華民國政府宣戰,希望儘快打贏這場戰爭。”
火小邪說道:“父親,我回來可以幫到你什麼?如果我能夠幫到天皇陛下儘快結束戰爭,避免生靈塗炭,我什麼都可以做。”
伊潤廣義輕輕一笑,拍了拍火小邪手,說道:“現在你還幫不上什麼忙,我讓你儘快從日本回來,就是想讓你親眼見證我們問鼎中原,統一天下的過程。”
火小邪點了點頭,堅決地說道:“一切聽您的吩咐!”
奉天城內僻靜處,一所戒備森嚴的大宅內,五輛轎車相續駛入。高大的院門隨即緊閉,停車場四處又是沒有人跡。
車門打開,火小邪、伊潤廣義、宮本千雅、土賢藏豐等人相續從車內走出,由武士帶路,向大宅內走去。
起初還是中國式的建築風格,穿過一段房舍後,推開一扇木門,眼前便見到一個日本式的庭院,鬧中取靜,頗爲雅緻。
火小邪在日本已經住慣了日本式的宅子,習以爲常,而且以日本忍軍的能力,在奉天修建一套供自己休息的宅院,並不奇怪,欣然享受就是,沒什麼不好意思的。比起七年前,火小邪早不是那個縮手縮腳,感覺地位卑賤,處處抬不起頭的小賊了。
進了內屋,早有四五個日本女傭等候着,武士、司機將火小邪、雅子他們大大小小的行李放置好,鞠躬退下。
伊潤廣義、土賢藏豐並不久留,讓火小邪好好休息幾天,再做其他安排,說完便先後離去。
火小邪見人終於都走了,鑽進臥室,伸了個大懶腰。
突然間,火小邪的表情一鬆,露出一副吊兒郎當的表情,完全不是一路上那副深藏不露、平靜如冰的模樣。
火小邪把衣服幾把拉松,就在地上一滾,四腳八叉地躺在地上。
雅子拉門進來,見火小邪沒有個正經地躺在地上,啊了一聲,用日語說道:“火邪君,別人一不見到你,你就沒有正經了。”
火小邪壞笑一聲,抬起身把雅子拉在懷中,用中文說道:“怎麼,想告我的狀?”
雅子連忙擺手,認真地用日語說道:“雅子不會告訴別人的。”
火小邪擠眉弄眼地說道:“我其實就這個德行啊!骨子裏的東西,不好改啊!父親大人他清楚得很。哈哈,要冷靜下來也容易,只是現在回奉天了,我不願意再忍着。對了,雅子,到中國來了,就說中文。”
雅子說了聲是,用中文說道:“火邪君,你餓不餓?我去準備喫的。”
火小邪颳了下雅子的鼻子,說道:“說了我們兩個人的時候,你不要叫我火邪君,聽着總是彆扭得很。”
雅子臉上一紅,說道:“是,小邪……小邪,你餓不餓?”
火小邪嘿嘿一笑,說道:“雅子,我以前的衣服你都帶回來了吧?”
雅子說道:“是的!都帶回來了。”
火小邪翻身站起,牽着雅子的雙手,擠眉弄眼地說道:“雅子,把我的衣服拿來,還有,把你的便裝也拿來!”
雅子驚訝道:“小邪,你要出去?”
火小邪呵呵呵直笑,說道:“當然啊,好不容易回來了,我簡直一分鐘也不想待在房間裏啊。奉天可是我長大的地方!我帶你在奉天玩玩,喫點新鮮的!到處逛逛!”
雅子忙說道:“小邪,我們就這樣出去,不和伊潤大人和土賢先生說一下嗎?”
火小邪摳了摳腦門,又壞笑道:“不管他們了,我們兩個,偷偷地溜出去,不讓人跟着,這樣才刺激嘛!奉天是我的地界,誰能把我怎麼樣?”
雅子說道:“小邪,我們應該留個口信吧。”
火小邪抱住雅子,猛親她的小嘴,說道:“不留,不留,就是不留。我們去過二人世界!”
其實火小邪在日本七年,原本嘻嘻哈哈、調皮搗蛋、倔強執拗的性格一點沒有改變,相反越發強烈。火小邪自己也說不清這是爲什麼,他自從被火家逐出火門三關後,歷經坎坷磨難,情感之路跌宕起伏,在認了伊潤廣義爲父親時,以爲自己會性格大變,誰知越是這麼認爲,性格越是重歸老路,尤勝於幼年時期。
說到底,只是火小邪形成了兩套性格罷了,俗話說就是人前一套、人後一套,在伊潤廣義他們面前,是冷靜沉穩,言辭謹慎,泰山崩於前而不驚;在自己和與雅子獨處時,則恢復成嬉皮笑臉的模樣。
這兩套性格,都是火小邪的性格,發自內心,絕不是故意裝出來的,只是拆分得過於明顯罷了。日本甲賀孔雀山是忍軍的總部,各流派不同級別的忍者在此修習的數不勝數,火小邪接觸過的少說有千人,甚至火小邪發現,許多日本男性的忍者也有這個毛病,平日裏要多壓抑就有多壓抑,要多謹慎就有多謹慎,屁都不敢放響,話都不敢大聲,可一旦給他們機會,允許他們胡來,幾杯酒下肚,完全就變了一個人似的,光着屁股跳舞號叫這些都實乃平常。土賢藏豐經常給陪同火小邪修習的忍者機會,允許他們發泄一通,火小邪見得多了,就不再奇怪。相反,像雅子這種女性的高級忍者,性格就非常穩定,絕不會有失態之處。
火小邪、雅子穿上洋裝,從後窗翻出。以他們兩人的手段,無聲無息離開這個院落,不讓任何人發現,可以說輕而易舉。
別看雅子是女流之輩,但她在忍者中的級別相當之高,乃是密殿流忍術的千代目藏,此種流派和五行世家的水家有相似之處,就是特別善於藏身、隱蔽、跟蹤,運動起來行雲流水、不露聲息。所以雅子和火小邪一起行動,絕無半分拖累。
火小邪、雅子出了院子,疾行不止,很快便遠離住所,混入了人羣。
火小邪時隔七年,故地重遊,看什麼都覺得親切,心情好得無以復加,直帶着雅子去奉天最繁華的街道遊玩。
奉天被日軍佔領七年,說起來國人可能覺得不信,經過七年日本佔領的奉天,繁華程度遠勝當年!原本破爛的街道全部翻新過一遍,路面是水泥鋪成,平整堅固,以前污水橫流的溝渠也不見了蹤影;其他城市基礎設施大大增加,電力裝置比七年前多出數倍,大街上奔馳的汽車亦是數不勝數。連大街上的行人,衣衫襤褸的也少了很多。不管怎麼說,奉天恍如舊貌換新顏了一般!張作霖統治下的奉天,十幾年如一日,變化甚慢,怎麼日本人來了,七年間居然有這麼大的變化?
奉天城市變化大這是其一,其二是奉天的人,最大的變化是大街上幾乎隨處可見身穿和服的日本人,男女老幼皆有,表情輕鬆,神態自若,好像不覺得這裏是異國他鄉。
再看奉天本地的人,他們和以前並沒有太多變化,該笑的笑該哭的哭該忙的忙,只是大街上時常能夠聽到掌櫃、夥計們用日語大聲地招呼日本顧客,模樣態度儘管看着很是恭維巴結,但也是商人的常性,有錢便是爺,並不奇怪。
火小邪一路逛得興起,原本熟悉的街道顯得既熟悉又陌生,着實出乎意料。
火小邪沿路張望,嘖嘖稱奇:“七年沒有回來,奉天變化這麼大啊!看樣子老百姓過得不錯!”
