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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登州版“潘金蓮”殺夫案

  引子   王婆的頭已祭在武大郎的靈案前,眼睜得大大的,盯得屋裏的每個人都心寒。   武松說辛苦各位鄰里,剩下的是武二的家事了,你們可以走了。   話音剛落,屋裏衆人如洪水般泄退,只剩下武二與金蓮。   無聲,只有燭火放肆地在寂靜的屋裏亂舞。   武松眼睛盯着嫂子,眼睛裏有痛苦、憤怒、無奈。   爲什麼?他的眼睛問。   從王婆人頭落地那刻起,潘金蓮反而坦然了,她不再迷茫、不再愧疚、不再掙扎。很快,故事就會有一個俗套的結局。人們會記住一個爲兄報仇的英雄,一個傷風敗俗惡毒萬分的蕩婦,而他們之間有或沒有發生過的故事,將成爲虛幻的往事。   潘金蓮看着面前的男人,這個男人在她眼裏有時是英雄,有時是小孩,有時是情人,有時又是魔鬼,是他點燃了自己體內那不可遏制的情慾,然後又跑得無蹤無影,剩下自己在慾海中苦苦掙扎,而最後他卻又回來了,來收拾一個女人的殘局。   潘金蓮笑了,說來吧,武二,做一個英雄應該做的事。   她扯掉了髮夾,褪去了上衣,故事的開始一如去年那個醉酒後的冬至。   武松閉上了眼睛,不敢再看眼前絕美的身體,手中的刀幾乎就要脫手。   潘金蓮撲到了武二的懷中,讓刀刺穿了她的胸脯。   不要再推開我,武二,你的懷抱很溫暖,   武松的淚落在了潘金蓮桃花般的臉頰上。   能死在你的手中,是我最大的幸福,縣衙的牢太黑,我怕。   死前,潘金蓮對小叔子武松如是說。   而嫂子的體溫,是行者武松很多年後在六合寺的禪堂上圓寂前對女性唯一的記憶。   一   熙寧元年(公元1068年)夏,登州的夏夜酷熱難當,村民韋大郎在坑頭上翻去覆來難以入睡。   一是因爲夏夜的熱,二是因爲心頭的慾火,未婚妻小云俏美的面容一次次映入腦海,讓韋大郎全身熱血沸騰。   很快,韋大郎的炕頭上就不再是一個人了,會有另一個熱騰騰軟綿綿嬌滴滴的身子在這個被窩裏,想到這裏,韋大郎嘴都笑歪了。   最後,韋大郎自我滿足了一番後,開始沉沉入睡。   夜深人靜,一個黑影輕輕地竄入了韋大郎的家,來到了韋大郎的牀前,偷偷地看着牀上的醜漢很久很久。   最後黑影拔出了刀,向牀上的韋大郎刺去。   殺豬般的嚎叫驚醒了登州的夏夜。   接到村民報案後,當地縣衙捕快第一時間趕赴現場,卻發現韋大郎沒有死。殺手並不太專業,儘管韋大郎身中十多刀,但都是輕傷,沒中什麼要害,最重的傷勢只是被砍掉了一個手指(殺手的力道顯然比較弱),經過並不太專業的搶救後他就脫離了生命危險。   接下來該追查誰是該起刑事案的兇手了。   案子的技術難度並不大,韋大郎雖然家貧人醜,但還是淳善之輩,在村子裏和人沒什麼過節,通過各種證據分析,辦案人員將重點鎖定在韋大郎的未婚妻小云身上。   縣尉傳訊少女小云,在縣衙公堂上沒有動用大刑,小云就主動招了。父母雙亡的少女小云被叔叔賣給了相貌醜陋的韋大郎當老婆,小云不甘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一時糊塗,起了殺人之心,於是捎上家裏的菜刀,潛入韋大郎家中,意在滅口。   從事發到破案,當地警方的辦事效率很高,僅用了幾個小時。   案情簡單,證據確鑿,縣級司法部門的判決也有法可依——根據《宋刑統》,少女小云殺夫,屬於十大不赦惡罪,按律應判死刑。   北宋的死刑制度堪稱嚴密複雜,一個地方政府是不能擅自決定一個罪犯的生死的。縣一級的司法機關審結案件完結(縣令、知縣、縣尉)認爲罪犯應判死刑後,要將卷宗送至州一級的司法機關(知州)複覈,州級機構又送至路級司法主管部門(提點刑獄),最後送到中央,在那裏還有三個程序,先由大理寺審覈,大理寺這關過了之後,由大理寺移呈審刑院,審刑院審覈完畢報送至帝國的最高權力機構——中書省,等宰相大人們在審批表上落筆簽字,犯人的腦袋纔算正式宣告落地。   