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火魂斷續
火小邪揀着沒人之處,一路呼喚癟猴他們的名字,也還不敢大聲,卻始終無人答應。再走一段,已經出了密林,前方豁然開朗,已到了山腳下,一個不大不小的村落就坐落在眼前不到兩裏遠的地方。
村落裏一道炊煙升起,火小邪張望了一下日頭,正是午時。
一見有人,火小邪頓時覺得腹中飢餓難耐,灼得胃火燒火燎的疼痛。
“我這個樣子,再找下去恐怕也要死了,先去村莊裏討碗飯喫,包紮一下傷口才好。”火小邪心裏想着,便從密林中鑽出來,揀着低窪處,向村莊中摸了過去。
走了一段,火小邪回頭一看,只見身後羣山巍峨,連綿不絕,又是心頭一驚:“奉天附近百十里,也沒有這麼高大的山啊……我到底是在哪裏啊?”
儘管一肚子全是疑惑,但飢餓感是實實在在的,火小邪看着不遠處的村落,連吞口水,恨不得能喫下一頭牛去。
正想着能討到什麼喫的,突聽到頭頂上嗡嗡作響,仿若雷聲。
火小邪趕忙退後一步,鑽到草堆裏,向天上觀看。
只見一架金燦燦的單槳飛機,從雲層裏急墜而出,在空中翻了個筋斗,又忽地拉高,再度鑽進雲層中,很是輕盈。這架小飛機消失之後,雲層中又先後鑽出兩架大塊頭的飛機,機身上畫着日本膏藥旗,似乎正在尋找先前的那架金色小飛機,嗡嗡的聲音巨大,兩架大飛機盤旋一番,沒有找到小飛機的下落,在火小邪頭頂盤旋不止,不肯離去。
火小邪看的目瞪口呆,情不自禁地暗叫道:“日本的零式戰鬥機!”心裏剛剛叫完,火小邪又是一愣,“啥?這東西叫啥?零式戰鬥機?我,我我我我,我怎麼會給這兩個怪鳥起這個名字?”
火小邪抓耳撓腮,百思不得其解,他的記憶中,壓根沒有見過能在天上飛的鐵鳥,怎麼一張口,想也不想地稱這東西是“零式戰鬥機”?
天空中,那兩架零式戰鬥機盤旋了一會,突然一架飛機拉起了機身,向着遠處直線飛去,就見到遠處有一個金色的小點,從雲層中繞出來,正越飛越遠。兩架零式戰鬥機發現了蹤跡,緊追而去。不一會兒,三架飛機全部消失在遠處的雲朵裏,看不見也聽不見了。
火小邪顛顛倒倒地從草堆裏爬出來,看着三架飛機消失的方向,罵道:“操,真夠嚇人的,老子到底在哪?怎麼全是些怪事!”
火小邪罵了幾聲,想也想不通,還是抖擻抖擻精神,儘量加快了腳步,向村莊趕去。
好不容易進了村,火小邪舉目一看,原本期待的心情一下子沉入谷底,滿口口水咕咚一下,咽回肚子裏。
這裏一看就是個許久無人居住的廢棄村莊,雜草蔓延,蛛絲遍佈,道路上落葉鋪了厚厚一層,無人打理。
火小邪見狀,心裏雖涼了半截,但看到村落正中央,那道炊煙還是慢慢升騰,還是懷着一絲希望,揀着牆根處,向前趕去。
走了幾步,火小邪又覺得不妥,從牆上抹了一手灰塵下來,使勁塗在臉上,讓人認不出自己的相貌,這才放了心。火小邪的理由很充分,萬一點火做飯的是張四爺家的人,我自己找上門去,一眼把我認出來,不是羊入虎口了嗎?火小邪自覺得意:“看來我大難不死,變得更聰明瞭啊!”火小邪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把衣服全部撕掉,僅穿條內褲,又從一處大門洞開的廢棄宅院裏,撿了一條爛麻袋,撕了個開口,穿在身上。
這回沒人認得出我!火小邪心想道。
等走到冒出炊煙的那一家,一股子米飯香味撲鼻而來,激的火小邪口水直淌,三步並作兩步地奔上前去。努力吞下口水,輕輕叩了幾下院門。
無人應答。
火小邪不死心,又加大力氣敲了幾下院門,還是無人作答。
那股子米飯香味,直鑽心肺,火小邪再也按捺不住,伸手一推,門竟沒有插上,應聲而開。
火小邪嚇的退了一步,瞅了瞅院門內,好像真的沒有人,便鼓起勇氣,裝作潦倒異常的乞丐模樣,慢騰騰走入院內。
還是個廢棄的院子!門窗破爛,毫無人氣。
火小邪憋着嗓子叫了聲:“大爺,大爺,有人嗎?”
沒人應他。
那股子米飯香味愈加濃烈,如同勾魂的法術一般,讓火小邪不由自主地覓着香味,不管不顧地向房間裏走去,魂不守舍地一直走進了伙房。
伙房裏竈臺下,還有柴火在燃燒,蒸飯的大鍋蓋得死死的,米飯香味正是從鍋裏透出的。
火小邪暗叫一聲:“不管了!老子先喫了!”一步便跳到竈臺邊,將鍋蓋一把揭開。
米飯香味猶存,卻只剩了一層鍋巴……
就算只是鍋巴,火小邪也驚爲珍饈,眼睛瞪得滾圓,恨不得一腦袋扎進大鍋裏去,一邊摳鍋巴塞進嘴裏嘎嘣嘎嘣猛嚼,一邊嚎道:“鍋巴好喫,好喫鍋巴,我就愛喫鍋巴!”
風捲殘雲一般,火小邪三下五除二,便把剩下的鍋巴全部喫光,總算覺得肚子裏舒服了許多,算是喫了個半飽。
火小邪喫完,環視一圈,又想道:“看來這間屋子,剛剛還有人在做飯,不知怎麼就又跑了?奇了怪了?也罷也罷,我先在這屋子裏四處轉轉,看能不能找到什麼衣服藥物。”
火小邪在屋子裏飛快地翻找一圈,空無一物,覺得不太甘心,繞到後院去。
一進後院,火小邪眼前一亮,一個樹杈上,明晃晃地晾着一套衣裳。
火小邪心頭一樂,邁步上前,正要取下,又覺得不好意思,後退一步,鞠躬拜道:“我不是偷衣服,我不是偷衣服,大爺兄弟姐們,原諒原諒,等我有錢了,一定回來還錢。”
這樣自我安慰一番後,火小邪方纔上前將衣服取下。
火小邪剛剛把衣服取下,耳朵突然一晃,明明白白地聽到身後十步開外有人的腳步聲傳來。
火小邪心中一緊,驟然回身,低喝道:“誰?”
半晌無人回答。
火小邪聽的真切,就在圍牆角落裏,有人躲着,不禁盯着此處,又低喝道:“聽到你了!”可轉念一想,恍然大悟,“一定是做飯的人,躲在那裏,怕我是壞人哪!”
火小邪趕忙口氣緩了許多,將衣服放在腳下,高舉雙手,懇求道:“我是落難到此,落難到此,我不是想偷衣服,我是沒辦法,我這就走,這就走。”
火小邪拔腿便走,就聽到身後窸窸窣窣作響,有脆生生的女子說話:“慢着!你站住!”
火小邪連忙站定,不敢回頭,只道:“大姐別生氣,我這就走。”
那脆生生的聲音說道:“回過頭來!”
火小邪扭捏一番,頭皮一硬,扭扭捏捏地轉過身來,向說話的那人看去。
這一看,火小邪又是愣了,不遠處分明站着一個俏生生的姑娘,打扮普通,可長相氣質,分明是城裏丫鬟模樣,好看得緊!
火小邪依稀覺得這個女子有點眼熟,可就是想不起在哪裏見過,只好高舉着手,可憐巴巴地說道:“大姐,你你你,別生氣啊。”
這個女子打量了火小邪一番,看不出他的長相和身材,便厲聲道:“你是誰?”
火小邪吞吞吐吐道:“我是個叫花子,沒名沒姓的……”
女子又問道:“你怎麼聽到我的?你耳朵很好使?”
火小邪說道:“一般好使,一般好使,讓人攆的次數多了,耳朵就靈光了。”
“你從哪裏來?又到哪裏去?”
“嗯,這個,這個,我從那個山裏面來,回奉天去。”火小邪指了指遠處的大山,只好這樣回答。
“哦?呵呵?”這個女子笑了聲,表情輕鬆了不少,轉頭叫道,“爹,沒事了。”
就聽柺棍聲響,從後院的籬笆門後,又莫名其妙地鑽出一個老態龍鍾的老者。
火小邪見來人是個老頭,一個女子,一個老頭,除了那女子嘴巴有點兇以外,兩人應該沒有什麼威脅,也放寬了心。
老者看了眼火小邪,顫顫巍巍地走到女子身邊,對火小邪說道:“這位小兄弟,也是逃難出來的吧?”
“是,是是!”