火小邪見奉天比想象中的還好,一幅太平祥和的景象,心裏最後的一絲困惑拋開一邊,笑逐顏開,拉着雅子,一路指指點點,回憶自己在奉天的生活,說來給雅子聽。此時火小邪再講幼年的經歷,又是另一種心態,恍如過眼雲煙,什麼委屈和辛酸都可一笑置之。
雅子津津有味地聽着,不時被火小邪逗得輕笑,眉目之間盡是溫柔。
兩人走過了幾條街,不遠處人羣漸密,叫賣聲此起彼伏,街邊擺攤的商販密密匝匝看不到頭。火小邪心裏一算,笑道:“雅子,差點忘了,今天可是奉天的大集!熱鬧得很!來,跟我來,如果走運,還能看到大戲呢!”
今天還真是奉天的大集!一條大街上熱鬧非凡,遊人如織,摩肩接踵,比七年前的奉天更甚!遊人中多了許許多多的日本人,商品也多了很多日本的玩意,彩旗如林,自然也多了很多日本的各色招牌!感情是中國人、日本人的一次大聚會!
火小邪笑唸了聲有趣,心想奉天已經是中日文化混合之地,中國風不減,日本的東洋文化也是相得益彰,兩者融合在一起,絲毫不覺得彆扭。
按土賢藏豐教育給火小邪的,中日同文同種,皆是大中華的一分子,實在不必分出你我,日本若能得到中土大陸,打造大東亞共榮圈,屆時破除國界,華夏一統,何樂而不爲?
火小邪回到奉天,本來害怕日本人佔據東北,會如同滿清入關時那樣,有揚州十日屠,有種族隔絕人分貴賤的事情發生,可這次親身體會,耳聞目睹,熟悉的店鋪一家未倒,生意反而更加紅火,熟悉的老闆、夥計的面孔一個不少,紅光滿面,未見愁容;滿大街上,中日民衆相處融洽,兩國文化和諧共存,根本不像清朝覆滅時,衆人言傳身教,說那滿族是如何如何殘忍,削髮易服,屠盡漢血忠良,兩者格格不入。
火小邪已經認爲自己是日本人,所以內心中竟爲日本侵略開脫,想道:“滿族不是統治了三百年嗎?也沒見人反抗,晚清時還處處受人欺負,割地賠款,丟盡了臉面。現在日本人比滿清可不知好到哪裏去了!萬幸萬幸!東北萬幸!若不是日本人,奉天沒準還是又破又舊的樣子呢!”
火小邪有所不知,東北淪陷之後,日本在東北採用的是安撫政策,不僅減除以前的苛捐雜稅,而且大興土木基礎建設,改善中國人的生活;公辦教育,學費一律全免,並不強迫只能學習日文,尊師重道,倡導華學之博大;鼓勵通商,稅費極低;重整律法,一切行爲有法可依,有制可循;中日合作開荒分田,解除土地矛盾;支持中日兩國人民通婚,不設種族界限。諸般現代化的舉措,公平公正,哪是東北國人敢想的!
日本爲了將東北完全佔領,真可謂煞費了苦心,從中國曆朝歷代的教訓中吸取經驗,行仁道而抑暴政,順應民心所需,想民所不想。這般舉措,還真算得上廉政、勤政,是相當優秀的政府。在東北的整個日據時期,經濟、文化、藝術等都取得了重大發展,比民國軍閥統治的確好出了很多。所以二次世界大戰中,東北的中國人有數萬參加日軍,遠征到東南亞等地,而且大多數並非日軍強迫。日本戰敗後,東北僅中日混血兒就有數萬,大多東北日僑不願撤離東北,早已把東北當成故鄉,最後三令五申,沒收財產,限期驅逐,這才被迫回國。
日本安頓下東北,無疑得到了一個大後方,在東北獲得的各類資源更是數不勝數,難以計算。
可以說,日本人的確是個好賊,侵佔東北後,不是一味掠奪,而是知道盜取民心才最爲關鍵,可得長治久安。
火小邪斷然不懂什麼是政治,他只覺得天下太平,老百姓能夠安居樂業就好。
火小邪帶着雅子,一路遊玩,也是自得其所,其樂融融。只是唯一有點小小的麻煩,就是雅子長得實在漂亮,一身女式的洋裝,更顯出她的身材姣好,惹得無數人評頭論足,垂涎欲滴,不住地猜測火小邪、雅子的身份。
火小邪也不計較這些,食色者性也,人之天性,只要不來騷擾他們,便隨他們看去。
兩人走到一個賣中式絹花、手絹的小攤前,火小邪心頭一樂,大大方方,也不還價,給雅子買了一朵絹花,一條絲巾。那老闆聽出火小邪是奉天口音,又衣着不俗,帶着絕色美人,一邊收錢,一邊巴結道:“這位爺,您是給日本人做事的嗎?”
火小邪嗯了一聲,但一回想覺得此話刺耳,說道:“給日本人做事怎麼了?”
老闆忙道:“挺好挺好,我是看大爺出手不凡,身邊的姑娘又像日本人,所以瞎問了句。您千萬別見怪!”
火小邪看了眼雅子,又問老闆道:“你怎麼看得出誰是日本人?”
老闆說道:“氣質不一樣,氣質不一樣。像我們這種做小買賣的,察言觀色得多了,能看個大概齊。”
火小邪呵呵一笑,又問道:“那我呢?我是日本人還是中國人?”
老闆聽得一個激靈,臉上浮出懼意,居然一下子嚇得哆嗦起來,說道:“大爺!我說錯了話,您千萬別生氣!對不起!對不起!”
火小邪丈二和尚摸不到頭腦,問道:“怎麼回事?我沒有生氣啊。”
老闆幾乎要跪下來,只是一個勁地念對不起,又是鞠躬又是抱拳,差點眼淚都要流下來。
火小邪嘖了一聲,低唸了聲莫名其妙,不願在此掃興,帶着雅子走開。
雅子靠在火小邪身邊,低聲道:“小邪,你不高興了?”
火小邪努了努嘴,抹了抹臉,說道:“臉上也沒有寫字……也沒啥不高興的,就是覺得莫名其妙。雅子,你覺得剛纔那人爲啥一下子怕成那樣嗎?他以爲我是誰?”
雅子搖了搖頭,認真地說道:“雅子也不明白。”
火小邪見雅子的認真表情,呵呵一笑,將雅子一摟,說道:“瞧你這個認真的表情!又不是什麼事,我已經懶得去想了。”
話到此處,火小邪突然眼前一亮,腳步微停,看向前方一側。
雅子是個明白人,目光立即順着火小邪看去。
火小邪暗笑一聲,說道:“雅子,有賊。”
果不其然,在人頭攢動之間,有一個尖嘴猴腮的小子,正眼神東張西望地遊移不定,專門躲着別人的眼神,向路人脖子以下的衣裳包裹上打量。
火小邪見此人眼生,絕對不是數年前奉天榮行的,回想起當年自己也混在人羣中偷雞摸狗,不禁啞然失笑,又與雅子低聲道:“終於讓我碰到一個賊!呵呵,這個賊顯然是個新手!照他這樣子,沒準就會發現。”
火小邪帶着雅子慢慢前行,火小邪微笑着不斷瞟着這個小賊,又說道:“雅子,你看他下手了!這個倒黴蛋,偷錯人了!絕對會被發現!”
火小邪說話間,那個小賊已經把手伸向了一個正在低頭買貨的女子,那女子挎了一個鼓囊囊的布包,依稀能看到有硬物的痕跡。小賊手中亮出一個刀片,就要將布包劃破。可是刀片剛剛把包下劃出一道小口子,就聽那女子一聲尖叫:“你幹什麼!偷東西啊!偷東西!”
那小賊一下子着了慌,抱頭鼠竄而去。而差點被偷的女子一直尖叫着追趕:“抓賊啊!有小偷啊!”
火小邪聳了聳肩,說道:“真夠差勁的!下五鈴都排不上!榮行無人了嗎?”
那小賊胡亂逃竄,從火小邪身邊不遠處跑過,火小邪暗罵道:“這個笨蛋!這時候往人堆裏鑽不是找死嗎?”
