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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孤島水

  又是那片水。   又是那片夢中不斷重複的黑色的水。   凌晨冷得發白的月光,照亮漸漸吞噬沙灘的水,照亮森林般的崎嶇岩石,照亮背後城堡式的屋子,照亮一個瘦弱疲倦由於的十五歲少年。   他聽到水裏有女子歌唱,在黑水很深很深的地方,泛起詭異的環行的博覽,如同吊在絞索架上的繩套。   於是,少年感到脖子驟然疼痛,空氣中有什麼越勒越緊,直到他接近窒息的地步。   歌聲漸漸環繞整片水面,飄散到荒涼的岸上,直衝月光掩映的蒼穹。   本能驅使着他往前衝去,這樣脖子就能好受些。果然,當他走進冰涼的水中,絞索便似乎鬆開。他的步伐越來越快,像條幹渴的魚投入水中,全身被黑色液體包圍,光滑柔軟像在母腹。漸漸沉入渾濁水底,發現竟是超乎想象的深,無法呼吸無法求救,四周什麼都看不到,彷彿成爲徹底的瞎子,只有耳邊響徹幽靈的歌聲。   他聽到了,不,他還看到了。   因爲那道光,深水中的某個角落,驀地燃燒起來,照亮一片小小的水域。   他看到了她。   水底歌唱的女妖,她是那樣美麗,飄散海藻般的長髮,每根髮絲都可以浮到水面,讓人誤以爲水怪出沒。   他漸漸靠近了她,在她停止歌唱的時刻,不可遏制地吻了她。   然而,他卻後悔了。   因爲在吻她的瞬間,同時嗆到了一口水,苦得幾乎嘔吐出來。   他才明白這不是湖水,而是鹹鹹的海水——黑色冰冷的大西洋。   片刻掙扎之後,他擺脫美麗的女妖,穿越渾濁海水上浮,帶着一串串鬼魅般哭泣的水泡,直至衝出大西洋的海面。   月光照進少年的眼睛。   時間,消失了。   於是,我醒來了。   就像那個致命的下午,我從漫長的昏迷中醒來,重新分娩出母體,一個渾身羊水的嬰兒,剛想發出第一聲啼哭,卻發現自己早已成年。   剛纔的夢真奇怪,水中的女妖是誰?   不過,夢之前發生的一切,卻不是夢。   這是一個溫暖的房間。   貼着常春藤圖案的牆紙,洛可可風格的吊頂,奶白色精緻的衣櫥,白銀鑄造的七隻燭臺,還有我躺着的18世紀的大牀。   凡爾賽抑或盧浮宮?   艱難地爬起來,幸運地回憶自己——古英雄,這個內心的名字,但對外必須叫高能。   謝天謝地,我還沒遺忘這些記憶,儘管只從2007年秋天開始。   房間並不是很大,拉着厚厚的窗簾,只有牀頭亮着盞壁燈,天曉得是什麼時候!   然而,當我聽到窗外呼嘯的狂風,海浪拍打峭壁的轟鳴,便立刻墜入恐怖的深淵。   最後的記憶——鏡子。毒氣。殺人。隊長的眼睛。六個漢字。全部在我的面前死去。   在一座孤島上。   而我,這個卑微的,愚蠢的,渺小的,倖存者,卻還在這座死亡之島上,從溫暖柔軟的大牀上爬起,享受一個國王式的悠閒假期。   還接的最後昏迷時,我穿着迷彩服,手裏握着突擊手機。   槍,我當然不奢望還在,我身上早已換成了睡衣。   可笑的睡衣,就像舞臺上的小丑,他們對我動過什麼手腳?   突然,心絃繃緊,下意識摸摸自己的臉,會不會已不是高能的臉?   屋裏沒有鏡子。   顫抖着,我來到窗邊,拉開色彩鮮豔的窗簾。   大海。   結實密封的玻璃外,是波濤洶湧的灰色大西洋,天空如同陰沉油畫,襯托這座懸崖之上的房子。垂直往下數十米便是深淵,古老的岩石與波浪,演奏永恆的交響曲。   玻璃隱隱映出我的臉,依然是蘭陵王高家的臉。   這才籲出一口氣,而古英雄早就沒有臉了。   我無法打開窗戶,似乎是被機關鎖死,只能回頭打開房門。   貼着古典牆紙的走廊。頭頂吊燈搖晃。微弱的風從深處吹,隱隱帶着海的鹹味。   不知昏迷了多久,一小時?還是一天?一個月?甚至一年?   外面已換了人間?天空集團早已大廈傾倒?人類世界已經毀滅?只剩這座大西洋上的孤島?   不,不會只剩下我一個人。   摸索着穿過走廊,看到往下的旋轉樓梯,下樓推開一道窄門,竟是個富麗堂皇的房間。而我走出來的地方,卻是碩大古老的衣櫥,原來是一道暗門。   再度掃視這個房間一圈,心就像刀子絞碎了,就是這個房間!   沒有窗戶的祕室,就連房門也消失了,只剩一堵裸露的鋼筋混凝土牆,其餘卻是華麗的牆紙與傢俱。彷彿我們剛剛闖入的情景,就連那面致命的鏡子,也嘲諷似的照出我的臉。   該死!這間屋子,殺死了我的六個同伴,殺死了六個打不死的男人,這不是路易十四的風流宮殿,而是希姆萊的滅絕毒氣室!   那些屍體卻消失了,就連一絲血跡很彈痕都沒留下,看來他們處理得很乾淨,也許扔進了焚屍爐。   “仁兄,你終於醒了。”   突然,從屋裏某個角落,傳來一陣年輕男子的嗓音,標準的漢語。   “誰?”   我驚慌失措地後退幾步,才發現在華麗的橡木桌後,有個人背對我坐在椅上,高椅背上露出幾綹長長黑髮。   兩秒鐘,那張椅子轉了過來,果然露出那張年輕英俊的臉。   你們都已更早猜出了那個名字。   慕容雲!   無法忘卻。   無法忘卻他的臉,也無法忘卻他給我的恥辱,更無法忘卻自己的身份——階下囚。   他不可能是天使,雖然長着一張天使的臉。   他也不可能是魔鬼,雖然他的行爲與魔鬼無異。   他是我的結拜兄弟,卻搶走了我心愛的女子。   他的外形美麗動人,兩隻眼睛卻深不可測。   他是一個謎。   解謎的代價,就是將我自己毀滅。   “歡迎來到冰火島。”   