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大相國寺的火
引子
你的升職報告被朝廷駁回來了,說渭州近年與西夏無戰,軍士不能無故升職,魯達,你的提轄做不成了。
种師中一臉遺憾地對魯達說。
魯達咧咧嘴,說做不成就拉倒,俺也不稀罕這破頭銜,轉身大搖大擺地走了。
可在魯達即將出門的時候,种師中又叫住了他。
魯達回身,小種經略問,聽說你最近手頭有點緊,去賬房讓管事支點薪水吧,一個單身漢,還是得學會打理日子。
魯達說相公你是從哪裏打探來的消息,上個月我才贏了幾百兩銀子,不差錢。
說罷轉身走出經略府。
渭州城的太陽在天上毒辣辣地照耀着,刺得魯達有些睜不開眼。
魯達出門後毫不猶豫地“親切問候”了這該死的天氣。
他心裏被這糟糕的天氣烘起了一把火。
他決定去茶館喝上一壺龍井茶,消消火。
在茶館裏,魯達遇到了九紋龍史進,這終於讓魯達有了點好心情。
他很欣賞這個年輕的肌肉棒子,當然更欣賞那條文在他身上的青龍。
知己相逢,怎能缺酒?魯達說去酒館喝頓痛快。
走的時候,細心的看官會發現,魯達沒有付茶錢(之後和史進、李忠去酒樓,同樣賴了賬)。
在小種經略面前,魯達不過是煮熟的鴨子只剩嘴硬。宣和年間,魯達們的日子並不好過。儘管帝國老大趙佶三令五申,不準拖欠士兵工資,特別是在西北替帝國對付死敵黨項人的西北軍,但上面的政策無法落實,下級軍士們的工資不僅不及時發放,還經常以各種名義被剋扣。
魯達已經三個月沒領到工資了,加之他用錢向來大手大腳,鬧經濟危機相當正常,所以並非想賴茶樓酒樓那點小錢,實在是不得已而爲之。
在潘家酒樓,喝得正高興的時候,金氏父女搞了個小插曲,從而改變了魯達的人生。
“鎮關西”的稱號,竟然賜給了一個賣肉的商賈,魯達想不通。
在商品經濟發達的北宋,一個肉店老闆的地位絕對要高於普通軍士。當時的帝國,各大城市均有肉鋪,規模都不小,肉店老闆通常不親自操刀,而是僱傭三五個到十來個夥計(鄭屠就僱了十來個夥計)。他們各有分工,有的負責闊切,有的負責片批,有的負責細抹,有的負責頓刀,不僅賣生肉,也售熟肉。每個肉鋪每天能賣十餘邊豬(五六頭),到冬至、春節等節日,則有幾十邊的銷量,一年下來,鄭屠們腰包裏的銀子那是少不了。
一個殺豬匠的腰包都這樣鼓,遂映襯出魯達荷包裏那五兩銀子的可憐。
魯達怒,並不僅僅是因爲酒上頭。
他要拳打鎮關西——你丫有錢,讓你丫包二奶,讓你丫放高利貸。
鄭屠死得比較冤枉,整個刑事案的過程證明了他只是本分的生意人,一沒有像蔣門神那樣僱傭一幫打手黑白兩道通喫(肉鋪裏可都是正規本分的夥計),二也沒有在道上混過,基本沒什麼功夫,所以三拳就被魯達送了小命。至於和金氏父女的經濟瓜葛、感情糾紛,看官們就無法分辨出金氏父女的唱詞裏幾分真實、幾分水分了——被拋棄的怨婦,對負心人自然是滿腹哀怨,試想,如果賣唱女換成是閻婆惜,黑宋江肯定也成了鎮關西。
三拳下去,魯達的氣消了,他的軍旅生涯也到了盡頭。
魯達拳打鄭屠的故事史上有原版。後周太祖郭威當年在潞州還是一個小兵的時候,在街市喝醉了,也恃勇殺了一屠戶,當時震驚潞州城。但當時天下大亂,誰狠誰是真英雄,當時的潞州主管李繼韜很是欣賞郭大俠的身手,將其召至帳下,郭大俠從此開始了他輝煌的人生。
可惜,魯達生在了一個太平盛世,种師中再有權威,也不敢讓一個殺人犯在自己的帳下效命,最後,魯達只能用一條齊眉棒挑着破包裹開始他漂泊天涯的逃亡生活。
地球是圓的,山不轉水轉,在雁門魯達又遇到金氏父女。
金小姐逃離渭州後,很快再就業,還是做二奶,對比第一次失敗的二奶生涯,金小姐這次釣到了金龜婿。那個山西土財主趙員外總體能用年老人傻多金來形容,對金小姐基本上言聽計從,這下魯達暫時找到了容身之地。
在趙老財莊上閒住的日子,魯達無事常去找金老兒喝喝小酒聊聊天。
再見金小姐,二人便有些異樣的感覺。英雄和美人都是一夥的,當日在渭州城,一個是驚弓之鳥,一個是義憤填膺,都沒來得及品味這些感覺。現在不同了,飽暖思淫慾,金小姐偶爾有些救命之恩無以回報以身相許的想法很正常,而魯達眼裏的金小姐也不再是渭州酒館裏略有二分姿色的可憐小女人,現在的她已經美得讓魯達不自在了。
金老兒在江湖混跡多年,自然能覺察出二人中間的蹊蹺,深知再讓二人處下去,趙大員外的頭上恐怕要再多頂綠帽,趙大員外戴綠帽不打緊,關鍵是自己的財神爺恐怕得飛,雖然魯達對自己父女有恩,金小姐對魯達有情,但這些都當不得飯喫。
金老兒一狠心,跑到趙家莊報了個假消息,說魯達身份泄露,很快捕快要來抓人。