果然,那小賊跑不了多遠,就腳下不穩,摔了個滿地找牙。嘀嘀嘀的警笛聲響起,就見迎面有幾個警察撥開人羣追了出來。那小賊爬起來還想跑,可被人羣堵住了去路,眨眼便被警察追上,按倒在地,束手就擒。
火小邪看得有趣,對雅子說道:“警察來得好快!我以前在奉天的時候,榮行都已經把警察收買了的,警察根本不會管,坐地分錢就是。”
雅子問道:“這下子把他抓到了,會怎麼樣?”
火小邪說道:“換以前就算讓警察抓到了,花幾個小錢就能放出來。現在嘛,說不好,先看看吧。”
那幾個警察把小賊拎起來,其中一個滿臉兇相的男子,抓着小賊的衣領,啪啪就是兩個大耳光,罵道:“你媽的,敢在老子的地頭上偷錢!活膩味了!”
那小賊哆哆嗦嗦地,也不敢說話。
火小邪定睛一看,便認出了打人的這個警察是誰,他就是七年前,火小邪用金葉子收買的無賴李大麻子。當年奉天衆賊被抓,李大麻子、侯德彪帶着人去翻耗子樓,讓火小邪教訓了一頓,並讓他們去打聽日本人把榮行的人關哪裏去了,可是因爲火小邪碰到了煙蟲、花娘子,夜盜張四爺的大宅,不得不離開奉天,所以再沒有與李大麻子他們見面。七年之後,原來的地痞流氓,竟然成了抓賊的警察,這個世道的變化真是奇特。
站在李大麻子身旁的瘦警察,就是侯德彪,這兩個無賴混球,竟混成今天這個人模狗樣的。
李大麻子抽了小賊兩個耳光,吩咐手下將小賊押走,猶自不停地罵罵咧咧。被偷東西的女子趕上來,千謝萬謝,十分感激。李大麻子、侯德彪假惺惺地賠笑,還問道:“沒丟東西吧?沒丟就好,下次小心點。”這番說完,大街上再度恢復了平靜,如同剛纔什麼都沒有發生。
火小邪眼見着李大麻子、侯德彪他們一行人離去,剛纔那兩個耳光,雖不是抽在自己臉上,卻也覺得臉上漲漲的。
火小邪對雅子輕聲說道:“雅子,我想幫幫忙,你隨我來。”
雅子點了點頭,緊隨着火小邪。
火小邪看清李大麻子、侯德彪他們的去向,折了個近路,超到他們前面,在巷口處等着他們到來。
李大麻子一邊走,一邊用手指敲小賊的腦袋,罵道:“小兔崽子的!回去有你好受的!媽的,敢在老子面前偷錢!你知道現在偷東西的下場嗎?看我怎麼弄死你。”
侯德彪一旁附和着:“老大,這次一定要先問他是誰的徒弟,誰教他偷東西的。”
李大麻子不耐煩地罵道:“知道了!你當這身狗皮好穿啊!”
“李大麻子,侯德彪,你們好啊!”巷口慢慢走出一男一女,那男子正歪着頭,看着李大麻子他們。
李大麻子他們一愣,一打量這對男女,一下子沒有認出來是火小邪,目光卻被雅子吸引,頓時驚爲天人,眼冒淫光。
李大麻子礙於面子,沒有多看雅子,卻見火小邪穿着、氣勢都不是普通人,心裏多少打了打鼓,上前一步小心地問道:“你是誰?你怎麼知道我七八年前的外號。”
火小邪笑道:“貴人多忘事啊!我這身衣服,侯德彪七年前還想要的。”
李大麻子腦筋笨,還是沒有想起來,而候德彪已經認出了是火小邪,驚叫一聲,說道:“是火小邪!”
李大麻子經這一番提醒,再一看,便也認了出來。
李大麻子嚇得哇一聲叫,退後幾步,抽出了警棍,喊道:“火小邪,你怎麼又回來了?我現在是警察,可不怕你!”
火小邪擺了擺手,上前一步,說道:“李大麻子,不要一見面就這麼兇,我管你現在是做什麼的。我是來給你送錢的。”
李大麻子、候德彪一個激靈,都暗念了一句:“送錢?”
李大麻子這回立即反應過來,唰的一下換出一臉笑容,說道:“啊!啊!啊!過了這麼多年了,差點都忘了。火小邪,那時候我們第二天可是去等了你一個晚上的啊,還以爲你是玩我們呢。”
火小邪笑道:“不好意思,那天風聲太緊,我躲不過,就跑到奉天外面去了。”
李大麻子雖說臉上帶笑,可是皮笑肉不笑,依舊握緊了警棍,說道:“火小邪,你看到沒有,我和侯德彪現在可是警察,專門抓賊的,你老實點,不要亂來。”
火小邪抱拳道:“當然不會!李大麻子,候德彪,好久不見了,很想和你們敘敘舊,是否方便啊?”
李大麻子說道:“你沒看我押着犯人嗎?你住哪?我可以去找你。”
火小邪說道:“李大麻子,我看這個小賊挺可憐的,要不你先放了他?咱們好找地方說說話?”
李大麻子叫道:“放了他?你開玩笑吧,現在的奉天沒有榮行當年的規矩了。我放了他,讓關東治安廳知道了,我可擔待不起!”
火小邪哦了一聲,從懷中夾出一片金箔,拍在手上,說道:“規矩還是可以有的,全看你們怎麼去做了。”
李大麻子、侯德彪又是眼前一亮,彼此對視了一眼,頗爲心動。
火小邪再拿出一片金箔,拍在手上,也不說話,只是看着他們。
李大麻子吞了口吐沫,突然一轉頭對衆警察說道:“兄弟們,咱們是不是抓錯了人?”
候德彪立即喝道:“哎呀,好像是抓錯了!”說着一摸小賊的腦袋,叫道,“你看你怎麼不早說,委屈你了啊!”
衆警察全部應和,上前與小賊稱兄道弟,將小賊鬆綁。
火小邪再走上前,將兩片金箔塞到李大麻子手中,笑道:“謝了啊。”
李大麻子左右一看,趕忙把金箔收好,回頭叫道:“既然抓錯了人,還不讓別人走?”
轟的一聲好,衆警察讓出一條路,由那小賊離開。那小賊感激地看了火小邪一眼,拔腿就跑,眨眼不見了蹤影。
李大麻子見人跑了,對火小邪笑成了一朵花,說道:“火大爺,您看想和我們說些什麼?當年的約定還算數嗎?”
火小邪說道:“當然算,咱們現在就去聊聊吧。”
李大麻子、候德彪支開其他警察,帶着火小邪、雅子去了一家偏僻巷子裏的小茶館。火小邪也不怕他們有詐,只管跟着,並無異議。至於雅子,她識得時務,始終不與火小邪說話,保持沉默,僅與火小邪用眼神交流。
李大麻子、侯德彪似乎對雅子頗多忌諱,不住地偷偷打量,竊竊私語。
這家小茶館應該是李大麻子、候德彪常來常往的地方,掌櫃的與他們很熟,一見是李大麻子他們帶人過來,急忙將他們請入樓上雅座,麻利地上了壺茶,客氣兩句,就再不出現。
四人坐定,李大麻子目光落在雅子身上,始終是欲言又止,淨扯些沒着落的話語。
火小邪看出李大麻子、侯德彪的顧忌,便說道:“李大麻子、侯德彪,身旁這位是我的妻子,日本人,她聽不懂中文,你們隨便說就是。”
李大麻子、侯德彪恍然大悟一般,齊聲道:“日本人?哦!哦哦!恭喜恭喜!”
火小邪何等眼力,看破了這倆人口不對心,輕哼了一聲,問道:“兩位,日本人怎麼了?”
李大麻子趕忙說道:“挺好!挺好!我們都是給日本人做事的,日本人是我們的衣食父母來着!”
