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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火陷奧妙

  火小邪、賽飛龍玩了命的狂奔,賽飛龍是輕身功夫的高手,撒歡了逃跑,自然是極快,卻還是落在火小邪身後。火小邪微微放慢了腳步,也辨清身後有密殿宗的忍者追來。火小邪知道,密殿宗的忍者是伊潤廣義的親衛隊,不僅死忠於伊潤廣義,而且個個身手強橫,極其擅長僞裝追蹤。   賽飛龍雖說快,畢竟奔波了整晚,體力耗費巨大,這樣發力狂奔,持久不得,哪裏能甩脫養精蓄銳,靜候在此多時的密殿宗忍者,若是沒有其他辦法,不須多時,必被追趕上。   火小邪料定伊潤廣義不是一個人來的,他這個人自恃甚高,被自己嚇得一愣,落在下風,必然不會當即自行追趕,必然會放出密殿宗的忍者來追趕圍捕,若讓這些忍者堵住,惡戰糾纏,等伊潤廣義親自趕來,必不會再與自己多說什麼,以自己現在的狀態,勝算爲零。   火小邪大喝道:“賽飛龍,放毒!”   賽飛龍一驚,他不是擅長使毒的人,哪來的什麼毒?   火小邪不管他,嘴巴一憋,噗噗噗的直響。   賽飛龍立即明白,馬上也照葫蘆畫瓢,鼓足了氣,吱吱噗噗,恍如屁響陣陣。   別小看了此等邪招,說出來幾乎就是笑話,可奇效明顯,尾隨着火小邪的一衆忍者,聽到這種氣體噴湧的聲音,一個個慢了半分,以爲是無色無味的奇毒釋放,連連翻滾,向旁散開,繞行追趕。   火小邪、賽飛龍跑的是直線,忍者們追得緊,這樣一繞路,馬上又被甩開一截,給了賽飛龍喘息之機。   有了這一緩的工夫,火小邪和賽飛龍便已經奔至這片高地的邊緣,低頭則是溪水流過。   火小邪招呼賽飛龍一眼,喝道:“跳!”說着一個鷂子翻身,一頭扎入溪水裏。   賽飛龍哪裏敢想什麼,尾隨着跳入。   溪水透骨冰涼,水面下暗流湍急,一下到水中,不用自己划水,便被衝得向前翻滾,速度頗快。火小邪、賽飛龍兩人浮浮沉沉,被溪水推着向着山崖一側漂去。   密殿宗忍者追至溪邊,只有幾個躍入水中,剩下諸人,則沿溪水追趕。密殿宗爲忍軍主脈,不在忍軍五影之列,多在街道廟堂山野中活動,若論水戰,遠不及忍軍水影,所以入水後,不過尋常。   而這道溪水,過了平坦的高地之後,溪邊並不好走,不僅是怪石樹木雜亂無章,更重要的很快還有數條支流彙集,大多寬闊,若沒有助跑,就連火小邪也很難一躍而過。   火小邪記得清楚,他幼年時在此谷生活,父親炎火馳經常帶他下了高地,在林中沿溪水行走,說是遊玩,實際是鍛鍊火小邪的毅力和體力,故而火小邪對這幾道溪水,記得清楚。   另外,火小邪跳入溪水最重要的原因,是他清楚地記得,他就是從這道溪水中,被衝下瀑布,從此喪失了記憶。也就是說,這道溪水的盡頭,是一道瀑布,是可以鋌而走險,逃離此地的辦法!   火小邪眼見着忍者被甩掉,他和賽飛龍正向盡頭漂去,心頭一喜,在水中衝賽飛龍喝道:“大把子!前面有一道從山崖中鑽出的瀑布!要小心啦!”   賽飛龍在水中沉沉浮浮,盡力答道:“啊!瀑布!我知道我知道!”   火小邪叫道:“一被衝進山崖,務必團緊了身子!慎防碰撞!”   賽飛龍應道:“好!好!”   賽飛龍在水中一沉,突然想起了什麼,探出水面,驚恐地叫道:“啊,啊!去不得!去不得!”   火小邪也是喫了一驚,喝道:“什麼?”   賽飛龍叫道:“水口被帶刺的鐵網封住了!封住了!去不得,去不得,我們上岸!快,我們上岸!”   賽飛龍奮力就要向岸上游去,可是已經晚了,水面陡然一降,浪花滾滾,突然加速,激流湍急,形成的巨大沖擊力將人牢牢地扯在水中,根本不容你向側旁遊動,只能隨波逐流地不住翻滾。   火小邪聽賽飛龍一說,心頭的喜悅頓時散去,奮力從水面抬頭向前望去,不足五六米,就是水口,暴怒一般的溪水,捲起層層飛沫,嗡嗡作響地從山崖上一個低矮的洞口鑽入,而洞口四周,黑黝黝的一根根的巨大鋼刺,如同獠牙一般,橫七豎八地刺出水面,好似那個洞口,是一隻巨大怪獸的嘴巴。   賽飛龍拼命扒拉,想降低自己前進的速度,同時驚恐地叫道:“怎麼不是鐵網了!要命了!”   火小邪看得出來,這些巨大的鋼刺,是雜亂無章地丟入水口的,露出水面的僅僅是一小部分,水面之下和水口內,恐怕數量更多!怪不得水流會突然加速到這種程度!一定是日本忍軍在佔領奧妙谷,修建羅剎陣的時候,在此處放置障礙,意在將出谷之法完全封死!   好歹毒!如若就這樣被衝入水口,不被鋼刺刺死,也會陷入其中,被水流衝擊得逃脫不得,生生淹死!   火小邪、賽飛龍的性命,危在旦夕!   火小邪知道事態緊急,絕對容不得半分猶豫,無數種應對的辦法在腦海中升騰出來!在鋼刺和水口的佈局上做文章,有死無生,趁着還能看清四周的景象,必須上岸,別無他途!   