美少年輕啓紅脣白齒,如泉水叮咚作響,微笑着歡迎他的囚徒到來。   “慕容雲?但願我沒有看錯。”   “仁兄,你怎會認錯小弟呢?去年紐約雪中一別,如今已隔數月,小弟無時無刻不在思念大哥,還常常夢見你的音容笑貌。”   這話怎麼說得讓人心裏發癢?我小心地盯着他說:“爲何這裏叫冰火島?”   身着一襲綠色漢服的少年,揚起俊俏的下巴笑道:“你沒有看過《倚天屠龍記》嗎?”   明白了,這裏是張無忌父母與金毛獅王謝遜避難的神祕小島。   不過,不過,那只是小說而已。   他依然那麼漂亮,長髮飄逸在兩肩,雙眼如潘安迷人,眉毛鼻子嘴巴,全像畫出來似的,卻又是完全中國人面相——就像經過計算機處理,所能得到的最佳形象,當年傳說中的蘭陵王,恐怕也不過如此吧?   他端坐在高背椅上,或許就是法國王座,也只有他這張臉,才配得上這套桌椅,配得上這座華麗宮殿。他俯視我的眼神,就像太陽王君臨天下,生來就是統治人間的“王”,將神聖光芒灑遍大地,讓衆人爲之癡迷瘋狂。   而我,在慕容雲的光環面前,只不過是渺小的螻蟻罷了!   但縱然爲螻蟻,亦不得喪失尊嚴。   我重新仰起頭,冷漠地直視我的“賢弟”說:“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陷阱吧?故意讓財務總監希爾德暴露行蹤,還把阿帕奇安排在他身邊,讓我們一路尾隨跟蹤而至。利用我急切的心理,誘惑我來到這座鼓搗,掉進你的天羅地網,接着就是大屠殺!”   “何必說得那麼可怕?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魔鬼,你也不是拯救世界的英雄。請問——我的英雄,你爲何要帶領一羣武裝匪徒襲擊我家?這些人都是殺人放火的惡棍,你不知他們在伊拉克和阿富汗的行經嗎?那個被你稱爲隊長的傢伙,親手打死了一個六歲的孩子,活活燒死一家無辜的牧民,還強姦了三名伊拉克少女!”   “什麼?”   “你這個僱主不知道嗎?堂堂的天空集團大老闆!”美少年的神情如黑夜閃電冷峻,“其他幾人也是惡貫滿盈!你還想聽聽詳細報告嗎?這些人的斑斑劣跡,早被CIA記錄在案,但永遠不會受到懲罰,他們爲布什政府立下了汗馬功勞,又何必自暴家醜呢?”   期望留守在別墅外面,以及停機坪的那些人,都已經僥倖逃生……   “你!你怎麼會知道?”   慕容雲嘴角微撇,撩起長袖手託下巴,意味深長地回答:“我——無所不知,無所不能。”   全知全能的主?   我心裏暗罵了一句:恬不知恥。   “如此說來,你精心設計這個陷阱,就是爲了伸張正義,爲無辜平民報仇,消滅這些罪行累累之徒嗎?”   “那只是副產品而已,真正重要的是——你。”   “我?”   就像2008年秋天的阿爾斯蘭州,那嫁禍於人的兇手案現場?   財務總監“小薩科奇”和阿帕奇都到了島上,他們皆爲眼前的慕容雲服務嗎?   不可思議,隱藏了兩年的大BOSS,無數次在夢中浮我的惡魔,居然是這個漢服飄飄的美少年?   我無法看出他眼裏的祕密,讀心術面對他完全失效了。   “是的,其實這也是你的心願。”   “我的心願?”   “親愛的兄長,最近幾周以來,你不是一直在苦苦尋找我嗎?”   每當聽到他突出“兄弟”之類的字眼,就讓我心底隱隱發癢:“我錯了!我不該與你結拜兄弟!從拍賣行那天開始,你就處心積慮接近我,獲得我的信任——甚至那場刺殺行動,很可能也是你安排的!”   “對不起,我不是想利用你,只是我真的很想與你交朋友,與你結下兄弟般的深厚感情,因爲我認定你是個了不起的人,在這個地球幾十億人口中,只有你才配與我做朋友!”   你好像把自己說成了救世主。   “可你就這麼對待兄弟?奪走他心愛的女子,還處處與他作對,要置他於死地——”   “置之死地而後生!”   他乾脆地打斷了我的話。   “好了,別再繞圈子了,你把秋波藏在哪裏了?”   “端木秋波?我沒有藏過他,一切都是他自己的意志和選擇。”   “什麼選擇?”   美少年胸有成竹地微笑:“選擇全新的人生,徹底與過去告別。”   “你還是在利用她!你在尋找她的哥哥與爺爺,那纔是找到祕密的關鍵線索。”   “原來,你連這個也知道,看來我小瞧你了。”“告訴我,秋波在哪裏?”   他卻對我的不依不饒視若無睹:“她是你什麼人?你女朋友,或是旗子,還是別的什麼親人?你沒有權利知道她在哪裏。”面對這樣的回答,真想衝上去揍他一頓。但看到美少年的眼睛,任何暴力慾望都煙消雲散——我不敢對這張臉下手,生怕破壞造物主的傑作,就像羞於在風景名勝亂刻亂畫。   是的,他是一幅美麗的圖畫,而我僅有欣賞卻無破壞的權利。   我低下頭,露出軟弱的一面:“你——你究竟是誰?”   “我不是說過了嗎?”他得意地揚起眉毛,露出漫畫式的笑容,“古代人!”   “精神錯亂!”   “每個人,都會有被當作精神錯亂的時候,你也會。”   這算威脅嗎?要把我投入瘋人院?自以爲是天空集團繼承人?   現在輪到我來威脅他了:“慕容雲,你以爲你逃得了嗎?這座早就暴露了,只要我幾小時不回去,我的助理就會報警,包括FBI在內的大隊人馬,將飛到島上來救援!你還是趁早把我放了,否則——”   話還沒說完,美少年就放聲狂笑打斷了我——他連笑都那麼帥!   隨即,他的表情恢復冷靜:“抱歉,你一定會失望的,如果你還是堅信救援的話,那就請耐心等待下去吧。”   “你懺悔吧!”   