火小邪輕笑了下,說道:“兩位,我火小邪可以對天發誓,今天無論你們說什麼,僅限於我們幾人知道,你們不用顧忌!”
李大麻子、侯德彪對視了一眼,沉默片刻之後,繼續呵呵傻笑,爲火小邪、雅子倒茶。侯德彪說道:“火大爺,我們哪有什麼顧忌啊,您言重了。”
火小邪算是明白,這倆人見雅子在,是絕對不會隨便說話的。雅子相貌儘管出衆,但已經把自己的忍者氣勢全部斂住,看着不過是平常女子罷了,怎麼李大麻子他們也這麼忌諱?
火小邪暗暗一想,轉頭對雅子用日語說道:“雅子,你先到樓下等我。我一會下來找你。”
雅子用日語點頭稱是,便起身出了房間。
李大麻子他們一直聽到雅子的腳步聲走遠,才都暗暗地鬆了口氣,端起茶杯猛喝了兩口,臉上都浮現出沉重之色,絕不是剛纔雅子在的時候那樣故作輕鬆。
火小邪陪着他們喝了口茶,問道:“怎麼?”
李大麻子嘆了口氣,說道:“火大爺,您是奉天人,又是個高人,所以當說不當說的,您別放在心上……估計您這幾年不在東北吧?”
火小邪哦了一聲,說道:“的確今天才剛到奉天。”
李大麻子神色黯然道:“火大爺,小的以前是個無賴,覺得能花天酒地好喫好喝就行,管皇帝老子是誰,可自從日本人佔了東北,我才知道當個亡國奴的滋味真他媽的不好受啊。”
火小邪皺眉道:“亡國奴……李大麻子、侯德彪,你們現在都當上警察了,算是改邪歸正,這不是挺好的嗎?”
李大麻子說道:“火大爺,自從你七年前離開奉天以後,東北很快就淪陷了。張少帥他們的東北軍,連抵抗都沒有,全部撤出了東北,把東北拱手相讓。奉天這邊,只有一幫子警察拿着槍和日本人幹了一仗,後果可想而知,死的那個慘。唉……日本人佔了奉天以後,就把所有敢抵抗的警察全部開除了,有一段時間是日軍直接維持治安。可這也不是長久的事,滿洲國成立以後,重新建警察的衙門,我和侯德彪,我的一衆兄弟,多少爲日本人做過事,便穿了這身狗皮。”
侯德彪一旁說道:“我們哪想過能做警察啊,混喫等死過日子就是。日本人佔了奉天,抓完榮行又清剿黑幫,奉天外八行的沒幾個討得到好,治安一好,我們不當日僞警察,也沒別的活路。”
李大麻子說道:“後來我和侯德彪都娶上了媳婦,有了孩子,便指望着踏踏實實地過日子,便一直幹警察干下來了。”
火小邪問道:“李大麻子、侯德彪,我總覺得你們話裏有話啊,難道你們覺得當警察不好?”
李大麻子面色一苦,低聲說道:“您知道嗎?奉天最讓人瞧不起的行當是啥?就是我們這種幫日本人做事的,大家都叫我們漢奸。”
侯德彪插嘴道:“寧當流氓無賴,不當漢奸啊。別人當面不說,背地裏都是指着你脊樑骨罵啊!我祖上是鐵嶺碾子的,不讓我回去,祖籍上把我名字都劃了。他媽的那叫一個窩囊!要是我會一門子手藝,真他孃的不想幹漢奸這操蛋事了。”
李大麻子也忿忿說道:“我那兒子馬上滿五歲,都沒小孩願跟他玩,出去就挨其他小孩打,造孽啊,我上輩子肯定是造孽了。媽媽的,我剛當上警察還有些得意,這幾年混過來,是啥都明白了,咱中國人寧肯窩裏鬥個死去活來,也不願讓日本人騎在脖子上拉屎拉尿,咱丟不起這個人啊。”
這倆人你一言我一語,好像滿肚子的委屈終於找到了發泄之處。
火小邪心中被堵得難受,一擺手,止住他們說話,問道:“日本人有什麼不好?我儘管七年沒回奉天,但是這次回來,覺得比以前好得多了。”
李大麻子張口就來:“那是皮兒鮮,外面漂亮,裏面全是……”
侯德彪桌下飛快地踩了李大麻子一腳,讓李大麻子住嘴。李大麻子立即會意,生生把話嚥了回去,轉口道:“……全是……其實還不錯……嗯,還不錯。”
火小邪不知道爲何怒從心來,指尖一狠,忒的一聲,居然把手中的空茶杯給捏爆了,厲聲道:“有話就說,你們還怕我去告你們的狀不成?”
這麼大的指力發作,捏爆了茶杯,頓時就把李大麻子、侯德彪嚇得愣住了。
火小邪表情緩了緩,將茶杯挪開一邊,問道:“李大麻子、侯德彪,我問你,現在奉天的老百姓是不是比以前過得好?你們老老實實回答!”
李大麻子、侯德彪連忙點頭:“是!是是是!”
火小邪又問道:“日本人是不是給老百姓修馬路,蓋房子,辦學校,減賦稅?”
兩人又點頭道:“是是是!”
火小邪問道:“你們兩個是漢族人,滿族人和日本人都是異族蠻夷,那你們恨滿清,還是恨日本?”
李大麻子、侯德彪兩人相對無語,居然說不出話。
火小邪也覺得自己有點失態,剛纔口氣過於強硬,便將心火調順,不再用這種口吻說話。
火小邪說道:“不好意思。我和你們說實話,我這幾年在日本求學,道聽途說得多,的確不知道東北的真實情況,問得急了些,還請兩位不要見怪。”說着,火小邪抱拳向兩人低頭致歉。
李大麻子、侯德彪兩人哪想到火小邪這種強勢的人物會低頭道歉,不由得慌了,手忙腳亂不知所措。
火小邪誠懇道:“兩位兄弟,我很想了解東北真實的情況,想知道你們心裏對日本人到底是什麼看法,奉天的賊都不見了,我在奉天也沒有熟人,只請兩位如實告知。你們所說,我會保密,絕不向其他人透露半句。”
李大麻子、侯德彪面露難色,彼此對望許久,終於李大麻子一拍大腿,嚷道:“火大爺!我信你是好漢!我真的憋不住了,我就把我知道的日本人啥樣子告訴你吧!”
“請講!”火小邪正色道。
李大麻子抖擻精神,說道:“我以前是個無賴混混,所以知道事情的路子比較野,好多事一般老百姓還真不知道!火大爺,說老實話,我們都恨日本人恨得牙癢癢!東北這地界,有點膽子不怕死的全上山當抗聯去了。東北的小鬼子,看着都是和和氣氣的,表面上講禮貌啥的,但是一壞起來,簡直就不是人。不反抗他們,他們就笑眯眯的,但是隻要對他們有一點點不尊敬,就當場要殺人的!你看,火大爺,我肩頭!”
李大麻子拉開上衣,露出肩頭,一道刺眼的巨大傷疤展露無疑。李大麻子恨道:“就是因爲我沒有來得及對日本軍官鞠躬,被軍刀砍的!差點整個胳膊都斷了!侯德彪,把腦袋轉過來!”
侯德彪沮喪着臉,把腦袋轉過來,後腦勺上一塊拳頭大小的傷疤,腦殼似乎都扁了進去。
李大麻子恨恨道:“德彪來替我求饒,被日本兵用槍托砸的!腦殼都打開花了!幸好我們兩個命大,當時日本小鬼子又急着趕路,我們纔沒死成。這幫孫子,打完了還鬨笑,根本不把我們當人看。好,我們這些漢奸替日本人做事當狗,還算勉強能過。其他老百姓呢?奉天城裏稍微好點,城外的村子,哪個村子裏沒被日本兵砍過頭?芝麻大的事情,不知道小鬼子哪天一不高興,就無緣無故地把人抓了砍頭玩,真把砍頭當玩的啊。我和德彪見過好幾次了,每次回來都做好幾天噩夢。就算以前東北再亂,也沒把人不當人看的啊!”