當然,刑部如果認爲案件有重大疑問或影響,也可以提交到刑部審理。   如此嚴密的審覈程序說明一件事,草菅人命不適用於北宋帝國的刑法制度,趙匡胤在立國之初,就爲他帝國的官員們確立了二字真言——慎刑。   登州小云殺夫案的卷宗首先是報到了當時的登州知州許遵那裏。   許遵字仲途,是泗州人,除了進士出身的身份外,許知州還通過了帝國級別最高的法律專業考試(中明法),曾經任過大理寺詳斷官,又任過幾任地方官,無論是在中央司法機關任職還是在地方爲父母官,許遵的口碑都很好,辦案經驗豐富,是一個對百姓負責的準青天級好官。   許遵審閱案宗後,並不同意下級司法部門的判決,他認爲少女小云被監護人(其叔叔)許配(賣)給韋大郎的時候,小云正處於服母喪期間,而母喪未除就將其許配(賣),這樣的婚姻本質上有違《宋刑統》的精神——孝悌原則,韋雲二人的婚姻是不合法的,不受宋律保護,既然二人不存在婚姻關係,那麼少女小云也談不上殺夫十惡不赦之罪,只是一般的謀殺未遂;而少女小云很主動地坦白了自己的罪行,屬於自首的範疇,情節可以從輕。   於是許遵對此案重新作出判決,對小云從輕發落,免死。   卷宗上報大理寺審刑院後,回來的卻是和初審一樣的判決,當然,大理寺和審刑院也考慮到小云與韋大郎是在小云母喪期間訂立的婚姻關係,但是大理寺和審刑院卻將板子打到了小云的屁股上,罪名成了“違律爲婚,謀殺親夫”,也就是說,違律不違律,那是小云和她叔叔的事,而韋大郎出了銀子簽了契約買了老婆,那他中國大男人合法的夫權是必須要受到保護的。   上級主管部門都這樣發話了,換一般的庸官俗吏,也就順水推舟,反正許遵爲拯救小云的性命也作過努力了,無愧於良心了。   但許遵卻較上真了,他要拯救少女小云。   許遵再次上奏,認爲少女小云的案件適用於神宗元年皇帝親自頒發的一詔令,“謀殺已傷,按問欲舉,自首,從謀殺減二等論”,小云的命是該留的。   許遵的動作終於驚動了刑部,案子移交到刑部。   刑部審判後得出的結果與大理寺審刑院一致,依然是死刑。   也是天不亡少女小云。這時候皇帝趙頊很配合地下達了一項人事任命,許遵從知登州升任判大理事,一下子成了大理寺的新當家。   新官上任三把火,許遵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保少女小云的命,對刑部的判決,許遵認爲不公,一是棄敕不用,二是不符合疑案惟輕的司法原則,奏請刑部再議。   許遵愣頭青的做法很不給原來帝國中央司法機構精英們面子,也惹毛了御史臺的諫官們,他們上奏彈劾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大理寺新當家許遵。   許遵不服,反奏請皇帝將此案提請兩制議(注:唐宋時期翰林學士受皇帝之命,起草詔令,稱爲內製;中書舍人與他官加知制誥銜者爲中書門下撰擬詔令,稱爲外製。翰林學士與中書舍人合稱兩制)。如此一來,小小的一起刑事案件,終於驚動了整個帝國的高層,一直在關注這起事件的神宗皇帝終於發話了——那兩制就來議議這起登州版潘金蓮殺夫案吧。   司馬光,王安石,你們都出來,給個話!   好戲、纔剛剛開始。   二   王安石與司馬光,這對北宋帝國史上第一冤家,一生永遠的敵人,在王安石還沒成爲“拗相公”之前,司馬光還沒有成爲頑固的保守派頭目以前,他們還是朋友。   或者說他們還是同一類人。   物以類聚,比較一下王介甫和司馬君實的前期個人檔案,不難看出二人能在嘉祐時期成爲密友是不無道理的。   司馬光字君實,陝州夏縣人,據說爲西晉司馬皇族後嗣,出身書香門第,其父司馬池曾任過兵部郎中,天章閣待制等官,官聲清廉。在良好的教育環境下,司馬光少年時就被人們視爲天才兒童,八歲即能給家人講述《春秋左傳》,後來更是演繹了司馬光砸缸的千古傳奇,被時人繪成漫畫故事,成爲北宋第一兒童漫畫暢銷書,堪稱北宋版一休哥。   成年後的司馬光並沒有成爲流星,他先後兩次放棄了蔭職的機會,真刀真槍地參加科考。