不過是我的故作鎮定,卻根本鎮不住眼前的漢服美男,他放射出溫柔的目光“仁兄,你一定餓了吧,我給你準備好了早餐,請回房間享用吧。”   “放我出去!”   “抱歉,恕難從命。”他從高背王座上站起,衣袂飄飄地靠近我,“大哥,你就不肯跟小弟我多相處幾如,敘一敘兄弟情深嗎?”   “住嘴!”   當我情緒開始激動之時,身邊忽然多了一個男子——阿帕奇。   沒有了熟悉的監獄制服,只有一身黑色襯衫,平靜的臉上鑲嵌着鷹似的眼睛。   果然,我又聞到那股死屍般的氣味。   如果不是死神般的阿帕奇出現,我想我沒有那麼強烈的慾望要越獄逃亡。   如果沒有阿帕奇的華容道放水,我想我也沒有可能會逃出死亡山谷。   不需要語言解釋了,任何反抗都是徒勞,我只能乖乖順從,跟着印第安人離開這裏。   我成了慕容雲的囚徒。   美少年揮手告別:“祝好胃口。”   踏上旋轉樓梯,我側身看着老朋友阿帕奇,他那張郊狼般的臉上,卻突然露出一陣微笑。   他的笑容令人毛骨悚然。   “你們,果然是一夥的。”   我強人着恐懼說出這句話,彷彿他仍然是看守我的獄警。   “朋友,上一次我沒有殺你,並不代表這一次也不會殺你。”   聽完他微笑的警告,我沉默着回到溫暖的走廊,當他把我押進房間時,我卻突然回頭道:“爲什麼?爲什麼上次要把我放走?你完全可以打死我的,而不讓任何人知道。”   “因爲,慕容早就說過——你必須要活着。”   原來,我的生死早已在慕容雲的掌握之中。   “阿帕奇,你究竟是什麼人?”   “對不起,真正的阿帕奇早就死了,也許在你逃出監獄的荒野上,見到過一具警察的試題,那纔是真正的印第安獄警阿帕奇,我不過是殺死並冒充了他而已。”   說罷,他客氣地退到門外,將頭留在門縫裏說:“不過,我真的很喜歡這個名字——你可惜繼續叫我阿帕奇,親愛的朋友。”   隨即,房門被緊緊關上,卻沒有上鎖。難道整座小島都是我的監房?   大海依然是大海,囚徒依然是囚徒。   站在緊閉的窗後,眺望鉛灰色的無邊大洋,盼望一個黑點能穿破晨霧——來營救我的黑鷹直升機……   這裏沒有掘墓人爲我打開牢門。   坐在“看得見風景的房間”,癡癡眺望大西洋數小時,直到遠端露出一絲晚霞,告訴我黃昏一暮。   就算蹲監獄,也有放風的時候吧。趁着黑夜還沒降臨,我悄悄走出房間,這次換了個方向,試試走廊另一頭。   卻是大門虛掩,推開是個寬敞客廳,裝飾樸素了許多,無論牆壁還是傢俱,不再是繁複的雕刻花紋,而是日常生活的簡潔,更像破落貴族的鄉村莊園。   然而,玻璃櫃中卻擺着一樣東西。   蘭陵王!   差點就脫口而出,一尊騎馬武士的雕像,明光鎧威嚴肅穆,宛若刀槍不入的戰神——卻戴着魔鬼般的面具,猙獰着舉起武器,對準不請自入的我。這尊一千多年前的雕像,在紐約的古董拍賣會上,慕容雲以350萬美元的天價拍下,方便我們兩人相遇相識。   它纔是真正的蘭陵王,貨真價實來自那個年代。或許製作它的工匠大師,曾經目睹過蘭陵王的真面目?恐怕也只有這尊雕像,才能戳穿我的祕密,揭開冒充蘭陵王后代的假面具。   爲什麼它會在這裏?難道這棟奇怪的別墅,這座孤島的小島,就是慕容雲的家?   不敢面對蘭陵王的雙眼,似乎它隨時會動起來,策馬將我踩到在地。   慌亂地向前走去,推開另一到房門,卻是段往下的樓梯。依然寂靜無聲,真的沒人管我嗎?只往下走了一層,便是一扇半開半閉的大門。   推開門,狂烈海風撲面而來,亂髮瞬間遮擋雙眼,頭頂濃雲密佈,漸漸轉向黑暗。   就這麼越獄了?   抑或又是欲擒故縱的陷阱?   自作多情地想:救援隊員已經到了,慕容雲的手下也都完蛋了,我得跑出去求救。   腳下果然是片懸崖,彷彿被刀削到筆直,插入數十米下的大海。耳邊充盈海浪與岩石的轟鳴,往小島的另一端衝去,地勢變得低平,一路崎嶇的石頭,躲藏其間很難被發現。島上看不到淡水,偶爾有些灌木青苔,全靠雨水存活。大概所有生活用水,定期從大陸空運而來。   一口起跑了幾百米,卻未見半個人影,包括“神勇無敵”的救援隊員——直到小島另一端,那片簡易停機坪——直升機也不見了。   不可能,至少已過去二十多個小時,後方留守的史陶芬伯格,肯定通知了董事會和FBI,天空集團董事長,還有直升飛機上十來個人,全體失蹤,生死不明,難道見死不救?   可能性A:救援隊員早已上島,但遭到第一隊相同的命運,全被島上壞蛋們殺死了,直升飛機也被俘虜或摧殘。   可能性B:我親手提拔的助理史陶芬伯格,與財務總監“小薩科奇”是一丘之貉,同樣是Matrix派來的無間道,他不會派人來救援我,還會董事長和FBI撤慌,說我去了什麼神祕地方度假。   可能性C:董事會貌似都聽我的話,其實早已衆叛親離,值此生死存亡之秋,他們集體拋棄了我,不派一兵一卒前來久遠,讓我在島上聽天由命。而這些留在紐約總部的傢伙,就可以趁機瓜分集團財產,來個羣魔亂舞的分髒大會。   可能性D:鑑於我不是美國國籍,又堅持將天空集團的資金,投向以中國爲首的亞洲地區,使美國政府或白宮對我狠之入骨,尤其害怕我控制美國經濟,乃至全球石油資源。所以,聯邦調查局非但不派人救援,還以非法持有武器爲藉口,阻攔天空集團救援隊伍,妄圖將我害死在島上,如此便可除去心腹大患,讓天空集團成爲純正的美國公司。   可能性E:Matrix,黑客帝國的幻想成真,整個世界都已被他們控制,什麼天空集團,什麼FBI,全成了計算機殺人網絡的囊中之物——至於我,則是人類最後的倖存者。   A,B,C,D,E……也許還有F,G,H,I,J……最終答案在二十六個字母之外。   