侯德彪抓着頭,痛苦地說道:“小鬼子把我們中國人當豬一樣養着,真的。修再好的豬圈,也是豬。小鬼子表面上是人,其實背地裏全都是鬼。最近東北抗聯抵抗得比較厲害,小鬼子就去搜查,村子燒掉,男女老幼全部殺光,什麼修路修橋啊,都是爲了地下面的礦。”
李大麻子又說道:“小鬼子可恨,二狗子更可恨,我和德彪是漢奸,那是生活所迫,沒別的生路。而東北有一大幫漢奸,操他們祖宗十八代的,王八喫秤砣,鐵了心地爲小鬼子做事,還有參加關東軍殺自己鄉親的畜生。這些話要是傳到二狗子耳朵裏,我和德彪明天就沒命了,所以奉天人誰敢亂說小鬼子不好?二狗子滿大街都是!操他們祖宗的,老子要是以前沒家沒口的,早他媽地提把殺豬刀去宰了他們!”
侯德彪說道:“火大爺!我和李哥以前是爛人,無賴,流氓,外八行都瞧不起我們,可我們也是有骨氣的。您知道二狗子都是些什麼人嗎?全他媽的是以前的正人君子。滿口仁義道德的,就屬他們喜歡捧着小鬼子的臭腳叫爹!說他媽的什麼日本人來了,中國纔有救了!操他們的祖宗十八代啊!您記得洪義信三幫的老大嗎?日本人清剿黑幫的時候,就是二狗子告密,因爲他們謀劃去山裏當土匪打鬼子!後來三位老大聯手捅死了二十幾個日本人後,被亂槍打死後,腦袋砍下來掛在城門上示衆。慘啊!我看着想哭都不敢哭啊!誰敢哭就要去做黑牢當苦工去啊!”
李大麻子、侯德彪兩人說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看來此言非虛。
火小邪一直靜靜聽着,也是聽得心驚肉跳,看來東北的事情絕不是他所見所聞的那樣美好。
火小邪心想道:“這倆人說的事情,可能句句是真,也可能是添油加醋一番,只代表他們兩人的觀點。他們似乎仇視所有日本人,已經不分青紅皁白,凡是日本人,均不分好壞,將軍人和平民混爲一談,十足嗔癡得厲害。無論哪裏都有害羣之馬,現在還不能妄下斷言!”
火小邪沉聲道:“李大麻子、侯德彪,我知道了。你們先平靜一下。”
李大麻子、侯德彪兩人稱是,喘了幾口粗氣,喝起了茶水。
火小邪見兩人面色平伏許多,問道:“兩位兄弟,七年前,我讓你們打聽榮行衆賊的下落,不知道當年你們打聽到了什麼?”
李大麻子略一回想,抬頭說道:“大部分人都運到城外去了!西北方向!具體去了哪裏,就不知道了。”
侯德彪也說道:“一小部分可能在張四爺的宅子裏,不過這個消息不太靠譜。據說當天晚上張四爺的宅子裏還鬧賊呢!後來鬧得滿城風雨,搜了好幾天。我們後來沒等到你回來,還猜是不是您去鬧的呢。”
火小邪知道此事就是自己和煙蟲、花娘子所爲,但火小邪並不做答,而是問道:“那些出城的賊人還回來過嗎?”
李大麻子說道:“再沒有回來了,現在奉天的賊都是些打單幫的新面孔,根本不成氣候了。”
火小邪已經對奉天衆賊的下落沒什麼興趣,問到此處,便就作罷。
火小邪點了點頭,從懷中摸出五片金箔,能值四十多塊大洋,置於桌上,推到李大麻子、侯德彪面前,說道:“那好!今天謝謝你們了,我如果有事,還要來找你們幫忙。”
李大麻子、侯德彪一見金箔,剛纔的滿臉悲憤一掃而光,兩人齊齊伸手去抓,一番爭奪後,李大麻子三張,侯德彪二張,兩人都心滿意足,將金箔放入貼身的口袋中。
李大麻子恢復了那副地痞表情,諂媚地笑道:“火大爺,有事您說話!我們在南城旺福一帶當值,很容易找到我們的。對了,火大爺,有個事還是提醒一下您。”
“你說。”
“火大爺,我不知道您現在的身份。但如果您還是那個的話……”李大麻子做了個二指的手勢,意思爲做賊的,“日本人對這個很敏感,一旦發現像您這樣的大盜,就會全城搜捕,比抓抗聯的人還厲害,您可要小心啊。”
火小邪笑道:“謝謝提醒!有勞了!”
三人客氣了兩句,正要起身,火小邪耳朵一豎,眉頭一皺,低喝道:“麻煩!”
很快,就聽到樓下有吵鬧聲傳來。
火小邪急急忙忙跑下樓去,這間茶館的大廳裏已經氣氛凝滯,店老闆和夥計熱鍋上的螞蟻似的,慌慌張張不知所措。而其餘喝茶的客人正紛紛向店外跑去。
就在店老闆、夥計身邊不遠,兩個日本浪人正拔出了刀,凶神惡煞地撲向一個靜坐在桌邊的女子。火小邪一看,那女子正是宮本千雅!
火小邪一看雅子的表情,就知道不好,大喝一聲住手,就要揉身上前。
而火小邪畢竟站得遠了點,就在霎那之間,兩道銀光一閃,兩枚銀針直刺入日本浪人的眼窩。兩個日本浪人齊聲慘呼,啊的一聲倒退一步,手剛捂上眼睛,就已經面色發黑,咕咚一下滾倒在地。
火小邪搶到雅子身邊,並未說話,只是皺了皺眉。
雅子十分平靜地站起,靠在火小邪身邊,低聲用日語說道:“火邪君,你來了。”
火小邪嗯了一聲,看向那兩個已經摔倒在地的日本浪人。
那兩個日本浪人痛苦不堪,在地上滾了幾下,身子抽搐不止,很快就一動不動了,此時他們眼中流出的血液,也已經都是黑色的了。
店中更是大亂,店老闆驚叫道:“哎呀天啊!死人了死人了!死了日本人了!”
店中衆多茶客,更是撒了歡一樣狂奔,逃出店面,眨眼便再無一人。
火小邪走上前,踢了兩個日本浪人兩腳,這兩個人一命嗚呼,絕無回天之力了。
火小邪轉頭對雅子用日語問道:“雅子,怎麼回事?”
雅子平靜地用日語回答:“他們手腳不乾淨,該死。”
原來剛纔雅子下樓,獨自坐於一邊喝茶,說來也巧,有兩個醉醺醺的日本浪人路過此地,從門口向內一看,正看到雅子那美豔不可方物的容貌。兩個日本浪人色心頓起,見雅子穿着普通的洋裝,又是獨自一人,便大搖大擺地進來,對雅子欲行非禮。雅子是何許人?日本忍軍中哪個敢猥瑣於她?別看雅子對火小邪溫柔至極,若發作起來,尋常人只怕沒有活路。
所以雅子既不說話,也未表示出不悅,任憑那兩個日本浪人走到身邊,聽他們兩個污言穢語一番,待這兩個死鬼想伸出手摸她的時候,兩個茶杯甩出,正中他們面門。兩個日本浪人在中國橫行慣了,哪裏受得了這個氣,拔刀就要殺人。豈知他們狗眼看人低,惹錯了對象。
儘管火小邪不知道這些經過,大概也猜到八九不離十。火小邪用日語說道:“雅子,教訓一下即可,也不用殺了他們。”
雅子低聲應了,用日語答道:“我是屬於火邪大人您的,雅子寧死也不會讓下賤的人碰到我。”
火小邪看着兩具屍體,輕嘆一聲,心中感慨道:“我知道雅子手段厲害,還從沒有見過她動手殺人,居然一言不發就把自己人殺掉,唉,也難爲了她,也罷也罷!”