魯達來不及感嘆幸福時光總是流逝得太快,就收拾行裝準備再次上路。
年老人傻多金的趙員外卻給魯達指了另一條路——五臺山,並送上一份大禮——度牒一張(《水滸》中稱爲五花度牒,事實上在北宋時期只稱之爲度牒,五花度牒爲南宋時的名稱)。
在北宋,和尚可不是說當就當的,得由政府發放執業許可證,這就是度牒。
出家當和尚在北宋大部分時期是一份相當有身份和前途的職業,一來不用再承擔勞役和兵役;二來受法律優待,宋律“僧尼道士女尼,文武官七品以下者,有罪許減贖”,犯了事,一入寺門,官府就大事化小,通常不予追究;三來寺院擁有衆多田產,是變相的地主,當了和尚基本衣食無憂。除了不能享受正常人的性生活,寺院就是另一個天堂。
政府也不傻,既然當和尚有這麼多好處,那也不能白髮執業許可證,用錢來買吧。度牒公開明碼標價,在神宗時期,一張度牒,政府的明碼標價是一百三十貫,但因爲各地的經濟情況不一,各地的價格又各有不一,在四川能賣到三百貫,在廣西則能賣到六百五十貫。
六百五十貫是什麼概念?在當時大約能買到六百五十石大米(宋代1市斤是640克,1石合92.5宋斤,六百五十石大米約爲今天的76960斤大米)。
也就是說,當時的一張和尚執業證書(度牒),價值三萬元到十五萬元人民幣不等。
趙員外送的這份禮確實不輕,魯達又怎麼能拒絕呢?
五臺山從此多了一名花和尚,魯達也有了一個新名字——魯智深。
五臺山的日子無風無雨,當然也沒有酒,更沒有女人。
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魯智深忍受不了那份孤寂。
山空,他的心卻不空。
他的腦子也不空,有時會想想在西北的崢嶸歲月和那些兄弟們,有時會想想貌美情深的金小姐。
於是他的肚子也不空,常常用來裝酒,有時也裝點狗肉。
於是,魯智深成了最惹是生非的花和尚。
最後,主持智真長老失望了,對魯智深說這是清修之地,容不下你了,你走吧!
魯智深迷茫地對智真長老說,天下之大無我容身之地,我能去哪裏呢?
智真遞給他一封信,說這是你的調動文件。
魯達接過信封,他識字不多,但信封上有四個字他還認得——大相國寺。
一
作爲中國漢傳佛教十大名寺之一,大相國寺的歷史相當悠久。早在戰國時期,這片地就是當時魏國都城大梁城的黃金地段,曾經是戰國四公子之一的魏公子無忌的私人府邸。西漢時,據說梁孝王劉武曾在此築臺奠天,祈禱自己的親哥哥劉啓早點歸天,自己也穿兩天龍袍玩玩。北齊時這裏正式成爲了佛家的地盤,於北齊天保六年(公元555年)建起了寺院,初名爲建國寺。
後來建國寺在戰爭中毀於戰火,在唐初成爲歙州司馬鄭景的住宅,後來一名叫慧雲的和尚用募集的錢買下了這個宅園,再建建國寺,太極元年(公元712年)唐睿宗李旦因以相王即位,故賜建國寺“大相國寺”,建國寺由此改爲大相國寺。
在唐朝,大相國寺便聲名在外,吳道子、石抱玉、李邕、韓幹等書畫名家都在大相國寺留下過墨寶。在當時,這裏也是著名的國際佛教文化交流中心,日本僧人空海來中國留學,曾長期居住相國寺。在這裏空海專門學習佛法和文字,並突發奇思,參照中國漢字的草體偏旁爲日本人創造了名叫平假名的日文字母,對日本文字的發展起了重大作用。
隨着趙氏兄弟在開封建立北宋帝國,大相國寺也迎來了它輝煌的頂點,多次重修擴建,到宋徽宗趙佶時已佔地五百餘畝,絕對是當時的天下第一寺。
北宋時期的大相國寺,是趙氏王朝的皇家寺院,每逢皇帝生日,文武百官都要來此舉辦道場,給皇帝慶祝生日。除此之外,地處繁榮東京中心地段的大相國寺還是當時最繁華的商業區,除了佛教聖地的身份,大相國寺還演變成了一個國際貿易中心。這裏每個月都要舉行五次萬姓貿易集會,和尚也有商業頭腦,於是寺中設置了很多攤位出租,經濟收入自然相當可觀。
魯智深從五臺山文殊院調到東京大相國寺,就相當於從山西五臺縣臺懷鎮鎮政府一下調到北京崇文區區政府,魯達因禍得福了。
由於每天要會見衆多來往國際友僧、皇族王公、達官貴人、商賈香客,智清禪師沒有太多的時間來考慮安置這個五臺山師兄推薦來的和尚,大相國寺經費太多,多養一個魯達實在是小菜一碟。至於安排智深和尚做啥倒是個難事(智真長老在書信裏提及了魯達是個什麼貨色),智清禪師想了想說,智深你去守那片廢園吧!
地處繁榮東京的相國寺商業中心,怎麼可能會有一片廢棄的菜園子呢?
是的,廢園,那裏確實有一個無人敢居住的廢園。很多年以後,人們都記得魯智深在那裏倒拔楊柳,而沒有人再想起,之前這裏曾經燃起了怎樣的一把火?