就在西夏李元昊稱皇帝的那年,司馬光參加科舉,中甲科進士第七名,從此開始了仕途之旅。   司馬光性格沉穩低調,不喜張揚,當年科考進士,在聞喜宴上,士子皆戴花,唯司馬光一人不戴。同年士子說這是皇帝的恩賜,怎麼能不識好歹呢?司馬君實才勉強戴上小花一枝,略表意思。   但司馬君實看似沉穩的性格又有着非常拗固的一面,和他的對手王介甫有一拼。王介甫不好女色,曾經退卻了夫人買來的小妾,司馬君比起王介甫來更勝一籌。司馬光和原配張氏多年未生育,在不孝有三無後爲大的北宋,這是司馬家的頭等大事。司馬君實不急張氏也急了,忙着給他納妾,司馬光予以回絕,說老婆我的眼裏只有你,這輩子就只娶你一個。   張氏感動歸感動,但爲老司馬家傳後的光榮任務還是要繼續下去的,她以爲丈夫老學究抹不下這面子,於是和王夫人一樣買了一個小妾送到司馬光臥室。   那日司馬光下夜班回家來到臥室,見牀上躺着一個美嬌娘,已明白了幾分,但他卻轉身離去,隻身來到書房。   美嬌娘輕披薄衣起牀,隨着司馬大人來到書房,在司馬光面前搖來晃去秀身材,並開始言語挑逗司馬君實,嬌柔嗔聲地說長夜漫漫無心睡眠,怎麼相公你還在看《中丞》這等無味的書,陪人家聊聊天嘛。   司馬光不解風情一臉正色說,錯,大錯特錯,中丞是官名不是書名,和美女討論起了學問。   美嬌娘最後不得不失望而歸,給司馬先生留下了木頭呆瓜的定論。   外來妹釣不動司馬光這頭大魚,張氏心想莫非老公喜歡家裏人,便讓身邊的侍女出馬,再次上演美人計。   結果一樣,司馬光還是做柳下惠坐懷不亂。   張氏失望了,知道司馬家傳後無望,自己將來到了陰府無顏見公婆。   終其一生,司馬光冒着不孝有三無後爲大的罪名,恪守着自己不納妾的承諾,最終和自己的老闆趙禎一樣,沒有子嗣,最後只能在族中尋一子侄(司馬康)延續香火。   從這件事上,可以看出司馬相公的“拗”。   拋開政治理想(在嘉祐時期兩人都未走到北宋帝國政治舞臺中央時這個因素可以忽略),同樣的品行、才華、個人興趣,司馬君實和王介甫這樣的兩個人想不成爲朋友都難。   從嘉祐時期的宋人賜給他們的共同雅號——“嘉祐四友”(另外兩位是韓維、呂公著)上看,就不難看出他們的關係。   後來大量的雜談野史證明了,嘉祐年間,東京的朝堂外,王、司馬、呂、韓等人常常聚會於東京的各種高檔會所,構成了一個精英文化羣體。   在仁宗朝,特別是嘉祐年間,王安石進京後,四人“同在從班,特相友善。暇日多會於僧坊,往往談燕終日,他人罕得而預”。   儘管日後王介甫司馬君實對於當初兩人曾經的親密關係欲蓋彌彰,王安石說我和君實的交情還是比較深的,只是兩個人看問題的視角和處理方法經常不同,難免有爭執。   在洛陽閉門修書的司馬光話語卻有些酸,說王介甫素來對我淡漠,和他不過是普通同事關係,僅此而已。   決裂後的冷漠並不能掩蓋當年的熱情。   且不看王安石每作一新詞,司馬大人熱情應和(如《明妃曲》),遊吟唱和間,司馬光微醉時也揮筆寫下《和王介甫烘蝨》這樣風趣的戲謔之作:“但思努力自潔清,羣蝨皆當遠逋播。”意思說哥們你那個人衛生也該清理清理了,別老帶上蝨子和我們做朋友。   這樣調皮輕快的作品在司馬光的一生中很少見,裏面包含着“嘉祐四友”當初怎樣的快樂時光啊!   當年輕的趙頊成爲北宋帝國的新東家後,尋找合適的大掌櫃成了他的當務之需,這時,有人開始不停地在他的耳邊提起了王安石的名字,而一向老成的司馬光對王安石的那句總結性評語更是徹底打動了他。   司馬光說:“介甫獨負天下大名三十餘,才高而學富,難進而易退,遠近之士識與不識,鹹謂介甫不起則已,起則太平可立致,生民鹹被其澤矣。”   司馬光餘生不知有多少次爲當初他作出的評價而後悔,但是,當初的讚美卻出自肺腑。   王安石對司馬光亦是崇敬推重有加,嘉祐六年司馬光的堂兄司馬沂逝世,墓表司馬光沒請別人,就是王安石,架子向來大的王安石沒有推辭,寫了篇情真意切的墓表,面子是給誰的大家都知道;嘉祐六年王安石任制誥,其間王介甫擬寫過四篇給司馬光升官的詔書,裏面全是對司馬君實的讚美:“操行修潔,博知經術,庶乎能以所學施於訓辭;文學行治,有稱於時,政事藝文操行之美有聞於世。