火小邪輕笑了聲,將雅子摟在懷中,安慰道:“雅子,我會保護你的。這兩個人死了活該,我們走吧。”
火小邪牽着雅子,掉頭要走,一旁的店老闆早就嚇得魂飛魄散,趕上兩步,撲通一下跪在火小邪面前,其他幾個夥計更是跪了一地。
店老闆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哀號道:“太君,太君,兩位行行好!我這個小店裏死了日本太君,追究下來,我可就沒命了啊。”
火小邪用中文說道:“人又不是你們殺的!怕什麼!”
店老闆磕頭不止,哭道:“太君,求求你給條活路吧!”
李大麻子、侯德彪兩個人嚇得腿也軟了,見火小邪、雅子殺了日本浪人,恍若無事地要走,兩個人顫巍巍地奔上前來,看着地上的屍體,全身直打擺子,話都說不出半句。
店老闆見李大麻子、侯德彪,又衝他們哭喊道:“李隊長、侯隊長,你們兩位大人要爲我做主啊!這可怎麼辦啊!這可怎麼辦啊!”
火小邪頗爲不解,怎麼店老闆、李大麻子他們看着更爲慌亂?誰殺的就是誰殺的,感情店老闆他們覺得沒命了似的。
火小邪轉頭問李大麻子:“怎麼回事?我們做的事自然我們承擔,你們怕什麼?”
李大麻子臉色發白,口齒不清地說道:“火大爺,這這這這,殺了日本人。是是是天大的麻煩,我我我們在場的,都都都都討不到好。你快走吧,一會日本憲兵過來了,我們都沒命了。”
侯德彪幾乎五官都嚇得變形了,突然跪倒在地慘叫道:“火大爺,求您別走啊,您如果不怕日本人,就留在這裏吧。要不我和李大哥也要沒命了!你如果非要走,我只能和你拼命了啊。”
李大麻子劈頭蓋臉亂抽侯德彪的腦袋,叫道:“侯德彪,你說什麼呢!”
侯德彪不管不顧地叫喊道:“大哥,我說的是實話啊。他們要是走了,我們兩個當差的在場,不抓他們看着他們走,我們倆就完蛋了啊!”
李大麻子一聽,直翻白眼,打了個寒戰,居然也撲通一下跪在火小邪、雅子面前,哭喊道:“火大爺!您是好漢,您好漢做事好漢當,我們這一屋子人的性命,都在你手上啊。求您現在別走啊,您要是一走,我們真的全完蛋了啊。”
火小邪頗有點尷尬,他雖然不在乎雅子殺了兩個日本浪人,但眼下這個局面,真讓他有點進退兩難。
雅子見火小邪有些爲難,低聲道:“小邪,你如果覺得不痛快,我就把這些支那人都殺了,我們走我們的。”
火小邪一聽,心頭一凜,他與雅子日夜相處七年,情同夫妻,怎麼從未發現雅子的內心還有這麼殘忍的一面,殺人一事從她的口中說出,簡直是輕描淡寫一般。回想起來,七年間在甲賀孔雀山,也從未碰到過這麼複雜的局面,雅子和他都備受尊敬,怎麼會有讓雅子動手殺人之事?哪想到剛纔奉天,就生出這麼多麻煩來。
火小邪面色一冷,扭頭對雅子用日語說道:“雅子,你怎麼會是這樣的人?我怎麼從沒有發現你這麼隨便便想殺人?這些是老百姓,沒有得罪我,他們說的是實情,你殺他們就不覺得難受?”
雅子聽了,頓時花容失色,連退兩步,跪在火小邪面前,低頭不起,驚聲道:“火邪大人!雅子只是希望您不受困擾,雅子沒想到會惹您生氣。火邪大人,請您處罰我吧!”
火小邪見跪了這一屋子的人,心中隱隱作痛,這個世道爲什麼比以前變得複雜了太多,幾乎沒有道理可講,連雅子也突然變得這麼冷血無情,道歉的話對此毫無悔意,僅是怕自己不高興,難道是自己聽錯了嗎?
雅子一言不發就殺了兩個日本浪人,還能算是自衛,火小邪尚且想得通,但雅子剛纔說要殺了在場所有人,僅爲讓火小邪不受困擾地出門,這個打擊才刺的火小邪心頭滴血。雅子對自己無比溫柔,賢惠得體,忠貞不貳,火小邪是清楚的,絕對不會懷疑,可忠誠到殺無辜百姓開路的地步,就顯得“變態”了。火小邪的記憶中,黑三鞭是最辣手無情的人,也斷然在這時候做不出雅子所說的事情來。
雅子的溫柔鄉里,滿山鮮花竟是催命草,美麗的外貌之下竟是嗜血無情,絕美和殘忍竟能融合在一個人身上。這纔是雅子的真面目嗎?
土賢藏豐和伊潤廣義,在七年中都有意無意地談過日本人的性格,菊花和刀,凋零之美,殘敗之美,最光榮的死法是剖腹自殺,無比的痛苦下,橫一刀豎一刀,腸子流出,血染白布,這樣的血腥纔算是完美,才能挽回尊嚴,受到尊重。
火小邪一直以爲這是種不好的風俗罷了,現在才猛然覺得,這可能就是日本人靈魂上的畸變,是骨子裏的東西。
火小邪緊緊地閉了閉眼睛,緩緩地睜開,轉身坐到凳子上,對雅子用日語說道:“雅子,我沒有怪你,你起來吧。我不想走了,我坐在這裏,一直等到有人來抓我們。”
雅子低低應了聲是,乖巧地走到火小邪身後,靜立不語。火小邪看着雅子的容貌,回想剛纔她的所做所言,仍是隱隱作痛。
店老闆、李大麻子等人聽不懂日語,但見火小邪端坐不動,面色沉靜,似乎猜到了什麼。衆人不敢說話,慢慢爬起來,守住了門口,既害怕又擔心不已。
店內一片沉默,每個人的心中都翻騰不已,千言萬語卻又無從說出。
過不了多時,就聽到警笛聲響起,外面的大街上亂成一片,兩隊日本憲兵已經被人領着,趕來此處。
門外一陣日語和中國話夾雜的詢問聲和吆喝聲,略略一靜之後,大皮鞋聲響起,一個日本軍官,帶着幾個荷槍實彈的日本憲兵,徑直向大門內走來。剛纔那一番吵鬧,這些日本憲兵已經問清了情況,殺人者還端坐在店內未走,一男一女,而且日語流利。日本憲兵喫驚不小,不敢大意,吩咐衆人閃開,守住出路,由憲兵隊長親自帶着人走了進來。
憲兵隊長進門一看,一眼就看到火小邪、雅子,他們腳邊不遠,躺着兩個面色發黑的日本浪人屍體。
憲兵隊長也沒有見過殺人後還這麼鎮定,端坐不走的人,嚇得心中狂跳。他不敢上前,一把從腰中摸出手槍,提在手上,指着火小邪用日語大喝道:“你們是什麼人?”
火小邪輕哼一聲,啪的一下站起身,向前走了一步。
憲兵隊長和憲兵驚得一片低呼,連連後退。憲兵隊長大叫道:“站住!不準動!不然開槍了!”
火小邪用日語答道:“人是我殺的,現在我跟你們走。”
憲兵隊長聽火小邪日語儘管流利,仍有口音,應該不是純正的日本人,頓時眉毛一豎,挺直了腰桿,極爲輕蔑地大罵道:“你是支那人!支那豬好大的膽子!來人啊!抓起來!”
那幫日本憲兵立即端着槍,凶神惡煞地撲上前來,要將火小邪拿下。
火小邪絲毫沒有反抗的舉動,只等着日本憲兵來抓。
雅子一見火小邪無所謂的樣子,知道此時自己可以出面了,頓時柳眉倒豎,眼露殺氣,一直含而不露的氣質剎那綻出。
雅子尖聲厲罵:“混蛋!你們好大的膽子!你們都不想活了嗎?”