一切的錯,全在於我!   根本就不該上到,更不該迷信武力,尤其不該以對付所多瑪獨裁者的經驗,來對付黑暗中神祕莫測的Matrix。驕傲的山姆大叔不能用武力解決一切問題,憑什麼我就可以做到?你可以使用武力,別人也可以使用武力,暴力面前,沒有贏家。   這一回,我成了徹底的輸家。   重重踢了一腳石子,順着岩石滾下海岸,到處是奇形怪狀的石頭,在還浪中咆哮嘶喊。   怎麼才能獲得自由?跳進寒冷的大西洋,游回北美大陸?   肖申克的奇蹟,不會重複第二次。   我來到海邊的岩石附近,看到昏暗天光籠罩着一個人雕像。   雕像卻說出了中國話:“今天過得還好嗎?”   “誰?”   “你的兄弟。”   “兄弟?”   原來真只一個人,現出模糊的臉,披肩黑色長髮,被海水沾溼的寬袍大袖。   我的“結拜兄弟”——慕容雲。   在危險的岩石上,他坐得可真安穩,就像底下生了根,紋絲不動,猶如老僧入定,手中握着一根釣魚竿,伸向岩石中的海浪……   黃昏海釣?   再看看四周,沒發現阿帕奇,也沒有其他人影,只有他獨自一人面對大海。   這樣惡劣的環境,天都快要黑了,能釣得上魚嗎?   沒等我問出口,他彷彿直接攝錄我腦中所想,輕聲道出:“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   心底猛然一慌,海天之間,只剩下我與他兩人,只剩下清脆有力的中文。   他也是讀心術者嗎?   不,昏暗的天色下,穿着飄逸漢服的他,沒有回頭看我,絕不是從我的眼中發現。   但我是。   我小心靠近他,坐在他身邊的岩石上,觸了手中沒有釣竿,與他保持同樣姿勢,看着蒼茫的傍晚,任由海浪打溼鞋子與褲管。   “你想和我說什麼?”   慕容雲沒有轉頭看我,對着空氣說話。   “你是誰?”   “我早就回到過了。”   “那不是真的。”   “是真的。”   他的態度讓我憤怒,但我極力剋制情緒,低沉地回答:“我不相信。”   “不覺得這樣的對白很無聊嗎?如果是美國的編劇,一定會全部刪掉的。”   “你以爲在拍電影嗎?”   他手中的釣魚竿微微一抖:“人間就是一出永遠演不完的電影,你與我,都是其中的演員。”   “導演是誰呢?”   “每個人的命運。”   天色黑到看不清人的表情,我只能注意他細微的姿態變化:“那麼世界的命運呢?”   “同樣的答案,每個人的命運,共同構成世界的命運。”   再這麼討論這種問題,便會永遠繞在他的世界裏出不來,我必須改變話題:“把秋波還給我。”   “對不起,她還不是你的。”   “但她也不是你的!”   黑夜呼嘯的海風中,我聽到他笑了一聲:“我知道你接下來要說什麼——又是秋波的哥哥與爺爺?”   “你一定知道!藍衣社!蘭陵王!丟失的面具!”   等待數十秒間,我的雙肩被風吹得搖晃,渾身毛細血管收縮,徹骨的寒意,自頭到貫穿全身。似乎眼前這神祕的美少年,隨時會高高跳起,揮出匕首,刺穿我的咽喉。   忽然,慕容雲縱身站起,釣竿也從海浪中收起,激起一片水花。微弱的夜色中,只看到白色的長袍身影,衣袂似鬼魂般飄揚,釣竿順勢往後放在肩膀上。如古時獨行的劍客,揹着修長劍鞘,走在黑夜斬殺妖魅。海水包圍的奇異岩石之上,美少年的挺拔身姿,在隨風鼓起的漢服中屹立。這景象絕不屬於這一世紀,宛若黑白片的剪影,如針刺入眼中,永不磨滅。   “蘭——陵——王——”   岩石上的他揹着釣竿,一字一頓地吐出這三個字。   “你說什麼?”   “高能仁兄,你果然猜到了我的真實身份。”   “蘭陵王?”   寒冷的海風將我的頭髮徹底吹亂,臉上增添不少鹹鹹的水珠。   想起全鎂人口數據庫的記錄,眼前這個人的英文名字叫John Murong,出生於公元543年,中國南北朝時代的古都“YE”——鄴。   “不錯,慕容雲是我在這個時代的化名。我的大名叫高肅,又名高孝灌,字長恭。我的祖父名諱高歡,我的父親名諱高澄。皇上封我爲蘭陵王,是威震天下的常勝將軍,大齊不滅的守護神!後世很少提及我的大名高肅,而常用我的字爲高長恭。”   雖然,身處大西洋孤島黑夜,但說出這幾句話的瞬間,彷彿回到一千多年前,北中國的白骨荒野,數萬穿着鐵甲的重騎兵陣前,一位戴着猙獰面具戰神……   “你的面具呢?”   不知哪來的勇氣,我幾乎坐倒在岩石上,艱難仰望他餓身影。   “仁兄,我的判斷沒錯。”他竟帶着幾分欣喜,甚至一種得意,“你果然與我心靈相通,只用一句話就說到我痛處!”   是啊,沒有魔鬼面具的蘭陵王,還是那位歷史上叱吒風雲的蘭陵王嗎?   “所以,你纔會不惜數百萬美元代價,拍下我的叔叔高思國收藏的蘭陵王雕像?”   “那尊雕像不過是個小孩玩具,數百萬美元也不配說是什麼代價。”   “明白了!你最終想要得到的,是歷史上真正的蘭陵王面具!也是藍衣社那夥人,還有蘭陵王高氏家族,數代以來從未改變的目標!”   “不,你只說對了一半。”美少年的身形變得更加高大,真似無堅不摧的武將,發出駭人的仰天長嘯,“那副面具原本就屬於我!而我回到這個世界的目的,只想找回許多年前被人偷去的東西!”   徹底暈了!難道他從頭到尾說的一切,全是真的?真的來自古代,真的是那個一千四百多年前的美男子?   所以,我的讀心術纔對他不起作用,因爲他並沒有對我說謊。   沉默了半分鐘,我戰戰兢兢地問道——“你真是蘭陵王高長恭?”   幸好,我只是冒牌貨的高能,否則我現在該叫他什麼?   