狄青在官拜樞密使後不久,把家搬到了大相國寺旁。
爲什麼把家搬到大相國寺這樣喧鬧的商業繁華地帶,《宋史·狄青列傳》上的官方解釋是,那兩年東京頻頻發生水災,狄樞密使老家被水淹(不知道文宰相、歐陽大人他們家爲什麼就沒事),最後沒有辦法,只有遷往大相國寺。
這一說法經不起考據。史載,大相國寺在歷史上曾經先後兩次因水患而被毀(一次在唐朝,一次在明朝),可見這裏也並不是避水患的好地方。
狄青避的恐怕不是水禍,而是人禍。當年,唐朝天下兵馬副元帥郭子儀平“安史之亂”後,害怕朝中魚朝恩等專權宦官的詆譭和中傷,特意把自己的府門終日大開,允許平民自由進出,便於朝廷監視。大相國寺是商業繁華區,車水馬龍,人來人往,住在這兒什麼事兒都容易見光遮不住(真有什麼見不得人的陰謀誰還搬來這裏呢),狄樞密此舉與郭大元帥有異曲同工之處。
狄樞密不知道的是,北宋帝國的文人們,比唐朝的太監們有才多了。
現在有一種很錯誤的說法,認爲狄青是北宋時期唯一一個做到樞密使的武將,準確地說,狄青應該是唯一一位從行伍配軍出身而從士兵升到帝國軍事首腦的武將,而在帝國做過樞密院一把手(樞密使和知樞密院事等)的武將,還有吳廷祚、李崇矩、曹彬、楚昭輔、王顯、張遜、柴禹錫、趙鎔、周瑩、王繼英、馬知節、曹利用、張耆、楊崇勳、王德用、夏守贇、王貽永。
加上狄青,一共有十八位武將曾經坐在了樞密院一把手的位置,而北宋帝國一共產生過七十三位樞密院正職,文武官員在這個位置上的比例是55:18,武職出身者僅佔總人數比例的24.6%。
有點寒磣,但看起來還不是最慘。
再換另一種算法算下,我們會更清楚一點:以狄青爲一個點,從北宋帝國開國到狄青死前的九十七年曆史中,共有十八位武將坐在了樞密院一把手的位置,文官則是三十一,文武比例爲31:18,武職出身者佔總人數比例的36.7%;而從狄青死後到帝國滅亡的後七十年中,共有二十八位文官擔任樞密院一把手的位置,而武將則爲零,文武比例爲28:0,武職出身者佔總人數比例的0%。
坐在北宋帝國樞密使位置上的武將,狄青不是第一個,而是最後一個。
如果把樞密院副職(樞密副使、同知樞密院事及籤書樞密院事等)納入統計範圍,又以狄青爲一個點,從北宋帝國開國到狄青死前的九十七年曆史中,共有十九位武將坐在了樞密院副職的位置,文官則爲六十六人,文武比例爲66:19,武職出身者佔總人數比例的22.3%;而從狄青死後到帝國滅亡的後七十年,共有四十九位文官在樞密院副職的位置上任職,而武將則爲二,文武比例爲49:2,武職出身者佔總人數比例的3.9%。而在後七十年的北宋還能擠進樞密院副職的兩位武將,第一位是西北名將范仲淹的愛將郭逵,他在治平二年(公元1066年)任同籤書樞密院事,時間約一年零五個月左右,但當時郭逵長期鎮守西北,事實上沒到樞密院上過一天班。而第二位則是第三代種家軍的領軍人物老種經略相公种師道,接到同知樞密院的任命文件時,已經是帝國滅亡的前夜,金人已經兵臨城下圍困開封,而幾個月後老種經略相公也病死了,他估計也沒有在樞密院裏上過一天班。
很負責任地講,狄青之後,北宋帝國的最高軍事決策機構樞密院就對武將們關上了大門,當然這也是北宋整個帝國的態度。
在狄青之前,我們可以說,在北宋帝國的政治舞臺上,文人擔綱唱主角,武將當配角、跑龍套——重文輕武;那麼在狄青之後,我們可以說,這出戏是文人的獨角戲、周立波的海派單口相聲,沒武將們什麼事兒——有文無武。
狄青的命運,其實就是整個帝國武將們的命運。
二
如果要爲狄青的悲情命運寫一份分析報告書,紙面上的原因大體可以有以下兩點:
第一,狄青太紅。狄青從一個下級配軍,短短十多年扶搖直上,坐到了帝國軍事首腦樞密使的位置,升遷速度之快令人咋舌(種家祖孫三代累積,臨了才由种師道當了個同知樞密院),怎麼能讓帝國的文人們不眼紅。