火小邪當機立斷,一把將自己的腰帶拽下來,瞅準不遠處兩塊巨石中的縫隙,狠狠一甩!火小邪的腰帶,與一般的皮帶不同,看似像是布質,輕軟得很,實際上一旦展開揮舞起來,韌性十足,所能承受的拉力,足以拖住一頭大象。更重要的是,這根腰帶的接合處,是一個T形鐵片,以細牛筋纏繞,如果卡在兩塊石頭之間的縫隙中,輕易脫不出來。   火小邪的這件忍裝,看似簡單,其實有許多的用處。日本忍者的歷史漫長,千百年來的發展,讓他們從服裝用具上,總結出一套一物多用的法子,確實考慮的精細得很。   火小邪這樣一甩,卻準頭不足!他的功力只有五成,做不得精細的動作,所以火小邪想法雖好,仍然動作上失了準心,一甩之下,腰帶頭只是砸中了大石,沒有嵌入石縫之內。   若再不止住,前進二三米,火小邪便會被捲入水口的鋼刺中!   火小邪一擊不中,並未慌張,他知道此事不難,只不過是他身體未能完全復原的原因,越是着急越是不準。所以火小邪稍稍一靜,身體一仰,看似無意地再次揮出腰帶,正中另一道石縫之間,咔的一聲,便卡住了。   火小邪暗念了一聲好,手腕一卷,將腰帶拉緊,立即止住了前衝之勢。賽飛龍正被衝得直撞過來,火小邪伸出手來,大叫:“抓住我的手!”   賽飛龍沉沉浮浮地將手伸出,讓火小邪一把抓住,賽飛龍身子被拉得一轉,就差半分撞入水口內。   火小邪見抓住了賽飛龍,突然間腦海中一閃,一個記憶中的畫面浮現出來。   忍軍血洗淨火谷時,幼年的火小邪即將被衝入瀑布。蒙着面頰,只露出一雙眼睛的伊潤廣義,向火小邪伸出手來,喝道:“抓住我的手!”   幼年的火小邪害怕了,他猶豫了一下,沒有伸出手去……隨即沒入了水口中……   火小邪啊的一聲叫,回到了現實,將賽飛龍猛力一拉,喝道:“抱緊我!別鬆手!”   賽飛龍撿了根救命稻草,抱得要多緊就多緊,唯恐自己被衝落。   佈滿鋼刺的水口,幾乎就在火小邪、賽飛龍腳前,真是差之毫釐,若火小邪這一擊再不中,後果不堪設想。   火小邪雙臂連續發力,拖着賽飛龍艱難地從水口前攀上了對岸,兩人精疲力竭,幾乎站不起來。別看只是溪水奔流,可這種大自然的力量,渾厚強大,人力根本無法對抗。   火小邪奮力支撐起身子,連連咳嗽,這一路被水衝來,滿鼻子滿嘴灌的全是水,賽飛龍更是被淹得死去活來,爬都爬不起來,側躺在地上吐水。   火小邪回頭打望,原本從水路跟在後面的幾個忍者不見蹤影,看來這些忍者知道前面有鋼刺擋住水口,很早便掙扎着上岸了。   火小邪將腰帶從石縫中抽回,重新系回身上,將賽飛龍從地上扶起,焦急道:“大把子,振作點!”   賽飛龍面色慘白,擺手示意自己沒事。   火小邪帶着賽飛龍便向前跑,沒想到賽飛龍掙扎了一下,低喝道:“別跑了!我們跑不掉了!”   火小邪微怒道:“怎麼能說這種喪氣話!”說着繼續拖着賽飛龍向前。   賽飛龍邊跑邊慘笑道:“火小邪,我還有最後一個辦法,不知道行不行得通,只有賭上一把了!你賭嗎?”   “你說!”   “去哪邊!”賽飛龍向山石處一指。   火小邪順手一看,並沒有看出山石有什麼不同之處。   賽飛龍說道:“那裏,我挖過一個洞。快,快去吧。”說着,打起一絲精神,站穩了腳步,扯着火小邪便去。   火小邪來不及細問,眼下走投無路,只有信賽飛龍的。   兩人跑至山崖前,賽飛龍撲將上去,奮力推一塊大石,這塊大石埋在土裏,本該牢固得很,賽飛龍這麼一推,竟立即鬆動了。   火小邪上前幫手,兩人合力將大石推倒在地,大石下真就露出一個黑乎乎的洞口來。   賽飛龍喘道:“沒記錯沒記錯,就是這!”說着就要往裏鑽。   火小邪拉住賽飛龍,低喝道:“這是怎麼回事?”   賽飛龍一歪嘴,苦道:“我被你爹炎火馳在這個山谷關了三年,這是我挖的一個逃跑的洞,有可能通向外面,別問了,看我們的運氣吧。”賽飛龍說罷,雙手一撐,便跳入洞中。   火小邪愣了愣,什麼叫被炎火馳關了三年?沒有思考的時間了,火小邪雙手一撐,也跳入洞中。   火小邪在洞中下行一段,發現此洞僅僅是入口處有一層泥土,內部全是堅硬的岩石,乃是天然形成的一個石洞。   等下到洞底,已是伸手不見五指,極爲低矮,只有匍匐的空間。賽飛龍在洞底等候,聽火小邪下來,忙道:“火小邪,跟着我!”便摸索着向前爬去。   火小邪跟在賽飛龍腳後,忍不住問道:“大把子,這裏到底是怎麼回事?”   賽飛龍一邊吭哧吭哧地爬着,一邊回答道:“你父親炎火馳,把我關在奧妙谷中開荒,我日日夜夜尋找另外的出口,我知道,剛纔那道溪水能出谷,但外面是瀑布。我是個野校督,山野間本事有一點,看出來水口旁邊,山間必有縫隙。所以,我花了一年,找到這裏,又花了兩年時間,在山中像耗子一樣亂鑽,可能是老天不讓我出去,碰上死衚衕,不得不放棄。”   “既然如此,爲什麼還要進來。”   “說是死衚衕,卻有風,那說明一定是通的,可我就是發現不了。”   “大把子,你說我父親炎火馳把你關在奧妙谷?什麼意思?”   “唉……火小邪,我對你父親炎火馳,是又敬又恨……炎火馳,他的確救了我一命,我以前是打算終身跟隨他伺候他,可他卻把我丟到這裏,讓我開荒修屋等他來。三年啊,我一個人在奧妙谷的滋味,你知道嗎?真是比坐牢還難受啊!更過分的是,炎火馳在我脊柱上打了七枚火耀針,七枚啊,每隔七天,我就全身不能動彈,活死人一樣躺兩天,全身奇癢還不能動,你知道這種滋味嗎?我是真的想死,真的想一了百了。可我又怕死,又想努力地活下去,等着炎火馳來給我解針。終於,炎火馳回來了,他的盜術卻沒有了,不能給我解針,讓我等他康復。我等啊等,孫子一樣地照顧炎火馳和珍麗,等到你火小邪出生,等到炎火馳恢復盜術之後,他纔給我解了六針,放我出谷。剩下那一針不解,我每個月都會昏迷一次,人事不省,這麼多年來,從無緩解。”賽飛龍說着說着,竟哽咽不已起來。   火小邪聽得啞然,怎麼賽飛龍和炎火馳在一起的時候,竟受了這麼多委屈。   火小邪低聲道:“我父親爲什麼要這麼對你?”   賽飛龍哭道:“炎火馳之邪,比你更勝,他是個怪人,世俗常理他根本不願意遵守。火小邪,我告訴你吧,我騙了你,我被人追殺,不是因爲聖王鼎的下落,而是我罪有應得,我乾的事情,足以受千刀萬剮之刑。我是個壞蛋,炎火馳知道我是個該死的惡人,但還是救了我。但他用他的辦法懲罰我,之所以不給我解最後一針,他的理由是,我如果每個月都要昏迷一次,便不能肆無忌憚地作惡了。”   爬着爬着,洞內漸寬,已經可以半蹲起來。   這一路來,岔路無數,賽飛龍全憑手感尋路,應當是在各個岔路口刻下過他能識別的記號。   賽飛龍貓着腰,繼續領着火小邪前行。   火小邪低聲問道:“所以,你帶着忍軍進奧妙谷,又聽從伊潤廣義的指示,引我進羅剎陣?”   賽飛龍黯然道:“引忍軍進奧妙谷,是我乾的。但是我引你來羅剎陣,不是因爲我對炎火馳的怨恨……而是因爲伊潤廣義述說對你的父子之情……他威脅我,如果不能把你帶進羅剎陣,就將奉天逍遙窩夷爲平地,所有逍遙窩的常客,全部誅殺……火小邪,如果你恨我,就殺了我吧。”   火小邪快行一步,按住賽飛龍的肩膀,說道:“大把子,謝謝你告訴我實情,我們兩人,都要活着。”   賽飛龍哭道:“我這種無恥無知貪生怕死的漢奸,害死了那麼多人,我就算能活着離開這裏,回想起死去的兄弟們,比死了還難受啊。”   火小邪心中一酸,回想起煙蟲、花娘子、頂天驕之死,真正活着比死去還難受的,自己不也是一樣嗎?火小邪想到這裏,腳步略停,又落在了賽飛龍身後,默然不語。   賽飛龍再前行了一段,洞內更加寬敞,已經能夠站直了身子。   賽飛龍摸摸索索地,在洞壁上找到一個火石,嚓嚓幾下,點燃了一小朵松脂燈,光亮雖弱,卻照亮了一大片地方。   賽飛龍看着這個不大的山洞,說道:“這裏就是盡頭了……”他伸出手指,在空中舉着,低聲道,“有風,火小邪,你感覺到風了嗎?”   是的,火小邪感覺到了,原本黑暗潮溼的窄小地道中,沒有一絲風流動,而來到這裏,居然明顯地能感覺到有數股微風,從四面八方吹來。   賽飛龍說道:“我能去的地方全去過,只有這裏有風,卻是個死衚衕。”   火小邪環視一圈,不知爲何,一股強烈的感受湧起,竟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這裏,好像是一個防盜的機關。”   賽飛龍大喫一驚:“什麼?防盜的機關?這裏,這裏不是天然的?”   火小邪說道:“是天然的。但是風從四面八方來,好像每一個細小的石縫裏都有風透出,最後彙集在一起,以至於無法判斷風向。這裏,看似堅固,其實只要找到幾個最脆弱之處,一觸即塌。”   賽飛龍詫異道:“你怎麼會這麼想?這,這也太絕了!防盜機關?我從來沒有想到過。”   火小邪說道:“我不知道我爲什麼會這麼想……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了。也許是我父親,料定總有一天,我會來到這裏……”   火小邪再不言語,用手摸着石壁,閉上眼睛,慢慢地走着,走走停停,在石頭上敲打,等走了一圈回來,火小邪淡淡一笑,睜開眼睛,說道:“開了。”   只聽石頭錯位摩擦之聲,聲音越來越大,整整一面洞壁,跟隨着聲音蠕動起來,轟隆一聲,整個洞壁崩塌成一個巨大的洞口,有外界自然的光亮投射進來。   幾乎與此同時,從火小邪、賽飛龍進入的洞口中,黃色的濃煙滾滾而入。   火小邪本來欣慰不已,竟能在此地絕處逢生!可鼻子中聞到一絲甜味,一回頭正看到這股黃色的濃煙湧入,立即心中一片冰冷,伊潤廣義的密殿宗忍者,已經追上來了!