“相見是緣啊,我看小兄弟的打扮,也是受了不少罪,來來來,請進屋一坐。”
火小邪慚愧道:“老人家,不好意思哦,我剛剛,剛剛把你們的鍋巴喫了。”
“沒事,沒事,我們剛纔躲起來,是怕碰見壞人,請,請進。紅兒啊,給客人打盆水,讓客人洗洗臉。”
女子應道:“是,爹爹。”
火小邪不好推辭,便跟着這老頭,進了內屋。
老頭腿腳不便,慢騰騰走到廳堂裏,指點火小邪坐下。
火小邪心裏踏實,慶幸自己碰到了好人,便沒有推辭,坐了下來。一坐下來,身子一彎,斷裂的肋骨處,又疼得鑽心,不禁哎呀一聲。
老頭問道:“小兄弟,怎麼,受傷了?”
火小邪摸着胸前,說道:“是啊,斷了幾根肋骨,老疼老疼的!沒事沒事!哈哈!對了,老人家,這個村子怎麼?”
老頭嘆道:“日本人來了,在山裏修工事,到處抓人殺人,這個村子裏能走的,都走了,荒廢了好多年。我和我閨女,在外面過不下去,偷偷地回來看看,誰知還是一個人沒有。我倆剛回來也就兩三天,打算再過幾天,還是離開去外面謀生,這個村子,是待不下去了。”
火小邪張口便罵道:“天殺的小鬼子!我恨不得見一個就殺一個!”
說話間,那個女子已經端着一盆水進來。
火小邪趕忙站起,疼得齜牙咧嘴,勉強着笑道:“辛苦辛苦!”
女子遞給火小邪一塊乾淨的毛巾,也不說話,退到老者身邊坐下。
火小邪連聲道:“感謝感謝,麻煩了,麻煩了。”說着,沒敢用那塊乾淨毛巾,空手兜起水來,將臉上灰塵抹去,覺得舒服了許多,便繼續擦拭自己的脖頸等處。
火小邪露出了真容,他倒是沒有覺得怎樣,卻聽到老者輕輕哦了一聲,咳嗽道:“聽小兄弟的口音,是奉天的?”
“是,我是奉天的,唉,一言難盡,我正納悶呢。”
“小兄弟怎麼稱呼?”
“哦,我叫火小邪。”
老者又咳嗽道:“這名字挺好。”
“老人家貴姓啊?”
“我,姓水。”老者看着火小邪眼睛,慢慢說道。
火小邪笑道:“姓水啊?這個姓也挺有意思的,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姓水的呢。”
“呵呵呵呵,小兄弟不也姓火嗎?”
“哈,這個火啊,是我自己給自己瞎起的,我從小沒爹沒媽,覺得火字好聽,就姓火了。”
火小邪洗得高興,正想着把自己身上的破麻袋摘下來,卻想起還有一個女子在,趕忙住手。
老者對女子說道:“小紅,你再去燒點熱水,讓客人洗洗,換身衣裳。”
火小邪忙道:“欸欸欸,不麻煩水大伯和小紅姐,水缸在哪裏?我洗洗涼水就好。衣裳嘛,真不好意思啊,能借我一套嗎?”
“沒關係,火小邪,今天遇見你,是我老漢的福氣,你萬萬不要客氣。”
“那,那好,哈哈哈。”
那位叫小紅的女子問道:“你多大年紀啊,我應該比你年紀小,你怎麼叫我姐。”
火小邪一直不太清楚自己年齡,便說道:“我今年大概有十六歲吧,小紅姐你看着怎麼也比我大兩三歲的。”
小紅看了老者一眼,說道:“爹,我去燒水。”
老者揮手道:“快去吧快去吧。”
小紅諾了聲,快步離去,不忘回頭偷偷看了眼火小邪。
老者看向火小邪,笑了一笑,說道:“火小邪,不瞞你說,老漢我是個郎中,我看你全身傷痕累累,你要不嫌棄,讓我給你瞧一瞧。”
火小邪一聽,心裏又高興了,念道:“哎呀,我真是運氣好!我這身傷,嗨!正想問您有沒有藥水啥的呢!謝謝水大伯!謝謝水大伯!”
老者摸了摸鬍鬚,站起身來,說道:“小兄弟請隨我來。”
火小邪隨老者進了內屋,老者將炕上一塊木板一拉,揭起一個地窖入口。
東北地區有挖地窖儲存過冬所用蔬菜的習慣,所以從炕上下到地窖,並不奇怪。
兩人慢騰騰下了地窖,老者將一隻蠟燭點着,指着一張木板牀說道:“寒磣了點,老漢我晚上就睡在這裏,還算乾淨,你脫去上衣,躺下吧。”
火小邪應了聲是,將根本不算上衣的麻袋脫下,慢慢平躺在牀上。
老者從懷中摸出一個瓷瓶,打了開來,坐在火小邪身邊,說道:“老漢家傳傷藥,止血消毒,去炎止疼還是有不錯的效力,剛剛敷上時,會刺痛,你忍住。”
“哎!是!謝水大伯!”
老者一邊給火小邪上藥,一邊輕輕按壓火小邪的身子,嘆道:“大小劃傷百多處!好在全是皮外傷。看傷勢,均在兩天之前,現在大部分已經癒合,未見炎症,神奇!但你的肋骨斷了五根!右肩曾嚴重脫臼過!除非你體質超乎常人,應該寸步難行。”
“我是人賤命硬吧,現在躺下了,還真是不想再動彈了呢。”
老者抓起火小邪的手腕,正要把脈,忽然看到火小邪手臂內側刻着的“五行合縱,破萬年鎮,破羅剎陣,切記”這十四個字,微微吸了一口涼氣,說道:“火小邪,你手臂上刻着有字。”說着輕聲唸了一遍,又問,“何意?”
火小邪搖了搖頭,說道:“不知道,我在山林中昏迷了,醒來後就見到這些字。”
“你在山中昏迷?老漢我有點糊塗了。”老者一邊把脈,一邊問道。
“水大伯,其實我現在比你還糊塗呢,我只記得我在奉天城裏被人打昏以後,一睜眼就躺在山裏了,全身是傷,還被人刻了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完全找不到東南西北啊。”
“被人打昏?好端端的打你幹什麼。”
“唉!實在不願說假話瞞你,我是沒喫過啥好東西,便大着膽子,偷了奉天張四爺家的幾塊點心,想分給我幾個小兄弟喫,結果還沒喫到嘴裏,就被他家的管家帶着家丁追上暴打,打着打着,我就昏了……水大伯,我這麼說,你不會覺得我是壞人吧?”
“不會不會,老漢我形形色色的人見的多了,一眼就能看出奸惡。什麼世道!爲了幾塊點心,就要把人往死裏打,人心不古啊!”
火小邪算是心裏完全踏實下來,他同樣覺得這個老者和他的女兒不是壞人,甚至覺得與他們在一起有一種莫名的安全感。
火小邪實在是累了,眼皮子直打架。
老者一邊上藥,一邊緩緩說道:“你的脈象穩健得很,只是體力透支巨大,身體較爲虛弱,精力不續,你大可放心,多休息兩天,便可康復……火小邪,你要是困了,就閉上眼睛睡吧……”
火小邪低低地嗯了一聲,聽着聽着,便墜入夢鄉。
離火小邪目前所在的村落五十里開外,乃是一個小鎮,因爲是大的官道所在,日本人的各類物資運輸途經此地,所以不大的鎮子上,倒是車水馬龍。成隊的日本兵穿行在大街上,馬車汽車混成一團並行,路邊的各類軍需物資也是堆積如山,許多日本軍人指揮着中國勞工,正在分揀轉運。小巷拐角處,有不少塗脂抹粉的妓女,穿着不倫不類的和服,不斷揮手招攬日本人的生意。
既是貨運集中之地,過客衆多,自然有留人住宿的客棧。
穿過主街,向巷子內走不了多遠,便能看到一家破敗的客棧,生意冷清,門可羅雀,一個衣衫破爛,滿臉爛瘡的瘸子正坐在門口曬太陽,不時地在身上抓撓,捏起蝨子往嘴裏送,嚼得津津有味。稀稀落落有途經尋店住宿的腳伕,見到這個客棧如此殘敗,紛紛搖頭,快步走過。
說話間,有五個窮苦打扮的人,看着像是一家老少,推着個板車,向這家客棧走來。這五個人在客棧門口張望一番,其中一箇中年人小心地問道:“請問大兄弟,這裏可以住店嗎?”
那門口的瘸子眼皮也不抬一下:“上好的客房,一人一天二毛,大通鋪一人一天二分,熱水另收。”
中年人嘆了聲,又問:“可有再便宜一點的?”
瘸子不耐煩地罵道:“馬棚,一人一天半分!”
中年人對身邊的老少說道:“就這裏吧,屬這裏最便宜了。”
衆人紛紛應了,中年人便客氣地說道:“大兄弟,麻煩你帶路。”
瘸子很不情願地站起來,打着哈欠便招呼衆人向裏走,中年人帶着家人,推車入內。
這一行人一走入院子,那瘸子突然眼睛一眨,神色大變,哪像剛纔的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樣,瘸子低聲道:“速請!甲三丙四!”
