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水態不定
火小邪、王孝先兩人一前一後,進了一戶人家的宅院。
火小邪不禁問道:“你住這裏?”
“是啊!”
“這不是有人住着嗎?”
“睡死了睡死了!”王孝先伸手一指,只見一條大黃狗四爪朝天,睡得舌頭耷拉在一旁,很是香甜。
火小邪無奈一笑,跟着王孝先向屋裏走。
客廳裏,一箇中年男子靠在牆角,睡得更是癡香,打雷也不像能打醒的勁頭。
再往裏屋走,一對母女趴在桌上,睡得同樣鼾聲大作,口水淌了一桌。
火小邪又笑罵道:“你這個道士,真會鬧騰!”
王孝先說道:“這樣才安全,我一路都是這樣借宿在人家的。”
“你這還叫借宿啊!”
“我本來就是賊,不偷他們東西便是了,再說這種人家,也沒有什麼好偷的。來來來,再往裏走。”
王孝先一直帶着火小邪走到廚房裏,方纔停步,說道:“今晚我們就在這裏休息。”
“搞不懂你啊,你費這麼大勁,不睡屋裏,非睡廚房幹什麼?”
“木家人除了在青雲客棧外,不睡別人的牀。”
“好吧,好吧。”火小邪無奈,只好身子一蜷,躺在柴草上。
王孝先盤膝而坐,若有所思地看着火小邪。
火小邪打了個哈欠,睏意濃濃,晃了晃頭,勉強清醒一點,說道:“問你點事啊。”
王孝先擺了擺手,說道:“火小邪,我勸你還是先睡一覺吧,我們有大把時間聊天。”
火小邪眼皮子出奇的沉重,哼哼道:“喂,病罐子,你不會,也給我下了癡睡藥吧。”
王孝先看着火小邪說道:“是!”
火小邪根本無力站起,只是奮力地眨着眼,哼哼道:“爲,爲什麼?”
王孝先說道:“木王有令,我這次出來,如果能找到到你,一定要對你實話實說。你自從進了這個屋子,就中了癡睡藥,再進了這個廚房,又中了不醒藥,這個廚房裏,有三道藥陣,專門爲了制伏你這樣的大盜的。放心,對你沒有傷害,你好好睡一覺,對你身體也好。”
“爲,爲什麼……”火小邪根本抑制不住自己的睡意。
“因爲,我要檢查你的身體,確保你現在的體質,可以救我家少主林婉……”
“你,你……”火小邪頭一歪,睡死了過去。
“之所以要告訴你實話,是不想你能夠心甘情願去救人,喂,火小邪?”
王孝先叫了聲火小邪,見火小邪的確睡得人事不省,輕輕笑了聲,說道:“你失憶了,林婉估計你也忘了,還真有點麻煩,你醒了以後問我,到底還要不要對你說實話呢?”
王孝先站起來,在地上鋪了一張白布,又去把火小邪扶過來躺下,解開火小邪的衣裳。
王孝先檢查了一遍火小邪全身的傷勢,罵道:“水家人的醫術簡陋至此!簡直不能看!還是我來吧。”
王孝先將火小邪衣裳褪去,剪開繃帶,慢慢按壓火小邪的身體各處,判斷傷勢,結果在火小邪的後腰側,摸到一處傷痕下的皮肉裏有異物。
王孝先眉頭一皺,取來小刀,將火小邪皮肉劃開,微微一擠,便從皮肉裏擠出一顆暗紅色的小珠子,微微透亮,好似珠子裏有條紅色的小魚在慢慢遊動。
“這是什麼?”王孝先仔細端詳一番,不知此爲何物,便用紗布擦淨,暫時放於一旁,繼續爲火小邪醫治。
王孝先當然不知道,這個戒指上的小珠子,就是火家火王的信物!一對火煞珠中的一隻!
火小邪在火家祭壇,嚴烈臨終給了火小邪一對火煞珠,乃是登基火王之位的重要信物,中途被鄭則道暗算,橫刀奪愛,搶走一顆,火小邪身邊只留下了這麼一顆。火小邪生怕有失,便在離開火家祭壇,趕回奉天途中,學火王嚴烈的樣子,也割開自己的皮肉,將珠子藏在皮膚下,若不仔細捏找,一般人是發現不了的。
水家的水信子、水媚兒發現火小邪,爲他醫治包紮,本有機會發現這顆火煞珠,只可惜他們並未得知有一顆火煞珠在火小邪手中,故而大意了。
然而木家的王孝先不同,他精通醫術,重新爲火小邪上藥包紮,檢查仔細,自然能夠找到。
王孝先檢查完火小邪的傷勢,並不着急醫治,而是先從背囊中小心翼翼取出一個瓷瓶,將瓷瓶的蠟封小心燒開,拔開瓶塞,飛快地在火小邪胸口一倒,一粒紅色冰花瞬間綻放在火小邪心口處,隨着火小邪的心臟跳動,冰花閃了幾閃,逐漸變作白色,隱入火小邪肌膚下,消失無蹤。
王孝先抹了把汗,低聲道:“萬幸!林婉有救!”
清晨,一縷陽光灑入,照在火小邪的臉上。
火小邪迷迷糊糊翻了個身,本想繼續睡去,可猛然想到昨晚上被王孝先用藥致使昏睡,立即驚醒,翻身坐起!定神一看,自己仍然躺在廚房的地上,但不見了王孝先。
火小邪一拍身上,衣裳盡去,全身重新包紮過,本來一動就疼痛的地方,也輕鬆了許多。火小邪不敢大意,慢慢爬起,尋找自己的衣裳,卻聽見門外腳步聲響。
火小邪一返身,將竈臺上的菜刀拿起,全身戒備。
王孝先端着一碗冒着熱汽的藥水,急匆匆地走了進來,一見火小邪手持菜刀,啞然笑道:“火小邪,你醒了啊?快坐下快坐下!”
火小邪不敢放下菜刀,低喝道:“病罐子,你搞什麼名堂?”
“什麼名堂?讓你好好睡一覺,順便把你的傷重新診斷了一遍,重新上藥包紮,怎麼樣,比水家人的手藝好多了吧。”王孝先放下湯藥,走了過來。
火小邪拿着菜刀,也不敢劈他,只好愣了愣,頗爲尷尬。
王孝先看了看火小邪的臉色,說道:“不錯!臉色好多了!火小邪,你覺得怎麼樣?是不是覺得輕鬆了許多?”
火小邪尷尬一笑,說道:“是舒服了不少。”
王孝先把火小邪的菜刀拿過來,放回竈臺上,端起藥碗,說道:“給你熬了一晚上,現在喝剛剛好,木家的極品良藥!喝了恢復得更快!”
火小邪不接碗,歪着頭對王孝先說道:“病罐子,你昨晚對我說什麼來着?什麼制伏我這種大盜,還有我能夠救誰?”火小邪昨晚聽了王孝先說話,神智已經迷糊,只記得前半段的話,後半段則是斷斷續續的,沒完全聽清楚。
“先喝了,我再與你說一遍。”
“病罐子,你再玩花樣,別怪我翻臉啊。”火小邪接過藥水,咕咚咚幾口,喝了個乾淨,叫道,“還挺好喝,一點不苦。”火小邪坐了下來。
“你不怕有毒?”
“你擺了三層藥陣,專門制伏我這個大盜的,你要收拾我,昨晚就把我宰了,我怕你什麼。別扯了,你昨晚後半段話說的什麼?”
“其實沒什麼,我就是說你好好睡一覺,對你自己身體也好,沒了。”
“不是,還有什麼救什麼什麼人。”
“我說過嗎?”
“沒有嗎?”
“沒有啊,我就是絮絮叨叨幾句,讓你好好睡覺,別硬撐,沒事的,別怪我。我也記不清了。”
“真沒有?”
王孝先攤了攤手,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突然想起了什麼,從衣袋中摸出一個東西,遞到火小邪手中:“從你身體裏找到了這個,我沒給你塞回身體裏去,用線包了包,還你吧。”
火小邪拿起一看,牛皮筋裏包着一個暗紅色的小珠子,裏面似乎有條紅色的小魚在慢慢遊動,很是神奇。
“我的?”火小邪問道。
“你身體裏的,當然就是你的。我們木家人,可不貪圖這些小便宜。”
火小邪看着這顆珠子發呆,忽見珠子裏的“紅色小魚”,突然遊動的快了幾分,片刻之後,才重新安靜下來。
“嗯?這東西有點意思!”火小邪說道,“好吧,雖然我不認識,既然是我身體裏的,就當是我生的蛋吧,哈哈!”