而且,要用這種毒煙,將他們麻昏!   果不其然,這種黃煙散發出的甜味一入鼻內,立即激得胸口一悶。   火小邪抬起胳膊,將口鼻掩住,喝道:“大把子,掩住口鼻,快跑!”   火小邪、賽飛龍兩人躍過石堆,向崩塌形成的洞口中奔去。   忍者釋放的黃煙,受此引導,也追着火小邪、賽飛龍席捲而來。   裏面又是一番天地!乃是一個通路無數的天然巨洞。   風聲微響,帶着外面溼氣撲面而來;腳下則是細小的暗流遍佈,流經各個低窪的縫隙之處。   賽飛龍哪裏認得這裏,絲毫沒有了主意,好在有火小邪體感敏銳,辨出風向,雖不知道路,迎着風只管向前。   摸黑跑出一段後,賽飛龍慘然低哼道:“我跑不動了!”說着一頭栽倒在地。   火小邪趕忙將賽飛龍扶起,拖至一旁,急問道:“怎麼了?”   賽飛龍慘笑道:“剛纔進洞慢了一步,吸了一大口黃煙進去,現在身上痠麻,眼皮子發脹……”   火小邪暗念一聲不好,他知道密殿宗的這種致人昏厥的黃煙,比一般的蒙汗藥作用強出許多,製作複雜,所用藥物貴比黃金,輕易不會使用。密殿宗忍者一次放出這麼多黃煙,所耗費用足以買下一個縣城,看來伊潤廣義也是勢在必得。這種黃煙既然釋放,如果不及時用水封住口鼻,儘快逃出,哪怕少許吸入,再強壯的漢子,也會應聲而倒。   密殿宗忍者自有化解之法,可現在的火小邪、賽飛龍,完全無計可施!   賽飛龍推了火小邪一把:“火小邪,你走吧……我死不了。”   火小邪默不作聲,一使勁便把賽飛龍背在身後,低聲道:“還沒到山窮水盡的時候!”拔腿便走。   山洞中空曠寂靜,除了細微的風聲,幾乎落針可聞。   火小邪盡力控制自己前行時不發出腳步聲,可腳下晦暗難明,碎石遍地,難免有窸窸窣窣的響動。自然,火小邪豎起耳朵,也聽到身後不遠處,至少有七八個忍者追蹤的聲響,顯然是發現了自己的行蹤,卻並不急於上前。密殿宗的忍者,火小邪知道厲害,他們比普通的五影宗忍者行動更爲縝密,不畏生死卻也絕不冒進,擅長團隊作戰,不見兔子不撒鷹,非常難纏。   火小邪曾經聽土賢藏豐講過密殿宗忍者的故事,說是江戶年間,日本有個大盜,叫阪六郎,淫辱了天皇陛下的愛女,被密殿宗忍者追殺。阪六郎儘管風流,卻是個全日本數一數二的刀手,而且狡猾無比。這兩派人你追我趕,密殿宗忍者爲保存實力,就算追上也不急於正面衝突。阪六郎有力使不出,這一逃,居然跑遍了日本列島。阪六郎筋疲力盡,貿然行事,終於讓密殿宗忍者抓到機會,無人受傷之下,生擒了阪六郎。   所以,伊潤廣義和密殿宗忍者留在奧妙谷中守候,正是專門用來對付火小邪的。   火小邪明白,甩脫密殿宗和伊潤廣義的唯一辦法,就是自己突然間消失得無影無蹤,製造一大段時間,讓密殿宗忍者查無所查,乘機逃得越遠越好,方有勝算。   可這個地方,完全陌生!   火小邪知道密殿宗忍者有這種跗骨之蛆般的特性,反倒放慢了腳步,每到岔路口,都會仔細辨明方向,力求不走彎路,找到出口。密殿宗忍者也“慢條斯理”地跟着,保持着距離。   這個山洞,到底能通向哪裏?不僅火小邪,包括伊潤廣義在內的所有人,都沒有絲毫線索。   火小邪揹着賽飛龍再走了一段,突然眼前微微一亮,前方有一道外界直射的光亮投入,分外明顯。   火小邪心頭大喜,快步向前趕去。   賽飛龍已經全身麻痹,還好意識強忍着不散,見到這道光亮,在火小邪耳邊吞吞吐吐地低聲道:“火小邪,有個事,剛想起來,你一定要記住。”   火小邪點了點頭。   賽飛龍舌頭麻木,艱難地說道:“炎火馳,他恢復盜術後,帶我進去過山裏,後來,他有一天出來,好像,很怪異……”   火小邪聽在耳中,並沒有當回事,他只覺得賽飛龍此時意識趨於迷糊,開始胡言亂語。   “怎麼奇怪?”   “千萬不要忘了,千萬……五行合縱,破羅剎陣……”賽飛龍前言不搭後語地說道。   火小邪重重點頭,這麼重要的事情,他怎麼會忘?   前路已至盡頭,一道月光從前方一道能容一人通過的天然洞口中射入,涼風陣陣,鼓譟而入。   火小邪心中激動,走上前一看,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個出口,哪裏算得上出口!一望出去,竟位於千尺高崖之上!幾道不大的瀑布從洞口下方噴出,直瀉而下。高崖下方,水霧騰騰,根本看不清事物!仰頭一看,此崖高聳入雲,竟上不見頂!更讓人驚恐的是,這面懸崖竟如同刀劈斧砍一般筆直,好像一塊頂天立地的巨石,被天神一刀斬開,目力所及之處,連一個細小的凸起也沒有!   再向前看,距離百丈之外,纔有另一個山頭,除非化作飛鳥,決然不能躍過!   火小邪回想幼年時從瀑布衝下,連那處九死一生之地,也比現在的情況好出許多!   火小邪低哼了一聲,連退兩步,全身冰涼!看來是隻顧着尋找風吹入之處,卻忽視了奧妙谷乃一個世人難至的所在!