如果僅僅是政治上的平步青雲,那文人們還能忍受,而狄青的紅超出了政治範圍,不僅在軍隊、朝堂,還傳播到了民間。在西北沒有人再唱那首“軍中有一韓(琦),西賊聞之心膽寒;軍中有一範(仲淹),西賊聞之驚破膽”老掉牙的歌,人們記得的是騎着白馬、戴着青銅面具,取党項敵將於千軍萬馬之中的英雄。開封的少女們做夢都夢到大將軍騎着白馬來到她們的面前,摘下面具(刺字不能掩蓋他那英俊而冷酷的面容),向她們送出溫情脈脈的秋波。狄樞密使在東京經常一出門辦公,就會召來無數粉絲的圍觀,造成交通堵塞,成了當時首都交通治堵工作的難題。
在北宋帝國,通常紅到這樣級別的偶像,只能在文人集團中產生,比如“奉旨填詞”的柳三變(小柳主要在青樓圈裏知名度高),比如全能才子蘇東坡,還比如大史學家司馬光和他的死敵“拗相公”王安石。
而一個罪犯出身的士卒,憑着能打點仗和長得英俊(再加上會自我包裝),就吸引了整個帝國的眼球(包括皇帝的),文人們覺得這是一種非常不好的文化現象(當然更是政治現象),它會影響整個帝國的審美情趣和價值取向。意識形態的問題至關重要,所以整個帝國的文人集團,無論在狄青走紅前是他的敵人,還是他的朋友,在狄青做了樞密使後,選擇都是一樣——站到他的對立面。
第二,狄青太倔。性格決定命運,狄青不只是一個在戰場上勇猛的將軍,在生活中和政治名利場中,他一樣是一個不撞南牆頭不回的愣頭青。只要狄青認定了的事,他永遠不會屈服和回頭。早年還在村裏當農民的時候,大哥狄素與鄉里一名叫鐵羅漢的惡霸鬥毆,把惡霸打人水中,出了人命官司,兄弟情深,狄青毫不猶豫地替大哥扛了這樁人命官司(後來狄青命好,惡霸又神奇地活過來了)。
狄青的刺字無論在他成名前還是成名後都成了焦點話題。在北宋,並不是所有的士兵都在臉上刺字。在臉上刺字的士兵有兩種情況:一種是一個部隊的整體標識,比如後來大家都知道的“八字軍”;第二種是因觸犯律法而被充軍者,在當時稱配軍,狄青屬於後一種。配軍的地位在北宋軍隊中屬於最低下的,所以很多人發達後第一個想到的是把臉上的刺字洗掉。
狄青偏不,他堅持留着他的刺字,他就是要人知道,他是怎樣從一個最底層的士兵,一步步成爲成功人士、帝國英雄的。
而他與帝國文人的矛盾,在很大程度就始於他臉上的刺字。
第一次衝突發生的時候,狄青已經是帝國頗有名氣的武將,當時已做到了真定路副都總管的職位,而他的上司則是韓琦。
韓琦就是那首“軍中有一韓,西賊聞之心膽寒”頌歌中的韓老先生,西北戰場升級後,韓琦就來到西北,不舞筆墨弄大刀。老韓是強硬派,主張和党項人以暴對暴,針尖對麥芒,以攻爲守,只可惜他也只能是嘴上硬,老韓的書生意氣正中党項人下杯,在好水川被元昊打得鼻青臉腫,損兵折將,讓西夏取得了對北宋關鍵性的勝利。此戰後,文化水平不高的元昊寫了首詩悄悄丟進了老韓家的院子,詩曰“夏竦何曾聳?韓琦未足奇。滿川龍虎輩,猶自說兵機”,氣得老韓差點吐血。
狄青在定州和昔日的老上司遇上了,老韓的風頭不減當年,一來軍中就大搞整風運動,對於作風不正的士卒,老韓的方法很簡單——殺。
殺不了党項人,殺幾個手下的士卒那還不容易。
狄青很顯然不同意韓琦的武斷,兩人開始有了矛盾,但矛盾激化還是因爲一個妓女。
一次,韓知州請客喫飯,在宴上請來當時定州的名妓白牡丹。酒過三巡,衆人都有些喝高了,包括美女白牡丹在內。
於是,白牡丹捧着酒杯來到狄青席前,輕薄地說我敬斑兒一杯。
衆人大笑,這搞得狄將軍下不來臺。
狄青是恩怨分明、有仇必報之人,沒過兩天,他帶兵去青樓,脫下白牡丹的褲子在伊的屁股上落了幾十鞭子。
狄青打了白牡丹的屁股,可損的是韓大人的臉面,韓大人也記仇了。很快他就找到了報仇的機會。
狄青在西北的一個老部下焦用,押兵過定州,二人久別,狄青在營中熱情款待,焦用喝高了,回來爛醉如泥,誤了公事。
焦用押的那些兵向韓琦告了焦用的狀,韓琦把焦用關了起來,狄青不過是打白牡丹的屁股,韓琦他要的是焦用的腦袋。
狄青聞訊後大驚,火速前往公署府,替焦用求情。
韓琦閉門不見。
狄青在公署府面前站了很久,門終於開了,韓琦出來了,後面還押着焦用。
狄青替焦用求情,理由很簡單,焦用在西北打了很多年仗,立下了不少軍功,是個好男兒,如果僅因小過就要砍腦袋,韓大人你是不是過分了點。
韓大人手一揮,當着狄青的面令人砍下了焦用的頭,並說出了宣言式的經典名言——“東華門外以狀元唱出者乃好兒,此豈得爲好兒耶?”