“你可以戴着,這種細線非常結實,用蟒皮做的。”
“謝了!”火小邪抖開細線,將小珠子戴在脖子上,殊不知,這顆火煞珠裏的紅色小魚,又突然快速遊動了一下。
而就在火小邪、王孝先所在的房舍外不遠,有一個相貌異常清秀甜美的女子,正站在街角,低頭看着手心。她約摸只有十六七歲的年紀,打扮得如同大戶人家的丫頭,面帶紅潤,眉目嬌羞,十分的招人喜愛,似乎正看着小情人送她的定情信物。而她手掌中,居然有一顆與火小邪所持的火煞珠一模一樣的珠子,珠子裏也有一條“紅色小魚”,遊動突然加快之後,慢慢平復。
這個俏麗的女子輕輕笑了一下,將珠子牢牢握住,小步盈盈地走了開去。
火煞珠,世間奇物,天生一對,彼此感應,亮時同亮,滅時同滅。兩顆珠子越是靠近,珠子裏的“紅色小魚”便會加快遊動的頻率,可以以此來相互尋找。不僅火煞珠,其他四行的木廣珠,水靈珠,土盤珠,金涅珠同樣如此。
數百里外的小鎮!喬大、喬二守護火小邪的宅院外,一輛轎車戛然停在門口,車還沒有停穩,後門已經打開,一個留着小鬍子的年輕人車內跳將出來,從懷中掏出一個巴掌大小的機械,按住上面的紅色按鈕,喝道:“喬大、喬二!聽到沒有!你們在哪裏?”
機械裏有聲音急促地傳出:“師父,我們在院子裏!不能外出!”
“笨蛋!哪個院子?”
“門口有兩棵大槐樹!”
“笨蛋!這裏到處都是槐樹!”
“哦哦哦!等等,等等,他們說已經去接你了,師父,你等一下……”
這個留着小鬍子的男人,正是潘子!他緊趕慢趕,終於在清晨時分從數千裏外的貴州趕回東北。潘子本計算着子時能到,還是因爲飛機的問題,耽擱了幾個時辰。
潘子一直沒有睡覺,體力透支,又心急如焚,雙眼熬得通紅,聽喬大、喬二還是稀裏糊塗的,氣不打一處來,張嘴就要罵。
“哎,這位先生!可是姓金?”一個老婦人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潘子身旁,低聲問道。
潘子把滿嘴罵人的話嚥了回去,衝着機器低吼了聲:“關了!”說着把按鈕鬆開,把機器揣回懷裏。
潘子臉上擺出一副客氣的笑容,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哦,這位大媽,我的確姓金。有禮,有禮!”
老婦人說道:“請您跟我來。”
潘子點頭一笑,跟着便走,從轎車上下來的另外兩個穿西服男人正要跟隨,潘子哼道:“你們留在這裏,把車開走,在附近接應,不用跟着我!”
兩個西裝男人趕忙一鞠躬,退下一旁。
老婦人帶着潘子走了一路,進了一個院子,掩上院門。喬大、喬二忙不迭地從房間內奔出,迎了上來,齊聲低叫道:“師父!你終於來了!想死你了!”
潘子罵道:“閉嘴,你們兩個笨蛋!”
喬大、喬二立即閉嘴,屁也不敢放一個出來。
潘子邊向屋子裏走,邊問道:“火小邪怎麼樣?”
喬大、喬二你看我我看你,不敢說話。
潘子罵道:“你們兩個笨蛋,說話!”
喬二這才趕忙張嘴說道:“還在昏睡。”
喬大說道:“在地窖裏,我們剛上來。”
水華子已從屋內迎了出來,站在門口,抱拳道:“金潘大人好!辛苦辛苦!”
潘子與水華子對視道:“你是何人?”
水華子笑道:“在下水家水華子。”
喬大、喬二兩人一起道:“是他,是他,他一直自稱水華子,沒有換人。”
“閉嘴!”潘子罵了聲,對水華子說道,“水家有多少個水華子?”
水華子笑道:“我就是真正的水華子。”
“好,就當你是,快帶我去見火小邪!”
“金潘大人,稍安。”水華子將手伸出來,攤開手掌,示意要拿什麼東西。
潘子哼了聲,從懷中摸出一個玻璃管,裏面有幾隻綠色翅膀的蜜蜂,遞在水華子的手中,說道:“木王林木森的信物!”
水華子接過,拿起來看了看,抖了兩抖,激得蜜蜂在玻璃管內亂撞。
水華子欣慰道:“木王好心思,這的確是木家培養的綠翅毒蜂,毒性不烈,卻有以毒攻毒,救人一命的奇效,有此物在,說明水王大人有救。”
潘子心想道:“搞了半天,林木森是這個意思,算他想得周到。”
潘子說道:“水華子,既然我如約做到了,就請立即帶我去見火小邪,我要帶他走。”
“請,請!”水華子讓開門,在前引路。
水華子領着潘子、喬大、喬二三人下來地窖,地窖裏的長袍男子見是金潘,也不敢阻攔,請潘子入內。
潘子進了內屋,一眼便看到牀榻上昏睡不醒的“火小邪”,潘子實難抑制自己的情感,頓時鼻頭髮酸,眼淚差點翻滾而出。
潘子沉了口氣,緩步走到牀前,低頭端詳。牀上的“火小邪”五官相貌,確確實實就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好兄弟火小邪,除了年齡大了七八歲外,毫無破綻。
喬大、喬二也是含淚上前,喬二說道:“師父,大師父他已經睡了整整一天,還沒有醒來的意思呢。”
潘子點了點頭,坐在火小邪牀邊,低聲嘆道:“火小邪,我知道你認了日本人當爹,不好意思見我,一直躲在日本修習忍術,但你我兄弟,我是什麼樣的人,你還不清楚?你就算認了日本人當祖宗,只要是你真心實意的,你無論做出什麼決定,我都站在你這邊啊!”
潘子抹了把淚,繼續說道:“我爲了找你,七年間花了多少心思,你知不知道?1931年一?二八事變,日本人知道我尋找你心切,同時爲了攀上金家,不惜對上海動武,直到我和乾金王出面,才平息了戰事!我數次請求水家,讓水家找到你的下落,帶我的口信給你,同樣石沉大海!唉……你要去萬年鎮,爲什麼不先來上海找我呢?有我幫你,金錢鋪路,要錢有錢要人有人,你何必……唉……火小邪,你就是太倔了,太好強了,什麼事都不想求人,什麼事都只願自己承擔……媽的……”
潘子說完,看着火小邪,突然一把掐住“火小邪”的脖子,上下搖晃,大罵道:“火小邪,你還當我是潘子嗎?當我是你的生死兄弟嗎?我掐死你!我掐死你!讓你睡!讓你睡!”
喬大、喬二慌忙抓住潘子肩頭,哭喊道:“二師父,你別這樣!大師父還有重傷!”
潘子一鬆手,任憑“火小邪”重重摔在牀上,罵道:“就算他死了!我也要揍他一頓!你這個王八蛋!”
水華子也搶上前來,拉住潘子的胳膊,冷冷說道:“金潘大人,稍安!”
潘子大聲罵道:“火小邪,老子來了,你還睡個屁啊!給老子醒過來!你是不是不敢面對我?啊?”潘子奮力一掙,騰出一隻手來,啪的一巴掌狠狠打在“火小邪”臉上,仍舊罵道:“你還裝睡!醒過來!”
水華子、喬大、喬二三人一起抱緊了潘子,將他從牀邊拖開,潘子揮拳蹬腿,罵的不亦樂乎!
潘子氣急敗壞地高聲道:“水華子,火小邪爲什麼不醒?啊?”
水華子解釋道:“用了水家的藥物,睡得很沉,一時間醒不過來。金潘大人,你坐,你坐!喬大、喬二,兩位幫忙。”
潘子好不容易坐了下來,還是氣呼呼的,哼哼道:“火小邪,你這個兔崽子,等你醒過來,身體好了,我一定要再好好揍你一頓!再找十幾個小妞,把你弄的幾天下不了地!你等着,你等着!”
水華子抱拳道:“金潘大人,要不你先上去喝點水,喫點東西?我儘快讓人施針,將火小邪喚醒。您意下如何?”
潘子哼哼道:“嗯,也好,呼呼,看他傷成這樣,我就氣不打一處來!簡直不把我當兄弟嘛!”
水華子呵呵輕笑道:“是啊,是啊!”
潘子站起來,一揮手:“喬大、喬二,跟我出去。”
潘子等人回到地面房間裏,潘子問道:“水華子,你們給火小邪施針,讓他醒過來,要多長時間?”
水華子說道:“一個時辰足以。”
潘子點頭道:“好,那這樣,你們讓火小邪醒過來,我要出去安排一下。”
“金潘大人,你要安排什麼?”
“接走火小邪啊!你說安排什麼?”
“哦,這樣啊,那好,那好。”
潘子喝道:“喬大、喬二,先跟我出去一趟!”
喬大、喬二不放心,說道:“師父,要不我們還是在這裏等你?守着火小邪?”
潘子罵道:“你們兩個笨蛋!水家多大的本事,他們要害火小邪,火小邪早就死了千兒八百遍了!跟我走!”
潘子、喬大、喬二三人快步出了庭院,也不與水華子道別,拉開院門就走。
門外遠處一個西裝打扮的金家人見潘子出來,趕忙招呼一下,汽車便從一旁開出。
潘子、喬大、喬二上了汽車,潘子命令道:“離開這裏,越快越好!”
汽車轟然發動,急駛而去。
潘子一言不發,一直等到汽車駛出鎮子外有二三里地,才突然氣得大叫一聲:“操水家的祖宗!”
喬大、喬二還是不知所以,喬二問道:“師父?怎麼了?”
潘子重重往後一靠,無力地說道:“我們被水家耍了,那個火小邪是假的。”
喬大、喬二眼珠子都要嚇掉地了,齊聲道:“假的?”