中年人的表情一晃,不再是老實巴交的樣子,點頭答道:“過門!”
這兩人快速地對話完,又恢復到之前的模樣。
瘸子不再管他們,一扭頭退回到門口,依舊坐在門前曬太陽抓蝨子去了。
客棧內的一間普通客房,門無聲無息地打開,剛纔進來的中年人和他的家人,小心翼翼地提着一個碩大的包裹入內,小心放在地上,立即將房門掩好。
房間裏神不知鬼不覺地迎出兩個人來,其中一個教書先生的打扮,看着斯文的很,而他身邊,則是一個夥計打扮的精瘦漢子。若論相貌氣質,實屬平常。
可中年人一行見兩人出來,立即全部跪拜在地。中年人低聲道:“東北道赤水爻五人,參見水王大人!”
教書先生並未答話,快步走到包裹前,眼中如一潭深水,低喝道:“打開!”
中年人趕忙返身,將包裹小心翼翼地打開,裏面竟蜷縮着一個男子,鐵色鐵青,氣若游絲,這男子的長相,竟和喪身在萬年鎮要塞的鉤漸,一模一樣。
教書先生眉頭緊皺,立即俯身到此人面前,握住他的手腕脈搏,臉上陰沉不定,半晌才抬起頭來,對中年人說道:“萬年鎮如何?”
中年人立即答道:“我們潛在萬年鎮裏的兩個長弦,爲保妥當,救出這位先生,已經自斷了……現在任何山裏面的消息都傳不出來。”
“好!你們退下!”
“是!”中年人應了,帶着其他人快速退出房間,再無聲響。
教書先生和精瘦夥計,將包裹裏和鉤漸長的一模一樣的男子擡出,抱至牀上平躺。教書先生面色平靜,輕輕說道:“水華子,速延他一命,先讓他醒來。”
叫水華子的夥計一點頭,應道:“是,水王大人!”說着,他手也沒停,從袖中抖出幾枚細長針,麻利地紮在“鉤漸”的身上幾處重穴,雙手齊齊轉動細針。
“鉤漸”身子一顫,眼珠微動,水華子立即俯身,拉開“鉤漸”的嘴巴,塞了一粒暗紅藥丸進去,然後繼續施針。
片刻之後,“鉤漸”眼睛動了動,突然露出一絲怪異的笑容。
教書先生趕忙叫道:“大哥!”
這位長的和鉤漸一摸一樣的人是誰?正是在羅剎陣內獨鬥忍軍五影宗主的假鉤漸!
假鉤漸低低嘿了一聲,一臉蔑視地說道:“忍軍的五影宗主有點手段!竟能傷我至此!嘿嘿!只不過他們也不討好,讓我殺了二人,重傷一個!”
教書先生說道:“大哥此次太過自信了!”
“不親見羅剎陣開陣,我怎會甘心!嘿嘿,好個羅剎陣,未開陣之前,就有將人想法化爲現實的能力,多虧我提早料到,不斷轉化人格,才未被侵擾,只是開陣之後,又是如何?現在難以預料!嘿嘿嘿,炎火馳真是個奇才,居然能化五行之力,做出此等邪陣!怪不得父親也懼他三分!”
假鉤漸眼睛不睜,又念道:“水華子!”
水華子應道:“是,水王大人吩咐!”
假鉤漸說道:“我中毒頗深,除非木王林木森那個老渾蛋在,只怕我活不過明日午時,你發八百里飛信給林木森,告訴他,他早年咒我必中毒而死,應驗了!”
教書先生說道:“大哥先別說喪氣話,金家少主金潘就在附近,以他的能力,足夠將你在明日午時送至林木森那裏。”
假鉤漸哼道:“他本就記恨我們明明知道火小邪的下落,卻不肯告訴他,現在火小邪下落不明,金潘寧肯看着我死,也不會幫手的。而且欠金潘一個人情,以他的做生意的本事,至少要找我們要三條情報!他這個奸商,尤勝金家乾坤兩王!”
教書先生說道:“大哥稍安,我自有辦法。”
“嘿嘿,二弟啊,水王三身,三個流川,同心共感,這祕密天下沒有幾人知道,林木森也不過知道有兩個流川,我這個流川死了,依舊有兩個流川,無妨無妨!你大可不用費心!你去求金家金潘,想想便覺得憋氣,還不如死了。”
“不用我去,水媚兒去便可。”
“哦?她也來了?她不給水妖兒當替身,好好做孩子的娘,來此作甚?”
“大哥啊,你總在外面遊蕩,都快忘了吧。這幾年來,水媚兒總覺得她能替代水妖兒,包括水妖兒對火小邪的癡情,她認爲她也能繼承。”
“哼,老三的兩個女兒,和老三一樣風流,喜歡感情用事!我當這兩個丫頭的爹,當的快煩死了!水家未來要交給這兩個丫頭,肯定亂套!”
“大哥,你先別說話了,水華子還在施針!”
教書先生向水華子看了一眼,水華子點了點頭,對假鉤漸說道:“水王大人,見諒!”說着又拿出一根針,向假鉤漸頭頂一刺。假鉤漸低哼了兩聲,昏了過去。
教書先生長身而起,背手踱到窗邊,遙望遠處的羣山,平靜異常地自言自語道:“哼哼,炎火馳,伊潤廣義,火小邪,有趣啊,有趣!有趣嗎?”
教書先生自己和自己對話一番,眼神一斜,正見到有個小黃點正在房頭盤旋。
教書先生手一伸,那個黃點低低叫了聲,直落到他手中,竟是一隻小巧玲瓏的黃雀。
這隻黃雀似乎通人性,落在教書先生手中,向自己腳踝處啄去,叼下一個小紙筒來,銜在嘴上,蹦蹦跳跳沿着教書先生的手臂上來,似乎要讓他過目。
教書先生微微一笑,將小紙筒拿過,伸手一揮,那隻黃雀便騰起雙翅,飛出屋外不見了。
教書先生退回室內,不緊不慢地找了張椅子坐下,將紙筒展開,紙上密密麻麻寫着蚯蚓一樣的文字,不是漢字,更不是外國文字,像是密語一般。
教書先生慢慢將紙條看完,丟進嘴裏,咀嚼了幾下,便嚥了下去,接着露出笑容,站了起來,說道:“找到火小邪了,水華子,我和你說個有趣的事情。”
水華子剛給假鉤漸施完針,正在檢查假鉤漸身上是否還有其他傷勢,聽教書先生叫他,趕忙起身,問道:“水王大人,請講。”
教書先生慢條斯理地說道:“火小邪現在活生生地躺在地窖裏,已經睡着了。”
“啊!他真是命大!”
“這是其一,更有趣的事情是,火小邪失憶了。”
“失憶了?”
“不錯,火小邪現在的記憶是十多年前,他偷了張四爺家的點心後,被水信子劉管家追打昏迷,一睜眼就是現在了。呵呵,他竟然忘了與五行世家有關的所有事情。”
“哦?水王大人,火小邪是炎火馳之子,天生邪性,會不會是他故意裝出來的?”
“他裝不出來,他一身的盜術還在,而他卻不清楚他有多大本事,以爲平常。”
“水王大人,火小邪能逃出羅剎陣,實屬不易,怎麼落得個失憶的下場?”
“水華子,你沒有見過炎火馳,你有所不知,我早年與炎火馳交往,知道他是個說一套卻做另外一套的人,他絕對不會放棄羅剎陣!炎火馳選擇退隱在萬年鎮大山中,正是因爲此地有個水龍眼,乃是重新佈陣的絕佳場所。按我們現在收集到的線索,羅剎陣是炎火馳自己也破解不了的,以他的性格,絕對不允許這種情況存在。另外,非常有趣的是,我父親凌波,許多年前,在萬年鎮碰到恢復盜術的炎火馳時,凌波說破了自己的身份,他卻只記得水家,而不記得凌波是誰。呵呵呵!好個羅剎陣啊,這個陣會讓修建之人,也就是有火盜雙脈之人失憶,故而炎火馳一直破解不了自己的陣法。原本我也以爲,當年的炎火馳是故意裝的失憶,現在有他兒子火小邪來親自證明,不禁豁然開朗,解了我心頭多年的疑慮啊!”
“水王大人,屬下還是不明白,按您這麼說,火小邪和炎火馳一樣受了羅剎陣刺激,喪失記憶,怎麼火小邪會忘了十多年的事情?”
“這就是更有趣的地方!炎火馳可能失憶過許多次,但他有所準備,應該很容易恢復,而火小邪不同,他不明其間的道理,控制不住,不自覺地選擇一忘到底,忘到底的結果就是,所有與五行世家有關的事情,無論人、事、物,全部遺忘,一切從頭開始。”
“那火小邪還會恢復嗎?”
