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涉郵差(1)
我叫羅澤。至於職業,至少在半年前我還是一個郵差。
由於從小對學習不感冒,所以高中畢業之後便在縣裏找了一份餓不死也喫不飽的工作,在郵局做了一名郵差。這是承德的一個貧困縣,而我被分配的路線則是去這個縣的山區送信,想必大家都在電視中看見過那種綠色的自行車,沒錯,當時我的第一個坐騎就是那樣的一輛自行車,究竟是不是飛鴿牌的我不知道,不過騎上後基本上除了車鈴不響車身都在響,條件的艱苦可想而知。
當時我們一起招聘上的郵差一共有五個人,大家的境況基本相同,做我們這行的屬於三無人員,無保險,無津貼,無老婆。有哪家姑娘會看上一個窮山溝裏的郵差呢?而且這個貧困縣的交通很不便利,雖然所謂的村村通公路,可惜這裏連綿起伏的大山還是阻斷了往來,於是,郵差就成了大山之中和外界聯繫的一條紐帶。
上班的第一天,主任交給我一張地圖,地圖已經破舊不堪,據說用了幾代人,傳到我手上也算得上是古董了,上面橫七豎八地畫着很多條線。主任姓汪,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長着一臉橫肉,是個不苟言笑的傢伙,剛進郵局的時候就聽前輩們一直在背後叫他汪胖子,此時他望着我說:“羅澤,你看得懂嗎?”
我仔細一看,上面用黑筆勾勒得和山水畫一樣,想必神仙來了也看不懂,不過對於我來說這份工作實在是太重要了,於是我點了點頭。汪胖子顯然很高興我的回答,笑着點了點頭。就這樣,我的郵差生活開始了。
每天騎着那輛老得掉渣的自行車,行走在深山之中,有時候送信的地方太遠了,深夜便夜宿荒村,這樣的日子大概持續了一個月左右。終於要轉正了,當我興高采烈地拿着合同找到主任的時候卻發現其他四個人都垂頭喪氣地站在主任門口。
我剛要敲主任的門,忽然被曹老蔫一把抓住了,曹老蔫和我同齡,也是和我一起被招聘上來的,但是卻未老先衰。看見他的第一眼我一直以爲他和我老爹同歲。他平時少言寡語,所以我們在背後都叫他曹老蔫。
他一把拉住我,我一怔,一臉茫然地望着他。他向我使了一個眼神,然後在我耳邊悄悄地說:“主任如果讓你送一封紅色信封的信,你千萬不要去!”
我看他神神道道的,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然後抽出手,輕輕地在主任的門上敲了兩下。
“進來。”死胖子的語氣一直都是那種不溫不火,略帶官僚氣。我推開門,看見主任愁眉不展地坐在椅子上,見我進來抬起頭,臉上忽然現出一絲久違的微笑,可是那種微笑卻讓我覺得發慌。
“小羅,有事嗎?”胖子笑着站起來說道。
“主任,我的試用期過了,這個是人事給我的合同,要您籤個字。”說完我把合同遞到他的面前,胖子瞥了一眼我的合同,然後掏出一包煙,遞給我一根說道:“小羅,你的工作能力一直很強,早就該轉正了,不過你也知道現在咱們局裏還是有點人手過剩,這樣……”死胖子一臉難色,不過我又不是傻子,我已經聽出這胖子話裏的意思了。
“主任,是不是我……”我搓着手說道。
“小羅,別多想,你放心,就算最後只有一個人能留下來,我也會留你,你看,這裏有一封信。”
說完胖子從抽屜裏拿出一個紅色的信封說道:“你把這封信送過去,回來你就轉正。”
還真讓曹老蔫猜中了,一時間我竟然有點兒不知所措,曹老蔫在外面已經告訴過我千萬不能送這封信,現在他又拿這個要挾我,這麼說如果我不去,就別想要這份工作了?但是我知道這份工作對我有多重要,我一狠心,竟然接過了那封信,信封的質地很特別,拿在手裏油油滑滑的,信封上貼着一張一元錢的郵票,沒有寫信人的地址,只在收信人地址一欄中用毛筆寫着:北卦村,三組,曾浩收。
“主任,這個地方我沒有去過啊!”我一邊摸索着手中的信封,一邊奇怪地問道。
汪胖子嘿嘿一笑:“你出去問問老蔫他們幾個就知道了。”我有些疑惑地皺緊了眉頭,這個死胖子究竟和我耍什麼心眼呢?不過畢竟官大一級壓死人啊,我只能諾諾地答應着退了出去。
剛一出門,曹老蔫就衝了上來問道:“怎麼樣?怎麼樣?我猜的沒錯吧,胖子是不是要讓你送……”後面的話讓他硬生生地嚥了回去,因爲此時他已經看到我手上的那個紅色的信封了。