韓琦式的宣言在帝國並不獨有,後來同樣坐到樞密使位置,也同樣在西北帶過兵的田況也爲韓大人的宣言作過註釋,田況老先生是這麼說的,“狀元及第,雖將兵數十萬,恢復幽薊,逐出強寇,凱歌勞旋,獻捷太廟,其榮無以加。”這句話,大意就是哪怕你領兵十萬,幹掉党項人,恢復幽雲十六州,把契丹人趕到狼居胥山,取得衛霍這樣的成就,回來在太廟給老祖宗匡胤報喜,這些榮光都比不上在東華門外摘下狀元桂冠。
是的,這就是掌管帝國軍事大權的韓琦田況們的想法,這也是武將及其兵卒在他們眼中的地位,無論你在戰場殺過多少敵人,攻破多少城池,負過多少傷,一切都沒有用,東華門外高中者,纔是真正的好漢英雄。北宋帝國是文人的天堂,文人可以拿高薪,可以朝皇帝臉上噴口水,可以喝酒狎妓風花雪月,他們的腦袋是金貴而安穩的。當初韓大人在西北,高昂着頭說對党項人要進攻進攻再進攻,並說打仗就不能考慮勝負,當然更不會考慮士卒的生死。因爲在韓大人的眼裏,武將和士兵的腦袋,根本比不上妓女白牡丹的屁股值錢,白牡丹的屁股開花了他會心疼,而手下的腦袋掉了,他不會心疼。
狄青久經沙場,什麼樣的陣勢沒有見過,但是那天,他確實被震住了。當所有人都走光了,手下人提醒他說,總管你在這裏站了很久了,狄青纔回到冰冷的現實。公署面前一片冷寂,屍首分離的焦用倒在血泊中,西北党項人砍不下他的腦袋,帝國的文人可以,韓大人可以。
狄青對文人,更多的是敬仰,他的崛起離不開當時帝國幾個文人的力挺。一個是尹洙,是他慧眼識珠,將狄青推薦給了當時西北的兩位軍事主帥范仲淹、韓琦。第二個則是范仲淹,範夫子曾經語重心長地對他說過讓他多讀點書,尤其要讀《春秋左傳》。在範夫子的激勵下,狄青才從一個在戰場上作戰勇敢的將軍轉變成爲能獨當一面,能指揮大兵團作戰的軍事主帥(對範夫子,狄青也崇敬有加,後來范仲淹逝世後,狄青常去範府,以子弟禮拜問範老夫人,併入范家家廟進香禮拜)。第三個則是傳說中的大奸相龐籍龐宰相,龐籍的力薦讓他有機會成爲北宋帝國唯一一位能單獨領兵出戰的武將,並一舉平定儂智高,成爲北宋帝國史上最風光的武將。
但在定州公署門前,狄青看到的,是橫亙在他與北宋文人們之間的一道永不可逾越的鴻溝,一次不得不作出的決裂。
狄青是永不低頭的人,或許從定州公署門前開始,他就打定了主意,一輩子都會在臉上留住刺字,讓人們知道,他曾經就是一個兵,一個低賤的配軍。
他的刺字是爲焦用們留的。
後來狄青官拜樞密使,趙禎出於好心,讓當時的副樞密使王堯臣給他送了瓶能洗去刺字的藥水。
狄青,你洗掉吧!洗掉刺字,平時再多附庸些風雅,多結交些才子,最好認個有點名氣的祖宗,你狄家在唐朝不是出了個大名人狄仁傑,認他當祖宗你也不虧,時間一長,或許文人們就會漸漸忘掉你曾經的身份。
狄青說不,我就是要留這個刺字,告訴人們,一個配軍也能通過他的努力坐到樞密使的位置,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東華門,不是人生唯一的出路。
王堯臣有些尷尬。他和狄青說來頗有淵源,當年狄青在東京拱聖營當一名小兵的時候,王堯臣是那屆東華門下的最後勝利者——狀元郎,當日狀元郎全城巡遊萬民瞻仰,狄青和幾個同伴也在人羣中,同伴們感嘆都是人咋差距這麼大!年輕的狄青不以爲然,說他日誰的成就高還不一定呢?
很多年以後,當年的狀元郎作了昔日賊配軍的副手。即使王堯臣不覺得丟臉,帝國的文人們也看不下去。
反擊,必須反擊,爲了東華門前的榮光,爲了帝國文人們的利益,他們必須整體出擊。
於是,狄樞密使家就老是出事,先是被水衝,不得不遷家相國寺,後來在相國寺又有人看到狄樞密使竟然穿黃袍玩,於是韓琦老先生見人就問,嘿,你昨天看見“赤樞”(文人們送給狄青的外號)穿黃袍玩沒?又有人說看見了狄大人家的狗長出了兩隻角,什麼奇談怪論都來了。
而魯達守護的這片廢園,當年正是狄樞密使家的後園,一場“火”燒掉了帝國最優秀的武將的未來。
事情的經過很簡單。狄青家夜祭祖先,燒紙錢,事先忘記到消防部門(廂吏)那裏備案,結果不小心着火,火勢不大,等消防人員趕到時已經撲滅了。
一個很小的治安事故,卻在帝國引起了一場軒然大波。
第二天,全東京都傳開了,狄樞密使家夜現怪光,經過文人們的整理加工,故事更加精彩,自然在市井小巷大肆流傳開來。
有文化就是不同,文人們最後不忘提醒看官,當初朱全忠(朱溫)篡唐前,家中也有這樣的現象,讓看官們加以類比。
故事傳到了趙禎的耳朵,皇帝對這種新聞不是十分感興趣,一來大病初癒,二來我們都知道那兩年趙禎感興趣的東西是什麼,而狄青他還是信得過的。
陰的不行,文人們只有在朝堂上光明正大地把事情攤開來說個明白。
誰當領頭羊,當然非歐陽修莫屬。
歐陽修在嘉祐年間以翰林學士的身份主持當時的進士考試,是整個科考選秀的執行主席,在他的主持下,期間湧現了衆多文化名人,歐陽修也成爲了當時文化界的泰斗級人物,說話的分量當然很重。
當然,讓歐陽修當領頭羊,也因爲他有成功參倒樞密院武將的經驗。
王德用是真宗朝大將王超之子,十七歲就隨父出征,與李繼遷打得不可開交,屢立戰功,趙禎親政後不久,就升任其爲知樞密院事,在樞密院一把手的位置上幹了幾年。
王德用在樞密院的位置上乾得很好,不但將軍隊管理得井井有條,而且針對帝國軍制的一些弊病,也敢於提出自己的看法,例如針對太宗傳承下來的陣圖,他就認爲應該廢除。
幹得好沒有用,帝國的文人根本不拿他的工作說事,而是拿他的長相說事。老王軍人出身,很有男人味,另外有個特點,臉黑,但脖子以下的皮膚卻很白,文人們拿這說事了,說老王“類藝祖”——長得很像趙匡胤,你說趙禎你能讓一個長得像你祖宗的人天天在你的眼前晃嗎?