“對,假的!”
“不,不會啊。師父,師父,我們,唉,我們該死!”
“不怪你們,真的火小邪要麼是逃走了,要麼是死了……這個肯定是假的。”
“爲什麼啊。”
“水家的易容術,惟妙惟肖,可我是潘子,和火小邪在淨火谷裏生死與共三年,火小邪脖子上的經脈跳動,和常人有一點點不一樣,在他脖子最下方,有一條經脈是橫着跳動的。我剛纔掐他脖子,說是生氣,其實是順便檢驗一下他的真假。雖說這種情況,在醫學裏並不罕見,一百人裏就有一個,但足夠證明,這個火小邪是假的了。”
“既然是假的,那師父爲什麼還要抽他一耳光?直接翻臉就好了!”
“說了你們兩個就是笨蛋!既然是假的,我不抽他一巴掌解氣,真要當場和水家撕破臉啊?這個鎮子裏,水家要是和我們翻臉,我保證我們幾個,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假戲真唱就行了,水家這些人,與金家的樑子,這次是結定了!”
喬大、喬二氣得亂抽自己耳光,紛紛叫道:“哎呀!恨死我了!白流了一通眼淚!師父,你使勁懲罰我們吧。”
“笨蛋!懲罰你們有個屁用!我覺得火小邪已經不在水家的控制下,他自己跑了!我相信他有這種邪門歪道的本事。我也可以不受水家的要挾了!”
“那,那下一步怎麼辦?”
“一會派大部隊,來接這個假的火小邪。”
“啊?接假的有什麼用?”
“不接假的,這個生意怎麼做?你們信不信,我們一會回去接,水家人一定跑精光了!我們就天天以水家欠我們一個人爲理由,不停地鬧,登報紙罵,全國廣播裏罵,水家人有口難言,爲了挽回面子,他們肯定要全力尋找火小邪!這回,他們再不會找我要錢買情報了。”
喬大、喬二對視一眼,還是不明白其間的道理,紛紛抓頭苦思。
潘子一人抽了一巴掌,罵道:“還裝模作樣想個屁啊!讓你們做生意,非把豬頭肉當白菜賣!”
在潘子折騰了一番的地窖裏,“火小邪”已經翻身坐起,披上了衣服。
水華子跪在牀前,憤怒道:“水王大人!金潘太過分了!”
“哦!沒事,我很久沒有挨人的耳光了,挺舒服的。”“火小邪”若無其事地說道。
“等金潘回來,一定要找機會還回來!”水華子還是憤憤不平。
“不用等他回來了,水家骨幹,儘快撤走。”“火小邪”站起身來,“金潘有可能識破我是假的了。”
水華子微微一愣,說道:“怎麼會?”
“火小邪”說道:“這個金潘,自從結束流浪的生涯,重回金家,這些年裏,成長迅速,商人的狡詐趨利,在他身上體現的淋漓盡致,要不然不會短短几年,就能一統金家,只待時日,他必是金王。他能識破我不是火小邪,我並不覺得奇怪。此人心狠手辣,篤信有錢能使鬼推磨,收買數萬兵力圍剿此鎮,殺錯三千,對他來說也不會眨一眨眼。他現在唯念舊時情義,特別對火小邪,是他的生死軟肋,若因此激怒了他,他會不惜一切代價。他能夠識破我,假戲真做而走,反而對我們不是壞事。”
“水王大人,水家雖不及金家有錢,但論實力,水家何必怕金家?真的鬧起來,金潘再大的本事,也未必是我們的對手。”
“水華子,五行之中,金能生水,火又克金,水又克火,循環變化,矯枉過正,過猶不及,若沒了金潘,這個世界會缺少很多好玩的事情。”
“是!我明白了!”水華子拜道。
奉天城內,一個道士領着一個滿臉大包的醜漢,從一個宅院內快步走出,順手關緊了院門。沒走幾步,就聽院子裏有個男人叫嚷道:“臭婆娘,我就是喝了點酒,你就把我丟在外面睡了一夜!看我不揍你我!”又聽裏屋有女子尖叫道:“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怎麼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我也是剛醒!”男人罵道:“放你的屁!你趴桌上睡着了?說了誰信!”片刻工夫,乒乒乓乓吵鬧個不停。
醜臉漢子衝道士聳了聳肩,說話也說不清楚,支吾着嚷嚷道:“病罐子你這臭道士,真會幹好事!”
病罐子王孝先呵呵笑道:“火小邪,就是不想讓你多說話,省省力氣吧。”
火小邪摸着自己的臉,罵道:“我到底有多醜?啊?”
王孝先說道:“反正挺嚇人的,沒人認得出你。”
火小邪的確醜得厲害!臉上腫了有近一倍大小,擠得五官都變形了,眯縫着眼睛,下嘴脣粗得像個香腸,嚇人還稱不上,看了更讓人想發笑。
果不其然,路過的幾個小閨女小媳婦,見到火小邪尾隨着一個道士,先是一驚,但馬上咯咯咯躲在一旁笑了起來,有人低聲道:“你看,你看,這人長得像豬頭。”
火小邪聽在耳中,瞪了那些小丫頭們幾眼,把她們嚇跑,扭頭對王孝先艱難罵道:“我這輩子如果娶不到老婆!你就等着瞧吧!嘿嘿!我也有辦法讓你生不如死的。”
王孝先說道:“省省吧,是你自己願意,非讓我將你變的沒人能認出來的,真變了你又埋怨我,把我說急了,我可不給你消腫,偷偷跑了的。”
火小邪哼哼唧唧道:“但你也不能把我弄的像豬頭啊!好吧,好吧,我不說了,那我們說好了,在奉天逛一兩天,我問到我想知道的事情,你就幫我復原!”
王孝先說道:“好,一言爲定。”
火小邪跟着王孝先走了一路,王孝先很是關心他,不時停下腳步問火小邪臉上會不會太難受。
火小邪回答了幾次後,忍不住地問道:“病罐子,木家的人是不是都挺溫柔賢惠的?”
王孝先微怒道:“我是個男人,怎麼叫溫柔賢惠!”
火小邪忙解釋道:“說錯了,我是說,是不是木家的男人也都像你這樣,挺那啥,那啥啊。”
“你是罵我還是誇我?算了算了,你別說了,我知道你的意思,就是挺娘們唄。我進木家前,性格並不是現在這樣,比較孤僻刻薄,只是多年來受師父教誨,才慢慢變成這副性格的。的確,木家人大多數善解人意,喜歡替人着想,看起來心機不深,容易相處,不喜歡撒謊,但是,你要敢亂惹木家人,別怪我沒警告你,木家人發作起來,手段你這輩子也想不出來,是多麼的狠毒殘忍。我可不是嚇唬你啊。”
“嘖嘖,你真會說。我遇見你這個妖道,鬼知道是福還是禍呢!”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然也。”
兩人說着說着,就聽前方有人叫道:“抓賊啊!抓賊啊!抓住這個小賊!打死他!打死他!”
火小邪、王孝先抬頭一看,只見一個小賊慌慌張張地向這個方向跑來,身後幾個彪形大漢緊緊追趕。
火小邪一見,立即想起自己以前的遭遇,這個小賊看來是落單了,如果被這些人逮住,不死也要半殘!
那小賊一路逃竄,行人紛紛避讓,面帶厭惡之色,卻仍有幾個不像好鳥的路人想攔住他,卻讓他刺溜一下躲過,可這小賊越跑越慢,氣喘吁吁,看樣子體力不濟,就快跑不動了。
火小邪暗念一聲不好,就要站出。
王孝先拉住火小邪的衣角,低喝道:“別惹事。”
可火小邪心頭不忍,還是想上前幫忙,可能那小賊也見到了王孝先和火小邪的神態,竟跌跌撞撞地衝將過來,一把拉住王孝先的道袍,哀聲道:“道爺,救我。”
王孝先爲難道:“我可救不了你,你還是跑吧。”
小賊哭道:“我跑不動了。”
說話間,那羣彪形大漢已經圍攏過來,一人摟起袖管,罵道:“不開眼的東西,敢偷你爺爺的東西!你知道我是誰嗎?看我今天不打死你個小賊毛!臭道士,滾開!”
王孝先忙道:“好的,好的,不關我事。”
那小賊只好抓緊了火小邪的褲腿,哭道:“大哥,救我!”
幾個大漢不由分手,上前就要抓人,火小邪暗罵一聲:“抓老子的同行!我看你們有多大本事!”說着上前一步,極力擠出笑容,抱拳道:“各位好漢,就饒了他吧。”
幾個大漢見站出來一個醜八怪,長相癡肥,更惹人發笑,也被火小邪的表情逗笑了。
一人笑罵道:“喂,你這個傢伙,長的豬頭一樣,還給小賊毛強出頭啊。”
火小邪抱拳道:“他偷了什麼,還你們就是,你看他嚇得半死,以後肯定不敢偷東西了!”
領頭的惡漢收了笑容,上前抓住火小邪衣服,惡狠狠地說道:“你管個屁閒事!你知道他偷的可是皇軍的錢!抓到就要打死!滾蛋!”