“這個十分難說,要看火小邪自己的悟性了……水華子,你儘快安排將我大哥送至金家,告訴金潘,火小邪被水王流川捨命救出,爲他的安全,請金潘暫時不要見他。金潘必須先救水王流川,要不然,我們救得了火小邪,也能殺了他,爲流川祭旗。”
水華子點頭稱是:“水王大人放心,我立即去辦。”
水華子快步退出屋外。
教書先生,也就是水王流川,淡淡一笑,看着牀上的假鉤漸,亦是另一個水王流川,說道:“大哥啊,伊潤廣義想下一盤大棋,大到他自己都控制不了了吧,呵呵呵,只有這樣,這個世界才更有趣了。火小邪失憶前,給自己刻下要五行合縱破羅剎陣呢!更加有趣了不是嗎?難道不是嗎?”
此時此刻,火小邪正昏睡入夢,夢境十分的奇怪,形形色色的人在他眼前穿梭往來,一個個都向他遞來眼神,有的恨,有的愛,有的惋惜,有的木訥,只是,火小邪在夢中沒有一個人認得,連面孔打扮是什麼模樣,也全是模糊一片。在夢中,火小邪想追逐着這些走過他身邊的人,可是無論怎麼發力奔跑,都邁不出腳去,整個人如同被釘在地面上似的。
朦朧間,卻有一個叼着煙的男人,一把摟住了火小邪肩膀,嬉皮笑臉地說道:“火小邪,發什麼呆呢?”
火小邪在夢中氣得大罵:“你們是誰?你們認識我嗎?找你爺爺我幹甚!!”這樣罵了一氣,又突然間場景變幻,自己正在被張四爺的劉管家和家丁暴打。火小邪抱着頭大叫:“不就是偷了你們兩塊點心嗎?至於往死裏打嗎?”可是棍棒不停,敲在腦袋上嗡嗡作響。
只聽到有女子清脆地叫道:“劉管家,別打了!”火小邪從人堆裏一望,正看到一個丫鬟打扮的小姑娘跑上前來。火小邪不知爲何,好像對這個小丫鬟很是熟悉,伸手呼救,誰知那小丫鬟眨眼不見,劉管家也統統消失,身旁多了一個背對着他的女子,看不到面目,哀怨不已地說道:“火小邪,天殺的火小邪,你忘了我是誰嗎?”說話間,這女子轉過身來,火小邪看在眼裏,居然是這個荒村中那位姓水的大爺膝下名叫小紅的女子,而火小邪,絲毫不覺得喫驚。
夢到這裏,火小邪便慢慢地醒了。
火小邪醒是醒了,卻沒有動彈,只是隱約聞到女子的體香味,火小邪精神一緊,已然完全清醒,立即感覺到正有一個女人擦拭他的身體,而自己上身纏滿了綁帶,下身是赤身裸體。火小邪本想睜眼,但一想到自己什麼衣服都沒有穿,這一睜眼,難免尷尬,便還是繼續裝睡。
可是那女子擦完了火小邪全身,就往他兩腿間擦來。
火小邪暗叫道:“媽的,這下要糟糕!忍住!忍住!”
那女子猶豫了一下,還是將火小邪下體慢慢擦淨,拿出一條褲衩給火小邪穿上,已經提到火小邪膝蓋上,卻不知爲何又緩了一緩,一隻柔軟的小手慢慢伸上,將火小邪的命根輕輕握住,很是愛憐地把玩了幾下。
火小邪暗罵道:“見鬼!玩上我的鳥了!放手!放手啊!”
可是火小邪那根話兒不聽使喚,蠢蠢欲動。
那女子察覺到異常,低低哎呀一聲,趕忙放手,將火小邪內褲提上,一把拉過被單,將火小邪身上蓋住。
火小邪暗暗鬆了一口氣:“萬幸萬幸!這種豔福還是少來的好!我這個童子身可消受不起啊!”但轉念又緊張起來,“不好不好,剛纔我的鳥有反應,不會被人當作是流氓裝睡吧!唉!完蛋了完蛋了,說不清了!”
好在這女子並未有異常之舉,很是平靜地退開一邊,默不作聲地從樓梯上離去,接着牀板一響,地窖木板打開關上,留下火小邪躺在地窖內。
火小邪這才慢慢睜開了眼睛,藉着燈光打量一番,確實室內無人,便伸出手向身上摸索。凡是傷重之處,全部被塗上藥膏,用細絹布包扎,很是周到,看得出花了不少功夫。火小邪摸了半晌,又覺得奇怪:“奇怪啊,我的身體好像強壯多了,胳膊全是腱子肉,胸脯也寬厚了不少。”
火小邪又伸出手,放在臉前觀看,動了動五根指頭,若有所思:“我的手也變大了,怎麼這麼靈活呢?”火小邪不自覺地使了一個“小指勾”的偷摸招式,小指隨心而動,靈敏異常,而且勁力十足。
“嘿!邪門!這一招我練了一年,還不聽使喚,怎麼一下子靈光了?”火小邪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恍然大悟,“看來,他姥姥的,小爺我是失憶了!忘了不少東西!我就說張四爺他們要拋屍滅跡,也沒必要把我弄到深山老林、大山腳下來這樣折騰!”
火小邪翻腕一看,手臂上“五行合縱,破萬年鎮,破羅剎陣,勿忘”這些字清晰在目,火小邪眼睛一眯,露出一絲笑容。
給火小邪擦拭包紮的正是小紅。她出了地窖,快步走過廳堂,來到後院,那自稱姓水的老者正站在院中若有所思。老者見小紅來了,趕忙抱拳鞠躬,低聲道:“水媚兒,辛苦了!”
小紅臉色也一變,再不是一副鄉間姑娘的模樣,雙眼嫵媚,眉角含嬌,身段也婀娜起來,分明就是水媚兒!
水媚兒嬌聲道:“水信子,人還在呢,別露餡了。”
水信子笑道:“就算火小邪盜術不失,也聽不到我們說話。”
“水信子,你的催眠術,能讓他睡多久?”
“至少到今天晚上!”
“我剛纔給他擦身子,好像他身體有反應呢。”
“哦?怎麼個反應?”
“嗯……嘻嘻……那裏啊。”
“哪裏?”
“那裏就是那裏!明知故問,你這個老不正經的!”
“哦哦哦哦!明白了!這算是正常,大凡健康男人,在睡夢中,如果被人按壓揉搓那裏,那裏,也有反應。如果再激烈點,還會……”
“好了好了!說這麼詳細幹什麼!”
“啊,不說了不說了。”
“這裏的情況傳出去了嗎?”
“已經辦好了,我驅使黃雀找水王大人了,細細告知此處情況,若無意外,日落之前,便有人過來,護送火小邪離去。水媚兒,這次您立了大功,水王大人不會再責怪你了。”
“啦啦啦!”水媚兒顯得十分開心,“我爹若不會責怪我,除非日頭從西邊出來。”
“水媚兒,但你十分開心啊,不像假的。”
“因爲我想到一件好玩的事情。”
水信子微微一愣,忙道:“水媚兒,你切不可打火小邪什麼主意,水妖兒她……”
“什麼水妖兒!你到底站在哪邊?”水媚兒柳眉一瞪,立即不悅。
“哦……自然是你這邊多些……”水信子恭維道。
“水妖兒欠我的多了!憑什麼總是我陪鄭則道睡覺!我和鄭則道又不是夫妻!煩死了!”
“呵呵,呵呵,是啊是啊。”
“水信子,你別一副劉管家的嘴臉,你當管家真是當習慣了。”
“呵呵,是啊,是。”
“還管家樣!”
“啊,好,好,水媚兒,那你希望我怎麼樣?”
“還是裝回我爹那樣吧!看到你一副管家樣就煩,我不吩咐,你就不能當水信子。”
“好,好!”水信子抹了把臉,果然又換成老態龍鍾的樣子,咳嗽一聲,叫道,“小紅,我們去看看客人,他既然上完藥了,應該睡得更沉一些,以免驚醒。”
水媚兒眼睛眨了眨,也神色驟變,再變成小紅的那副鄉下姑娘的勁頭,說道:“是,爹。”
水信子、水媚兒兩人下到地窖,火小邪還在酣睡,顯得十分的香甜。
水信子摸了摸火小邪的額頭,又探了探火小邪的頸部脈搏,對水媚兒笑道:“小紅,客人睡得很熟,他太累了,讓他再睡得沉一點吧。”
水媚兒點頭稱是。
水信子從懷中摸出一個紙包,打開了取出一粒藥丸,將火小邪的嘴巴拉開,正要把藥丸丟入。
水媚兒拉了一把,問道:“爹,你給的可是睡一天一夜的劑量?”
“是啊。”
“半天的就可以,他早點醒,我還有話要對他說,要不一睜眼看到的是別人,我白辛苦了!”
