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九章 假戲真做
萬木蔥蘢，樹影婆裟。
在埃利諾大森林·萊頓石頭城·阿爾忒彌斯神廟後方的密林中，月亮教宗正漫步其中。
在他身後，伊莎蓓爾天使亦步亦趨。
原來，在察覺到阿瑟斯死亡之後，她便連忙返回教會，將此事上報教宗。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教會對此似乎並不驚訝。
不過，月亮教宗接下來所言，卻令她再也無法平靜。
“阿瑟斯即便不死，獵殺鑽地魔蟲頭目西格弗森莫斯，也指望不上他了。”
“嗯？爲什麼？”
伊莎蓓爾黛眉微蹙，一臉詫異。
教會選擇與異教徒阿瑟斯合作，必然有契約爲憑！
這是她如此擔心阿瑟斯死亡的根本原因。
“阿瑟斯之所以侵蝕拜厄斯沙漠，與其說是爲了我們，不如說是爲了祂自己！祂是爲了目睹《舊神之鑰》！”
“《舊神之鑰》？”
“有些東西我不該告訴禰，因爲知道即會催生野心，野心則會褻瀆神明，有時候無知未嘗不是一種幸福。”
月亮教宗聲音溫和，如林中甘泉，沁人心扉：“但我若不告訴禰，禰恐怕只會更加好奇，反而誤入歧途。”
“《舊神之鑰》乃是外神無源之源烏波薩斯拉所守護的褻瀆石板，傳聞上面記載着成神祕密。”
月亮教宗聲音剛落，伊莎蓓爾瞳孔驟縮！
她是何等的敏銳，剎那間明白了一切。
鑽地魔蟲的頭目西格弗森莫斯，乃是無源之源烏波薩斯拉的子嗣！
那麼阿瑟斯針對西格弗森莫斯的根本目的，自然無需多言，正是爲了烏波薩斯拉……所守護的褻瀆石板《舊神之鑰》。
想到這，伊莎蓓爾神色一動，心中愈發驚愕。
“阿瑟斯已經成功加冕幻夢之神！莫非……莫非祂已經親眼目睹舊神之鑰？”
“不可能！”
“爲什麼？”
“祂所服用的高位特性乃是錯誤之源，正是來自無源之源烏波薩斯拉，一旦靠近祂，只會陷入被吞噬吸收的結果。”
“萬一……萬一阿瑟斯不是錯誤之源呢？”伊莎蓓爾下意識道。
月亮教宗沉默了。
因爲阿瑟斯高位特性是錯誤之源的答案，乃是來自月亮女神。
“是爲起始，亦爲終結的烏波薩斯拉，臥於初生之世界，踞於沸騰之沼澤，生灰色異形之原始爬蟲，衍芸芸衆生之可怖原型。”
“無人可以靠近祂的神國——灰色伊卡。”
“即便阿瑟斯所服用的高位特性不是錯誤之源，也無法承受目睹外神烏波薩斯拉的代價。”
月亮教宗站住腳步，看向伊莎蓓爾，鄭重道：
“伊莎蓓爾，禰是月亮之旁最璀璨的明珠之一，不要被貪婪侵蝕了理智。看看鑽地魔蟲頭目，身爲烏波薩斯拉的子嗣，也不敢回到父神之旁，便可見一斑。”
伊莎蓓爾聞言鄭重點了點頭。
至此，她也終於明白，教宗爲什麼說阿瑟斯即便不死，獵殺鑽地魔蟲頭目也指望不上他了？
因爲阿瑟斯的最終目的——成神，已經達成！
可是……他真的沒有目睹《舊神之鑰》？
伊莎蓓爾忍不住冒出一個褻瀆念頭……或許等我控制鑽地魔蟲頭目之後，可以嘗試約見一下阿瑟斯，當面詢問一下。
辨別謊言的超凡物品很多，但能辨別神靈之言的超凡物品寥寥無幾。
不過，據她所知，聖言天使超凡特性擁有辨析言語的力量。
或許……
一些瘋狂而黑暗的念頭，在伊莎蓓爾腦海中一閃而過。
“教宗大人，我想盡快獵殺西格弗森莫斯，如果可以的話，我或許可以借西格弗森莫斯，控制拜厄斯沙漠裏的鑽地魔蟲一族，爲我主牧守南疆！”
“教會也正有此意。”
伊莎蓓爾聞言精神一振！
……
……
“行走於集體意識和夢境的腳步，迴盪在衆生沉眠和睡夢的囈語，永眠之門的看守者，沉睡和好夢的庇護者，禰的仰慕者，祈求禰的注視和祝福！”
飄渺的祈禱聲，在寧修遠意識海中激起一陣漣漪。
他靈性一動，循聲看去，祈禱之人赫然是真菌之神·羅畢格烏斯！
——看來真菌之神對他死亡時替身的邀請，有了結果。