老祖宗?   還是爺爺的爺爺的爺爺的爺爺的爺爺的爺爺的爺爺的爺爺的爺爺的爺爺的爺爺的爺爺的爺爺的爺爺的爺爺的爺爺的爺爺的爺爺……   “慚愧!”他低頭苦笑,長髮迎風飄舞,像颯爽英姿的女子,“蘭陵王丟失了他的面具!從此他不再是蓋世英雄,而只是懦弱的美少年,被人們從心底看不起,被注視邪惡的目光,被貼上有價格的標籤。”   後面幾句言語之中,隱隱帶着一絲淒涼,正好貼合黑夜孤島的憂鬱氣氛。   “只有得到那副傳說中許多代人以生命爭奪的面具,你才稱得上真正的蘭陵王!”   “是!”   慕容雲,抑或蘭陵王,緩緩走下了岩石,幾乎跌倒在亂石海岸。還是我明眼手快,一把扶住他寬袍大袖的腰間,手感卻是消瘦有力。他無助地抓着我的胳膊,發出沉重的喘息,黑夜中美麗的臉龐上,劃過一道晶瑩的光亮。   美少年的眼淚。   這更讓我緊張,第一次看到慕容雲的哭泣,他居然還會哭?!   以往三次見面,他都是充滿了自信,從來只給別人壓力,讓人感受他的朝氣與智慧,永遠打不敗的貴公子。   我就像抱着自己的弟弟,當他在學校受了委屈,心愛的玩具被人搶走,任他在我肩頭哭泣。反正我從沒有親兄弟,就當紐約中央公元的結拜有效,無論是否我的死敵,我們在老天爺看來仍是異性兄弟。   “謝謝你,兄弟!”   他迅速恢復鎮定,轉身向別墅方向走去,背後扛着長長的釣竿。   不知所措地站在海邊岩石上,難道就這樣棄我而去?將我這個囚犯,放養在荒涼的黑夜?或在海風中自生自滅?   猶豫了幾秒鐘,我飛快地跟上去:“喂,等等我!”   他停了下來,直到我追近身邊,黑夜裏看不清他的臉,只是沒有淚花反光。   海風繼續吹。   兩個男人,繼續在海邊走。   沉默無語一分鐘,還是我們的美少年先說:“原本我以爲,在這個世界上,再也找不到一個與我相似的人了。”   “難道不是嗎?蘭陵王只有一個,沒人能重複他的人生。”   “不,我不是說這個——我的意思是,與我的內心相似的人。”   “內心相似?”   當我悄然品味這句話時,他卻放聲笑道——“現在,我終於找到這個人,他就在我的眼前。”   “我?”   這份驚訝不亞於發現自己正在與蘭陵王高長恭說話。隨即,我尷尬地謙虛道:“你——你太會誇獎人了吧!即使我非常嫉妒你,但是不得不承認,你比我漂亮太多了!而我的這張臉,又是如此普通;我以往的經歷,又那麼平凡渺小,怎可與你相提並論?你來自傳奇雄偉的南北朝,我卻出生在擁擠喧器的20世紀末都市;你就像草原上的白馬,而我不過是醜陋的駱駝。”“你好虛僞!”這番話我自己都感到羞愧的話,卻引來美少年縱聲大笑,“大哥,我知道你絕非池中之物,而是御天之龍。你是一個慾望強烈,並且充滿野心之人,一年的監獄生活,早已令你重獲自信,怎會對我低頭甘拜下風?”   “你說的內心相似——指的就是這個?”   “只是一部分。”黑夜裏他越走越快,肩頭的釣竿如16世紀的火槍,被風鼓起的寬大漢服,像17世紀歐戰的斗篷。   “還有什麼內心相似?”   “堅強,勇敢,正義心,永不認輸!”慕容雲說出了四種真男人應有的品質。   “謝謝!”我終於不謙虛了一回,但立即反問,“不過,正義心——你有嗎?如果有的話,威嚇要用陰謀搞垮天空集團?爲何勾結財務總監搞無間道?爲何用毒氣殺害上島的隊員?”   “最後一條——如果我不這麼做,你和你的手下就會這樣對待我!我早已說過,你那些走狗是什麼貨色!不是我把他們殺了,就是他們把我殺了,我只是正義自衛,順便消滅這些兇惡的人渣,難道這不是正義心嗎?”   他的嚴厲不再像美少年,更似鐵面無情的法官。已戴上蘭陵王的魔鬼面具。   走到高高的懸崖,海風最瘋狂的地方,儘量保持身體平衡,隨時會被吹入萬丈深淵。   原來,今夜纔是“復活夜”。   死去一千四百年的蘭陵王復活之夜。   巨大的別墅如野獸蹲在孤島之頂迎接我們。   美少年打開一道不起眼的門,原來他並非從大門進出,回頭喊道:“親愛的,不跟我進來嗎?”   難道要我自動回到囚籠?猶豫了幾秒鐘,又一陣寒風吹過頭頂,讓我下意識地衝進門裏,乖乖做了慕容雲的囚徒。   經過一道往上的樓梯,便是陳列蘭陵王雕像的客廳。他卻扔下釣竿,呆坐到沙發上,閉起雙眼,面色蒼白,大半截漢服已被海水打溼,嘴角顫抖:“大哥,回你大房間去吧。”   “你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該死!我怎麼會如此善良,關心這個最可怕的人?   “不!你不必管我!”   說話之間,他的額頭已落下豆大汗珠,整個人已散了骨架,癱軟深陷於沙發中。   慕容雲似乎已完全失去抵抗能力。   要是我現在綁架了他,說不定就能逃出孤島?   瞬間,鮮血全部衝到頭頂,我一把緊緊抓住他的胳膊,接着就要掐住那白皙漂亮的脖子,然後就讓他痛苦得無法呼吸,順從地下令將我釋放……   可是,當我的手抓向他的脖子,卻從他再度睜開的漂亮眼睛裏看到——不是讀心術發現的祕密,而是一種與我當年相似的眼神——絕望,卻堅定有力。   即使頻臨湖滅,卻也保持尊嚴。   這份目光讓我肅然起敬,更讓我心生由衷恐懼。   他說得沒錯,我和他的內心相似——這個世界,這個時代,我是唯一與他相似,或者說與蘭陵王的內心——相似的人。   而我心底剛剛升起的邪惡,以及毅然決然的力量,都被這雙眼睛融化得無影無蹤,只剩房間裏溫柔平靜的空氣,還有這張令人憐愛的面孔。   沒等我收回手來,他卻淡淡地說:“你想要掐死我?