這個奧妙谷,位於高崖夾縫之中,平地青雲,伊潤廣義說僅有唯一的出入口,着實不假,也怪不得賽飛龍說他歷經三年,也沒有發現逃離之地!   眼下,走入了進退兩難之地!   賽飛龍混亂地呢喃道:“走不出去了?是懸崖?”   火小邪低喝道:“出得去!我揹着你,攀崖下去!”說着就要上前。   賽飛龍不知哪裏來的勁,掙扎一下,非要從火小邪背上滑落。   火小邪緊緊揹着賽飛龍,不讓他下來。   賽飛龍嗚嗚咽咽地說道:“火小邪,我對不起你,我本就該死……你不要帶我走,太危險了……求你,求你,把我放在進來的岔路口,我想幫你,最後一次……求你了……”   火小邪心中清楚,揹着賽飛龍攀這種刀劈斧砍般筆直的懸崖而下,近乎自尋死路,可丟下賽飛龍,情何以堪!   賽飛龍仍然掙扎着要下來,不斷低吼道:“你活着,你要活着,這是,所有人的心願,求你讓我贖罪,求你!”   火小邪心如刀絞,眼淚滿眶,爲了自己,已經有太多人犧牲了。煙蟲、花娘子、頂天驕、鉤漸、柳桃,甚至還有那些無辜的妓女們也難逃一死。可,可是,怎麼能將賽飛龍放在這裏,將他送入虎口?   火小邪從小孤苦,歷經多少磨難,知道生命的可貴,他認賊作父,圍剿火家,目睹火王嚴烈爲喚醒他的記憶,不願自保,竭力述說,引毒素入心,含冤而死;他爲救妻兒,深入羅剎陣,被伊潤廣義所騙,不聽煙蟲反覆勸告,一意孤行,使衆人深陷絕境;他目睹雅子替自己而死,心如死灰,自甘放棄,功力盡失,連累大家以命相護;他行動不便,頂天驕以肉軀擋鏢,搏命力阻,死得壯烈;有假鉤漸,蓋世巨盜,雖不明身份,卻也獨自力戰忍軍最強悍的五影宗主,生死不明;煙蟲、花娘子爲阻追兵,拼死絕殺丸田,身中劇毒,夫妻雙雙共赴黃泉,喪於幽暗之中,連葬身之地也無一處!   火小邪想活下去,可活下去的辦法,竟是踐踏着其他人的血肉靈魂!   竟只能拋棄賽飛龍這個活生生的性命,獨自離去!   在萬年鎮羅剎陣中的一幕幕,歷歷擺在眼前,火小邪只恨自己無能,只恨命運爲何將他放在如此殘酷殘忍無情的事實面前。   但,但是,火小邪知道自己,必須要活下去。   火小邪呀地吐出一口甜血,橫下心腸,聽了賽飛龍請求,大步走到岔路口前,將賽飛龍放在地下,含淚向賽飛龍鞠了一躬。密殿宗忍者的接近聲已經加快,他們必然察覺到了前方就是出口!   火小邪不敢猶豫,灑淚便走,不敢回頭,似有無數亂刀在胸膛裏絞成一片,肝腸寸斷。   賽飛龍看着火小邪的背影,欣慰一笑,慢慢垂下頭來。   火小邪趕至懸崖旁,抹去眼淚,手上發力,身子降下崖面!   好艱難!着手之處,只有細微的裂縫可以發力,腳下之路,漫漫無邊無際,一個不小心,便會墜落!若沒有無比的決心、毅力和體力,隨時會功虧一簣!   火小邪一邊小心翼翼地攀爬一邊眼角里忍不住的清淚長流,他無法追思無法埋怨無法怨恨無法發泄,就讓世人狠狠罵自己吧!他能做的,只有活下去,只有無聲無息地默默淌淚……   賽飛龍所在之處,幾道黑影亂閃,片刻間便把賽飛龍死死圍住。   一團龐大的黑霧截然上前,呼地一收,化作白色,露出一個身着白色和服的人來!正是伊潤廣義!   伊潤廣義見賽飛龍斜靠在此,也不怕他,踱步上前,翻開賽飛龍的眼睛,居然笑眯眯地問道:“賽飛龍,還能聽見。”   賽飛龍眼珠子連轉動的力氣也沒有,哼哼道:“能,能,伊潤大人。”   已有密殿宗忍者從火小邪離去的洞口回身,向伊潤廣義低語兩句。   伊潤廣義好似沒有聽見,鬆開賽飛龍的眼皮,問道:“火小邪從哪裏走了?”   賽飛龍木訥道:“懸崖,懸崖……”   伊潤廣義笑道:“很好!賽飛龍,你想不想活下去?”   賽飛龍低聲道:“想,想……”   伊潤廣義說道:“那火小邪到底去哪裏了?”   賽飛龍低聲道:“懸崖,懸崖……”   伊潤廣義眉頭一皺,站起身來,向一旁側路一指,數個密殿宗忍者立即電射般追趕而去。   賽飛龍低聲罵道:“操,操……”   伊潤廣義臉上一冷,問道:“你說什麼?”   賽飛龍不知道從哪裏來的勁力,竟手持着一塊石頭,慢騰騰地砸向伊潤廣義腳面,口中仍舊喊道:“操,操,操,砸死,你,砸死……”   伊潤廣義親眼看着賽飛龍的石頭即將砸中自己,身子一退,一道烏光電射而出,噗的一響,將賽飛龍攔腰劈成兩半。   賽飛龍半睜着眼睛,看着自己半個身子滑落在地,鮮血早已迷糊了他的眼睛。   賽飛龍手一鬆,石塊從他的手中滾落,砸中了伊潤廣義的腳邊。   賽飛龍眼中一亮,僵硬的臉上擠出一絲笑容,隨即光芒立散,垂下了雙眼。血泊之中,賽飛龍滿足地死了……他最後延誤伊潤廣義的做法,到底是收到了效果,他在冥冥之中,死而無憾。   伊潤廣義帶着密殿宗忍者,又要向側路追趕。   可是伊潤廣義腳步一緩,扭頭看了眼賽飛龍的屍體,特別是賽飛龍嘴角的那一絲笑容,他突然明白了什麼。   