寧修遠略一沉思，回應了祈禱。
……
這是一座個人夢境。
漫天繁星籠罩着一座扭曲而怪誕的城市。
一條冰涼而湍急的河流，將城市一分爲二。夢的主人正試圖蹚過這條河流，在他身後隱隱有怪物在追殺。
寧修遠站在岸邊，有些揶揄的看着這一幕。
以他視角看去，分明可以看到夢主人在現實中雙腳正露在被褥外。
——顯然，現實正在影響主人的夢境。
“看來，禰已經有了決定，羅畢格烏斯？”
寧修遠收起莞爾之心，扭頭看向不遠處的真菌之神。
“我的決定，取決於禰的態度，阿瑟斯！”
真菌之神微微昂着下巴，一臉傲慢之色。
“哦？”
“我要禰公開向我道歉！”
真菌之神沉聲道。
寧修遠眸中閃過一起詫異。
對於幻夢之神來說，“道歉”這個詞也許存在於個人字典；
但“公開道歉”絕對不存在！
都是不死不滅的主兒，怎麼可能會輕易低頭？
更遑論公開低頭認錯？
“沒問題，不過，這得在摧毀夕陽之城之後！”寧修遠頷首。
真菌之神隱隱鬆了一口氣。
他略一沉吟道：“對於摧毀夕陽之城，禰有什麼想法嗎？”
顯然他已經默認了寧修遠的討價還價。
寧修遠試探道：“禰呢？禰有想法嗎？我畢竟新晉幻夢之神，莫說夕陽之城，便是幻夢境都不太瞭解！”
“夕陽之城乃造夢者產物，想要將其摧毀，要麼找到是創造者倫道夫·卡特；要麼以造夢者對付造夢者。”
“前者，很難實現，因爲沒人能夠找到倫道夫·卡特。”
“後者嘛，倒是有幾分可能。”
寧修遠來了興趣：“哦？然後呢？”
摧毀夕陽之城，終究是蕃神給他下達的任務。
雖然神靈對時間的概念十分模糊。
但這不是他敷衍的理由。
能有機會解決，還是儘快解決，省得授人以柄，引來蕃神怒火！
“夕陽之城能夠吸引諸神居住，自然有它不凡之處，僅以少數造夢者力量很難將其摧毀。”
“我麾下豢養一批造夢者，力量應該足以！不過，既是造夢者，思想亦無拘無束，若不能統一引導指揮，恐怕很難發揮出應有力量……”
真菌之神說到這，忽然戛然而止。
“阿瑟斯，禰真有高位特性衆生之母？”
寧修遠眉頭一蹙：“怎麼，禰要現在驗貨？”
“求之不得！”
寧修遠有些傻眼了。
沒想到，真菌之神竟然會如此狡獪？
在說到重點時，突然提出要求。
寧修遠身影倏然淡去，彷彿離去。
“禰……”
真菌之神心中一跳，莫不是戲演過頭……露餡了？
“偉大的真菌之神羅畢格烏斯，禰莫不是想借機明搶？”
寧修遠的聲音，迴盪在岸邊。
“是啊，如果有機會的話。”
真菌之神冷聲道。
“殺人者，人恆殺之，禰覺得我會將特性帶在身上嗎？”寧修遠詭辯道。
真菌之神臉色一僵，看似是因爲事情進展不順，實則惱火不已。
他必須得承認，阿瑟斯說的有道理。
設身處地想想，他面對眼前局面，也不會在身上帶太多貴重物品。
萬一被刺殺，人死了還能復活。
貴重物品丟了，那可就真的丟了。
既然他沒帶，計劃……不，計劃必須得照常執行！
只要成功將阿瑟斯封印，榨取出衆生之母將是遲早的事情。
“在幻夢以太天空中，漂浮着一座島嶼，名曰哈利法克斯。這座浮空之島正是以它創造者的名字命名。”
“哈利法克斯堪稱幻夢萬年不遇之奇才，他的造夢造詣超出神靈的想象！”
“在他創造出哈利法克斯浮島之時，夢境諸神也爲他獻上祝福和恩賜，甚至邀請他幫忙創造神殿王宮。”
“他的朋友遍佈幻夢，即便是諸神也欠着他的人情。”
“阿瑟斯，只要禰能說服他，再加上我的造夢者，應該足以摧毀夕陽之城！！！”
真菌之神妥協了，開口道。
“諸神也欠着他的人情？”寧修遠敏銳而揶揄問道。
“不愧是弒神者阿瑟斯。”真菌之神讚道。
寧修遠笑了笑，眼中閃過若有所思之色。
這哈利法克斯再如何天才，在諸神眼中，恐怕也不過是極度稀缺的高級工匠。
紆尊降貴與之結交，與其說是尊重人才，不如說是尊重一個不可複製的人形財富。
讓他摧毀夕陽之城，他一定不樂意。