是嗎?”   “不——”   “大哥,雖然我沒有你的讀心術,但已經全部猜到了,請不要再掩飾。”   讀心術!   他竟知道我的讀心術祕密,這個祕密只有死去的莫妮卡知道,還有死在肖申克州立監獄裏的老馬科斯與掘墓人。   現在,除了我自己以外,他是唯一知道這個祕密的活人。   對不起,我又多了一條殺死他的理由!   可是,看着他純潔無暇的眼睛,看不到一絲骯髒與祕密,無論如何都難以下手。   慕容雲又一次戰勝了我。   儘管,他毫無抵抗能力,卻使我望而生畏,抑或說心生同情,這是怎樣一種魔力?讓我從心底同情自己的敵人,也可能是最大的仇人。   我依然坐在他身邊,摸了摸他寬大的袖子管——古人不是把袖子當做口袋嗎?纔會有“袖裏乾坤”的成語,可惜並沒有什麼藥瓶子。   “不要白費工夫!我的病無藥可醫!”   “什麼病?”我自己觀察他的表情,發紫的顫抖的嘴脣,痛苦扭曲的身體,一個可怕的名詞衝出嘴巴,“癲癇?”   “住嘴!”   雖然,他不願意承認,但這就是一種承認。   我聯想到了亞歷山大大帝、尤利烏斯。愷撒、聖女貞德、那破侖。波拿巴……這些偉大任務都曾飽受癲癇折磨,想必蘭陵王這樣的傳奇英雄,也難以逃過此劫吧?   美少年掙扎着撕開衣服,露出雪白的胸膛,指甲劃破皮膚,滲出鮮紅的血絲——鮮血白膚,如同雪地綻開的紅梅,幸好我不是德古拉的傳人。   “兄弟,我在你身邊!堅持住!”   哦,我怎麼又叫他兄弟了?老天,難以抗拒他的眼睛,也無法忍受他的痛苦。我小心託着他的腦袋,任由一千年前的烏黑長髮,如同絲綢般披散在我懷中,冷冷的,癢癢的,攝人心魄。   焦慮地掃視房間,發現櫃子上有個水壺,端過來確定新鮮乾淨。便將涼水倒在杯子裏,緩緩送到慕容雲脣邊。他已疼得牙關緊閉,我用力壓住他的兩腮頂開嘴巴,纔將這杯水艱難地灌下。差不多一杯全下去,他劇烈咳嗽幾下,嘴角流出一些水來,沾溼了我的雙手和衣服。   幾分鐘後,他痛苦似乎減輕許多,也可能早已習慣了這種陣痛,使他可以堅強地捱過去,而不使用任何藥物——可能他害怕使用藥物,會英雄頭腦清醒,甚至會降低智商,所以寧可忍受天大的痛苦——他果真是個堅強的男人,而非表面美少年般柔弱,所以他纔會說很像我,像我在監獄裏的堅強,像我在絕境中的頑固。   終於,蘭陵王長長吁出一口氣,似乎從激烈的戰場上歸來。汗水早把衣服溼透,加上原來被海水弄溼的衣杉=衫,晚上海島寒意逼人,我怕他這樣會着涼,便幫他脫下漢服,露出潔白無暇的修長的身軀,年紀不大胸肌卻很好,全身找不到一塊贅肉,像日本動漫的美少年人物。   “你的房間在哪?”我從沙發上扶起慕容雲,像扶起一隻剝了殼的大蚌,“我送你回去休息。”   他眼神迷離地看了看上頭,伸手推開牆上一盞壁燈,原來還有道暗門,裏面是旋轉樓梯,就像個迷宮。   將他扶上樓梯,天花板低矮了許多,還能看到屋脊的樣子,大概是別號素的閣樓。他指了指一扇房門,推開是個乾淨的房間,佈置得一塵不染,亮着白色燈光,牆邊掛着數十套漢服,還有一些中國古典字畫,窗戶正對着懸崖下的大海。   唯獨他的“牀”很特別,是塊長長的臥榻,鋪着竹蓆與竹枕頭,更像南北朝時代的傢俱。   小心地將慕容雲放在榻上,給他赤裸的上半身,蓋上一條厚厚的毛毯,以免夜裏着涼生病。   他完全平躺下來,眼睛閉着輕聲道:“謝謝!我的好兄弟,我會永遠保護你的。”   面對他真摯的感激,我被徹底打敗並迷惑了,雖然心底仍有問號——把我囚禁於孤島是保護我?奪走我身邊的秋波是要保護我?將我的天空集團消滅也是保護我?   然而,看到他如小白兔可憐的樣子,便不忍再吵到這美少年了。   “晚安!”   輕聲告別受傷的蘭陵王,離開他的房間回到樓下,從走廊找回自己的屋子,依然是我離開的樣子,只是桌上多了一份晚餐。   感謝島山奈感未曾謀面的廚師,我大喫一頓填飽肚子,乖乖躺在班房裏,聽着窗外大海咆哮,漸漸沉入複雜的夢鄉。   我夢見了曾經夢見過的蘭陵王。   他已摘下面具。   夢醒十分。   晨曦透過厚厚的窗簾,輕柔撫摸我的眼球。海浪撞擊懸崖的前奏,開始孤島第三天的交響曲,指揮家正尋找他的面具,觀衆們的耳朵逐漸甦醒,而我不過是舞臺上的祭品。   我會找到那副面具的。   蘭陵王面具。   也許,這纔是那位一千多年前的“賢弟”,機關算盡與我爲敵的唯一原因。   無論作爲藍衣社的古英雄,還是蘭陵王傳人的高能,都將重新獲得這副面具,作爲沿襲數代不惜任何代價用不放棄的終極目標。   充滿悖論的卻是,如果昨晚癲癇發作的美少年慕容雲,真是高能的祖先蘭陵王高長恭,那麼我揹負着整個天空集團重任,卻成爲復活的蘭陵王頭號敵人,豈不是背叛了蘭陵王家族?背叛了對莫妮卡的承諾嗎?   我摸着自己的臉——高能的臉。   又摸着自己的心口——古英雄的心。   我——這個男人的存在,本身就是悖論中的悖論。   忽然,房門被輕輕推開,我緊張地往窗邊一閃,看到有人端着餐盤走進來。   是個六十多歲禿頭的老華人,卻穿着黑色的服務生制服,滿臉專注地將餐盤放在桌上,沒有顧及我的存在,把我當成了隱身人?   果真是豐盛的中式早餐,還有杯新鮮的豆漿——肯定是這兩天空運而來的。   我抓着送餐的老人說:“你市中國人!請告訴我,這裏是什麼地方?”   老人茫然地看着我,搖搖頭說出一長串廣東話,很遺憾一個字都聽不懂。   就算是美國的土生華人,不會說國語,英語總會吧?   我用英語重複了一遍,沒想到老人依然聽不懂,讀心術也只能讀到他的粵語思維,看來他確實不懂英文。