“乖女兒說的有理。”
水信子重新取了一粒較小的藥丸,塞入火小邪的嘴中,將火小邪嘴巴合攏,說道:“入口即化,這回睡得沉了。”
水信子、水媚兒看了火小邪幾眼,未見他有異樣,兩人退後兩步,水信子說道:“小紅,爹在外面值守,你自己,呵呵,你自己照看着他吧。”
水媚兒狠狠瞪了眼水信子,嬌笑道:“爹爹放心,我喫不了他。”
水信子還是保持着老頭子的模樣,悠悠然嘆了口氣,轉身便走。
水媚兒嬌聲道:“爹爹慢走。”
話音剛落,忽見蓋着火小邪牀單驟然捲起,向着水媚兒罩來。
水媚兒好身手,雖說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但她身子滴溜溜一轉,如同泥鰍似的滑開。
只見牀單亂舞,晃的眼花,風力一緊,便將豆大的油燈刮滅,地窖內漆黑一片。
水信子跌跌撞撞,要攔也沒攔住,就覺得身邊一個人電光火石地滑過身邊,直朝地窖外衝去。
水信子暗念了一聲不好,拔腿要追,卻被鋪面而來的牀單蓋住,一時看不見去路。
等水信子扯下牀單,就聽到嘣的一聲悶響,地窖的蓋子已經蓋死,插上了閂子。
火小邪噗的一聲,將嘴裏的一塊絹布吐掉,絹布里包着水信子塞進嘴裏的藥丸,壞笑道:“水大爺,小紅姐,謝謝你們爲我包紮上藥,還玩我的鳥,告辭了啊!改日再謝啊!”
水信子、水媚兒湊到蓋板前,知道一下子打不開,又不敢驟然露出水家人的真面目,水信子依舊一副老頭的口吻,咳嗽不止地叫道:“怎麼了?這是怎麼了?客人,客人,爲什麼要把我們關起來,老漢我哪裏做錯了。”
火小邪乘機將房間裏的木櫃搬來,壓在蓋板上,退後一步,笑道:“水大爺,你姓什麼不好,爲什麼偏偏姓水呢?”
水信子裝作冤枉道:“老漢父母給的姓,我也不知道啊。客人,英雄,好漢,我們救你,你怎麼恩將仇報啊。”說着竟有哭腔。
水媚兒也鶯鶯地哭了起來,甚是可憐。
火小邪沒理他們,快步出了房間,看到桌子上擺着衣物鞋子,抱起來返回屋內,邊穿邊嚷嚷道:“水大爺,小紅姐,你倆別裝了,破綻太多了啊。你們的衣服我借走了,有錢就還,沒錢就欠你們個人情啊。走了走了!”說罷要走。
“英雄英雄,你什麼都可以拿走,可是把我們關在地窖裏,孤老弱女,若推不開這扇門,必定餓死啊,求你放我們一條生路吧!”水信子哀聲道。
火小邪一邊七手八腳穿戴整齊,一邊衝着地窖喊道:“省省吧,你們的身手,別說這個破地窖,就算一個鐵箱子,也有辦法出來啊。對了,水大爺,你們不該給我用絹布包扎,這個布你們用不起的吧,還有,小紅,你給我擦下身,玩我的小鳥,還能平平靜靜地離開,不是普通姑娘啊。哎,不說了,走了走了!”
火小邪再不耽擱,轉身便跑,就聽到身後水媚兒尖叫道:“火小邪,你真的什麼都忘了嗎?我是水妖兒啊!你的結髮妻子!你這個負心漢!”
這一喊還真把火小邪喊愣了。
火小邪皺了皺眉,擺出一副苦瓜臉,叫道:“還水妖兒呢!我還是野兔子呢!不認識!”說罷,撒了歡似的,直奔而出。
水信子、水媚兒聽到火小邪疾奔而去,眨眼就沒了聲響,兩人均急了。
水信子依舊裝成老人家的嗓子,叫道:“火小邪,求你放我們出去啊!”
水媚兒尖聲罵道:“水信子!快打開,追啊!”
水信子依舊咳嗽道:“可是,這這這,小紅啊!”
水媚兒罵道:“別小紅了!不要再裝我爹了!你現在是水信子!”
水信子立即換了副神情,說道:“是!你不命令,我豈敢改過來!”
“水信子,你是故意嗎?”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
“快!”
水信子將手心對準地窖門板的縫隙處,五指一張,只聽“嘙”的一聲,一道黑光直穿出去。黑光刺出了地面,便就停住,仔細一看,竟是一根又似鐵又似皮革的七節鞭。這根鞭子也是奇了,猶如一條蛇一般活動了起來,身子一轉,在空中打了個彎折,七節鞭子齊齊變長,猶如毒蛇仰頭攻擊一般,向着木櫃一側“咬”去!鞭頭處,正有一個五爪黑鉤,一口咬緊了櫃沿。
水信子低喝一聲,猛然一拉,轟隆隆隆,壓在蓋子上的木櫃被拉了個翻身,直接跌下牀鋪去了。
水信子手又一抖,那根七節鞭宛如靈蛇回頭,鬆了木櫃,轉了個大弧線,鞭頭咬在木閂子上面,發力一推,木閂子便開了!
水信子、水媚兒先後從地窖內躍出,也不言語,直追出門。
而出了院門,四下看去,哪有火小邪的影子!滿地落葉厚厚一層,連腳步印記也看不到一個。
水媚兒氣得一雙媚眼中全是淚水,厲聲叫道:“火小邪!你滾出來!”
哪有人會應她!
水媚兒恨恨地看着水信子,命令道:“你去左邊我去右邊!”
水信子應了聲是,兩人分散就跑。
水媚兒跑了幾步,突然站住,立即轉身,對水信子大叫道:“你站住!”
水信子趕忙停下,緊跑慢跑地趕來,問道:“水媚兒,有何吩咐?”
水媚兒眼神一厲,叫道:“水信子,你這次帶了兩隻黃雀來,一隻找我爹去了!還有一隻呢?喚來!”
水信子面露難色,不知該如何作答。
水媚兒見水信子不說話,心裏明白了幾分,頓時哭了起來:“是不是你放出去找水妖兒報信去了!”
水信子撲通跪倒:“水媚兒息怒!我,沒有報信!”
水媚兒手中兩把銀亮的短刀一閃即出,架在水信子的鼻樑處,刀尖頂着水信子的眼皮,厲聲道:“你騙得了我嗎?你這兩隻眼睛,想必是不想要了!”
水信子面不改色,反而平靜道:“水媚兒,你何必和水妖兒爭火小邪呢?水妖兒比你強,你只是她的替身,這件事凡是水家清水泊以上的筏主勾弦長,人人皆知。水媚兒,你要是覺得我做得不對,這對招子你拿了去!屬下無怨無悔!”
“火小邪是你故意放走的?”
“絕無可能!水媚兒你親眼所見,火小邪是早有預謀,打了我們一個措手不及!那粒催眠藥丸,一定是火小邪嘴裏含着絹布之類,在嘴裏把藥丸包裹起來,才未能生效!至於我施行的催眠術爲何突然失效,我也納悶!唯一的可能是火小邪體內筋脈異於常人所致!”
水媚兒看着水信子,半晌之後,突然嬌笑一來,將兩把銀刀收回,嬌滴滴地罵道:“好啊,水信子,我就留着你的眼睛,讓你親眼看看,我是怎麼贏水妖兒的。嘻嘻,火小邪那一身邪勁,真討我喜歡!水信子,火小邪從我們手中走失,責任不小,如果找不到他的下落,我們均要受罰!我們追!一個時辰後,無論找不找得到他,均在此地會和!”
水信子抱拳道:“是!”
兩人分頭散去,眨眼都沒有了蹤影。
水媚兒、水信子走了許久,原先的院落裏,角落中有黑影一晃,鑽出一個人來,正是火小邪。
火小邪在院門口左右看了看,方纔鬆了口氣:“這兩個叫水信子、水媚兒的好生厲害!幸虧我留了個心眼!傻跑的話,一定會被他們追上。這兩個人神神祕祕的,什麼黃雀,什麼水家……倒不像是會害我的!反倒像是想勾引我的……嗨,還是小心使得萬年船,誰說得好他們是不是假慈悲假喜歡……嗯,水妖兒是誰?這名字真的挺熟悉的……五行合縱?金木水火土?水家?……嗨,別想了,先跑了再說。”
火小邪快步退回室內,翻箱倒櫃地四處尋找,終於從一個包裹中翻出一疊錢幣和幾個銅板。
火小邪拿起錢幣一看,上面寫着一千元,滿洲中央銀行,還畫着一個老頭。這個老頭火小邪認識,竟是孔子。
火小邪又拿起一個銅板來,正面飛龍兩條,金額一角,背面則是大滿洲國字樣和旗幟。
火小邪自然不認識,這錢幣是1932年僞滿洲國宣佈成立以後發行的,而火小邪的記憶停留在1926年,那時候還沒有“大滿洲國”一說。
“你大爺的啊,這是什麼錢?怎麼還冒出來一個大滿洲國?能用不能用啊!管他的孃的!”火小邪把錢幣塞進口袋,一邊唸叨,“我不是偷你的,我不是偷你的,有錢好辦事,有錢好辦事。”
火小邪收拾停當,正想跑路,餘光一亮,在桌腳下看到一個黃銅菸嘴。火小邪頓了一頓,一貓腰把這個黃銅菸嘴撿起,用手擦去灰塵,盯着菸嘴,一直出神。
“感情我會抽菸?但我給忘了?”