小賊顫巍巍說道:“不是,不是,我沒有偷錢,我只偷了一塊點心。還你,還你。”說着手一伸,僅僅是一小塊紅棗糕罷了。
火小邪心中一痛,不信也信了,他最後在奉天的記憶,不就是偷了張四爺家的點心,被人往死裏打嗎?
惡漢上前踹了小賊一腳,罵道:“點心!那也是皇軍的點心!皇軍花錢買的!”
火小邪蹲下身子,將小賊護住,叫道:“別打人別打人!我賠你們就是了!各位大哥請放過他吧。”
惡漢罵道:“賠!你能賠多少?”
火小邪說道:“大哥要多少?”
惡漢罵道:“拿十塊錢來,就放過他!”
火小邪心想,這些人看着面生,十一年前奉天沒有這些號人物,打着皇軍的招牌橫行霸道的,今天不要惹事,打發他們走了就好。如果他們再找麻煩,再做打算。
火小邪叫道:“賠就賠好了!”說着,從懷中抽出一張錢來,遞了出去。
惡漢一看,還真是十塊錢,一把搶了過去,眉開眼笑,幾個大漢互相看了幾眼,打頭的惡漢說道:“那好吧,你這個醜八怪腦子不清楚,兄弟們也懶得收拾你們,今個兒就這麼算了!走!”惡漢一招手,衆人方纔大搖大擺地離去。
火小邪見人走了,才慢慢放鬆,對小賊說道:“你,快走吧,偷東西小心點,先認清楚人,再下手,明白嗎?唉,一看你就知道剛入行吧。”
小賊滿臉灰塵,戴着個帽子,低下頭,也看不清他的相貌,只是全身顫抖,顯然嚇得夠嗆,只是連聲道:“謝謝大哥,謝謝大哥,謝謝大哥救命之恩。”
火小邪嘆了口氣,站起身來,說道:“走吧走吧!”
王孝先走來,在火小邪耳邊說道:“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火小邪點了點頭,轉身便走。
兩人走了幾步,火小邪回頭一看,只見那個小賊依然跟在身後,火小邪擺了擺手,示意小賊別跟着。可小賊停了停腳步,還是繼續緊跟。
王孝先嘀咕道:“叫你別逞英雄吧,現在多了個跟屁蟲,我看你怎麼辦?”
火小邪笑道:“能怎麼辦?我看他順眼,如果他沒幫沒派沒人帶,我就收他爲徒,我看他身手應該不錯,剛纔從人縫中出溜那幾下,是可教之才。”
王孝先說道:“自身難保,還收徒,火小邪,就是夠邪!”
火小邪擠了王孝先一下,說道:“你我都是偷摸出身,賊不幫着賊,天理難容啊。咱們先不管他,看他的誠意,能跟我們多久,如果一會兒自己走了,那怪他運氣不好,錯過良師!”
王孝先皺眉道:“火小邪,你到底在想什麼?真搞不懂你,你和十一年前火門三關不太一樣了。你要知道,如果多了一個陌生人同路,會很麻煩。”
“我高興,怎麼,你反對?病罐子,看你的樣子,有帶我離開奉天,跟你去哪裏的意思?嘿嘿!”
王孝先長長地嗯了一聲,無從作答,只好道:“隨便你吧。”
火小邪輕輕撞了一下王孝先,笑道:“實話告訴你,我挺喜歡你,如果你說帶我去木家玩玩,我倒是樂意。但你要逼我去哪裏,嘿嘿,門都沒有的啊。”
王孝先長嘆一聲,說道:“後悔沒給你下啞藥……”
火小邪,王孝先走了一路,漸至偏僻處,那個小賊仍然跟在後面,不肯落後半步。
火小邪輕哼一聲:“病罐子,跟我來。”說着身子一轉,拐入一條小巷中。
那小賊見火小邪兩人突然轉向,趕忙追入巷內,哪還有人在?小賊張望一番,神色略慌,急匆匆便往前追趕,沒跑幾步,有一隻手猛然從一側伸出,將小賊一把拽住,拉入牆角。
小賊驚慌失措,正要掙扎,卻見到是火小邪的一張“豬頭”臉杵在眼前,正盯着自己出神。王孝先若有所思,垂手肅立一旁。
小賊忙道:“大哥,道長!”
火小邪擠着大小眼,故意兇巴巴地說道:“喂,你跟着我們幹什麼?嗯?”
小賊一跪在地,就要磕頭。
火小邪將他扶住,說道:“你嗑一個頭值多少錢?你腦袋就算嗑爛了,值剛纔十元大鈔嗎?”
小賊喚道:“大哥,我無父無母,無依無靠,請大哥收留,做牛做馬,只要給口飯喫,做什麼都可以。”
火小邪哼哼道:“小樣的,天下哪有這麼多便宜事?你我八代祖宗都不認識,我知道你是什麼人?謀財害命的多了,鬼知道你打的什麼心眼子?”
小賊急道:“我對天發誓,我絕沒有壞心眼!我是真心實意想跟隨你。”
“其實我是人販子,你不怕?”
“不怕!”
“你看我長這個樣子,其實我是妖怪,旁邊那個老道,其實是個狐狸精變的,你不怕?”
“不怕!”
王孝先哼唧道:“我僅僅三十有六,怎是老道!”
火小邪大大咧咧站直了身子,嚴肅道:“好吧!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真巧。”
“……真巧?我還叫剛巧呢!這是什麼鬼名字!報你的真名上來!”
“我就叫真巧,真正的真,巧合的巧。”
火小邪頭一歪,嘟囔道:“好吧,真巧。你我有緣,你可願做我的徒弟嗎?”
“徒弟?”小賊一愣,連連擺手,“不,我不願意。”
“嗯?”火小邪沒想到這個小賊如此作答,“你還挺有性格!你是不是有老大帶着,不敢認師父,怕人知道打你?”
“不是,我沒有老大,我孤身一人,來奉天才幾天,我不想當你的徒弟,我只想跟隨你。”說着,小賊把帽子一摘,一頭秀髮頓時披散而下。
火小邪大喫一驚:“你是個女的?好傢伙,嚇我一跳!”
小賊聲調也一改,女子的聲音十足,分外清脆:“是!我是女的!求你讓我服侍你!”
王孝先一旁哼道:“這可好,你不愁沒媳婦了。”
火小邪罵道:“閉嘴啊你!你這個道士真夠花花的。”
小賊激動道:“大哥若沒有妻子,我願意以身相許!我已經十八歲了!”
火小邪張口結舌,半晌才說道:“我這種醜八怪,還有這等豔福?”
小賊狠狠地擦臉,露出淨白的肌膚,叫道:“大哥你看,大哥你看,我不醜。我會做飯,洗衣,縫補衣裳,男人能做的事情,我都能做。”說着一把抓住火小邪的衣袖。
火小邪臉猛然一紅,趕忙掙開,退後幾步,說道:“男女授受不親,你別這樣啊。”
王孝先冷不丁來一句:“假正經。”
火小邪有口難言,自從這個小賊擺明自己是女兒身以後,他就說不清道不明的渾身不自在。火小邪能夠和窯姐玫紅有說有笑,打情罵俏的,但對這個來路不明的女子,卻有種難以名狀的尷尬和羞澀。
這個叫真巧的小賊雙目含淚,跪倒在地,說道:“大哥,你要是不收留我,我不知道該往哪裏去。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爲了什麼活着,大哥若不收留我,我只想找個地方,了此殘生。”說着說着,兩行淚已經悵然流下。
火小邪心頭一酸,言語也軟了下來,走上去蹲下身子,輕嘆一聲:“唉,罪過……真巧,你起來吧。”
真巧抹了一把眼淚,黯然站起:“大哥……”
火小邪轉過身去,不願看她,說道:“好吧,你跟着我可以,但你我兄妹相稱,不要提什麼男男女女的事情。你剛纔說的,肯定不是你的真心,我最怕人違心做事。你跟着我走,如果碰到好人家,我可以做個媒,你就嫁了吧。你要是不答應,我只能鐵了心離開。”
真巧破涕爲笑:“大哥,你收留我了?”
火小邪臉腫得厲害,也沒法做怪相,只好抖了抖臉上的大包,說道:“你答應我就收留。”
真巧叫道:“謝謝大哥!”說着一把將火小邪抱了結實。
本來以火小邪的身手,她想抱住火小邪,並無可能,但火小邪就是腳步挪動不得,生生讓她抱了個結實。
火小邪臉上的大包紅得透亮,如同木樁子一般讓真巧抱着,動彈不得。真巧看着一副男子的打扮,可真的將人抱緊,露出脖頸腰身,分明就是一個嬌小豐潤的女子。
王孝先不冷不熱地說道:“抱這麼緊,是要洞房嗎?小道可以給你們找地方,外加把風,若要延時金丹,小道也有良方。”
真巧這才趕忙鬆開了火小邪,羞愧道:“道長,對不起。”
火小邪鼻腔裏發癢,可能有鼻血要流出,趕忙捏住口鼻,罵道:“病罐子,你這個滿嘴褲衩味的道士!不說流氓話,你會死啊。”
真巧羞得耳根也是通紅,低下頭不敢言語。
火小邪對真巧說道:“真巧,你別理這個流氓道士!我和他不是一路人!”