“你……你接了?”曹老蔫結結巴巴地說道,這小子一看就是個膽小鬼,送一封信有什麼大不了的。我點了點頭,不屑一顧地望了望湊過來的另外幾個人,他們的表情很詭異,從最初的喫驚漸漸變得心滿意足,或許是因爲我讓他們逃過一劫的緣故吧。
“你小子完蛋了……”老蔫放開我的手搖着頭走了,我自己站在空蕩蕩的走廊裏,忽然感到一陣陰冷的穿堂風直衝面門,這些人一個個神神祕祕的,究竟怎麼了?不過話說回來了,我也不是傻子。這事情必有蹊蹺,我揣好那個紅色的信封,準備晚上找老蔫問個明白,誰知下午的時候老蔫卻主動找到了我。
“小子,晚上下班在四川飯店大家給你送行。”老蔫這句話說的像是訃告,然後走到我身邊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弄得我一頭霧水。
下午的工作比較簡單,我分配了一下準備送出去的郵件,看了看時間已經五點了,還有半個小時就下班了,整個下午我的心裏都在想着那封信,終於捱過了漫長的半個小時,下班後我便急匆匆地向四川飯店奔去,我去的時候他們四人都已經坐定。
氣氛很是壓抑,他們各自低着頭,像是犯了什麼錯。菜還沒有上來,老蔫忽然說道:“行了,大家先倒上一杯酒,給小羅送行。”說完大家都舉起杯子,一杯冰鎮啤酒下肚之後,老蔫打開了話匣子:“小羅,你明天去北卦村要小心一點兒啊。”
“小心什麼?”我疑惑不解地說道。
老蔫和另外三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然後起身關上門之後又坐了回來:“別怪兄弟沒提醒你啊,北卦村那個地方真是挺邪門的,汪胖子爲什麼讓咱們幾個去送信你知道嗎?因爲老人誰也不願意去,那個地方不乾淨!”
“滾,你丫的烏鴉嘴,神六都上天了,你還在這裏妖言惑衆。”我雖然嘴硬,但心裏還是毛毛的。
“你愛信不信。”老蔫指着我的鼻子說道。
“小羅,你不信我就告訴你一件事,這事情是上一代郵差告訴我的!”說話的是杜偉,這傢伙也二十出頭,戴着一副金絲眼鏡,看上去斯斯文文的,偶爾還吟幾首打油詩。
“啊?什麼事?”我好奇心起,向他身邊湊了湊。
話說杜偉這小子對我們這個小郵局可算是門兒清,他老子以前也在郵局工作,那個時候郵局的待遇相當不錯,不過不知爲什麼他老子在郵局幹了十年之後便離開了,開了一輛出租車。人要是點背的時候喝涼水都塞牙,出租車纔開了半年他老子就和車一起昇天了。據說杜偉去醫院的時候他老子還有意識,緊緊地抓住杜偉的手說:“兒子,你一輩子也不準給我做郵遞員。”
杜偉當時肯定是胸有大志,連忙點了點頭,老爺子總算是嚥氣了。不過這小子還真爭氣,輾轉了半天又當上了郵差。
郵局很多老人對杜偉的老爸都相當熟悉,所以一些郵局裏的內幕大都是從他口中流出來的。
此時杜偉一雙眼睛炯炯有神,呼吸變得有些急促,然後緩緩地說道:“你知道我爸爸爲什麼做了十年郵遞員就再也不做了嗎?”
“得了,你別在這裏吊人胃口了,趕緊說。”我不耐煩地說道。
“嗯,十幾年前,那時候我還小,本來我爸爸當郵遞員好好的,有一次他接到一封信,當時他也沒聽過那個地方,不過那時候年輕氣盛,便沒有多想。過了幾天我爸爸在夜裏忽然推開房門,頭髮蓬鬆,臉色蒼白,進屋子之後便將房門緊緊地鎖上了。從那之後我爸爸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開始晝伏夜出,一點兒葷腥不喫,整天愁眉不展的,有時候白天會忽然從夢中驚醒,口中一直不停地喊着別殺我,別殺我。”
“後來我媽媽看他不能再去工作了,就幫他辭職了。就這樣過了大概三個多月吧,他漸漸恢復過來了,就和朋友一起買了輛出租車開着,那時候他也是隻開夜車,因爲要白天睡覺。開始生意不錯,我爸爸也很有幹勁。可是過了不久的一天晚上,我爸爸忽然回到了家,本來晚上應該出車的,可是那天他回到家,全身都在發顫,嘴脣青紫,汗如雨下,他緊緊地鎖上門,在屋子裏坐立不安地踱來踱去,一支接着一支地抽菸。”
“‘他們來了,他們找到我了’。我記得那段時間他總是有意無意地重複着這句話,一週之後他再次出車的時候就出了車禍。”
杜偉說完這個故事扭頭死死地望着我。
“你知道那封信是送到哪裏的嗎?”
