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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謝冬節(6)

  殘存的狗羣沒有嚎叫,騷動,它們頂多只是嗚咽着,如果他們的主人還能動,就會親自拿着槍一個個地殺死它們。   煦德穿過場地邊緣的時候,看見了一個涅涅茨人,他手裏拿着一卷鈔票。   涅涅茨人木然地站着,在今天中午他還有14具已經凍結的馴鹿屍體;30張幹海豹皮;兩頭死海豹;兩個裝滿工具和廚具的木箱;幾個睡袋、防水油布;一個洗衣盆;一隻3周大的小狗;他的妻子;他們剛出生的嬰兒;他們的兩個不滿10歲的孩子——以及伴隨着他一起長大的28條狗——現在,他什麼都沒有了,爲了不可知的病毒感染,所有的東西都要焚燒成灰。   ……   “看哪,這就是人類。”   在一個隱蔽的高處,一個披裹着狼皮的老人譏諷地看這一切,冷冷地說道。   “好啦,萊沙,不要再異想天開了,我們是狼,不是狐狸與老鼠。人類比老虎還要狡猾,比黑熊還要殘忍,你的那點小心思在他們面前根本沒有用……只有死亡與痛苦才能讓他們退縮,”老人略微放緩了一下自己的口氣:“和我們一起走吧,雖然你留着羅曼諾夫的血,但我的兒子說過他要娶你,雖然他已經死了……但這並不妨礙我把你當成自己的女兒……”   貝薩克……受詛咒的家族……   他們爲大公奪下了無數城池,但也犯下了無數罪行,那些嗜血好鬥的家族成員總是喜歡裹着那一身灰黑色的毛皮遊蕩在村鎮與城市裏,向任何一個遇到的人挑戰,被他們殺死或者拒絕挑戰的人會被奪去所有的財產,包括他的妻子與兒女;他們最喜歡的就是循着遠處飄來的肉香與音樂,突如其來的降臨到某個快樂的宴會上,爲某場婚宴或是生日宴會增添點特別節目他們會隨便挑選一個人,折斷那人的脊樑骨或者把他的腦殼劈開,什麼也不爲,只爲了讓“年輕的孩子”開開眼界,練練手。   這種行爲在戰場上,或者在敵人的國土上是完全合理的,雖然不合情;但那些已經向大公效忠與納稅的人民可不認爲自己需要忍受這些事情。大公爲此警告了他們,但他們毫不在意,因爲按照他們的法律,一個拒絕戰鬥的膽小鬼或者戰敗者沒有權利得到任何保護。   但那是他們的法律,不是大公的。另外,他們太過囂張的行徑也已經引起了神聖公國的注意。在15世紀的時候,即便是個大公,也承受不起“容留異端”的罪名。   “貝薩克”家族的悲慘結局在很早之前就被他們自己預定下來了。   隨着“貝薩克”家族的神祕消亡,人們對於他們的記憶也漸漸淡漠,只有對於狼皮大氅的厭惡與“貝薩克”的神祕傳說流傳至今。   作爲王室成員的萊莎當然比一般人知道的多得多年輕的公主經常一個人徜徉在那個琥珀長廊裏,悄悄地觸摸那些“叛國者”的名字,幻想他們的模樣特別是她知道自己也擁有“貝薩克”的血統之後。   一開始沒人告訴她每到滿月時的狂躁不安是爲了什麼,後來又告訴她是患了一種叫做化獸妄想的精神疾病,病患相信他能夠或曾經變身成動物,並做出動物的行爲,她相信了,吞服大量的藥物或者把自己關進房間裏。如果不是貝薩克猶如從天而降的神靈那樣出現在她的房間裏,她或許會因爲這種折磨而真的瘋掉,甚至自殺。   他給她披上狼皮,帶她離開那個令人窒息的房間,教導她如何巧妙地在狼與人之間自由轉換,悄無聲息的行走,風一樣的奔跑,向着月亮嗥叫,如何捕食,如何痛飲鮮血,撕下鮮肉而不是把獵物的皮毛嵌進牙縫最重要的,讓她看到了人類的卑劣與貪婪。   他們已經喫飽了,卻還是在屠殺;他們已經穿暖了,卻還是在屠殺;他們已經有了舒適的窩,卻還是在屠殺……貪婪地索取,奢靡地享受,沒有極限也沒有結束的時候。   她不再喜歡華麗的衣服,不再喜歡精緻的食物,不再喜歡柔軟的牀鋪。   她希望能夠和自己的老師,伴侶,戰友在一起,自由自在的生活在這個廣袤而荒涼的平原上,捕獵,嬉戲,繁衍,哺育,教導,死亡。   “看哪,貝薩克,這是我們的荒原!”   萊莎快樂地伸開手臂,讓寒冷的風與燦爛的陽光穿過自己的身體。   “是的。”貝薩克沉穩地回答道,他的心曾經被無所不在的仇敵殘酷的折磨過,被同伴的拋棄冰凍過,被朋友的出賣踐踏過,被人們的漠視傷害過;而就在這個時刻,它又奇蹟般的痊癒了,就像滿月下的身體,重新變得完美無瑕並且柔軟:“這是我們的荒原,你將和我在這裏並肩而行,休養生息,我們必將捍衛它,守護它,它也必將捍衛我們,守護我們。”   他驕傲而自豪地說道,然後緊緊地抓住了萊莎,把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裏去。   “是的,我們的……我會爲了你,爲了我們的荒原,殺死每一個敢於入侵這裏的人。”萊莎輕柔地說道,她的聲音就像是春天吹過蜂巢的微風那樣溫柔,那樣甜蜜。   “好姑娘。”   貝薩克說:“但是那個煦德薩利埃裏,他要由我來殺。”   “可是我想親自咬斷他的喉嚨,喝他的血,喫他的肉……把他的骨頭咬在牙齒間吸吮。”   “不行。”   貝薩克嚴厲地拒絕道,他並不是爲了炫耀,又或是爲了嫉妒,而是這個男人讓他覺得危險,他踏入春之女神的大廳時,唯一能令他在意的只有那雙灰眼睛暴徒的首領,煦德薩利埃裏給他的感覺就是一隻強壯而謹慎的寒帶虎——狼羣唯一的天敵。   萊莎微微地捲起了自己的嘴脣,過了一會,她小聲地說:“吻吻我吧,貝薩克。”   作爲令一個女人讓步而給出的小小獎賞。   ……   萊沙捂住了自己的嘴脣,眼淚在半空中凝結成小小的冰珠……   別了,我的家,別了,我的父親,我的兄長……我的姐妹……   別了……人類……   ※※※   “煦德和奧爾加?”   維爾德格驚訝極了。   命運多舛的謝冬節很難再繼續下去,至少在這個範圍以內——在回到他們的房間之前,煦德應邀請和羅曼諾夫大公進行了一個短暫的談話。   “你看見了?”   “看見了。”   “看見了什麼?”   “狼人。”   亞利克斯合上手裏的書:“人類對狼人有着很多猜測與說法,不過以我看來,比較可能的應當屬於血脈傳承——羅曼諾夫的血液裏確實有着狼人的流毒,應該是從亞歷山大大公之後開始——嗯……那些王冠,自從十五世紀之後,就從紅寶石,鑽石,亞歷山大石轉爲翠榴石——那可是種產量非常稀少的寶石,而且很少出現大顆粒的,鑲嵌在王冠上並不怎麼耀眼,唯一的好處就是可以壓制情緒波動。情緒波動幾乎是導致狼人變化的最大原因之一。”   維爾德格在心裏撇嘴——人家只是隨口客氣一下表示歉意……亞利克斯富有誠意地表示完全不介意——如果能夠讓他參觀一下王室寶庫的話——說起來,所謂的禮節阿什麼的對於這個不死者來說就是天邊的浮雲吧。   “就是這樣。”煦德微笑,如果不是自己的身份,等待着自己大概是一顆子彈而不是一個在某些人看來完全是掉在頭上的餡餅吧,事實上,強迫式的婚約也有着封口的意思——但所有的前提還是在羅曼諾夫公爵的身上,真沒想到他是一個好兄弟呢——他顯然不想殺死自己的親人。   狼人是個麻煩的事兒,和能夠僞裝的天衣無縫的亞利克斯與維爾德格不一樣,只要把那個小傢伙抓起來,往不致命的地方開上幾槍,就可以讓人類見識一下新的待保護動物了。   “嫁妝非常豐厚……沉睡大地的開發授權。”煦德做了一個手勢,維爾德格乖乖去爲他倒了一杯單麥威士忌——加水,不加冰。   沉睡大地的開發——那可真是個長久的生意,長久到一切順利的話可以延續到煦德的曾孫子。   話說回來——如果這樣的話,貝薩克的血脈也會滲透進薩利埃裏家族吧。   “煦德,我和維爾德格,已經死了。”   亞利克斯平靜的說道,他早已確定過這裏沒有任何能夠偵測他們談話以及行爲的監視器具。不過以那種“我和維爾德格已經喫過晚飯了。”的口氣說出還魂屍的臺詞來……   “我們是不可能有後代的。”