火小邪低頭把真巧的帽子撿起,遞到她手中,說道:“你還是把頭髮收回去,繼續把臉塗黑,別讓人認出你是女的。一個道士,加一個長的像豬頭的男人,若帶着一個丫頭,太招搖了。”
真巧連連點頭,柔情脈脈地看着火小邪,將頭髮攏起,戴上了帽子。
火小邪和真巧眼神一碰,心中怦怦直跳,暗罵道:“糟糕,這個女孩好像喜歡我,怎麼我心也跳得很快……不對不對,火小邪你這個傢伙!你不是這樣放蕩的人!”
真巧收拾好頭髮,又將臉抹上灰塵,方纔變回剛纔小賊的模樣。
三人不願在此久留,王孝先神神鬼鬼地看了真巧和火小邪幾眼,走出角落。
火小邪、真巧兩人趕忙跟上,真巧緊緊貼在火小邪身後,不時地用手想牽住火小邪的衣角,生怕火小邪離開。
火小邪知道真巧離自己不到半步,連呼吸的熱氣也能感覺到,走路分外彆扭,恨不得同手同腳,就算如此,火小邪卻沒有加快腳步,將真巧甩開一步的意思。
三人剛剛出了巷子,就聽一聲獰笑:“呦!道士、醜八怪、小賊毛,湊一塊了啊?”
火小邪眉頭一豎,側眼一看,只見那幾個追趕真巧,意欲傷人的大漢,大搖大擺地向他們走來。
火小邪暗罵道:“不是冤家不碰頭!”
火小邪並不想在這裏惹事,向王孝先遞了個眼色,三人向巷子裏退去。
真巧嚇得哆嗦,不由得靠緊了火小邪。
火小邪低聲道:“沒事!別怕!”
那幾個惡漢在街道里作惡多端,無人敢惹他們,哪會想到眼前的火小邪、王孝先是他們這輩子都惹不起的人,紛紛獰笑,緊緊跟來。
火小邪、王孝先、真巧三人快步離去,惡漢們一步一隨地跟着,並不着急上前。沿路有三三兩兩的人看了這個陣勢,能跑多遠就跑多遠,生怕惹事。
兩方人各懷心思,不需多時,便走到了一片屋舍後,再無人跡。
惡漢頭領招呼一聲,手下人興高采烈地趕了上去,一下子堵住去路,嘿嘿冷笑。
王孝先挑着眼睛,毫無表情,也無動作,見前後都被人堵住,乾脆站住不動。
火小邪一副畏懼的眼神,連連抱拳道:“各位大哥,各位英雄,你們這是要幹什麼?”
頭領上前一步,壞笑道:“不幹什麼,是你們來這裏幹什麼?我們替皇軍盤問盤問你們三個?”
“我們是老實人,老實人。”火小邪說道。
頭領不願廢話,從懷裏摸出火小邪救下真巧所用的鈔票,在手裏揮了兩揮,叫道:“敢給老子假錢?你們是不想活了?”
火小邪知道這是地痞流氓常用的伎倆,趕忙說道:“幾位大哥,我全身上下只剩幾塊錢了,大哥可以全拿去。”
頭領上前一步,揪住火小邪的衣服,一把將火小邪拉到面前,罵道:“你知道印假鈔是什麼罪嗎?幾塊錢就能打發我們?”
火小邪並不掙脫,只是求饒道:“大哥,我們從外地來,不懂事,您饒了我們吧。”
“饒了你!可以!拿一百塊錢來!我就當什麼也沒看到,要不然,哼哼!”頭領一把將火小邪推開,火小邪故意腳步趔趄,歪倒在地。
真巧一見火小邪摔倒,哎呀一聲,趕忙上前來,將火小邪扶住。
真巧衝惡漢叫道:“你們就打死我吧!他們是好人!”
火小邪偷偷揪了揪真巧的衣角,偷偷一笑,可他臉上腫着,這笑容毫不明顯。
頭領哈哈大笑:“還以爲你們兩個,一個道士,一個醜漢,能有什麼本事,媽的,肉雞子一個,還裝英雄救人?我看你們八成就是一夥的!來人啊,先給老子把他們揍一頓!”
幾個惡漢立即上前,一個推搡着王孝先,另幾個上去就要胖揍火小邪一頓。
王孝先嘆道:“完了完了!”
一個惡漢罵道:“知道完了就好!”
可沒等幾個人走到火小邪跟前,突然眼睛一瞪,好像身子裏哪根筋被抽了似了的,一下子動彈不得。
火小邪一見這番景象,立即向王孝先看去。王孝先還是垂手而立,面無表情。
火小邪低聲罵道:“病罐子,等一等!那邊還有人看着!”果然如火小邪所說,不遠的一個房屋裏,窗子上正有幾個人向這邊張望着看熱鬧。火小邪之所以一直不肯動手,第一想能不打就不打,傷了他們,在奉天日後行走,不太方便;第二如果非要動手,也要稍微笨拙些,先讓他們揍自己幾下;第三如果讓其他人看見自己打人,瞎說亂傳,又是麻煩。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那頭領見靠近火小邪、王孝先、真巧的幾人愣在原地,正要開罵,卻突然發現自己也一下子動彈不得,除了火小邪三人外,所有人都被定住。
王孝先低聲道:“自作惡不可活,祝你們在閻王殿裏過的開心。”
火小邪翻身而起,拉住王孝先:“我知道你厲害,可不能殺人!”
王孝先說道:“跟蹤木家人,還想勒索錢財,傷人性命,這些人形垃圾,活着何用?”
王孝先話音一落,就聽衆惡漢悶哼連連,撲通撲通跪倒在地,全身抽搐,七竅流血,眼睛更是可怕,血紅一片,黑血汩汩而出。
火小邪喝道:“病罐子!你不能這樣!”
王孝先攤了攤手:“晚了!”
那幾個惡漢,雙眼繼續流血,既動不了,也叫喊不出來,疼得五官扭曲,不用多時,兩顆眼珠子竟從眼眶中脫出,掉在地上。這幾個惡漢紛紛吐出滿口污血,身子一軟,撲通滾倒在地,抽搐了幾下,全部死絕。
那本來躲在窗子後看熱鬧的幾個人,見此異狀,嚇的得聲驚叫,窗戶也顧不上關,跌跌撞撞地跑了,邊跑邊叫道:“死人了!死人了!”
王孝先一聽,就向叫嚷那邊走去,火小邪一把拉住他,喝道:“你要幹什麼?”
“他們看到了。”
“你要殺人?”
“殺不至於,讓他們發點瘋,記不清今天的事。火小邪,你別攔着啊,你還想不想在奉天待着了?”
“不待了!走!我們快走!離開奉天!”火小邪叫道,低頭又一看,只見真巧嚇得抱成一團,一個勁地哆嗦。
火小邪抓緊了王孝先,對真巧愧意道:“真巧,我們是不吉利的人,你自己快走吧。”
真巧眼睛一亮,翻身爬起,抓緊了火小邪的衣服,堅定道:“不,你們是好人,他們該死!我死也要跟着你!”
王孝先剛剛殺了七八個人,卻一副什麼也沒有發生過的表情,嘖嘖道:“親密無間啊。”
火小邪罵道:“病罐子,你到底是善還是惡?你殺了七八個人,你知不知道?走啊!”
“好吧好吧!這是你說的啊。”王孝先答道,任憑火小邪拉着,三人拋下一地離奇死亡的屍體,快步離去。
火小邪、王孝先、真巧三人,由火小邪帶領,快步走到即將出城的地區,方纔找了個人少的地方,停了下來。
火小邪餘怒不減,衝着王孝先就嚷嚷道:“病罐子!不殺人就不能解決問題嗎?那些地痞,打發掉他們就可以!何必殺了他們?”
王孝先倒是一臉委屈:“那留着他們活命,他們惡習難改,以後再欺負其他人呢?”
火小邪倒一下子被王孝先問住,瞪着王孝先你你你幾聲,才說道:“我真看不出來,你這麼狠!我以爲你雖然怪,但心地善良,誰知你是殺人不眨眼!”
“生命可有貴賤之分?”王孝先一臉平靜,反問道。
“沒有!”
“蚊蠅蟑螂也是生命,我們通常把它們打得稀爛,要麼用毒藥將它們盡數毒死,花樣百出,你殺它們的時候,可曾眨了眨眼?我不過是殺了幾個罪該萬死之人,比蠅蟲這些本是無罪的生命,又如何?”
“你……”火小邪抖了抖手指,又被王孝先逼的無法回答,“臭道士!說不過你!”
“火小邪,死了幾個壞蛋,你爽不爽?”
“爽啊!”火小邪張口就說,但馬上打住,罵道,“好吧好吧,殺了就殺了,但不要讓他們死得這麼慘好不好?”
王孝先呵呵呵一笑,說道:“你是與他們沒有大的冤仇,如果有被他們欺負的家破人亡的朋友見到,還覺得不過癮呢。”
“……病罐子,你們木家都是這樣?”
“不盡然,木家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一層爲避之,二層爲迷之,三層爲藥之,四層爲殺之,木家黑枝以藥爲殺不藥不殺,花枝以殺爲藥不殺不藥,主脈青枝層次分明,殺即是殺,藥即是藥,藥不可殺,殺不可藥;若是逍遙枝,則隨心所欲,無須節制。”
“什麼枝不枝?那你是哪枝?”