伊潤廣義怦然巨怒,他知道自己被這個“貪生怕死”的賽飛龍最後玩了一道!火小邪就是鋌而走險,從剛纔的洞口處,攀巖下去了!絕對沒有再往洞內深處走!   伊潤廣義厲號一聲,雪白的和服一抖,化作黑霧,快如黑色閃電一般,向火小邪下去的洞口趕來。   火小邪利用賽飛龍騙得伊潤廣義的時間,得了片刻的喘息,已經順利地攀下足足十丈,即將沒入下方小瀑布的水花之中。能接着水花的掩護,伊潤廣義想找他,可就難了!   就當火小邪馬上要降下關鍵的一步時,忽聽頭頂裂空之響,仰頭一看,一道藍汪汪的三角鏢向着自己腦袋電射而來。   火小邪心中一凜!單手摳緊,整個身子側彈起來,那枚飛鏢從火小邪臉頰處閃過,將火小邪衣裳割開,差之毫釐,便會傷到皮肉。   此鏢正是伊潤廣義親自射出!   火小邪避過此鏢,仰頭再看,正和伊潤廣義的目光撞了個滿懷!   火小邪充滿鄙視地淡淡一笑,將手一鬆,狠狠蹬了一腳山崖,直墜而下。   火小邪知道,自己還是晚了一步,以伊潤廣義的本事,再發數鏢,就算自己僥倖躲過,也會被逼得墜落!何必等到自取其辱的那一刻!   伊潤廣義第二鏢已經在手,卻見到火小邪鬆了手,直落下去,沒入了水霧中,沒有了蹤影,也喫驚不小,低低地啊了一聲!第二鏢便沒有射出!   從此處墜落,到底是生是死,伊潤廣義不知道,但他知道,火小邪與自己所謂的父子之情,從此恩斷義絕,永無回頭之路……   火小邪急墜而下,耳邊呼呼風響!這種墜落感,沒有讓火小邪覺得害怕,也沒有緊張,他反而覺得,自己像一條魚,正自在地暢遊在無拘無束的大海中。   火小邪伸開雙手,在空中翻滾了一圈,閉上了眼睛,感受着這份愜意。   然後,火小邪雙眼猛然圓睜,眼中怒火騰騰,幾乎要噴射而出!火小邪一把抽出腰帶上的獵炎刀,身子一翻,向崖壁上猛刺而去,噹的一聲,獵炎刀刺入堅硬的岩石中半分,卻根本插不住,只緩了緩火小邪的速度。   火小邪又是猛扎一刀,依舊如此,虎口卻已震破,鮮血直流。   又第三刀下去,獵炎刀的刀尖居然被扎得斷開,火小邪再也把持不住,獵炎刀脫手而飛。   火小邪低喝一聲,這把獵炎刀是甲丁乙臨終所贈,跟隨了自己近十年,卻也離去了。   火小邪依舊急速墜下,命在旦夕!   所有能用的,當然要用,火小邪將腰帶拽下,向崖面上猛擊,以求能夠掛住某處石縫。連揮了三四下,毫無反應,火小邪不能放棄,繼續狂揮不止。   也許是天助火小邪!咔的一聲,竟真的卡住了一處石縫,火小邪身子猛然一頓!如此大的下墜速度,被猛然停住,神仙也受不了!   火小邪立即肩部脫臼!   巨疼無比!   火小邪悶吼一聲,竟讓他生生忍住了胳膊被拉掉的巨疼,被牽引着砸向懸崖,咚的一聲,將他的數根肋骨盡數撞斷。   火小邪哇地噴了一口鮮血,本以爲得而不死,卻聽到頭頂石頭崩裂之聲。   那道凸起的石縫雖然卡住了腰帶,卻受不了如此大的抽拉之力,整塊石板剝離山崖!   火小邪啊的一聲低吼,再次向下墜下。   右臂脫臼,動彈不得,肋骨斷折,喘息不暢,腰帶在右手手腕上打成死結,左手根本解不下來,火小邪身上再無其他救命之物。   火小邪內心狂吼道:“難道我要死嗎?不!我要活着!我還要回來!我一定要活着!”   這種願望如此之強,血液沸騰,腦海裏電閃雷鳴一般!   火小邪雙眼通紅,張大了嘴巴無聲嘶吼。   只是一瞬間,體內兩套經脈驟然激活,火小邪所有的功力盡數復原,再無阻滯!   火小邪仍未完全察覺到自己身體的變化,只覺得四周一片清明,水珠擊打在身上的感覺,心臟的跳動聲,受傷的各處疼痛,無比清晰。   甚至,火小邪感覺到,下方就是盡頭,瀑布擊打着水面,發出的轟鳴聲,騰起的水花,正自下而上地敲擊着背部!   是一潭深水!不大,僅有一丈方圓!水潭邊怪石嶙峋!   火小邪立即清楚地認識到,如果直墜下去,將會砸中水潭邊的石頭!   好個火小邪,終於認識到自己功力全部恢復,忍住劇痛,身子在空中連翻三個筋斗,藉着下墜之勢,從水霧中“漂移”了一米有餘。   火小邪猛然團起身子,抱住腦袋,咚的一聲悶響,直直地砸入水潭中……   伊潤廣義站在火小邪離去的高崖洞口邊,向下看去,水聲自下方遠遠地傳來,火小邪墜落的聲音卻沒有傳到伊潤廣義耳中。   有密殿宗忍者半跪於伊潤廣義身旁,請伊潤廣義命令是否攀下追趕。   伊潤廣義搖了搖頭,退後了兩步,緊閉雙眼,按住了額頭,半晌才睜開眼睛,無力地命令道:“不用追了,撤出山谷,到山腳下尋找。”   密殿宗一衆忍者聽令,飛速散去。   伊潤廣義揮了揮手,最後一個跟隨他左右的忍者也默然退開遠處。   伊潤廣義緩步走到洞口前,負手看向遠方,若有所思。   就聽細微的人聲從伊潤廣義身後響起:“咯咯咯咯,伊潤大人,你還是猶豫啊。”   伊潤廣義冷哼道:“影丸,你越來越放肆了!”   “咯咯咯咯,伊潤大人,你剛纔如果決心追上火小邪,只要你命令,我就能出手,何必費這麼多功夫?說明你還是希望火小邪能逃走啊。你剛纔射出的那一鏢,根本沒有盡力啊。”   “哼哼!”   “咯咯咯咯,可能伊潤大人還有其他的想法,如果火小邪不死,他一定還會回來找你報仇吧?一網打盡五行世家,便有了機會吧。”   噌的一聲,伊潤廣義手中那把烏豪刀持於手中,刀光寒寒,殺氣騰騰。   “影丸,你再敢多說一句?”   “咯咯咯咯,不敢了,不敢了……”   聲音立即消散,平靜如初,哪裏像曾經有兩人在說話。   伊潤廣義靜了一靜,突然悶吼一聲,烏豪刀連連揮動,嚓嚓嚓刀鋒和石頭之間的銳響不止,無數道深深的刀痕遍佈於上。   伊潤廣義將烏豪一抖,收回腰下,眼中竟泛起點點亮光,慢慢地退下一旁,白色大袍一閃,化作黑霧一般,沒有了蹤跡。   密密的山林中,一個人在發足狂奔,他蓬頭垢面,衣衫破爛不堪,全身都是被利草荊棘劃破的血絲。   只有他的眼中,閃爍着刀刃一樣鋒利的光芒。   太陽已經升起,騰上了半空,只是他奔跑的地方,陰暗溼冷,不見天日。   他在竭盡全力地逃跑,他下定決心活下去,不管忍受多少痛苦。   對他來說,腦海中只有兩個字——活着!   他,就是火小邪。   火小邪從水潭中爬出以後,便這樣一直不停地奔跑着,踏過黑暗的溝渠,蹚過冰冷的溪水,翻過陡峭的山石,躍過陰森的坑洞。   從黑夜,跑到了天明,一直向前,一直向前,不留痕跡,不留痕跡,最快的速度,最快的速度!   終於,火小邪筋疲力盡地倒在了草木掩蓋的溪邊,這片茫然無邊的大山,已經被他甩到了身後。   萬年鎮、羅剎陣、奧妙谷,死去的兄弟朋友,伊潤廣義,忍軍,統統被遠遠地甩到了身後。   火小邪如同大海中的一粒微石,再沒有人知道他的位置。   火小邪明白這一點,他知道他可以活下去了。   火小邪仰面躺在亂石中,任憑溪水沖刷着他滾燙的身體,帶走他滿身的污血,他真的走不動了,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火小邪哽咽着,無聲地哭了,萬年鎮、羅剎陣的種種景象,在眼前揮之不去。   陽光從密密的樹葉中透入,投射到火小邪的臉上,火小邪看着星星點點的亮光,卻突然湧起一種難以名狀的感覺,好像陽光和溪水,要將他身體裏的什麼東西帶走。   但火小邪並不知道,他還能失去什麼。   直到更奇怪的感覺升起,煙蟲、花娘子的形象,居然在火小邪的腦海中越來越模糊,來到萬年鎮的有誰?怎麼記不得了?   這種情況讓火小邪渾身發冷,瞪大了眼睛。   所有的記憶,好像一幅幅沙子做成的畫面,在眼前閃過以後,就被吹淡了吹散了,直至消失殆盡,然後,就再也想不起來剛纔出現過什麼畫面了。   火小邪啊的一聲驚叫,從亂石中坐起,不對勁,絕對不對勁!   記憶,正在一點一點地消失!千真萬確!水妖兒、林婉、田問、潘子、鄭則道、伊潤廣義、嚴烈、流川、甲丁乙、煙蟲、花娘子、賽飛龍、鉤漸、頂天驕、柳桃等等這些人物;火門三關、淨火谷、五行地宮、萬年鎮要塞、羅剎陣、奧妙谷等等這些經歷,都在眼前慢慢地消失着。   是誰臨死前和他叮囑過,五行合縱,破萬年鎮?他叫什麼名字來着?   炎火馳,是什麼人?伊潤是誰?   父親?我父親又是誰?   在懸崖的洞口前,有一個瘦小的老頭,說炎火馳從山中回來,有異常?叮囑自己千萬不要忘了五行合縱?   火小邪啊啊啊驚叫不止,連滾帶爬地去往一邊,撿起一根樹枝,一口咬斷。   火小邪知道自己正在經歷一件罕見的事情,而且他正在忘掉的人和事,事關重大,絕對不能忘記!   火小邪撕開自己破爛的衣袖,用樹枝的尖端,在胳膊上奮力地刻下“五行合縱,破萬年鎮,羅剎陣,切記!”   刻完這幾個字,火小邪看着自己鮮血淋漓的胳膊,突然發現,這幾個字到底是什麼意思?他完全弄不明白,只是隱約覺得是極爲重要的事情!   記憶在火小邪所在的溪水邊,停了下來,然後腦海中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   火小邪,被時間丟棄在這個無人踏足的地方……   日落,月升。   一天一夜……   火小邪嗷的一聲,坐了起來,立即抱住自己的腦袋,大罵道:“敢打你爺爺我!有種打死你爺爺我!”   火小邪叫了幾聲,沒見有什麼動靜,睜眼一看。   天光大亮,眼前的景物完全陌生,他怎麼會跑到這個荒郊野外來了。   火小邪抖擻精神,爬起來,東張西望一番,不敢大叫大嚷:“癟猴,浪得奔,老關槍,你們在嗎?”   空山鳥語,無人作答。   火小邪心裏一下子慌了,到底怎麼回事?