雅子的日語純正,加之她不容置疑的口氣和傲視衆人的氣質,把日本憲兵們罵得一愣。
雅子罵道:“如果你們敢放肆!冒犯了大人!下場一律如死去的兩個混蛋!”
日本憲兵全部看着眼前這個絕美的女子,一時間再無人敢亂動。
憲兵隊長意識到火小邪、雅子來頭不小,小心駛得萬年船,啪的一個立正,微鞠一躬,問道:“請問兩位是什麼人?爲什麼要殺了我們日本人?”
雅子從腰間取下兩塊純金打造的方牌,展在手中讓憲兵隊長看了幾眼,說道:“這兩個浪人冒犯了我,理應處死!我是佐道內參!這位大人是奧義御道!你們這些憲兵,敢對我們不敬,一律處死,無需任何理由!”
那憲兵隊長聽到佐道內參這幾個字的時候,眼睛就已經瞪圓了,沒等雅子說完,滿臉已是懼色,啪的一下站直了身子,鞠躬不起,連頭也不敢抬一下。
憲兵隊長顫聲叫道:“兩位大人請原諒!我們只是奉命辦事!不知道是兩位大人在此!請原諒!請原諒我們!”憲兵隊長都這麼做了,其他憲兵從屋裏到屋外,更是肅立一片,如同木樁一樣呆立着。
雅子將金牌收回,喝道:“全部閃開!不準跟隨!將屍體立即收走,從此這家店嚴禁日本浪人擅入!”
日兵憲兵頓時如龜孫子一般,退開一邊,排成一排,讓出大門。
火小邪早就猜到會是這樣的結果,目不斜視地抬腳就走。
火小邪走出大門,門邊站着的幾個中國人,就是他們領着憲兵過來的,如同見到親爺爺一樣,擠成一堆,奴顏媚骨地不住鞠躬,肉酸不已地低呼:“太君大人好!太君大人好!”
火小邪突然心中狠狠地被揪得一痛!恨不得反手抽他們一人一個耳光!但火小邪已不是當年的毛躁小子,他心有此意,卻忍住了沒有動手。
李大麻子、侯德彪、店老闆等人站到外圍,哪想到火小邪、雅子有這等威風,日本憲兵見到他們比孫子還乖,恭迎着他們出門不說,什麼殺人,完全就不當件事情。
李大麻子等人又驚又喜,反而再也不敢上前與火小邪說話,心中忐忑不安,只覺得剛纔和火小邪說話說得太多太過,不知道是不是以後要大禍臨頭。所以這兩人縮在人羣外圍,看都不看火小邪他們。
火小邪走上大街,反而回頭向李大麻子他們看過去,用中文說道:“李大麻子、侯德彪、店老闆,你們沒事了!我們走了,後會有期。”
李大麻子他們嚇得腿都軟了,連招呼都打不出來,手也揮不起,只是一個勁點頭搗蒜,含含糊糊的說是是是是不停。
火小邪、雅子走出人羣,頭也不回地向一側走去。日兵憲兵們跟了幾步,不敢再跟,齊聲高呼相送後,趕忙維持現場持續,拿着槍托又打又罵又踢又踹,將圍觀的人羣驅散,兇狠之性和剛纔的孫子樣,簡直天上地下一般。
火小邪、雅子走出老遠,轉了個彎,再無人注視着他們。
火小邪慢慢站住身子,重重地在牆上一擊,嗵的一聲打得碎石亂飛,接着狠狠地嘆了口氣。
雅子忙問道:“小邪,你不高興嗎?”
火小邪搖了搖頭,說道:“沒有。但我不想再逛了,雅子我們回去。”
火小邪、雅子兩人快步而行,很快遠離了事發之地,步入大街,混入了人羣中。
火小邪再也沒有閒心遊逛,帶着雅子走出人羣密集之地,向着住所行去。
兩人剛沿着街道走了沒有幾步,雅子突然微微一滯,一轉頭想向火小邪說些什麼。火小邪一把將雅子摟住,眼神一遞,止住雅子說話,同時調笑似的低聲說道:“我知道了。有人跟着我們,不要管他,當什麼都沒有發現,我們走我們的,我想看看是什麼人。”
其實火小邪早在離開人羣密集之處時,就已經有所察覺,跟蹤他們的人不止一個,而是一組,能力有強有弱,但即便是最弱的,“跟背風”的水平也不在黑三鞭這種東北大盜之下。
火小邪當即想到的,這些人絕不普通,一定是賊道上的人,而且極可能是五行世家中的水家。剛纔他和雅子,在茶館上鬧了這麼大的事情,耽擱了許多時間,以水家之能,想必是得到了風聲,早就趕至外圍觀望。
且不論到底是不是水家,至少跟蹤的人對火小邪的能力非常忌諱,用的是“三班五倒”的跟蹤方法,既每個人只跟一小段,然後立即傳由下一個人跟上,非常講究默契和情報傳遞速度,不是精熟於此道的一組人,很難不露破綻。所謂三班,即是哨班、跳班、探班,司職不同。所謂五倒,即是指前後倒、高低倒、眼腳倒、旗語倒、司班倒,是說跟蹤的方式不僅是尾隨在後,有前有後有高有低,個人所做的司職三班不能一成不變,須互相轉化。
想當年火小邪在奉天做小賊,與浪的奔、老關槍、癟猴一共四人合作偷竊,最多能做到一班一倒罷了,就算奉天榮行好手盡出,也最多是二班二倒而已。
不管是跟背風、三班五倒還是其他術語,在賊道的正話裏,都叫“追蹤術”,簡而簡之,繁而繁之,嚴格來講,乃是非常考究的一門學問。比逃跑用的四平八馬複雜了許多,以至於在特工、刑偵等行當裏,無不是借鑑的賊道追蹤術的法門。
眼下跟蹤火小邪的人,是三班五倒,可想而知他們的身份絕不簡單!如此能耐的一批人,火小邪和雅子除非是“上天入地”或高速直奔至曠野平地,他們只要不現身,是無法擺脫的。
日本忍者所學的忍術,也是擅長追蹤,可說到頭來,比起五行世家,特別是水家的追蹤術,還是差得太多。日本忍術涉及五行盜術,樣樣皆有,反而是雜而不精,廣而不深,單論感官身手,比不過火家;用毒驅獸,比不過木家;機關道具,比不過金家;尋道辨氣,比不過土家;情報跟蹤,比不過水家。可忍術將五行攪爲一體,綜合運用,仍有巨大威力,特別是殺人術,在五行世家中乃是邪道,爲賊道不齒,所以忍術足夠與五行盜術正面相抗。火小邪在日本學了七年忍術,已然體會到這點。
火小邪深知來者不知敵友,身手高強,既然水來,那就土掩,以不變應萬變,看看他們到底做何打算。
火小邪摟着雅子,步履輕鬆,恍然無視,走着走着已經快接近所住之地。
眼看着大門就在百步開外,火小邪感覺到身後的賊氣突然一滅,隨即一股異常熟悉的強烈氣息湧來,觸得自己心頭微跳。
火小邪心想道:“正主來了。”刷的一下停住腳步,矗立不動。
那股子熟悉的氣息遠遠而來,就停在火小邪身後幾十步開外,再不上前。
火小邪對雅子低聲道:“雅子,你向前走,不要回頭,二十步外等我。”
雅子忙道:“小邪,我和你一起。”
火小邪搖頭道:“放心!不會有事,你在反而麻煩。”
雅子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緊緊抿了抿嘴脣,向前走去。
火小邪見雅子走了,慢慢轉身,向後望去。
只見幾十步開外的街角,靜立着一個年輕的女子,穿着打扮不過平常,但眉目之間,冷豔俏麗,一雙大眼中如同蘊含着兩灣碧潭,深不可測,難以感覺到她的情緒,讓人不敢直視。
火小邪看着這個女子,打腳裏湧起一股蒼涼酸楚之感,無數回憶閃現腦中,激得火小邪眼瞼都輕跳了起來。
火小邪直勾勾地盯着她,低念道:“水妖兒。”
雅子已經走出了二十步,回過頭來,看到火小邪看着遠處,呆立在原地。火小邪讓雅子走出二十步,確有深意,因爲這樣的話,雅子剛好看不到他所見的。雅子亦是個心思細密的女子,儘管火小邪臉上沒有表情變化,但雅子也察覺到火小邪與平日裏大爲不同。
雅子輕喚了聲小邪,卻不敢上前一步,對於雅子來說,火小邪的吩咐不能違抗。雅子心苦莫名,臉上微微發白,女人的直覺告訴她,火小邪見到的是一個令她妒嫉的女人。
火小邪凝視水妖兒片刻,心頭一狠,將諸般雜念一掃而空,反倒一片澄明。火小邪無聲輕笑,向水妖兒的方向走去。
水妖兒也不避讓,依舊默默地站着不動,表情冷漠地看着火小邪向她走來。
火小邪穩步而行,很快便到了水妖兒面前十步開外。水妖兒輕哼一聲,伸手止住,不讓火小邪上前。
火小邪亦無所謂,站定了身子,輕聲道:“水妖兒,好久不見。”
水妖兒冷冷地說道:“火小邪,七年不見,幸會。”
火小邪平靜地說道:“水妖兒,你怎麼在奉天?”