火小邪喃喃自語,情不自禁地將菸嘴叼在嘴上。
“舒服!自在!我果然學會了抽菸!”火小邪嬉皮笑臉地壞笑幾聲,將雙手往褲兜裏一插,挑着眉毛,擠着眼睛,歪着嘴巴,踱着流氓步走了半圈。若煙蟲在世,目睹此景,一定會笑道:“火小邪,你學我的樣子幹龜毛幹啊!”
反正火小邪覺得,這種玩世不恭、痞裏痞氣、吊兒郎當的勁頭,才十足的瀟灑,很有成就感。
火小邪自己並不知道自己怎麼會的這套動作,很是熟練地伸出兩指,將菸嘴掐住,煞有介事地狠狠抽了兩口,吞雲吐霧一番,然後再把菸嘴塞回嘴裏,用牙齒牢牢咬住。
“走也!進城換身時髦的行頭,再找個花姑娘耍耍去!”火小邪一副浪蕩公子的模樣,大搖大擺出了屋子,左右一看,仔細一聽,沒有異樣,便叼着菸嘴,大踏步出了院門,向着和水信子、水媚兒追趕完全相反的方向,閒庭信步、遊山玩水一般,向前趕去。
可憐水信子、水媚兒,正在苦苦尋找火小邪離去的蛛絲馬跡,壓根沒有往火小邪沒有逃走這件事情上面想。他們兩人怎麼都是水家裏頂尖的大盜,水信子更是老謀深算之人,卻被火小邪這個“小蟊賊”用奉天榮行裏的小騙術狠狠玩了一把。
其實火小邪仍不知道,他的身手、五感、智力、判斷力,早就不是十多年前捱打的那個少年的水平了。他用少年的想法去施行現在高超的盜術身法,無疑是與衆不同的另一種境界,大巧而若拙,不經意的便有十二成的發揮,水信子、水媚兒怎能發現了他?
說是偶然,實屬必然。
火小邪一路走去,不同於之前從溪邊甦醒,他滿身是傷,飢餓難忍,筋疲力盡的狀態,他得了水信子、水媚兒的治療,喫了頓鍋巴飽腹,睡了一覺,精力得續,故而能夠將手腳施展開來。
漸漸地,火小邪發現自己的能力簡直了不得,體力綿長持久不說,爆發力更是驚人,隨便發力一蹦,竟有丈把遠,全身的每個關節裏,都蘊含着勁力,收發自如,精準異常。更奇特的,是火小邪覺得自己的眼力、耳力、觸感敏銳之極,好像幾步開外的小蟲慢慢爬過,也能判斷出它是哪條腿在動。如果此時讓自己玩個“拿盤”,別說十多顆珠子,百十個也不在話下。
“我一定是喫了什麼仙丹吧!”火小邪一路都這麼想着。
這種“奇遇”讓火小邪心情好極了!讓他覺得這個世界上,有什麼麻煩是解決不了的呢?
火小邪也不覺得累,翻山越嶺,一路不停,等到入夜時分,已經離開遇見水媚兒、水信子的小村莊,足足有一百多里了。
舊時的東北,地廣人稀,通常百八十里地見不到一個人,加上火小邪所處的地方,又是丘陵地帶,更是舉目望去,連燈光也見不到一處。
火小邪跑了足足大半天,的確有些累了,摸黑又翻了兩個山頭,還是不見燈光。
火小邪抬頭看了看天光,已近子時,仍是輕鬆一笑道:“再翻過一個山頭,還沒個店家,就睡山裏了啊!”
說來也巧,老天可能眷顧火小邪這樣樂觀之人,火小邪再翻一個山頭,不遠處的山腳下一條不寬不窄的官道,幾十戶高低錯落的宅院,便落在火小邪眼中。
火小邪心頭一樂,不忘咬着菸嘴,假抽了幾口,指着一處還亮着燈光的房子說道:“客棧!”
正如火小邪所指,亮燈的房屋,就是一個客棧。
火小邪所指的這家客棧沒有招牌,在院牆上掛了一個破破爛爛的酒字旗幡。院落倒是頗大,三進三出的庭院,至少有幾十間客房,只是這麼大的一個客棧,卻黑漆漆一片,十分衰敗,僅在前廳點着一盞油燈。
有個年紀不大的夥計正趴在櫃檯上昏昏欲睡,口水流了一桌。
“啪啪啪”,院門處有敲門聲響起,有人在院外叫道:“有人嗎?住店啊!”
小夥計睡夢中哼哼唧唧,一時沒有醒。
“有人嗎?喂!”啪啪啪敲門的聲音更大。
小夥計這才迷迷糊糊地醒來,一聽哐哐哐的敲門聲,頓時一個激靈站起來,嚇得驚慌失措,一貓腰抄起一把菜刀,高舉在手,卻顫巍巍地叫道:“老爺,老爺!”
小夥計說話間,就見從側屋裏同樣驚慌地跑出一個掌櫃打扮的中年人,手裏提着一根擀麪杖,連忙低聲叫道:“閉嘴閉嘴!叫這麼大聲幹什麼!叫你別點燈!叫你別點燈!你害死人啊你!”說着,快步趕到油燈處,噗的一口將油燈吹熄了。
兩個人緊張萬狀地靠成一團,哆嗦不止。
火小邪敲了半天門,從門縫裏卻看到裏面的燈光一下子熄了,很是納悶,反而好奇心頓起,緩了一緩之後,繼續敲門叫道:“喂,做不做生意啊!住店啊!”
店裏面小夥計哭喪着臉,低聲道:“老爺,是山匪,是山匪!完了完了,怎麼辦啊老爺!”
中年男人同樣直吞口水,攥着擀麪杖喘道:“你這個沒用的東西啊!你這個沒用的玩意啊!養你喫喝拉撒,能有點本事嘛!”
小夥計幾乎要哭了:“老爺,老爺……嗚嗚嗚嗚……”
火小邪叫了一會門,還是不見人來開門,只好叫道:“不做生意就算了,有毛病啊!”說着重重退了幾步,馬上又躡手躡腳來到門邊,側耳聽裏面的動靜。
小夥計低聲道:“老爺,走,走了……安全了?”
中年男人豎起耳朵一聽,的確聽到腳步聲離去,沒有了聲響,反而臉色一沉,驚道:“走了就糟糕了!若是山匪,叫不開門,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那,那怎麼辦?”
“唉,反正我這裏也沒有什麼好搶的了,保住小命纔是上策啊。走走走!”中年男人起身要走。
小夥計一把拉住:“老爺,你你你,乾乾幹啥?”
“你說我幹啥?開門迎客啊,跟我走!”
“怕,怕……”
中年男人罵道:“怕個屁啊怕!一會讓山匪進來砍掉腦袋,你怕不怕?”
小夥計嚇得一顫,趕忙尾隨着中年男人,兩人互相拽着,哆哆嗦嗦地向院門口走去。
中年男人硬着頭皮走到院門旁,叫道:“外面的大爺,您還在嗎?小的來給您開門了!剛纔小的沒聽見,您別見怪啊!別見怪啊!”
外面沒有人回答。
中年男人只好顫巍巍地把院門插銷拉開,將院門打開,立即鞠躬作揖:“大爺好,大爺好!”
“哦!還是開門了啊!我真以爲沒人呢!”火小邪從院門外的大石頭跳下來,拍了拍屁股,向中年男人走來。
中年男人、小夥計一見火小邪這副打扮,也是愣了。只見火小邪穿着一身有點緊巴巴不太合身的短褂,赤腳穿着雙布鞋,滿身是草籽細枝,風塵僕僕的,手中空無一物,看不出是個什麼來頭。
火小邪的模樣也是怪里怪氣的,一臉痞裏痞氣的笑容,像是個流氓又不像流氓,面容親和卻有幾分煞氣,三十歲左右的面孔卻帶着幾分少年的稚氣,身材高挑健壯卻趿拉着腳後跟,不“好好走路”。浪蕩公子,算是最準確的形容了。
火小邪走上來,看着有些發呆的中年男人和小夥計,壞笑道:“喂,掌櫃的,你拿着個擀麪杖,夥計拿着把菜刀,不會當我是壞人呢吧?吶,我可是空手。”說着把雙手舉起來,作無辜狀。
這個中年男人正是這家客棧的掌櫃,見火小邪是個沒個正經的男人,的確和山匪差別巨大,稍稍安心,趕忙將擀麪杖丟給小夥計,抱拳道:“嗨嗨嗨,真不好意思啊,客官請,客官請裏面坐,小店營業小店營業。”
火小邪故意說道:“你這不會是黑店吧?”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我在這裏開客棧十多年了,老實本分的生意人!”掌櫃的忙道,連連做出請的手勢。
火小邪這纔跟着掌櫃的向裏走去。
掌櫃的叫道:“小五,待著幹什麼啊,去關門!瞧你這個慫包樣,只知道喫了就拉!養個狗也比你強啊!”