行義信於朝廷,文學稱於天下。”   給司馬光的讚美,王安石從沒有覺得肉麻,那亦是來自王介甫的一片真心。   那時他們都不知道在以後的歷史舞臺中,他們將會水火不容,“猶冰炭之不可共器,若寒暑之不可同時”。   這一切是怎樣開始的呢?垂暮之年的二人回憶起往事,都不約而同地想起了當年的登州小云案。   三   在這場辯論賽中,王安石站到了許遵同志的一邊,他拋出的觀點和許大人差不多——“謀殺已傷,按問欲舉,自首,從謀殺減二等論”,這是皇帝之前發過的敕令。   而司馬光則是戴着老花鏡翻出《宋刑統》法條——“於人有損傷,不在自首之例”。   很明顯,司馬光已經避開了小云殺“夫”這一重大爭議,他顯然意識到小云是服孝期間被強配的案情,如再強調小云殺夫這一事實,必然會讓對手抓住把柄。   祖宗之法大於天,《宋刑統》上黑紙白字寫着,是抹不掉的。   對案情的討論很快變成了另一個法理爭執——國家的法律大還是皇帝的敕令大,發生矛盾衝突時誰具有優先效率。   如果以今天的視角看待,我們大可斷言司馬光是好樣的,維護法的尊嚴,強調依法治國,依法辦案,王安石則是皇帝的打手走狗,是爲皇帝君主專制搖旗吶喊。   但換個角度看這出戏,你會發現,真正決定這出熱劇的是那位叫趙頊的特殊觀衆——年輕的新皇帝剛剛上臺,太想有所作爲,來改變這個帝國的運行軌道,他的前面有太多的障礙,最大的一座山叫“祖宗之法”,而小云案就像上天賜給他的一把刀子。   當然,他也找到了爲自己賣命的最好刀客——王介甫。   幾乎所有的帝國重臣都加入了這場神宗元年的辯論,王安石出乎意料地獲得了大多數的支持,“嘉祐四友”中的另兩位,韓維、呂公著很明顯地都支持老王。   第一次辯論賽的結果是王安石勝出,趙頊作出判決,王許方勝出,少女小云的薄命得保。   結果出臺,司馬光當然不服,刑部、大理寺的官員們更不服,皇帝的結論意味着他們之前的判決是錯判,要揹負司法過錯責任不說,最主要的是臉面掛不住。   於是,大理寺的官員們集體上書,要求再議。   趙頊無奈,只好再開廷議,讓帝國的司法精英們與王介甫過招。這次司馬光的陣容裏多了一個強悍的對手,仁宗時期的第一“吵架王”——時任參知政事的唐介。   唐介雖兇悍,但廉頗老矣,已不是“拗相公”的對手。辯論賽的結果是唐介丟掉了參知政事這個位置(很快王安石會坐上去的),於次年在家背疽而死(原來帝國也不僅僅是武將會患這種病)。   小云案在帝國爭議了一年多,最後趙頊發話說,都閉嘴吧,以後這類案件,一律由我來裁決。   結果是雙方都不幹,大家玩命爭了一年多,輸贏得說清楚,這算怎麼一回事?知制誥拒絕草擬詔書,已經當上了參知政事的王安石也說,雖然皇帝的敕令具有法律效力,但也不能如此草率,依“法”該怎麼判就怎麼判,不能草草了事。   趙頊喫了個閉門羹,於是只得重新擬了一個詔書,重新下了一道新敕令。   登州少女小云最終被判編管流放,之後不久遇到天下大赦,重獲自由。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命運,已成了帝國潘多拉魔盒的蓋子,蓋子揭開之後,遂改變了一個帝國的軌跡。   十六年後,垂垂欲老的司馬光終於坐上了北宋帝國的相位,他沒有了敵人——當年的朋友、後來的敵人王安石已赴黃泉。   他在相位一年的所作所爲很簡單——推倒王安石建立起來的一切東西。   一切新法廢止後,司馬光仍覺不足,好像還有一件事沒做。   想了很久,他纔想起來,是登州少女小云的命。   十六年前的往事重提,中年婦女小云的命又沒了。   人頭落地的小云不知婚否,有無子女,但可以肯定的是,王安石和趙頊所進行的變法雖然最終沒能挽救帝國的命運,但是卻給了一個卑微女子十六年的平凡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