“我當然是逍遙枝。哈哈。”王孝先摸了摸了鬍子,十分得意,又止住笑聲,問道,“火小邪,你怎麼知道我剛纔用了藥?”
火小邪哼道:“你一路走,一路上兩隻手在你的懷裏、包裏、褲襠裏摸來摸去,不是你用藥,難道還是她不成?”火小邪伸手指向真巧。
真巧一直呆呆站在一旁,聽的雲山霧罩,見火小邪突然指向自己,慌的連連擺手:“不是我,不是我!”
火小邪嚷道:“沒說是你!”
王孝先讚歎道:“火小邪,你好眼力啊!我如此隱蔽的動作,你竟能發現。”
火小邪按住額頭,實在不知道這個王孝先是真癡還是假呆,無奈道:“是啊是啊,我從小眼神就好。”說着往牆上一靠,閉目沉思。
王孝先上前一步說道:“火小邪,你還要待在奉天嗎?”
火小邪眼睛不睜,說道:“背了七八條人命,還被人看到,我們三個的外形太特殊了,奉天城裏看來是待不下去了。唉,計劃全部打亂了。”
王孝先問道:“如果離開奉天,你想去哪裏?”
“不知道……我記憶中只熟悉奉天一帶。”火小邪實話實說。
“呵呵,火小邪,不如我邀請你一起去貴州一帶玩玩?我師父木王林木森是你的老熟人,還有一些人也對你記憶猶新,一是遊玩,二是去看看你的失憶症,有沒有解藥。你意下如何?”
“可以是可以,反正我也不知道去哪裏。但是我在奉天的幾個小兄弟,我還沒有聯繫上,若不知道他們的安危,我去哪裏也不安心。”
王孝先說道:“你總是說你的小兄弟小兄弟,他們到底叫什麼名字?”
“全是奉天榮行的下五鈴小賊,一個叫浪得奔,一個叫老關槍,一個叫癟猴,從小就和我混在一起,親如兄弟。”
王孝先嗯嗯兩聲,面露喜色:“原來是他們啊。”
火小邪一下子站直了身子,叫道:“你認識他們?”
王孝先答道:“不認識啊。”
“那你剛纔是什麼意思?一副認識的表情!”
“我剛纔是什麼表情?”王孝先又是一副丈二和尚摸不到頭腦的樣子。
火小邪心裏憋得火氣橫衝直撞,抓心撓肝,卻又不得不按捺住,模仿王孝先剛纔的表情,原話說了一遍:“原來是他們啊。”
王孝先很仔細地看火小邪張牙舞爪的表演完,方纔如夢初醒地說道:“誤會誤會,我哪裏認識他們,我剛纔是說,原來是他們啊。”王孝先生拍火小邪不明白,又一字一句地強調道,“原來,是他們,啊!”
“原來是他們啊!”火小邪重複。
“原來,是,他們,啊!”王孝先認認真真地繼續重複,“有問題嗎?”
火小邪算是明白了,這個病罐子王孝先,識人相面,醫術高超,手段詭譎,不打妄語,算是個奇人,但頭腦思想同樣是個“奇人”,是“奇怪的人”,在某些時候,言語表達與常人所理解的完全不同。通俗點說,他有點二百五;善意點說,他可能喫錯藥了;惡毒點說,他是個間歇性精神病。火小邪心想,也許木家人常年與各種藥物打交道,多多少少把腦袋弄走樣了。
“我好像,聽說過這幾個名字。”真巧這時候小心翼翼地冒出一句。
火小邪耳朵一豎,不可思議地看着真巧,問道:“你聽說過?”
“是,是的。”
火小邪上前一步,一把抓住真巧的胳膊,直視真巧的雙眼,冷哼一聲,說道:“告訴你,丫頭,瞎說不得好死!你不是纔來奉天沒有幾天嗎?”
真巧讓火小邪抓得生疼,卻不掙脫,咬了咬嘴脣,低聲道:“我是纔來奉天沒有幾天,但我許多年前,母親帶我投奔到奉天的遠方親戚家,母親給奉天張四爺家當用人。”
“張四爺!”
“是,是張四爺家。”
“你繼續說!”
“母親有一天回來,說張四爺家抓到幾個小賊,是奉天榮行的,叫火小邪、浪得奔、老關槍、癟猴,另外還有一個叫黑三鞭的東北大盜,說你們好可憐,無父無母只能當賊,還抱着我哭,我當時雖然年紀小,但記得很清楚。”
“黑三鞭?那後來呢?”
“後來,過了幾天,母親回來說,張四爺他們大隊人馬不知道怎麼離開奉天了,宅子裏用不着人,就把她趕走了。我家那個遠方親戚,欺負我母親,母親待不下去,就帶着我又回河北老家了。所以,所以,剛纔道長說名字是火小邪,你又說浪得奔這幾個人的名字,我就想起來了。”
“於是你這麼多年後,纔回了奉天?”
“不是,我母親帶着我,大概,大概七年前,又回來了一次,那時候,好像日本人已經佔了奉天,全城都在抓賊,所有榮行的,還有和榮行沾邊的人,全部抓走了。這件事情,當年在奉天的每個人都知道,很大很大的動靜,抓了足足有一年多,直到奉天無賊。”
“抓賊?那抓走的這些賊呢?”
“被抓走的賊,再沒有回來過,當年奉天有傳說,說這些賊都死了。”
王孝先摸着鬍子,也是一副回憶狀:“這個事情,木家也有所耳聞,原本設在奉天城裏的青雲客棧,因此遷往城外,真巧小姑娘說得不假。”
火小邪慢慢鬆開真巧的胳膊,自言自語道:“怪不得……我進了奉天,一個榮行的熟面孔也見不到。”
火小邪看向真巧,又要發問,卻看到真巧抱着自己的胳膊,眼中含淚。
火小邪心頭一軟,愧疚道:“丫頭,我捏疼你了?”
真巧抽了抽鼻子,堅強道:“不疼。”
火小邪心裏不知怎的,見真巧這般模樣,很是難過,但他不好表露,大大咧咧地笑了聲,語調一低,說道:“丫頭,我欠你一個人情,你以後有什麼要求,告訴我,只要我能辦到,一定盡力。”
真巧破涕爲笑:“火大哥,你說的當真?”
“當然當真!”
“一言爲定!”真巧伸出一個小指頭,“拉鉤!”
火小邪啞然失笑,很爽快地也把小指頭伸出來,認認真真和真巧拉上鉤。真巧一邊念道:“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變了就上吊。”方纔鬆開。
王孝先說道:“火小邪,真巧滿臉都是給你當小媳婦的表情,你看不出來?”
“病罐子,你少瞎說!”火小邪罵道。
“真巧如果說讓你娶她,你辦不辦的到?你們可是拉鉤上吊發誓了的。”王孝先這張臭嘴,不會說什麼好話。
“嘿嘿!病罐子,積點口德啊。”火小邪其實心裏想,如果真巧真的這麼說了,還真難回答。火小邪對真巧說道:“丫頭,你我兄妹相稱,可是有言在先,婚姻大事,萬萬不能兒戲!”
真巧低着頭,輕輕說道:“我知道的,我絕對不會爲難火大哥的。”
火小邪稍稍寬心,衝王孝先說道:“臭道士病罐子,走吧。”
王孝先問道:“去哪裏?”
火小邪摸出黃銅的菸嘴來,叼在嘴上,儘管他臉上腫得厲害,還是瀟灑地一甩頭,看向南方:“去貴州玩玩。”
王孝先立即高興道:“悉聽君便!”
火小邪、王孝先舉步便走,火小邪走了幾步,回頭一看,真巧還站在原地,不禁叫道:“喂,丫頭,跟上來!大哥帶你去南方玩玩!”
真巧茫然無措地說道:“真的要,跟道長去這麼遠的地方嗎?”
“是啊!怎麼你不願意?”
“不是,不是!”真巧看向王孝先,眼神中有絲畏懼。
王孝先低聲對自己說道:“她嫌棄我,我有點傷心……”
火小邪哈哈笑道:“丫頭,你大哥我用這條命保證,他不會對你下藥的!我數三聲,你來就來,不來就不來啊,一……”
真巧沒等二字出口,已經跑上前來,一把拉住火小邪的衣角,死死不願鬆手,說道:“我跟着你。”
王孝先依舊低聲自語:“作爲一個第三者,我還是有點傷心……”
三人剛剛出了奉天城城門,就聽到城內警笛作響,一批日本憲兵和警察趕到城門處,紛紛大喝:“關城門!關城門!誰也不能出去!”
有值守的士兵一邊急急忙忙關城門,一邊問道:“怎麼了長官?”
“重大命案!關門關門!”