他明明記得,他和癟猴、浪得奔、老關槍三個兄弟,偷了張四爺家的點心後,被凶神惡煞的劉管家他們追上,正被家丁揮棒子暴打,怎麼,眼睛一黑的功夫,就到這個莫名其妙的地方來了?   鬧鬼了?還是自己被打死了?   火小邪低頭一看自己的穿着,破破爛爛的黑色布條,什麼布料鬧不清楚,不是麻的又不是棉的,滿身是血。   火小邪嚇得全身哆嗦,他活這麼大了,這樣詭異的情況,還是第一次經歷!他不敢再喊叫,哆哆嗦嗦地從地上爬起來,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   走不了幾步,火小邪疼得齜牙咧嘴,跌倒在地。   火小邪伸手一摸,肋骨斷了幾根,右肩肌肉劇疼,使不上勁,而且關節好像脫臼過,腫得老高,其他全身大大的劃傷,不計其數。   火小邪暗罵道:“老子是不是被張四爺他們認爲打死了,於是換上乞丐的衣服,丟到荒郊野外,讓野狗喫了毀屍滅跡啊?操他們孃親的,真夠毒的啊,不就是幾塊點心嗎?”   火小邪一抬腕,看見血跡斑斑的手臂上,好像刻着幾個字。   火小邪抹了一把,疼得齜牙,卻也看清了刻的什麼。   “五行合縱,破萬年鎮,破羅剎陣,切記!”火小邪默唸了一番。   “媽的巴子,什麼人給老子惡作劇!破你祖宗的破啊!打啞謎啊,日你先人的啊!打就打,拋屍就拋屍,還非要刻字!有種刻個此人是我親爹啊!”火小邪氣不打一處來,他料定現在的情況,肯定是張四爺的劉管家以爲打死了自己,拋屍野外。   火小邪罵罵咧咧地,就要掙扎着起身,卻覺得眼角一熱,伸手抹去,奇道:“怎麼回事,迎風流淚?”   火小邪嚐了嚐手指,又苦又鹹,的確是淚水無疑。   “完了,眼睛打出問題了……操……”火小邪正在罵,又覺得腦中一陣陣地疼痛,眼淚更是嘩嘩不停地淌出,心頭難受得要命,好像死了親人似的。   火小邪連連抹淚,暗罵道:“怎麼回事,怎麼回事,止不住了!怎麼我心裏這麼難過啊?完了,完了,這回倒黴倒大發了,眼睛出問題,腦子也出問題了。”   火小邪悲從心來,簡直按捺不住,乾脆大嘴一張,哭了個痛快,方纔止住。   “唉……這要是回到奉天,碰見齊建二他們,這麼一通哭,真沒法混了。”火小邪感嘆道,轉念又一想,緊張起來,“媽的,癟猴、浪得奔、老關槍他們,不會也出事了吧!”   火小邪想到自己這三個好兄弟,忍住疼痛趕忙站起身來,捂着胸口的斷骨,佝僂着身子,慢慢走開去,邊走邊叫道:“癟猴、浪得奔、老關槍……你們聽到沒有……癟猴、浪得奔、老關槍……聽到說話,我是火小邪……”   喊到自己的名字,火小邪又是一愣,情不自禁地再次抬起手腕,看着手腕上“五行合縱,破萬年鎮,破羅剎陣,切記”幾個血字,表情凝重起來。   “難道是我自己刻下的?”火小邪想着,“爲什麼,我看這幾個字,心裏這麼不舒服?是我忘了什麼嗎?”   火小邪搜腸刮肚,回憶與這幾個字有關的事情,一點線索也沒有。   火小邪不禁嘆了口氣,自我安慰道:“這還真是個謎,暫時先別管了,船到橋頭自然直,先找找癟猴他們吧。”   火小邪小心地將袖子掩上,護住這幾個字,蹣跚地沿着溪邊,一路向前,呼喚着癟猴、浪得奔、老關槍的名字,慢慢走去。 附錄   火小邪(1910~2010):本名嚴慎,炎火馳與珍麗之子,通過火門三關後因故被逐出。曾任忍軍少主,後爲木王,發起五行合縱,被譽爲賊王之王。   水妖兒:流川三兄弟之三弟與周嬌所生,與水媚兒是同胞姐妹,生年不詳,1938年消失於羅剎陣內。   金潘(1911~2011):小名潘子,金家乾坤兩王之乾金王獨子,後爲金家少主,直至金王。   田問:土家田羽娘之第二子,生年不詳,後爲土王,1938年消失於羅剎陣內。   林婉:木王林木森與前任木王青紅所生獨女,爲木家少主,木家逍遙枝總仙主,生年不詳,1938年消失於羅剎陣內。   流川:流川一共有三人,爲三胞胎兄弟,均爲水王,三弟另有水家三蛇身份,從不同時以水王名義出現。生年不詳,1938年大哥二哥消失於羅剎陣內,三弟與影丸在羅剎陣內戰死。   鄭則道(1905~1945):綽號小不爲,蘇北大盜,清末民初殺手組織三眉會鄭有爲之子,三眉會少主,志在光復大明,後改國號爲大鄭。火王嚴烈嫡傳弟子,後位列火王,在羅剎陣內瘋癲後,服毒自盡。 第柒部 《五行合縱》 陰符經   神仙抱一演道章   觀天之道,執天之行,盡矣。天有五賊,見之者昌。五賊在心,施行於天。宇宙在乎手,萬化生乎身。天性,人也。人心,機也。立天之道,以定人也。天發殺機,移星易宿。地發殺機,龍蛇起陸。人發殺機,天地反覆。天人合發,萬化定基。性有巧拙,可以伏藏。九竅之邪,在乎三要,可以動靜。火生於木,禍發必克。奸生於國,時動必潰。知之修煉,謂之聖人。天生天殺,道之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