當然了,王德用的家宅正枕在都城乾岡線上,這又意味着什麼呢?趙禎你自己去想吧。
結果當然是王德用被貶出朝,官方原因竟然是“且謂德用得士心,不宜久典機密”,深得士卒人心,看來也是一種罪過。
王德用是老實人,有度量,離開東京的時候攤攤手,說相貌是父母給的,長得“怪”不是我的錯。
狄青任樞密使後,王德用任了幾十年邊將後,又重回東京,做狄青的副手——樞密副使,這時的王德用已經七十多歲。
但文人們並不因爲他已是垂暮之年的老人而放過他。
嘉祐年間,文人們的主要炮火還是對準皇帝——帝國繼承人的問題,整天向趙禎發難開炮。
作爲樞密副使,作爲一個馳騁沙場多年的男人,王德用有些看不下去,趙禎也是人,也是男人,有尊嚴的皇帝,一天老拿別人沒兒子說事,像話嗎?老王在朝堂上發言了,論調肯定和文人們不太一樣。
歐陽修發火了,當堂語出不遜,你個老衙官!你懂什麼,這等國家大事,是你這等粗人摻和的嗎(老衙官何所知)?
第二天,歐陽大人就參了王老先生,說武人執軍事,知道太多國家機密(當然包括立繼承人這種事)不好,何況老王七十多歲了,也到了法定退休年齡,該退居二線了,好讓年輕人來。
歐陽修發話,其他文人相繼出招,老王這把年紀哪是敵手,很快被迫退居二線,回家抱孫子去了。
而狄青就要難對付一些,首先,狄青的性子是恩怨分明的那種,明顯不像老王那樣厚道。當年韓琦在定州唱那出戏後,並沒有嚇住狄將軍,事後無論公私場合,狄青都沒有掩飾他對昔日上司的不滿和鄙視——韓琦,不過就是有個進士出身的身份,能力?哼哼!不過如此(後來韓琦的另一個屬下王安石也作過類似評價——韓琦不過就是長相好點,看來韓大人在下屬中的口碑真不太好)。而誰嘲笑他臉上的刺字,他也會毫不客氣地反駁——當然已不用鞭子。
歐陽先生面臨的課題很難,他要彈劾的是一個沒有什麼把柄和過錯,而又性格鮮明的人。明眼人都知道,狄青對於帝國,只有功,沒有過。而狄青在任樞密使的四年中,也沒什麼小辮子讓文人們抓住。狗長角穿黃袍家中現異光,正常人都知道那些話上不來臺面。
有什麼能難倒文壇領袖歐陽修呢?他連連向皇帝上書,就狄青事件展開連環式進攻,拋出兩篇在當時很有影響力的文章,一篇是《論狄青札子》,一篇是《論水災疏》。
歐陽修的論斷如下:
一,近年來東京老是遇水災,水是屬陽的,而武將是屬陰的,水患多是因爲武人得以重用,要治水患,狄樞密使恐怕得先下臺呆兩天。
二,狄青任樞密使四年,雖然沒有什麼過錯,可武將長時間執掌國家軍政,那是很危險的,想當年……
三,罷免狄青也是關心和愛護他。樹大招風,狄將軍有這麼多流言蜚語,搞得人心不安是因爲他居於高位,現在把他調離崗位,也是“愛護”狄將軍嘛!當小弟的受點委屈沒什麼的,你看我們誰不是幾進幾齣,名利不過是浮雲罷了。狄將軍如果是忠臣死都不怕,當然也不會在乎樞密使這種虛名的。
才子就是才子,邏輯嚴密,讓人無法反駁。
趙禎看到這樣有才的文章,依然是留中不用。趙禎是個很清醒的皇帝,他知道他的帝國不僅需要會吵架的文人,更需要能打仗的將軍。而且他本人也是“狄粉”,當初西北出了個狄青的時候,趙禎欣喜若狂,和帝國的軍民一樣,對這位面涅將軍非常神往。西北戰事喫緊,狄青不能回朝覆命,於是趙禎讓人畫了一幅狄將軍的畫像,每天掛在宮中,睹畫思人。
歐陽老大的奏章沒反應,後繼火力跟來,範鎮、劉敞、呂景初、韓琦接着。嘉祐元年的帝國朝堂,文人們的子彈一直在飛,目標只有兩個:趙禎和狄青。
最後,帝國宰相文彥博代表文人們和趙禎最後攤牌,今年的兩大議題,一是繼承人問題,二是狄青的樞密使問題,至少你得解決一個。
真的必須作出選擇嗎?趙禎問。
文彥博沉默着回應他。
誰都知道皇帝會怎麼選擇。
在落筆簽署狄青的罷免文件前,趙禎又停住了筆,望着文彥博這位在嘉祐時期看起來最厚道的文人,說了意味深長的一句話:
——狄青可是忠臣啊!
話外音:你們文人可是最重名節的,你們今天這樣做,不怕以後在史書上留下殘害忠臣的罵名嗎?
