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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聖盃(26)

  神聖公國的中心,一座以十字爲平面造型的宗教建築此時還處於黎明前的黑暗與靜謐之中,教堂司事已經起身,他沿着建築外圍的漫長廊道一點點地巡視自己所負責的區域——永不空寂的寬大臺階上擺着上千支朝聖者點燃的蠟燭,有的形狀樸實無華,只是個頭猶如火炬一般巨大,而有的細巧精緻,帶着螺旋紋,或者做成天使與聖徒的形狀,它們溫暖的光照耀着衣衫嚴密的朝聖者們,他們站立着,或是跪着,低聲禱告,抑是親吻臺階——司事沒有打攪他們。他從走廊內側的陰影中悄無聲息的走過——一條金黃的細線投射在灰白色的大理石上,他發現大教堂的側門被打開了,或許是原本就沒有關緊,總之燈光從拿到細窄的縫隙間泄漏了出來。   司事以爲是那個好奇的遊客或者過於熱切的信徒“設法”將這扇古老木門上同等古老的鎖具給強行撬開了——現在還不是開放的時間,可總有些人希望自己能夠與衆不同;他進一步放輕了腳步,面無表情地從用自己的手指尖推開了門——每一天都會塗抹牛油進行保養,定時修護的轉軸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他往裏面看去,卻一下子驚呆了——一個人跪在青銅祭壇前的臺階上,穿着僅有聖父才能穿着的全白法衣,白色的無邊便帽罩在銀色的豐厚微卷的短髮上,從法衣的下襬邊緣露出紅色的鞋子,燭光在鎦金的旗杆與流蘇上面跳躍,照亮了兩側的小祭壇,以及在過道里垂掛下來,祈福隊伍使用的絲綢旗幟,金繡的帷幔襯托下,聖哲在人間的代言人就這樣一動不動的跪伏着,他將自己的額頭放在交握的雙手上,神色肅穆,雙眼緊閉,而周圍聖徒們的塑像似乎隨時都會走下來撫摸他彎曲的脊背。   “多麼的慈悲哪——崇高的聖父!”他在心中無聲的喊道,滿懷着感動與虔誠,屏息靜氣地將沉重的木門輕輕地重新闔上——他謙恭而堅定地守護在門外,以免外界的喧囂打攪了教宗的祈禱或者思考。   可惜的是,這個寶貴的工作他沒能做得太久,教宗的侍從,私人祕書,紅衣主教斯漓步履輕盈地——以他這樣肥胖的人來說非常之難得的輕盈,從廊道的彼端走了過來。猩紅色法衣下,內側滾邊的白色法衣隨着他的動作急促地抖動,他的眼睛中洋溢着幸福與快樂的神色,一邊向廊下的信徒們做着祝福的手勢。   他在經過司事的時候伸手快速地按了一下他的肩膀,意外地賜福令司事熱淚盈眶,他小聲地向主教報告了教宗的情況——“主會賜福於你的。”斯漓主教溫和地說到,但當他背轉過身去的時候,已經確定要將這個司事調離聖廷——饒舌多事的人不適合在聖殿服事。   而他們短暫的對話卻已經驚動了年老的教宗,他艱難的站了起來,膝蓋的痛苦讓這個過程變得極度緩慢——斯漓主教立刻上前扶住他,他驚駭地發現,聖父的手臂竟然已經細瘦的如同大祈禱蠟燭一樣了,法衣鬆鬆垮垮地覆蓋在他狹窄的肩膀上,好像隨時都會掉落;而且他挪動雙腳的時候顯得又緩慢又遲鈍,好像腰部以下已經變成了沒有知覺的石頭……主教估計着聖父又是從半夜祈禱到黎明——聖父在主教的時候就經常那麼做問題是他記得前一晚聖父還在帶領信徒們進行長達3個小時的燭光祈禱遊行——爲了撒丁的瘟疫——而他已經是七十六歲高齡的老人了。   主教幾乎是扶抱着聖父離開祭壇,通過一個隱藏在牆壁後的走廊來到一個安靜的房間,他把尊崇的,11億信徒的宗教領袖放在一把舒適的扶手椅上,再喂他喝了一點葡萄酒,然後才一屁股坐在低矮的踏腳凳子……相對於他的體型來說,這番勞作也是很辛苦的。   “瑪拉嬤嬤呢?英格麗嬤嬤呢……”斯漓主教一口氣報出一貫服侍在教宗左右的五個嬤嬤的名字,對她們深感不滿:“她們爲什麼不在您的身邊,您的身體冰涼……我看我也得像東方的門徒侍奉他們的師長那樣在您的臥室門口打個地鋪,您要離開房間就非得踩過我的身體不可。”   他故意顯得魯直與冒失,讓自己變得可笑,以期能夠將他的師長從憂鬱與自責中暫時地解脫出來——在數月之前還能在度假地盡情滑雪的老人被醫生證明沒有任何老年疾病,但他的身體與精神在短短几個月之內衰弱了下去,他承受着巨大的壓力……什麼東西正在折磨他的靈魂。   “斯漓,是我對他們說,我需要單獨祈禱。”教宗虛弱地說道:“她們只是遵從我的命令。”他喘息了幾次:“我看到你的面孔上帶着歡快的神情,我的孩子,有什麼讓人高興的事情……?”   “……讚美主拯救人類,讚美主的光榮與權威,讚美主的恩惠。我的聖父……我們得回了聖盃。”   教宗猛然從扶手椅上站了起來,之前的疲態似乎只是個小小的幻覺——他的動作之大差點沒讓自己的膝蓋碰上斯漓主教的鼻子,他的神色變得極其可怕,眼睛中充滿了恐懼,巨大的,不祥的預兆就像無形的手那樣抓住了他的心臟:“……得回了聖盃……啊……我以爲在我離開這個塵世之前是無法達成這個願望的,畢竟它的持有人雖然身體虛弱,但年紀卻只有我的二分之一還不到……爲什麼我一點也不覺得欣喜——?有個聲音在告訴我……聖盃的迴歸並不能讓聖廷得到榮譽,反而只會蒙上罪惡的污穢呢?”   斯漓主教在他的銳利的眼神下瑟縮:“……愚者,”他含糊不清地說道:“坦塔羅斯使用了愚者——我以爲您知道……。”   不,他不知道,連續三十天的獻彌撒已經讓他精疲力竭,無暇顧及其他的事情了——正當教宗嘗試着爲自己解釋時,痛楚伴隨着自我譴責翻湧上來……“不!”他喊道:“是我的罪!我的罪!”他捶打自己覆蓋着白色法衣的胸膛,嘶聲喊道——“愚者”不是他設法安插在那個神聖的孤島上的麼?聖殿騎士團的大團長與牧師長不是被他羈押在聖廷直至死去都無法指定繼承人的麼?就連聖盃真正的持有者,聖人約瑟夫的後裔,也不是在他的種種佈置之後成爲卡洛斯王室最後血脈的監護人麼……他就是殘害這些忠貞者的兇手哪。   起初只不過個悲傷的期望而已——一個又一個傳教區的失去,一種又一種特權的取消,一批又一批不敬神的人類不斷出現,甚至於教義也不得不在世俗的力量逼迫下進行一次又一次修改——雖然不多,但一道堤壩上面有了一個小小的洞穴,那麼距離它的崩潰還能有多遠?   科學讓人類獲得難以想象的便利,但也讓人類的慾望開始無限制的膨脹——失去了精神上的寄託與制約,失去了舵輪的航船又能在大海中航行多久呢?   人類需要信仰——他只是想要挽回,卻發現失去的更多。   “請您不要這樣……這都是坦塔羅斯的妄爲。”斯漓抓住聖父的手,驚慌地喊道:“您是無謬的!聖父!記住,您是無謬的!”   斯漓主教的喊叫奇蹟般地喚回了教宗的理智,他喘息了一會,抽出手來,將它們安撫般地按在斯漓胖乎乎的手上:“……這確實不是我的初衷,卻是我所必需承擔的罪行。”他露出個苦笑:“你看,我點燃了一捧火苗,希望他能給我帶來溫暖,照亮我的道路……我因爲我個人的需要,對他的惡行不管不顧——而現在,它終於蔓延到我的身上來啦,我也要嚐到那種刻骨銘心的痛苦了……”   教宗從胸膛裏抽出細微而悠長的一口冷氣,彷彿對斯漓輕聲訴說,又彷彿在自言自語:“不過,我想我還有時間,我們還可以挽回——我還可以懺悔——以我的方式。”   ※※※   兩天後。   莉莉所展示給世界疾病控制中心的研究人員的,是幾乎與天空融爲一體的黑沉沉的山谷,他們張口結舌,不敢置信的樣子讓小姑娘覺得十分好笑——雖然她第一次看到它的時候,也和他們一樣傻乎乎的什麼話都說不出來,甚至還要驚訝一點——這裏是薩利埃裏家族投資的土地之一,非常偏僻,她曾經被索尼亞帶去那兒打兔子,雖然記憶已經有些模糊,不過她還是能想起,這裏應該有着廣闊的茂密長草地帶與稀疏的樹林,僅僅數年而已,竟然出現瞭如此驚人的改變——就算是薩利埃裏家族有着足夠的財力與足夠古怪的愛好,但不管怎麼說,應當出現在海拔4000英尺左右,冷涼潮溼的針闊葉混合林在溫暖乾燥的撒丁西南部出現就是一件違背常理的事情。   “這真是大自然的奇蹟。”研究人員之一咕噥道:“也許是因爲季風的關係,或者還有地形——雖然與有着高達6種生態環境的聖伯埃爾峯相比起來不算罕見,但也很奇妙——之前沒有人發現過這裏嗎?”   “這裏是私人土地。”莉莉聳肩。   “你所說的那種植物在哪兒?”另外一個比較年長的研究者問道:“能夠抑制烈性痘病毒生長的那種?”   如果不是比較瞭解這個小姑娘,他們一定會當她是因爲精神受到了刺激——畢竟任何人在付出這樣大的代價後卻得到一個極端無賴滑稽的回應都不免在一段時間內失去理智——從而因爲長時間的自我心理暗示而產生了不應有的幻想。   一個撒丁的偏方?