掌櫃的點了燈火,請火小邪坐下,趕忙端來大碗茶壺,爲火小邪倒上一碗涼茶。
火小邪也不客氣,鼓咚咚一飲而盡,很是痛快。
掌櫃的又給火小邪倒上茶水,問道:“這位大爺,聽你口音,奉天人?”
火小邪端着碗喝了口茶,抹嘴道:“是啊!奉天人。”
掌櫃的問道:“怎麼大晚上的,一個人來這裏打尖過夜啊。”
火小邪說道:“一言難盡,碰到山匪了唄,慌慌張張逃了一路,和幾個兄弟失散了。”
掌櫃的恍然大悟:“我就說嘛,這都子時了,怎麼還會有人敲門住店,嚇了我們一跳,慚愧慚愧。這些該殺的山匪,該殺的!害死人咧!”
這時候小夥計探頭探腦地走了過來,低低叫了聲老爺。
掌櫃的一巴掌拍在小夥計腦袋上,罵道:“快去生火燒水去!”
小夥計艾艾連聲,看了眼火小邪,趕忙往後廚跑去。
火小邪伸了個懶腰,說道:“掌櫃的,大晚上的打擾,也挺不好意思的,你這裏有什麼好喫好喝的,儘管端上來吧,我加倍付錢。”
掌櫃的哦了一聲,面露猶豫之色。
火小邪哼哼道:“怎麼,怕我付不起錢啊?”說着從褲兜裏將一卷錢摸出來,丟在桌子上。
掌櫃的一見,最面上的可是張一千元大鈔,眼睛頓時看直了,忙道:“不是怕您付不起錢,不是不是,是小店許久沒有來客人了,沒準備什麼好喫的,就剩一些麪條,泡菜,幹馬肉。”
火小邪心頭一樂,他知道這些他不認識的“大滿洲國”紙幣,是可以使用的,於是說道:“行吧!有什麼就做什麼吧!我餓得厲害!”
火小邪從一卷錢裏,抽出一張十元面額的,遞給掌櫃的:“不用找了,讓我喫頓飽飯,開間上房就行。”
掌櫃的簡直樂瘋了,這十元錢,喫一百頓飽飯,住個七八天也夠了,趕忙將錢收起,雞啄米一樣說道:“好,好,大爺放心,一定伺候好您。”
掌櫃的退去,一邊小跑一邊大叫:“小五,去柴房把那隻山雞抓了宰掉!還有藏起來的幹蘑菇、木耳、人蔘,去地窖裏翻出來!”
“是,是,老爺!”
“你是豬啊你!你生的火呢!”
就聽到後廚那邊忙成一團。
火小邪聽着,心裏踏實許多,這開店的一老一少,確實老實本分的很,不像是壞人。
掌櫃的和小夥計手腳也算麻利,不一會便給火小邪端上一大盤醬汁馬肉和一海碗的豬肉木耳面片。
火小邪呼嚕呼嚕喫了起來,一會便喫了個半飽,於是叫了掌櫃的來。
掌櫃的帶着圍裙,一邊擦手一邊跑來,說道:“大爺,還有道山雞燉蘑菇人蔘,一會就好。”
火小邪喫着馬肉,說道:“掌櫃的,不着急,慢慢燉着,你先坐,嘮上幾句。”
掌櫃的應了聲,衝後廚叫道:“小五,把大柴抽掉,小火燉着!”說罷滿臉笑容地坐在火小邪對面。
火小邪也笑眯眯地看着掌櫃的:“掌櫃的,你叫我大爺大爺,那你看我多大年紀了?”
掌櫃的張口便答:“大爺您看着大概有三十歲左右吧。”
“哦……三十歲左右?”火小邪筷子一停。
“您說話的口氣挺年輕的,但是您的長相,有些滄桑,若是您不說話,我可能猜您三十五歲上下呢。”
“嗯,嗯,今年是什麼年頭來着?”
“今年是民國……不是不是,是康德五年,康德五年。”
“什麼康德五年,不知道什麼康德,你就說民國……”
掌櫃的神色一緊,連忙打斷,壓低聲音道:“大爺,大爺,可不能亂說,小鬼子和二狗子聽見了,咔,要殺頭的。”
“哦,那是民國幾年?”火小邪也煞有介事地壓低了聲音。
“民國二十六年,私下裏大家纔敢這麼說。”
火小邪重重地點了點頭,半晌沒有吭聲,他心裏翻天覆地地起伏,這句簡簡單單的民國二十六年,對他卻意味深長。
“大爺,你怎麼了?”掌櫃的有些心虛。
火小邪回過神來,無所謂的一笑,說道:“掌櫃的,我和你說個事,你信不信?”
“您說。”
“我整整的忘了十一年的事情,我以爲,今年還是民國十五年。”
“哈,大爺您一定是開小的玩笑。”
火小邪摸出菸嘴,叼在嘴上,吸了兩口,也哈哈一笑,說道:“是啊是啊,開個玩笑。如果我真的忘了十一年的事情,肯定這些事,都不是什麼開心的事情。挺好,挺好。”
火小邪嘻嘻哈哈的,將菸嘴放在桌上,又喫了起來。
掌櫃的弄不清火小邪的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只好賠着傻笑,見火小邪掏出菸嘴,又放在桌上,想起了什麼,問道:“大爺,您抽菸?”
“嗯,抽!”火小邪頭也不抬。
掌櫃的說道:“您是稀客,又這麼大方,我有幾根好煙一直攢着,自己也不抽,我給您拿來?”
“好啊!我不和你客氣啊。”
掌櫃的正要起身,那個小夥計端着一盆子山雞燉蘑菇走來,燙的齜牙咧嘴,掌櫃的一見,趕忙幫着接過,放在桌上,吹了吹手,吩咐道:“小五,去我的房裏,把我那個小盒子裏的煙拿來。”
“小盒子?”
“還有哪個?上次你手賤,我抽了你一頓的那個!”
“哦哦哦,是是是。”小夥計回想起來,趕忙跑開。
火小邪笑道:“他是……你親戚?”
“遠房的一個外甥,父母前兩年死了,一直跟着我,光知道喫,笨手笨腳的。”掌櫃的把山雞燉蘑菇推到火小邪面前,巴結道,“您嚐嚐,您嚐嚐,都是本地土產。”
“好!”火小邪舉起筷子,正要夾一筷子,抬頭問道,“你這個店,就你們兩個人啊?”
“我老婆也在。”掌櫃的又解釋道,“她一個山裏的老孃們,不是不敢出來,而是她是個癱子,下不得地。”
“這樣啊……對了,掌櫃的,你這裏叫什麼地方,看着房子不少,怎麼見不到什麼人啊。”
“說來話長,我們這裏叫北巴窩,靠着大的官道,以前算是一個商隊抄近道去牟平的必經之地。”
“牟平?”
“啊,是啊。”
火小邪暗罵一聲,心想道:“見他奶奶的鬼哦,牟平離奉天有小一千里路呢,靠着長白山了!看來我忘了的十一年,跑的地方挺遠,不會連哈爾濱都去過吧。”
火小邪嘖了一聲,對掌櫃的說道:“你繼續說,繼續。”
“我們這裏,原先是一個大驛站,興盛了四五十個年頭,後來日本人來了,幾年前在山裏修了條公路,挖了隧道,就沒有馬幫從我們這裏走了。而且,最可恨的是,日本人把這條官道前面設了卡,不準商隊通過,說是怕給山匪運物資,所以這些年來,過路客人越來越少,生意一日不如一日,該走的全走光了,留下的都是些老弱病殘,守着房舍,勉強度日。”
“那你怎麼不走?”
“我也想走啊,但我是這裏土生土長的人,祖宗八輩,這宅子也是我家祖宅,婆娘又腿腳不便,想着熬一熬,沒準日本人又準行了呢。哎呀哎呀,光我說話了,您喫着您喫着。”
火小邪笑了笑,拿起筷子,夾了塊雞肉,看着掌櫃的說道:“聞起來挺香的。”
“有陣子沒做肉菜了,不知道鹹淡合不合您的口味。”掌櫃的堆着一臉笑容。
這時候,小夥計慌慌張張地跑來,叫道:“老爺,老爺!”
掌櫃的罵道:“叫嚷什麼!”
“沒,沒找到啊。”
“你怎麼這麼笨啊!”
“盒子找到了,沒,沒煙啊!”
“臭小子,你能辦成個事不?”掌櫃的站起來,作勢欲打。
“真沒,真沒有啊!”小夥計抱着頭躲閃。
掌櫃的只好對火小邪說道:“大爺,您稍等片刻,我親自給您找找去,您喫着,稍坐稍坐!”說罷就走,不忘喚道,“小五,你過來!”