巫妖說:“當然,如果你覺得有需要,我可以製造一個出來……”   不,謝謝。即便你能造出終結者3裏的T-X液體機器人。   “所以,煦德,你的孩子將會是薩利埃裏家族必定的傳承者。”維爾德格在亞利克斯身邊坐下:“沒人強迫得了你,煦德。你的兄弟很強大。”   煦德彎了彎嘴角,想笑一下卻始終沒有成功,不得已他只好喝口威士忌,用酒杯擋住自己的面孔。   是的,雖然亞利克斯與維爾德格的外表和常人無異,但他們是死者——不是復活,而是僞裝的能力讓他們能夠存在於此……長時間有意無意的忽略,幾乎讓他自己都忘記了這一點。   “我希望你能自由一點。”煦德慢吞吞地說道,旋轉着酒杯,也許是這種新威士忌所特有含桂皮香的辛辣和乾澀味,他覺得嘴裏有些苦澀:“我只是希望你們能夠自由一點。”   有着東加支持的話,他也許可以比想象中更早的進入政界。   ——作爲長子,他早就習慣了比別人多承擔一點。   ※※※   東加的風俗,在謝冬節後的40天大齋期裏,都是不允許使用葷腥與娛樂的。所以很多人都會在此之前舉行婚禮——古老的婚俗繁瑣而漫長,只有在謝冬節時可以相對的簡略一點——婚前儀式包括:說媒、相親、納采、教堂宣佈、離別晚會、送嫁妝、烤婚禮麪包等等;婚禮包括婚禮前儀式、婚典、婚宴;婚後儀式包括婚後次日儀式、探訪新人等等。現在全部壓縮在四天之內完成,羅曼諾夫公爵顯而易見地帶着種焦躁的感覺,好像太晚就會有什麼災禍發生。   “尼古拉……”在羅曼諾夫公爵按照習俗爲自己的姐姐穿上精緻的綢緞鞋子的時候,奧爾加輕輕地呼喚道。   “什麼?”   “謝謝你。”   “沒什麼。”羅曼諾夫公爵迅速地低下頭去,不想去看她那雙溫柔的眼睛——他必須殺死萊沙——大公的窗前被人擺放了一盤錄影帶,裏面有着萊沙與另外一個狼人變化的全過程露營,他們威脅東加王室放棄開發計劃,不然就要將之公之於世。   他真的不想再殺死奧爾加,她是無辜的。   錄影,電話,親筆簽名都可以僞造,唯獨人不可以,他們可以否認一切,卻沒有辦法否認萊沙——最好的辦法,就是將萊沙與那些貝薩克一起殺死。   奧爾加迷茫地看向薩利埃裏家送來的首飾盒,裏面放有頭紗、發花、婚禮蠟燭、訂婚戒指、梳子、香水、針、別針等等,她還記得煦德·薩利埃裏的樣子——他的面孔在某些女孩子的眼睛裏或許會顯得難以接近的。   隨着他距離“家長”的位置愈來愈近,他愈的消瘦,但堅韌,眉間與嘴角的紋路日益深刻,眉骨突出,眼窩更厲害地凹了下去,灰色的瞳仁在濃眉的陰影中偶爾會像某些食肉動物那樣的閃爍,微勾的鼻尖下面,說出的話一次比一次有分量,一次比一次可怕的薄脣在更多的時間裏只是緊緊地抿着——最主要的是,除了在家人面前,他很少再表露出自己的感情——你很難知道自己所作的事情是不是能令他高興或生氣……這種無力感在愛情中可以說是致命的。   但奧爾加知道這個男人是穩重而有力的,而且——她在他的身邊只是感到微些的恐懼,而在撒丁的王儲殿下身邊卻感到絕望——這種感覺是她發生了那種可怕的變化之後纔有的。   “姐姐,祝你幸福。”   ※※※   婚禮在冬宮的小教堂舉行,這裏和其他地方一樣富麗堂皇,由於王室的謝冬節邀請,東加本地教派的主教也在這裏,實在是十分的方便。   時間雖然倉促,但這場小小的婚禮還是奢華異常,車隊前往教堂的路上灑滿鮮花,紅地毯從教堂前的臺階通向經臺,無數的黃金鈴鐺和鮮紅的玫瑰點綴着銀白色的防彈座車,陽光明媚,親友環繞,大家齊聲歡呼,將帶着婚冠的新人送往男方家——大公慷慨的在婚前就將煦德·薩利埃裏封爲侯爵,附帶一塊位於沉睡大地邊緣的土地作爲封地,那裏有着2個設施完全,資源豐富的莊園,煦德只要選擇其中一個作爲暫住地就行了。   車隊沿着湖邊疾行,蒼綠的樹木如同飛翔的鷲鳥迎面而來,又不動聲色地一掠而過,依然凍結着的湖面亮若明淨,映照出遠處的景緻與純潔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