而文宰相回的那句話更意味深長:
——當年太祖不也是周世宗手下的忠臣?
話外音:你老趙家當了偷喫禁果的婊子,就永遠沒有資格相信別人會做守身如玉的淑女烈婦。
嘉祐元年(公元1056年),狄青接到了他的樞密使罷免文件,出判陳州,接替他位置的是當初在定州高唱“東華門外以狀元唱出者乃好兒”的韓琦。
狄青輸了,這是一場他根本打不贏的“戰爭”。
但狄青仍然倔強,他輸不要緊,他需要一個答案——爲什麼?
他找皇帝,趙禎不見他,趙禎本人也不知道答案,還不知怎麼面對昔日的偶像。
於是他找到文彥博,要一個說法。
文彥博坐在中書省大院的太師椅上,不緊不慢地說,沒有其他原因,皇帝懷疑你了。
一句話就打發了曾經的狄樞密使。
狄青認輸,卻不服,他也丟下了一句話:
——“無功而受兩鎮節麾,無罪而出典外藩。”
話外音只有三個字:不公平。
狄青離開了東京,那個地方不是他的舞臺。
當然,陳州也不是,半年後,他在那個地方死了,死法很奇特,疽發髭卒,鬍子長疽。史書上沒記載第二個人有這種死法,不過帝國的文人說怎麼死就怎麼死的吧。狄青的生平本來就已經有很多“傳奇”,有的真有的假,真真假假留給後人去分辨好了。
但帝國的文人們不免有些遺憾,特別是歐陽修,狄青如此剛烈屈死,使他“愛護國器”的幌子沒了打處。而近百年後,一個叫秦檜的文人學會了歐陽修的這招,並起了一個名字,叫“莫須有”,中招的那個武將我們都知道叫岳飛。
秦檜和歐陽修的做法有區別嗎?當然有,從法理角度來講,秦檜是直接操刀殺人,而歐陽修的作法則叫間接傷害。
爲此,一生幾乎沒什麼污點的北宋文壇領袖歐陽修背上了一個罪名——忠君誤國。
或許把罪名獨歸於歐陽文忠公也是不公平的,他只不過是站在最前面的打手,狄青慘案更可以界定爲一次精英集團羣毆弱勢羣體事件,是一次集體犯罪,犯罪羣體叫北宋文人。文彥博、韓琦、範鎮、龐籍、包拯(傳說中與狄青可是文武雙曲星,他站出來爲狄青說過一句話嗎?當然沒有)、司馬光、王安石等嘉祐時期的文化名人們都是打手和從犯。
狄青死後,在民間和宮廷一樣受到追捧,哲宗的長公主成年當婚,老爸問她中意誰,長公主說非狄青的兒子狄詠不嫁,哲宗一見狄詠,說不愧我閨女喜歡,和他老爸一樣,帥呆了。而後來宋神宗趙頊上臺後一心想富國強兵,也是愈發思念狄大將軍,於是學趙禎一樣,把狄青的像掛在宮中,頂禮膜拜。
當然,長公主最終也沒能嫁給狄詠(門不當戶不對,喜歡有什麼用),而趙頊也是隻能幽思古人,而無法“憐惜”眼前人,神宗一朝的樞密院也依然是文人們的天下,武人與狗不得入內,儘管趙頊手下也有種諤、王韶這樣的名將。
帝國武將們的命運,在狄青死於陳州時就已經註定。
三
自從當年的那把火之後,狄青住過的那個園子,就再也沒有人敢入住,於是漸漸荒廢,後來劃爲了大相國寺的產業,成爲了一個不起眼的菜園。
魯達在菜園的日子是舒心的,一來在菜園裏可以不用受寺裏衆多戒律寺規的約束,想喫肉喫肉,想喝酒喝酒,還有手下那幫潑皮供着奉着;二來相國寺僧人們的福利實在太好,也不似在渭州當兵時的窮酸。
手頭也有了銀子,閒暇無聊之際,魯達偶爾也會出園來四處溜溜。
離開廢園,魯達立即進入另外一個天地——好一片人間的繁華盛世。
魯達如果從相國寺走出來,從相國寺橋往西沿着汴河走,十來分鐘的路程便能步行至州橋。
當時的東京城有四道穿城河,分別爲汴河、蔡河、金水河、五丈河,每河上皆有橋無數,而位於汴河處東京內城的州橋則最爲著名。
州橋又名天漢橋,橋南北長17米、東西寬30米、孔高6.58米、拱跨5.8米,可通西河平船,橋邊爲青石柱,有石樑、石筍楯欄,近橋兩岸皆是石壁,雕刻有海馬、水獸、飛雲等狀,橋下密排石柱,爲車駕御路。
州橋明月,是帝國八大風景觀光旅遊聖地之一。當年太祖南征北伐,凱旋而歸,在此橋上接受萬民敬仰,說不盡的意氣風發;宛陵先生梅堯臣也在州橋上留下了“堤上殘風雪,橋邊盛酒樓。據鞍衰意盡,倚坎豔歌留”的名句;那位從不被東京的繁華盛世打動的王安石在州橋上也難免一時陶醉,賦詩云:“州橋踏月想山椒,回首衰湍未覺遙。今夜重聞舊嗚咽,卻看山月話州橋”;而很多年後,南宋詩人范成大使金,途經故都汴京時,州橋已物是人非,範大詩人不禁黯然淚下,寫下了“州橋南北是天街,父老年年等駕回。忍淚失聲問使者,幾時真有六軍來”的千古傷心,那又是另一番滋味,另當別論。