掌櫃的,小夥計兩人便小跑着向後院去了。
火小邪把雞肉丟回盆子裏,把菸嘴叼上,伸了個懶腰,扭頭一看掌櫃的去的方向,慢慢站起身來……
掌櫃的、小夥計走入一間廂房,掌櫃的連忙將門關上,將小夥計拽到一邊:“怎麼回事你!”
“老爺,咱們不能害人啊。”
掌櫃的啪啪就是兩巴掌:“怎麼害人,怎麼害人了!”
“給他下藥,萬一藥死人了呢?”
“什麼藥死人,什麼藥死人!道長說了,不是毒藥!是毒藥我敢下嗎?要是毒藥,我下到菜裏面不就行了嗎?用得着這麼麻煩嗎?”
“可那道長,不像神仙,倒像是個妖怪啊,萬一他騙我們的呢?”
“小五,你想不想救你舅媽?想不想讓你舅媽下地走路?”
“想啊,想啊!”
“道長的本事你沒見到嗎?一拍一打一粒藥,就讓你舅媽下地走了十幾步!我們不下藥,道長就不會回來給你舅媽治病了!”
“老爺,老爺,舅舅,可可可,可我還是怕啊。道長說給來路不明的奇怪過路人下藥,可他,他不算是奇怪吧。”
“他還不奇怪?深更半夜的一個人來住店,一看就是翻身越嶺的,他說遇見山匪了,卻一副嬉皮笑臉的模樣,沒事人一樣,更邪門的你沒聽到!他說他忘了十一年的事!他不奇怪,誰奇怪!不給他下藥,給誰下?”
“可是,可是,就算藥不死人,那那那道長是要幹什麼。”
“你腦子長的幹什麼用的?不記事啊你!道長不是說了嗎?他能夠千里尋味!這個藥是讓人身上有氣味的!”
“這怎麼可能啊,萬一萬一……”
掌櫃的擰住小夥計的耳朵,罵道:“現在沒有萬一!咱們這裏,早晚要讓山匪給端了,給燒了,道長是救命稻草,我們不按道長的來,帶着你舅媽去哪裏?去要飯啊?下了藥,能救你舅媽,又能去道長說的青雲客棧討生活,一輩子不愁喫穿了!小五,你腦子清楚點!”
小夥計哭喪着臉,不敢再爭論,只好點頭應了。
掌櫃的嘆了口氣,拍了拍小夥計,說道:“我知道你覺得道長說得太神了,我也是這麼覺得,可是,這年歲……唉,快過不下去了,就信一回吧。”
掌櫃的從桌腳下翻出一個小盒子,打開來,摸出四根捲菸,說道:“三根給他抽,他如果不抽……這一根,你按道長說的,把菸絲取出來,用清水泡泡,然後把水抹到牀鋪被臥上。”
掌櫃的把一根菸塞到小夥計手裏,說道:“拿着,快去,弄好以後,去客房,把事辦了!”
“……”
“聽到沒有!你這個小子,就不能爭口氣啊你!”
“是,是,我這就去。”
小夥計拉開門,便跑了出去。
掌櫃的喘了口氣,平靜了平靜心緒,將三根菸拿好,走了出去。
掌櫃的快步跑出,打老遠便見到火小邪還是老老實實地端坐在座位上,正吧唧吧唧地喫雞,不禁寬了寬心,邊跑邊叫道:“大爺久等,大爺久等!煙來了煙來了。”
火小邪吐出一塊雞骨頭,埋頭繼續喫,一邊哼哼道:“你家菜味道不錯!”
掌櫃的把煙小心翼翼擺在桌上:“珍藏的三根菸,你看,菸捲上是洋文,高級貨。”
火小邪念了聲謝謝,問道:“你侄子呢?”
“他給您收拾客房,燒洗腳水去了,客房裏有陣子沒住人,要收拾一下。”
火小邪把筷子放下,伸了個懶腰,說道:“喫飽了喫飽了,累死了!”
“哎喲,您沒喫多少啊!”
“可以了!今晚上喫完了,明早你拿什麼招呼我?存着存着,明早熱熱,我喫了上路。”
“是,是這個理!”掌櫃的從口袋裏摸出火柴,“要不您抽一根,飯後抽一口賽過活神仙。”
“煙,我收下了,但今個不抽了,抽了興奮,睡不着。”火小邪抹了抹嘴,還是把黃銅菸嘴叼起。
掌櫃的有些失望,又不敢再說什麼,只好說道:“那,那您稍坐,我收拾收拾,一會帶您去客房。”
“辛苦!”火小邪抱拳道。
掌櫃的正起身收拾碗筷,火小邪問道:“掌櫃的,你可有什麼洋氣點的衣服?賣我一套?我這身打扮,穿着彆扭。”
掌櫃的微微一愣,撓頭道:“衣服,衣服……”
“不瞞你說,我是奉天大戶人家的少爺,平日裏外出,穿慣了西裝夾克這些洋服。”
“噢……”掌櫃的回想了一下,眉開眼笑,“有!有!我還真有一套洋服,襯衣外套長褲鞋子襪子都有!是七八年前,這裏生意還好的時候,過路客當飯錢抵押給我的,說是俄國貨,我知道這種東西,八成是偷的俄國人的,但皮子料子還行,就收了。這個山溝子裏,我也不穿這種洋裝,快壓箱底了!我這就給您找去!”
“感情好!那麻煩您!”
掌櫃的收了桌子,跑去後院,不過多久便拎了一個皮箱出來,給火小邪展開一看,果然鞋帽衣褲俱全。
火小邪道了聲好,拎起外套一看,舊是舊了點,皮子確實是上好的小牛皮,十分細軟。火小邪心頭一樂,當着掌櫃的面,把身上的衣裳脫了個乾淨。
火小邪露出一身傷痕,把掌櫃的嚇了一跳,火小邪衝掌櫃的一笑,並不解釋,麻利地把衣裳褲子鞋子穿戴齊整,除了鞋子稍大,其餘十分合身。
火小邪叼着菸嘴,手插褲兜,一股子煙蟲李彥卓的派頭,踱了幾步,相當滿意!
火小邪掏出錢來,撿了張一百元的大鈔,拍在桌子上,笑道:“我買了!”
掌櫃的這次到沒有見錢眼開,忙道:“我送您的,我送您的!”
火小邪很是豪爽地擺了擺手:“送什麼送,小爺我不缺這點錢,買個高興,若是嫌錢不夠,要不要我再補你一百!”
掌櫃的趕忙把錢抓起,說道:“夠!夠!大爺真大方!小的這幾年一直倒黴,就屬今天有福氣!請來了您這位貴人。”
這時候小夥計也把客房收拾好了,下來請安。
火小邪不忘把三根捲菸拿起,亮給掌櫃的和小夥計看了看,放進上衣口袋裏,說了聲謝,便叼着菸嘴,跟隨着掌櫃的和小夥計向後院客房走去。
掌櫃的和小夥計伺候完火小邪洗漱,連聲客氣着,退出房間,掩好了房門。
火小邪聽掌櫃的和小夥計腳步聲走遠,舉目一看,牀鋪已經鋪好,便走到牀邊,蹲了下來,細細地聞了聞,並沒有聞出什麼異常的味道。
火小邪託着臉龐,自言自語道:“什麼道士能用味道來千里尋人?聽着就邪門!今晚我是睡牀上呢?還是不睡?睡下了,說不定真會被道士聞出來,像狗一樣找來。今天真是奇怪,碰見了一個水信子、水媚兒自稱水家人,又在這個客棧裏,聽到個能夠蠱惑人心,讓店老闆、小夥計鬼迷心竅,給過路人下藥的道士。這個道士,又是什麼人?”
火小邪想着想着,把手臂露出來,看着皮肉上面刻着的五行合縱四個字,喃喃道:“金木水火土,五行,水家是水,道士,道士?會用藥?木?木家?或者是土家?嘿嘿,有意思的很!水家那兩個人好像不會害我,但有把我抓走的意思,木家呢?其他家呢?也是想找我?”
火小邪站起身來,在牀頭走來走去,猶豫不決,他本想着今晚溜之大吉,在外面尋個隱祕的地方睡上一覺養養精神,可是對這張可能塗了藥水的牀,火小邪卻不肯放過。因爲隱隱約約中,火小邪感覺到自己的血液裏,有強烈的願望告訴他,應該讓這個道士找到自己。
遲疑了很久以後,火小邪哂然一笑,念道:“我倒想看看,是個什麼道士!”說完火小邪心頭一寬,將衣服脫了個精光,將燭火吹熄,往牀上一躺,把被子一拉,蓋了個結實,笑罵道:“來來來,臭道士好好聞聞小爺我!”
火小邪折騰了一番,着實累了,眼睛微微一閉,念道:“睡一會睡一會!明天趕一天路,儘早回奉天去看看。癟猴,浪得奔,老關槍,潘子,你們還好嗎?潘子?潘子是誰啊?嗨,忘的事情太多了……”火小邪腦海裏嘀咕着,很快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