開玩笑——不過在這種瀕臨絕境的時刻,就算讓這些醫生在舌頭上鑽孔,皮膚上畫花,穿着草裙繞着火堆跳舞——只要能解決眼前的危機,他們也會願意的吧。   另外一個原因就是讚賞——對於她的勇氣——外界的人們對於撒丁的保守還是有着一定了解的。   “請跟我來,”奧爾加溫柔地說道,她帶着研究人員走入不見天日的森林,輕捷的如同一隻白化松鼠,厚厚的,可以直接埋沒小腿的腐殖層一點也不能對她產生影響:“跟着我走,不要打開強光電筒。”   人們一開始還不解其意,但很快就明白了——幽暗的,烏黑的落葉層中出現了零星的潔白熒光——那是一種精緻而優雅的植物,半透明的,如同純淨的極地冰雕琢出來的舌形花瓣向後打開,連同正中的花筒與花萼形成菸斗的形狀,微微下垂的花朵向外伸展着,單生於同樣純淨精巧植株的頂端,細長的葉子緊緊地包裹着低矮的莖,除了花筒深處的一點金黃,整體沒有一絲雜色——聖潔而華貴,即便用來奉獻聖母也是極爲恰當的。   一個對藥用植物頗有研究的研究人員立刻撲在地上,滿懷熱忱與小心翼翼地撥開潮溼的浮土,意外地發現這種花朵竟然只有人們所看到的部分,下面什麼都沒有,沒有強壯廣闊的根,粗壯的枝幹,繁盛的葉子……它們不是被浮土落葉遮蓋,而是根本沒有!   “這是腐生植物!”他喊道。   確實——喜愛陰暗,喜愛潮溼,全身沒有葉綠素,故不行光合作用,靠着腐爛的植物來獲得養份;外形卻如同水晶那樣純淨無瑕,晶瑩剔透……在無盡的黑暗中散發銀色的,珍貴的光,誘惑着人們駐足,如同行走在人類夢境中的邪天使,但與前者不同的,它所施行的不是毀滅而是拯救——奧爾加垂下眼睛,物隨主人形?(ma,說出來會被殺掉的,奧爾加……)   ……自己或許不應該那樣畏懼與冷淡丈夫的弟弟……他們是那麼親愛,那樣的彼此信任,彼此尊重……   下次試着擁抱一下他,甚至給一個親人之間的面頰吻吧……(以你日益增強的德魯伊特性,不要聞風而逃就很好了……奧爾加,做人要現實。)   採樣的採樣,分析的分析……人們忙忙碌碌,作爲擔保人的安妮與莉莉自然空閒了下來。   “這個……真的沒問題?”安妮悄悄地問。   “……這是亞歷克斯告訴我的。”莉莉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直言相告,她相信安妮不會那麼蠢。   莉莉對於亞歷克斯的盲目信任讓安妮翻了一個白眼——“至少薩利埃裏家族的人都沒事,這就是最好的證據,不是嗎?”莉莉挑眉,就算你是個很不錯的搭檔,但也不能質疑她的信仰——在沉默了24個小時之後,羅莎麗婭仍然拒絕召喚聖蹟,這下子可掀起了軒然大波——政府,王室,國教,舊約公教教廷不得不一再要求人們對其不要太過逼迫……這不由得撒丁小姑娘對原先的信仰目標產生疑問——爲什麼會選擇這樣一個代言人?   聖哲與聖母的腦子都壞掉了?   “你下次可別這樣做了。”安妮捲起嘴脣:“你知道爲你處理後續事宜的我累的就像頭一天磨了三百磅玉米的騾子。”   “恩……抱歉……謝謝。”莉莉很不好意思地說。   安妮嘆氣:“真危險,你有沒有想過……”撒丁的各大報紙都在次日大幅報導了這次事件的前因後果,詳細而具體,唯一的照片只有一張空蕩蕩的,陽光明媚的街道,以及兩個細長的影子——屬於安妮與赤裸的莉莉——這可真是太幸運了。   莉莉可沒那資格申請媒體封鎖令——那是王室成員的特權。   “我想過。”莉莉很嚴肅地說道:“真到了那一步——安妮,看在同學的情分上,借我錢吧。”   “……”   “西大陸聯邦貝弗裏的外科醫院對整容頗有研究,技術出色,痊癒速度快,保密性強,唯一的缺點就是貴。”莉莉誠懇地評價。   “……你的身份證明,學歷呢?”   “西大陸的醫院會出具相應證明的……何況我的工作對於學歷的要求不是很高。而且我只要改變一點點……安妮,你覺得我的下巴尖一點會不會很不錯?”   “……莉莉,”安妮轉過頭去:“我錯了……”   “?”   “……有一點大腦與有大腦根本就是兩回事……”   ※※※   文中所提的植物——我參考的是水晶蘭,當然經過贖罪之血催生的植物自然與原植株不同,治療作用非常廣泛——原植物大家有興趣可以搜索一下百度,真的很美很詭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