州橋的正南直對帝國皇宮正門宣德樓,從宣德樓到州橋之間則是長約1000餘米的御街,中間是皇家專用的御道,御道兩邊是供平民行走的人行道“御廊”(也允許擺攤點做買賣),人行道與御道之間有黑漆權子、朱漆權子、水溝隔離。
州橋以北到朱雀門,則是一條長約750米的飲食文化街,是當時東京最繁華的夜市。
中國古代的城市,在宋以前,實行的是井坊制,商業市場與市民的居住區是嚴格限制分開的,商業區稱爲井,居民區稱之爲坊。而到了北宋,這種井坊制卻被打破。
當初趙匡胤在開封建立他的國都的時候,很有前瞻遠見,都城的道路都建設得相當寬闊大氣,但隨着國家的穩定經濟的發展,寬闊的街道開始出現小商小販,再後來,商賈們的膽子越來越大,開始臨街修建起了固定的鋪面。
城市越來越繁華熱鬧,官方開始並不願意把寬闊的國都大街變成馬都無法暢行的鬧市。宋真宗鹹平五年(公元1002年),趙恆就組織帝國的幹部職工進行過一次大規模的拆遷活動,強行拆除了東京很多侵街商鋪。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到了仁宗皇帝趙禎時,東京的街道又成了商業區,趙禎學老爹又搞了一次大拆遷。
而到了徽宗皇帝趙佶時,東京的臨街商鋪們又死灰復燃,趙佶公務私務都很忙,沒心情再搞拆遷的事,說你們開就開吧,定期交稅就行了,對趙佶來說,有了銀子買石頭比什麼都重要。
於是北宋的國都,便有了一種全新的面貌,與北宋以前的城市有了天壤之別,我們也許可以將其看成是現代化都市的雛形。
從州橋到朱雀門短短几百米的街道,就雲集了幾百家商鋪酒樓,趙車家炭、張家酒店、王樓山洞花包子、薛家分茶、羊飯、熟羊肉鋪、李家香鋪、曹婆婆肉餅、李四分茶都是東京有名的商號,在這裏魯達只需要花上十五文錢,就可以飽嘗王樓、梅家、鹿家、曹家等熟食店出售的鵝、鴨、雞、兔、肚、肺、鱔魚、包子、雞皮、腰腎、雞碎等美味。
當然,如果一開始就用熟食塞滿肚子,魯達很快就會後悔的,往北走是更多的美食,旋煎羊、白腸、鮓脯、凍魚頭、姜豉子、抹髒、紅絲、批切羊頭、辣腳子、薑辣蘿蔔、夏月麻腐雞皮、麻飲細粉、素籤紗糖、冰雪冷元子、水晶角兒、生淹水木瓜、藥木瓜、雞頭穰沙糖、綠豆、甘草冰雪涼水、荔枝膏、廣芥瓜兒、鹹菜、杏片、梅子姜、萵苣筍、芥辣瓜兒、細料餶飿兒、香糖果子、間道糖荔枝、越梅、刀紫蘇膏、金絲黨梅、香棖元、冬月盤兔、旋炙豬皮肉、野鴨肉、滴酥水晶膾、煎角子,天下美食盡匯於此。
如果喫飽了的魯達偶思淫慾,那麼他很快會聽到附近殺豬巷(一個很風花雪月的地方起了個如此粗俗的名字,真是相當可笑)、東西教坊和妓館舍的鶯歌燕舞,那些地方總是能掏空男人們的精子和銀子。
當然魯達是和尚,去那些地方確有不便,他想得更多的是去找個有好酒喝的地方。
魯達如果腰包裏有的是銀子,那他應該掉頭去位於東京宮城東華門外景明坊的樊樓,那裏是東京酒樓業的旗幟性酒樓,喝上一頓最少要花上百兩銀子;然而魯達的銀子不多,那麼他應該往前走,到了街心夜市井十字路口往右轉到大巷口末再往右轉麴院街,那裏的遇仙正店是全東京七十二正店中收費最合理的高級酒家,在遇仙正店銀瓶酒七十二文一角,羊羔酒八十一文一角,魯達可以喝個飽。
喝得醉醺醺的魯達搖搖晃晃地原路返回,返回街心夜市井的時候卻過不了街,前面有一支隊伍浩浩蕩蕩地從南薰門往朱雀門趕去,魯達插不了隊。
魯達高興了,直拍手叫好,說這麼多部隊開進首都,看來又有仗要打了,明天老子就不當和尚,重新當兵好了。
路人大笑,說這胖和尚真喝瘋了,豬隊裏的豬他認成是當兵的了。
別怪魯達見識少,這隻豬隊伍確實很壯觀,南薰門是當時外地調集生豬入京的唯一通道,每日傍晚從這裏入都,每次都有萬餘頭豬的規模,而萬餘頭豬卻僅有一二十個人驅趕。到了京城,豬都懂得了遵守交通規則,行進有序,沒怎麼讓豬佬們操心。
魯達醉了,在這燈紅酒綠的花花世界,他找不到方向。
醒來時,魯達發現自己還是躺在那個廢園的草地上,外面的繁華與這個廢園無關,和曾經叫狄青的那個主人也無關,和現在的這個看客魯達也無關。
很多年前的一把“火”,早已焚燒了他們的希望和夢想。
魯達似乎明白了智真長老爲什麼要他來大相國寺,而智清長老又爲什麼要讓他來守園,他們不過想讓他明白,這裏埋葬着帝國武將們的命運。
但魯達人未死,魯達的心也未死。
他最終決定離開。
江湖,以及一個叫梁山水泊的地方,纔是他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