很快,奉天城門關緊,進出不得。本來要進城和出城的人在城門口怨聲載道,卻也無計可施,只好紛紛原路退回。
火小邪輕吹一個口哨,說道:“還好及時出來……”
王孝先悶聲接過話去:“否則甕中捉鱉。”
“是啊,老鱉,你出甕了。”火小邪白了王孝先一眼,快步走去。
真巧掩住嘴笑了幾聲,緊跟着火小邪而去。
王孝先不解道:“火小邪,你剛纔說的我沒有聽清,可否再說一遍?”說着也趕緊追上。
火小邪哈哈大笑,揚長而去。
三人一路閒聊,真巧的話語也漸多。火小邪在奉天當小賊時,本就是個能講會聊的人,失去十一年記憶後,尤勝以往,還更多了幾分痞氣。加上有真巧在身旁,火小邪心情大悅,一路說着他當小賊時候的種種趣事,雖故事背後講起來心酸得很,但火小邪避重就虛,說得繪聲繪色十分好笑,直逗得真巧咯咯咯直笑,連那病罐子王孝先也伸出腦袋聆聽,不斷傻樂,還時不時“畫龍點睛”,評論一番。
真巧雖說與火小邪剛剛相識不久,漸漸熟絡開來以後,逐漸顯出自己小家碧玉的本色,十分的溫柔賢淑,語調清澈乾脆,舉止低調得體,知書達理,很是討人喜歡。
火小邪也覺得奇怪,問了真巧其他的身世,方纔得知,真巧乃河北景縣人士,祖上爲官多年,在清末亂世家道中落,一蹶不振,日子過得日漸悽慘。真巧父親死得早,母女二人相依爲命,連房舍也被惡霸奪走,不得不四處謀生。真巧的母親死後,她更是悽慘,無人收留,兵荒馬亂,數次差點被拐走賣去妓院,勉強過了幾年,來到奉天,實在無依無靠,餓得厲害,纔去偷了東西。真巧幼年練過一些女拳,從未遺忘,多年來一直勤加鍛鍊,所以體質不錯,並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
火小邪一直和真巧聊的歡實,王孝先忍了半天,終於抓到機會,插進話來,一講就滔滔不絕,不可收拾,全是他以前在上海江浙一帶當大盜的時候,如何如何偷盜稀有藥材的事情。說得是興高采烈,把自己的技術說得神乎其神,多做以下兩種形容“千鈞一髮之際,我靈機一動,身若游龍,神威大展,難題便解了”;“命懸一線之時,我靈光乍現,動如脫兔,異彩紛呈,困難便沒了”。說到“精彩”處,還自己把自己感動得黯然垂淚,聲音哽咽不已。
火小邪不禁暗歎道:“這個病罐子,真是又可信,又可愛,又可怕,又軟弱,又善良,又狠辣,人才啊人才。”
王孝先還在口若懸河之際,火小邪卻一個冷戰,站住腳步。
王孝先忙道:“是不是剛纔那句沒聽清?”
火小邪掃了幾眼,笑道:“還真沒有聽清。”
王孝先正要重複,卻見火小邪眼神一動,向他暗示了一下,恍然無事一般低聲道:“病罐子,好像有人一直跟着我們,你發現沒有?別回頭,別亂看。”
王孝先立即明白,低聲答道:“木家人除了鼻子靈光,五官感受遠不及火家、水家、土家,如果是這三家人跟着我們,只要不靠近,我很難發覺蹤跡。但如果接近我們,意圖對我們不利,倒沒有哪一家敢對木家人猖狂。”
火小邪說道:“奇怪,這感覺又消失了!好快!”
王孝先說道:“會不會你弄錯了?”
火小邪說道:“不會!跟背風我再熟悉不過,感覺絕對不會有錯。病罐子,你剛纔說沿着這條路,就能到木家的青雲客棧,還差多遠。”
王孝先說道:“約有半里路。”
火小邪點頭道:“不知是敵是友,我現在只願意相信你病罐子,我們儘快去青雲客棧安頓。”
王孝先應了聲好,繼續邊走邊說道:“想當年,我從醫校畢業,教學樓裏藏着根靈芝,於是……”王孝先又講了起來。
真巧有些緊張,靠緊了火小邪,低聲問道:“火大哥,是不是有點不對勁?”
火小邪笑道:“沒有沒有,聽臭道士講故事吧。”
真巧這才略微安心。
火小邪說是這麼說,但心裏的一根弦早就繃緊,他有一種強烈的感受,就是跟着他們的人,一定存在,而且,是非常讓人畏懼的存在,甚至剛纔能感覺到有人跟着,不見得是自己的能耐多大,而是對方有意暴露出來,故意讓他發現的。
火小邪、王孝先說說笑笑又往前走,恍若無事,而真巧則有些緊張起來,眼神閃爍,不再言語。火小邪輕挽了一下真巧的胳膊,低聲笑道:“別緊張!有我在。”
真巧和火小邪對視一眼,重重點頭,總算神色如常。
其實火小邪也覺得奇怪,自己爲何能如此鎮定?若按照他的記憶,他不過是個奉天小賊,平日裏感覺有人跟蹤,心裏肯定發毛,而且會緊張得直吞口水。可是這兩天來,經歷的事情不可謂不奇怪,除了自己的身手好地讓他都不敢相信以外,性格方面也有諸多矛盾之處。真巧說浪得奔、老關槍、癟猴三人可能被日本人抓走,生死不明的事情之時,火小邪也能隨遇而安,並未覺得異常震驚、悲痛,更沒有衝動着有一尋真相的念頭,好像內心裏早有準備,早就知道。
連火小邪也對自己說:“可能浪得奔、老關槍、癟猴他們,早就不在人世了。”
三人快步而行,從小路上了大路,往來行人、商販漸多,抬眼望去,一片市鎮就在大路的不遠處。
火小邪認得此地,此鎮離奉天約有四五里,名叫南埔鎮,很早很早以前,就是奉天城外一處繁華所在。不少商隊來往奉天,許多貨物並不進城,而是在南埔鎮交易、存儲,再由買家分批分次運入城內。南埔鎮就和北京城東郊的通州一樣,是個大的貨運中轉之地。
南埔鎮既有此功能,當然免不了另一番熱鬧!
三人一進鎮內,便見到牛車、馬車、汽車、板車、三輪車,各色人物擠滿了街道,碎石土路,塵土飛揚,加之滿地牛馬糞便,使得到處都臭烘烘的,和奉天的乾淨整潔有天壤之別。這種地方就是如此,十個人裏有八個都是腳伕苦力,滿大街一半人大字不識一個,粗魯下賤,素質極低,怎可能比得了奉天城內。
不過火小邪沒有覺得不自在,這種粗陋的市井容貌,倒比奉天城內的冠冕堂皇來的真實。
三人揀着路,穿過大街,很快便見到一個偌大的客棧招牌橫在盡頭,乃是名爲“萬豪客棧”。
王孝先低聲道:“前面那家名叫萬豪的,就是青雲客棧了。”
火小邪挑了挑眉毛,很是不信:“這裏?”
“不錯!”王孝先肯定地說道。
火小邪有所懷疑不是沒有道理的,三人進了這家客棧,就聽到大廳裏鬨笑聲一片,口哨聲叫罵聲不絕於耳,原來客棧大廳有個小臺子,上面正有一男一女兩人起勁地唱着黃色二人轉。二人轉在舊社會的東北,就是一門下賤的藝術,專門表演給社會底層的人看的。男的一般打扮怪異,袒胸露腚,裝作傻子呆子殘廢結巴等等身體有毛病的人士,越醜越是喫香;女的則是花枝招展,模樣俊俏,穿着鮮豔性感,手腕裏套着鈴鐺,極盡挑逗之能。至於表演形式,除了唱歌跳舞逗樂之外,多是滿嘴黃腔,三句不離隱私器官牀頭之事,行爲動作不是撩襠就是摸奶,極爲下流。
火小邪他們看到的就是舊時二人轉中經典的黃色段子“摸進房”,講的是一個二傻子找了個寡婦當媳婦,二傻子不會辦那事,寡婦又不好意思點撥,兩人一來二往意欲苟合的故事。
這麼一齣戲,可想而知下面都坐着些什麼人了,吵吵囔囔也就不奇怪了。
火小邪輕推了王孝先一把,哼哼道:“青雲客棧生意不錯啊。”
王孝先正摸着鬍子看着臺子上的二人轉女子,看樣子聽得很是受用,聽火小邪喚他,才說道:“還好還好!”說罷還是笑哈哈地聽戲,自得其樂。
火小邪身旁的真巧可能是第一次看到如此淫穢直白的表演,緊閉雙眼,躲在火小邪身後,就差把耳朵捂上。
火小邪此時沒有心情聽二人轉,一把抓過王孝先,低罵道:“病罐子!你再折騰,別怪我跟你急!我們可不是來聽這瞎逼玩意的。”
王孝先忙道:“稍等稍等!”
“等到什麼時候?我們還帶着個丫頭呢!”火小邪低罵道。
“哎喲,三位爺!”此時一個夥計打扮的光頭小子,直奔過來,滿臉堆着笑,“三位爺是喝茶、喫飯還是住店啊?”
王孝先甩開火小邪,整了整道袍,說道:“是二位爺,一位小姐,我們三人住店。”
光頭夥計抽了抽鼻子,摸了摸鼻尖,眼睛吧嗒吧嗒一眨,方纔說道:“哎!三位爺,不是,二位爺,一位小姐,想住什麼房間?”
王孝先刻意地又整了整道袍:“三人一間!”