就在我到處找筆想要寫字時,老人卻悄然離去。   獨自一人,喫着中式早餐,心想慕容雲真是心思縝密之人——從唐人街僱用了一個只會說廣東話的華人,儘量杜絕我和其他人交流,又可以每天用中餐照顧我這位“仁兄”。   還是這位美少年的“賢弟”,抑或高能的蘭陵王祖先,無論他怎樣威脅我,以及我的天空集團,昨晚癲癇發作卻很讓我擔心——該死!我是不是很賤?“賤”得連自己都難以置信,居然關心敵人的死活痛癢?想要探望親人似的去看他!   我確信自己並非大慈大悲以怨報德以微笑面對豺狼之聖賢。   那麼我又是什麼?   心裏的兩個我,高能與古英雄,再次分裂對立,幾乎要把自己撕扯爲兩半……   忽然,幽靈梅菲斯特沉悶地說:“去吧!去看看那個人吧!”   一陣莫名的悲涼,難道我還要感謝這位卑鄙的幽靈,阻止了我的精神分裂?   我已被幽靈控制,自動走出囚禁的房間,經過走廊來到客廳,陳列蘭陵王雕像之地。仔細觀察房間每個角落,終於找到昨晚的機關,牆上那盞不起眼的壁燈,推了一下便打開暗門。   他每天就是從此出入的吧?小心地踏上樓梯,來到別墅頂層閣樓。屏住呼吸觀察左右,並未發現什麼異常,也沒有阿帕奇護衛左右,難道典獄長如此相信囚犯的品德,完全不設防地住在我這個“危險分子”樓上嗎?   出於對古代人的禮貌,我小心地敲了敲門,裏面應聲響起:“大哥請進!”   “大哥”就是我?他怎知道敲門的是我?除非有穿牆之眼?   原來,我的讀心術不過是小Case,小心地推門進入,屋裏卻非昨晚的病人,而是一個氣宇軒昂的青年。長髮梳理得整整齊齊,綰成髮髻披在腦後,面目清秀,雙目精神,毫無倦怠之相,反而渾身充滿活力,就要背躬跨馬逐獵去了。他盤腿端坐於席篾之上,換了一套嶄新漢服,紫色龍紋鑲金長袍,外罩一層薄紗,頗有南北朝王者氣象。   凡夫俗子見了真龍天資,不免膝蓋發軟要匍匐在地——該死!爲何經歷那麼多大風大浪,都改不掉小職員的奴性?我是堂堂天空集團全球董事長兼CEO,是受天命來此弔民罰罪匡扶正義的大英雄,即便蘭陵王復生又何足懼哉?   何況,沒有面具的蘭陵王,還是真正的蘭陵王嗎?   重新挺直膝蓋與後背,冷峻地注視美少年,關他叫慕容雲還是高長恭?   “大哥,我知道你會來探望我!”他微笑着張開紅脣,露出雪白的牙齒,“我們兄弟情深意重,心有靈犀,你怎會棄我於不顧?”   “我——”   這話說得我很是尷尬,明明是不共戴天之仇敵,怎被他說得像分桃斷袖之誼?究竟誰是衛靈公?誰又是彌子瑕?   “哈哈,大哥,我知道你羞於承認,不過你的行動已經證明,我們畢竟是指天起誓的結拜兄弟。”他端坐在席篾上侃侃而談,毫無昨晚的狼狽樣,“相當年桃園結義的劉關張,比也因誤會而翻臉鬧過矛盾?最終仍是同生共死的兄弟一場。”   “咳!我只是——你昨晚發病真的很嚴重,我擔心你會死在這裏,說不定你的手下就會殺了我。就算爲了自己的姓名,我也當然要來看你了。”   我真爲發現自己說謊的天才而羞愧。   “好理由。”   慕容雲面色陰沉下來,輕輕爲我鼓掌,這表情更讓我害怕。古時代殺人總以擊掌爲號,帷幕之後埋藏的刀斧手一擁而出,霎時將我砍作肉泥。   我也不敢說話了,緊張地環顧左右,想要嗅出那股“殺氣”。   沉默地對峙半分鐘,漂亮的貴公司卻大笑起來:“兄臺何嘗如此膽小?小弟還會害你性命不成?我若要去誰的性命,易如反掌,何須這般大費周章,在冰火島上款待於你?”   真討厭他半文半白的說話方式,也虧得他爲了與我交流好,還勤學苦練了現代漢語——這荒唐的念頭讓我忍俊不禁,竟當着他的面撲哧笑了出來。   慕容雲也會心地開顏一笑,不知從哪多出一把摺扇(這可不是南北朝的道具,更像從源氏物語裏扒來的),拍打着自己的後腦勺:“雖然,我沒有讀心術,但也知道你在笑我什麼!不過,沒關係,只要大哥你開心,那也就是小弟我開心。”   誰知道他理解的是什麼意思?不過我得應承他兩句:“你真聰明,不愧是我最大的敵人。”   “大哥,你真是風趣的緊呢!”這句話再次引起他仰天大笑,“我們是兄弟,不是敵人!不如趁着天氣尚佳,出去吹吹海風踏青散步吧。”   踏青?   冰火孤島沒,無青可踏。   一路盡是崎嶇岩石,腳底亦是堅硬石子。海風相較昨夜溫柔許多,潮溼着鋪面而來,皮膚有種浸泡在水中的感覺。   從懸崖絕頂之上的別墅出發,經過一條亂石中的小徑,放眼海天皆是灰濛濛一片,看不見救援半點蹤影。再看紫衣華服的慕容雲,攀爬跳躍無比精神,如結伴出遊的小學生般開心。他矯健地遊蕩了一個多鐘頭,卻未曾弄髒過袍子下襬,依然保持王族姿態。   我卻步履蹣跚,臉上愁雲慘霧,暗暗失望嘆息。相比他這位一千四百多歲的古人,我已顯得未老先衰,就要葬身於這座孤島之上了嗎?   美少年忽然回頭道:“仁兄,你怎麼不跟上來?看這裏多好玩!”   “這是你家的後花園,卻是我的監獄放風場。”   “哈哈,我知道你威嚇愁眉苦臉。”他站在一塊高高的岩石上,風鼓起寬大的紫色袖口,如一幕打在天空投影,“你已困惑了三天,爲何還沒有人來救你出去?”   “能告訴我原因嗎?”   還是打開天窗說亮話的好。   “大哥,你仔細看這島上景物,再回響三天前剛上島的情景,難道不曾發現什麼異常?”   “異常?”   放眼四周並未看到什麼,難道這島上無數冤魂聚集,只是我肉眼凡胎看不到?   “請你注意這裏的氣候,是不是要比三天前更冷?”   “是,海上氣候轉變也很正常。”   