畢竟那將得罪居住在夕陽之城的夢境諸神。
但若是寧修遠逼他這麼做，他十有八九得同意。
因爲得罪夕陽之城中的夢境諸神不一定會死，但得罪他寧修遠一定會死！
以往最值錢的夢境諸神面子，在寧修遠面前將毫無意義！
“走吧，我倒要看看這哈利法克斯究竟是何等天才？”
真菌之神微微一笑，伸手一招，從虛無中喚一匹駿馬，翻身上馬，繮繩一抖，那駿馬隨即撒開四蹄，騰空而去。
寧修遠見狀，嘆了一口氣，這麼有逼格的幻夢生物……他還真的沒有。
只能驅使雙腿，跟了過去。
……
……
見到哈利法克斯浮島的那一刻，寧修遠終於明白夢境諸神爲何爲紆尊降貴，也要與之結交？
哈利法克斯浮島乍看上去，好像和幻夢其他浮島沒有什麼本質區別。
這裏建築堆疊，街道凌亂。
既無空靈之美，也無人煙之盛。
看起來徒有虛名。
然而再多看一眼，就會發現，這裏的邊邊角角都是對物理法則的褻瀆和挑釁，令人從靈魂深處感到震撼！！！
瞧啊，那坡道明明向上，稚童卻歡笑着當做滑梯挨個滑下；
那環繞着浮島邊緣之道，明明平平無奇，卻總將行人送向浮島背面，面朝大地；
一座琉璃所築的瓶子噴泉，看似噴吐着泉水，實際上卻在瘋狂吞嚥着幻夢之泉，永無止境。
這裏的每一條道路、橋樑、屋舍、坡道，乃至地貌，都呈現出令人無法理喻的角度！
那是超出三維生物視聽極限的扭曲！
不！
這不是扭曲，這是更高維度的視聽，知識和理性在這一刻近乎蕩然無存。
在目睹這座城市的剎那間，寧修遠腦海中下意識浮現出克萊因瓶、莫比烏斯環、彭羅斯階梯、以及雙曲空間……這些奇妙的數學構想。
這座浮空之城，已然將這些構想盡數實現。
“如何？”
浮島上空，真菌之神眼眸深處閃過一絲複雜問道。
“歎爲觀止！”
寧修遠驚歎不已。
“是啊！”
真菌之神點了點頭，朗聲道：“哈利法克斯，出來覲見！”
其聲不大，卻傳遍浮島。
無數居民驚愕抬頭看去，這才發現，幻夢之神忽然造訪！
即便他們對此早已屢見不鮮，但這一刻，依舊激動不已，喧囂之聲沸騰於街頭巷尾。
嘩啦啦！
一塊塊磚石，從城中延伸而出，蜿蜒向上，蔓延至幻夢之神面前。
一名鬍子拉碴的年輕男子，拾級而上，來到兩神面前，俯下身子，謙卑致禮。
“哈利法克斯島主，見過偉大的羅畢格烏斯！”
真菌之神微笑頷首，介紹道：“哈利法克斯，這位是幻睡之神阿瑟斯！”
哈利法克斯神色劇震：“弒神者阿瑟斯？”
寧修遠笑了笑，直接開門見山：“我今日來，乃是想請哈利法克斯先生幫我一個忙。”
哈利法克斯低首，擺出洗耳恭聽之態：“禰請說。”
“我希望先生幫我……摧毀夕陽之城！”
聲落，哈利法克斯身軀彷彿微微一震。
他抬首道：“偉大的阿瑟斯，禰高看我了，我只是一名造夢者，怎麼敢、又怎麼能摧毀夢境諸神的居所？！”
寧修遠道：“先生只需要回答我，幫還是不幫？”
哈利法克斯陷入了沉默，許久道：“我若不幫呢？”
寧修遠神情驀然凝固。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哈利法克斯冷笑道：
“在幻夢境，我若想殺你，夢境諸神也救不了你！你可要考慮清楚了？”
他猜，這哈利法克斯大概是被夢境諸神尊崇太久了，已然忘了自己的真實地位！
“呵呵……”
哈利法克斯笑了。
他忽然褻瀆而狂妄的指着寧修遠，厲聲疾呼道：
“我的子民們，瞧瞧，偉大的幻睡之神阿瑟斯，竟然要我幫祂摧毀諸神的居所？！！”
聲落，浮島居民一片譁然。
“可笑！簡直可笑至極！”
“夢境諸神乃我摯友，我怎麼可能會摧毀祂們的居所！”
“更何況？”
哈利法克斯看向寧修遠，臉上浮現出譏諷之色。
“禰以爲禰是誰？幻夢境的主人嗎？禰有什麼資格命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