“不會……”我輕輕地咳嗽着說道,“不會是北卦村吧!”
杜偉無奈地點了點頭。
“你省省吧!”我就是個天生嘴硬的人,雖然嘴上說不信,心裏還是很不自在。
“小羅,你還真別不信,不管以後怎麼樣,今晚兄弟保證讓你開開心心的。”老蔫說着遞過一根菸給我。
“哇靠!老蔫什麼時候換小熊貓了?”說實話,平時我們只抽四五塊錢的煙,就那麼點兒工資剛夠餬口,能叼着個冒煙的東西已經算是奢侈了,小熊貓還真不敢想。
“哎,沒抽幾根,剩下的你都帶上,路上抽!”老蔫這傢伙嚇唬人的本事還真是不一般,這句話說的我跟走上了黃泉路一樣。
“行,那我就笑納了。”我接過煙,順手塞進兜子裏。接下來的整個酒席大家都保持着沉默,只有老蔫偶爾有一句沒一句地說些不葷不素的笑話調節着氣氛。
走出飯店的時候已經是夜裏九點了,大家喝得都不少,尤其是老蔫喝的已經不省人事了,因爲我和老蔫住得最近,所以我不得不先送他回家。沒走出幾步,老蔫忽然輕輕地拍了拍我。我一愣,這傢伙已經從我背後走了過來,然後站到我前面。
“你沒事啊?”我又氣又恨地說道。
老蔫嘿嘿笑道:“要不是這樣怎麼騙過那幾個小子。”老蔫長出一口氣,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後說道:“走吧,到我家去,我給你點兒東西!”
看着老蔫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我便不知所措地跟在後面。他家的小區是電力部門的家屬院,上世紀90年代初的建築,房子不大,大概只有六十平方米左右,老蔫的父親也很早就過世了,母親一直癱瘓在牀。不過屋子裏卻打掃得很乾淨。
老蔫讓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自己一個人走進屋子。過了好久他終於滿頭大汗地從屋子裏走了出來,手中多了一個物事。那物事用報紙包裹着,像是一個盒子。他坐在我旁邊,輕輕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說道:“哎,也不知道有什麼能幫你的,這個你帶着!”
“什麼東西?”我好奇地問道。
老蔫一臉蔫笑,然後說道:“我家老頭子去世得早,這個是他留給我們的唯一一件東西,這麼多年了,還真不知道有沒有用!”
他的話更讓我好奇了,這報紙裏包裹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呢?
一說是他老爹留下的,我的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來,認識老蔫這麼久,經常聽他說起當時他老爹活着的時候收藏了不少的奇珍異寶,不過每次想要見識一下,老蔫就真的蔫了。老蔫輕輕地揭開報紙,裏面是一個十釐米見方的黑色盒子,盒子上面刻着一些奇怪的花紋,雖然我對古玩一竅不通,不過還是覺得這個盒子多少有點兒古怪。
老蔫將盒子輕輕地打開,一個黑色的石頭出現在我面前,不仔細看像是一塊凝固的瀝青。
“我暈,這是個什麼東西,你弄得那麼神神祕祕的!”我大失所望地靠在沙發上。
“嘿,你真別小瞧它,這可不是個一般的東西。”老蔫說着將盒子蓋上,掏出一根菸遞給我說道:“這個東西可有些來歷的!老爺子年輕的時候家裏窮,經常在墓地周圍挖掘一些能賣錢的東西。那晚他又趁着月光潛進了一個墓地裏,然而剛進去沒多久,就聽到‘砰’的一聲,洞口不知道爲什麼被堵住了,老爺子知道此時想從洞口爬出已經不可能了,忽然他想起這個墓室的一旁有一個細小的小洞,雖然小,但是足夠一個人躬身而過了。誰知沒有爬出幾米,老爺子的耳邊便傳來了咕咕的水聲。”老蔫長嘆了一口氣。
“這水聲來得有些突兀,而且水聲似乎越來越大。老爺子見溪流清澈見底,捧起一口水便喝,可剛喝完水便聽到不遠處傳來一陣輕微的觸動聲,隨之水流也越來越大,此時眼前那條原本細小的溪流已經成爲了一條洶湧的地下河。”
“地下暗河?”我不可思議地說。
“對,大約有一刻鐘的時間,地下暗河終於又平靜了。”老爺子便加快了步子,剛到洞口他的身體一沉,眼前竟然是一處絕壁,幸好老爺子反應快,一把抓住了洞口的石壁,可是身子已經懸在外面了。就這麼僵持了有五分鐘,手指已經快要凍僵了,看來爬上去基本上不可能了,於是便鼓足勇氣跳了下來,雖然那個平臺離他很近可是當時還是把他嚇得夠戧,總算是落在了那個平臺上,這個洞很大,足夠兩輛馬車並排而入的,最讓他心悸的是地上的動物毛皮和骨骸,難不成這個洞穴中還有什麼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