水妖兒說道:“你又怎麼在奉天?”
火小邪說道:“我今天才剛從日本回來。”
水妖兒冷哼一聲:“日本?怪不得一身東洋邪術的魚腥氣。”
火小邪啞然失笑,說道:“水妖兒,你倒是沒怎麼變。”
水妖兒眼中閃了閃,依舊冷言道:“火小邪,我之所以出來見你一面,是想問問你現在的身份。你可以回答,也可以不回答,說完就走。”
火小邪輕喘一聲,沉聲道:“我的父親是伊潤廣義,所以我現在的名字叫伊潤火邪,是日本忍軍的少主,日本天皇陛下的奧義御道一職。”
水妖兒突然神色一變,顯出一副頑皮的表情,依舊把火小邪嚇了一跳。
水妖兒嘻嘻笑道:“真噁心!你會後悔的!”
水妖兒說罷,身子嗖的後退,晃了一下,就閃出一旁的岔路去了,再也無聲無息。
火小邪耳根滾燙,強忍着沒有追去,慢慢後退幾步,察覺不到附近再有監視,便飛快地走出巷子,向着雅子走去。
雅子趕忙迎上,關切地問道:“小邪,是什麼人?你還好嗎?”
火小邪見雅子眼中依稀帶淚,顯然剛纔是把她急壞了。火小邪溫和地笑了笑,摸了摸雅子的臉頰,說道:“雅子,不用擔心,是五行世家裏水家的人,以前和我認識,老朋友相見,彼此打了個招呼。”
雅子一聽,若有所思道:“是水家?”
火小邪立即想起,他曾經若有若無地和雅子說起過他和水家水妖兒的恩怨,雅子肯定記在心上了。
火小邪牽住雅子的手,笑眯眯地說道:“我對水家是敬而遠之,如果他們要糾纏我,我下次就不會這麼客氣了。”
雅子露出笑臉,柔聲道:“小邪,那下次能不能不要讓我一個人……雅子很害怕看不到你。”
火小邪重重點頭,安慰道:“好,下次不會了。”
兩人攜手向大門走去,已有門邊站崗的武士看到火小邪、雅子走來,驚得連聲高喝,小跑着上前鞠躬,恭迎火小邪、雅子入內。
等火小邪、雅子進了內院,就見到土賢藏豐正獨自坐在院中品茶。
火小邪心頭一掐算,這一趟出門,也有兩個時辰以上了,沒想到土賢藏豐這麼快就回來了。
火小邪很是慚愧,趕忙走到土賢藏豐面前,恭敬地一拜,問好道:“土賢老師!真對不起!”
土賢藏豐呵呵一笑,說道:“火邪君請坐。”
火小邪盤腿坐下,依舊向土賢藏豐致歉道:“土賢老師,請你原諒,是我貪玩了。”
土賢藏豐滿面笑意,揮手請雅子去沏茶,悠然說道:“火邪君這麼多年沒有回中國,想出去轉一轉理所應當。不知道火邪君覺得奉天現在如何?”
火小邪想了一想,答道:“總體感覺不錯。就是有些人的行爲,讓我覺得鬱悶。”
土賢藏豐問道:“哦?此話怎講。”
火小邪也不想瞞着,便將李大麻子、侯德彪的姓名隱去,把茶館裏雅子手刃浪人,惹出不小的是非一事說了。
土賢藏豐仔細聽完,沉聲道:“雅子殺得好,你們做得很對。對於爲非作歹的浪人,一律誅殺就是。至於民間的反日情緒,這也是正常。中國人時常以老大自居,骨子裏瞧不起我們日本,覺得我們是東洋小島上的蠻夷,而近百年來中國積貧積弱,受了各個強國的欺負,民間形成一股很不好的風氣,就是不肯自省,覺得所受的苦難,全是外國人造成的。日本民族雖說毛病不少,但比現在的中國人強在勇於自我檢討,清楚自己的不足之處,願意吸納更爲先進的科學知識,加上比中國人團結,故而能勝過中國。而且現在的中國人,受滿清的毒害,奴性十足,丟了中華的禮義廉恥,自甘墮落野蠻,一旦缺乏管教,不受約束,連猴子也要稱霸王。我們稱現在的中國人爲支那人,就是這個原因;支那人當面一套,背面一套,看似溫順,實際一旦得了便宜,就會變本加厲,十倍的狠毒還施於人,若讓支那人翻身做強,恢復了以老大自居的身份,一旦侵略奴役了其他民族,種族歧視定是世界之最,空前絕後。所以日本想穩定東北,太硬不行,太軟也不行,很是爲難啊,可是不管如何,我們只要保證東北大部分人有飯喫有衣穿有錢花,能夠安居樂業,這便是成就了。”
火小邪聽土賢藏豐說完,覺得他批評中國人的地方,說的是一針見血,入木三分。火小邪從小做賊,常在陰暗面行走,最是明白國人的劣根性,就拿抓賊來說,偷了誰的東西,嚇唬幾句他就不敢反抗,可是如果不慎被抓,落了單了,失主一見得勢,立即變得窮兇極惡,想想都讓人哆嗦。火小邪八歲時落過一次單,那丟東西的兩個孔武男人,幾乎要拿棍棒將火小邪打死,還無人制止,幸好榮行買通的警察及時趕來,才撿回了一條命。
再拿歧視來說,富人對窮人,有權的對平民,城裏人對鄉下人,健全人對老弱病殘,客氣點的還能皮笑肉不笑,一轉身無不是打心眼裏瞧不起。所謂平等,根本是天方夜譚。
連火小邪都覺得,是應該好好改造改造中國這種亂狀了!只是如何改造,火小邪心裏沒底,連方向都沒有。偌大的社會,改造起來談何容易呢?
回想起田問爲三民主義,能夠背叛土家,冒天下之大不韙,誓毀五行至尊聖王鼎,是不是田問堅信三民主義能救中國於水火呢?而除了三民主義,還有別的出路嗎?
土賢藏豐和火小邪聊了片刻,火小邪對這些政治的話語也不太感興趣,大概明白就好。
土賢藏豐見氣氛沉悶,也不再說,兩人喝了一會茶後,土賢藏豐才說道:“火邪君,中日已經開戰,日本軍隊大舉入關,我們日本忍軍,有一件大事要做了。”
火小邪一下子來了精神,問道:“土賢老師,是什麼事?”
土賢藏豐說道:“剿滅火王嚴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