光頭夥計又抽了抽鼻子,咧嘴笑道:“好,是!請跟我來!請,請!”說着扭頭就走,一路招呼着開路。
王孝先對火小邪低聲道:“你看,說了別急是吧,我們走。”跟上那光頭夥計。
火小邪哭笑不得,只好拉緊了真巧,一路跟隨。
光頭夥計帶着王孝先三人,繞過前廳,引着路直至後院。
剛進了後院房舍,就見一個掌櫃的打扮的中年男子急奔而來,一見王孝先便行了個大禮,笑道:“貴客!貴客!”
王孝先抱拳道:“掌櫃的辛苦!”
掌櫃的又是鞠躬還禮,站起來時,眼神已經落在火小邪、真巧身上,摸了摸鼻尖,笑道:“兩位幸會,幸會!”
火小邪怎麼也看不出這個掌櫃的有什麼特別之處,只好抱拳道:“煩勞!”
真巧跟着答道:“你好。”
王孝先在懷裏摸了一把,亮出空無一物的手掌給掌櫃的看,說道:“兩位是我的貴客!”
掌櫃的摸了摸鼻尖,立即哦哦哦連聲,趕忙吩咐一旁的光頭夥計道:“店小八,備房!”
光頭夥計應了,趕忙向一側房間跑去。
掌櫃的上前請道:“三位請跟我來。”
掌櫃的帶着王孝先、火小邪、真巧又在後院中穿行一陣,方纔走到一間普通的客房,推門入內。掌櫃的將門關上,未見用什麼手段,就見一側的牀嘎的一聲,翻了個個,立即露出一道通向下方的樓梯。
掌櫃的笑道:“請,請!”又在前引路。
火小邪心中暗喝道:“好傢伙!這個店果然不簡單,要不是病罐子帶着,鬼才知道這裏有這等蹊蹺的事情!”
王孝先輕車熟路下了樓梯,火小邪和真巧緊緊跟隨,生怕有失。等他們一下去,牀鋪便迅速蓋下,封上來路。
樓梯內昏暗難明,狹窄漫長,轉了好幾道彎,方纔見到眼前豁然開朗,燈光耀眼。
從一個洞口走出,就見一個平整的地下廣場,廣場正面,一個古色古香、雅緻氣派的二層小樓赫然入目!小樓正前,掛着一塊青色牌匾,上書四個古樸的白色大字——“青雲客棧”!
火小邪一見青雲客棧四個字,驚得眼睛也直了!站立在地,動彈不得!倒不是火小邪喫驚於客棧地下,竟有如此一個建築,而是一見青雲客棧四個字,腦海中立即五彩齊放,光怪陸離,許多看不清面貌的男男女女似乎在眼前唰唰飄過!既熟悉又陌生!
王孝先看在眼裏,衝火小邪說道:“火小邪,是不是感覺很熟悉?”
火小邪緩過神來,喃喃自語道:“我應該是來過這樣的地方。”
王孝先說道:“當然!山西王家大院地下的青雲客棧,你可是當年第十一位到達的,我們在青雲客棧裏,住了半月有餘呢!”
真巧滿臉驚恐地看着王孝先和火小邪,手足無措,看樣子對來到這種的地方,惶恐難安。
青雲客棧裏,那個光頭夥計已經忙不迭地跑出來,喚道:“三位請,三位請,已經爲各位把房間安排好了!”
掌櫃的也是連連迎請。
王孝先說道:“火小邪、真巧,走吧,別看了,先休息一下再說。”
此處的青雲客棧,比火小邪曾經去過的王家大院青雲客棧規模小了許多,但是房屋格局和佈置上幾乎完全相同。
王孝先、火小邪、真巧被一人分配了一間房,王孝先大搖大擺進了房間,只是說道:“你們隨意!”便不管不顧火小邪、真巧兩人。
真巧不敢進屋,火小邪安慰道:“沒事的,既來之則安之。”
一旁引路的光頭夥計說道:“這位大姐,房間裏有浴室,有熱水,還有可供換洗的女裝,尺碼應該合身,您就放心住下吧,有任何吩咐,直接叫或者搖鈴,很快有人來伺候。”
真巧眼中一亮,看了眼火小邪,說道:“我,我可以換女裝嗎?”
火小邪笑道:“你愛換就換,不用問我,哈哈,你這身衣裳,是該換換了。”
真巧這才扭扭捏捏地進了房間。
光頭夥計叫道:“有事您說話,有事您說話!”
真巧看了火小邪一眼,才小心地將房門關上。
火小邪見真巧安排妥當了,方纔由光頭夥計領着,進了自己的房間,一番客套後,方纔安靜下來。
火小邪靜坐在牀上,輕輕嘖了幾聲,自言自語道:“真巧這個丫頭,怎麼越看越覺得眼熟呢?”火小邪狠狠揪了大腿一下,又道,“想什麼呢!你喜歡她啊?”
火小邪自嘲一番,一仰頭躺倒在牀上,真巧的眼神卻一直浮現在眼前。
真巧的房間內,浴室之中。
一個肌膚雪白的女子,露出半個香肩,正坐在木桶中,一動不動。
她便是與火小邪偶遇的真巧。
真巧秀髮盤頭,看着水面,眼中卻不斷地閃過各種情緒,時而開心時而憂傷,時而困惑時而激動。
不過多時,真巧輕輕嘆了一聲,似乎自言自語道:“跟了我一路,你們出來吧。”
就聽到有一絲絲的聲音,似乎混雜在熱氣中,漂將出來。
“呵呵!”一個平穩輕柔的男子聲音。
“嘻嘻!”一個語調高亢的女子聲音。
“哼哼!”一個尖銳刻薄的男子聲音。
真巧頭也不抬,只是說道:“水家三蛇,你們進來得好快。”
“這個小客棧,可難不住我們。”
“不在青雲客棧前五十之列的小客棧,還不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哼哼!木家小店!”
真巧撩動熱水,輕輕地擦拭肩頭,平靜地說道:“我父親讓你們來的?”
“那倒不是。”
“也可以說是。”
“你不該拿走鄭則道的火煞珠。”
真巧冷哼一聲,說道:“還你們便是。”說着手一彈,一顆小珠子向屋角飛去。未聽到珠子與任何東西相撞的聲音,只有呼呼一陣風響,那顆小珠子便沒有了蹤跡。
“水妖兒,你打算裝真巧裝多久?”
“水妖兒,裝真巧有意思嗎?”
“水妖兒,不必如此!”
真巧臉上一副溫柔嬌弱的模樣,說道:“我不認識水妖兒,我是真巧。”
“哦,也許是一個和火小邪再續前緣的好機會。”
“可他不會永遠失憶的。”
“哼哼,純粹亂來!”
真巧說道:“我就是喜歡亂來,你們想拿我怎樣?”
“不能怎樣。”
“與我無關。”
“無聊之事。”
真巧說道:“珠子還你們了,你們可以走了。”
“真巧,你打算跟着火小邪去貴州?”
“真巧,那個王孝先是林木森的得意弟子,就算他不能識破你,你到了木家,一定會被識破的。”
“真巧,木家這些醋罈子,會殺了你!”
真巧笑道:“我很想領教領教。”
“你不能與王孝先走得太近,他師從林木森已有十餘年,應是木家四枝芽尖級的高手,五行四家之中,與木家妖人日夜相伴同喫同住,連水王大人也頗爲忌諱。”
“而且你以真巧的身份,更是有生命危險!你應該勸火小邪,也離開王孝先。”
“此乃上策!”
真巧說道:“可惜,我是真巧,我只會聽火小邪的,他想怎麼樣,我都會順着他,我不會再告訴他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
“唉,就算你能活着去到貴州,你可知王孝先此行的目的?”
“木家的鬥蠱大會就在一個月後,林木森的逍遙枝難敵黑白青三枝,他勝算不大,木家將易主,林木森鬥蠱失敗必死無疑。”
“木家林婉,是林木森自保的唯一手段!但林婉不採到人餌延命,活不過下月!你只要制住火小邪,讓他哪裏也不能去,林婉一死,你還有大把機會!”
真巧說道:“火小邪喜歡林婉那樣的妖女,這次,我不會輸給林婉。”
“你如果用真巧的身份死去,水家是無法指責木家的,請你考慮清楚。”
“你一定要在合適的時候,承認你是水妖兒。”
“切勿執迷!”
真巧輕輕一笑,說道:“水家三蛇,你們還記得你們以前是誰嗎?”
“這……”
“哦?”
“哼!”
真巧說道:“如果我有機會挽回一切,水王的位置,不做也罷。你們拿着火煞珠走吧,不要再來找我了。告訴我父親,如果他再想阻止我,他知道後果。”
“好吧。”
“只能這樣了。”
“糊塗!”
真巧淡淡說道:“另外,還有一顆火煞珠在火小邪身上,你們最好不要動那顆珠子的心思。”
“去拿火小邪身上的火煞珠,對水家來說毫無意義!呵呵!”
“就讓火小邪自己留着吧!嘻嘻!”
“反正有你看着!哼哼!”
三句話說完,沒頭沒尾的,這三個迥異的男女聲音便慢慢消失,就像三絲水汽,沒入冰冷的空中。
真巧目不斜視,一副小家碧玉的神情,旁若無人地梳洗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