風,忽然吹散他的髮髻,瞬間長髮瓢散散於臉上,遮擋那雙美麗的眼睛,卻沒有影響他高聲說話:“如今是人間的六月天,威嚇寒風瑟瑟秋意逼人?”   “因爲這裏是冰火島?”   就算臥室張翠山,可哪來的殷素素相伴呢?   “沒錯!這裏是冰火島,接近寒冷的加拿大海岸。再過幾個月,就會見到流動的冰山,當年泰坦尼克號便是這片冰海沉沒!”   “我們已靠近大西洋最北端?”緊張地低頭回憶片刻,“不對!我們是從羅得島周出發的,並未向北方飛行多遠,應該還是靠近美國海岸之地。”   “大哥,你說的依然沒錯。”   “暈!”仰望岩石上長髮翩翩的蘭陵王,就像平凡士兵仰望英武的將軍,“難道這座神奇的冰火島,一夜之間漂移到了北方冰海?”   “島——當然不會漂移。”   島不會漂移,那麼我怎麼會到了北方?   難道……因爲……難道……因爲……這是兩個島?!   “你猜中了!”   該死!他怎知道我猜中了什麼?   沒等我把這句話說出來,慕容雲就緊跟着一句:“因爲我們兄弟心靈相通。”   “真的是兩個島?”   “聰明果然是我的結義兄弟,三天前你登上的那座島,並非我們現在的冰火島!而這兩座島的面積、地形、外觀等都很相像,唯一不同的就是位置——冰火島在那座島的東北方向——千海里之外!”   這個距離真讓我絕望,就像從盛夏來到深秋,卻還固執地以爲要穿短袖襯衫。   “那麼懸崖上的房子呢?裏面外面都一個樣子,連華麗祕室的傢俱都是相同的。”   “因爲,冰火島上的這棟房子,是仿造了那座島上的房子,徹底的全比例仿造,包括內部的裝飾與傢俱。”   “哈——哈——”我仰天苦笑幾聲,“賢弟,你可真是煞費苦心!居然還造了兩座一樣的島,如果只是爲了躲過救援隊,把我運送到世界上隨便什麼角落都行,何必讓我感覺還在那座島上呢?”   大概聯邦調查局與天空集團,還在新英格蘭外海拼命地搜索,並把那座小島找了個底朝天——除了屍體以外什麼都不會發現。   或許,集團董事會的大老們,認爲我早已被殺死了,只是屍體化作灰塵,或扔進大海餵了鯨魚。此時此刻,他們恐怕正在紐約曼哈頓,天空中心大廈88層會議室裏,爲我的遺產分贓而吵得不可開交吧?   慕容雲打斷了我殘酷的想象:“因爲我要你有這種感覺,一種棋盤着久遠卻永遠等待的感覺——就像你在監獄裏等待自由。”   這算什麼邏輯?我憤怒地揮了揮拳頭:“我從肖申克州立監獄逃出來的故事,全體美國人都已經知道了,你不該這樣再度羞辱我——如果還當我是大哥的話。”   最後一句話,我自己都感到可笑,如果他真的把我當大哥,何必劫走我心儀的女子,還要處處置天空集團於死地?   “對不起,仁兄,因爲我不想讓你感覺是個囚犯。”   “很好!”我怔怔地拋出一句話,“你總算承認了,現在我是你囚犯!而不是結拜兄弟。”   “不,你本來就不是我的囚犯,我又何必讓你有這種錯誤感覺呢?”   “住嘴!”   想到我如此被他玩弄與鼓掌之中,卻無力反抗,還要乖乖地向他稱兄道弟,這種羞辱就像烙印刺入臉頰。   他從岩石上爬下來,神情凝重地點點頭,不想再刺激我敏感的神經,與脆弱的自尊心。   就像雙腿着了魔,儘管對他又恨又怕,卻仍跟着他向前走去,直到海邊一小塊平地——除了簡易直升飛機場外,懸崖絕壁高高聳立,別墅無頂如古堡塔尖,不知囚禁着哪個靈魂。   他靜靜看着大海,沉默了數十分鐘。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該去哪裏,回到別墅一樣做囚徒,不如在此呼吸自由空氣。   我們並肩站着,像兩尊連在一起的遠古石像——看海,聽海,嗅海,嘗海風的滋味,感覺大海的情緒,被鼻息的憂傷絕望感染,好似染上無可救藥的瘟疫。   正午十分,慕容雲撫起披散的長髮,終於微笑着說到:“大哥,午餐時間到了。”   “午餐?”   未等我反應過來,他已把手指放進嘴裏,吹出一個響亮的呼哨,幾乎響遍整座小島。   找人動手殺我的信號嗎?   恐懼地後退兩步,等待印第安人阿帕奇出現,或從某個岩石縫隙,射出一顆致命的子彈?   慕容雲緩緩轉過頭來,撥開擋在眼前的亂髮,露出一雙溫柔如玉目光,微笑着說:“別害怕!大哥,我怎麼會傷害你呢?”   我羞愧地避開了臉,爲什麼他就像我肚子裏的蛔蟲,可以知道我所想的一切?而我卻看不出他嚴厲的祕密?難道在他身上讀心術就失效了?反而向他泄露我的祕密?   多麼可怕的蘭陵王——假如他擁有那副面具。   岩石上出現三個人影,爲首正是給我送早餐的華人老頭,還有兩個穿着制服的黑人侍者。他們抬起餐盒及摺疊桌椅,在還浪打不到的地方,手腳利索地將桌椅支起,鋪上一層白色檯布,放上精緻的英國餐具。上席的是一桌法國大餐,有剛做好的牛排,散發着香味的局蝸牛,最上等的波爾多鵝肝醬……還有一瓶1982年的法國紅酒。海灘環境簡陋,沒有按照法國菜的順序,差不多統統端上臺子。反正我對西餐從不講究,這已是囚徒能享受到最好午餐。   “請坐吧!”   美少年幽雅地坐在對面,擺好餐巾拿起刀叉,似乎精於此道,與南北朝王者裝扮格格不入——蘭陵王叱吒風雲的年代,法國人的祖先還過着半野生活呢。   我再也不跟他客氣,也顧不上法國大餐的規矩,坐下來切開我的牛排,回到如毛飲血的古歐洲,隔着大西洋與冰火島相望。等到我風捲殘雲一鼓作氣,差不多喫光面前的事物,慕容雲卻還品位着紅酒,神情高傲地看着我,就像路易十三打量加斯科尼來的達達尼昂。   “謝謝。”   現在沒必要再跟他嘴硬了,如果他還能給我這樣的待遇。   “款待不周,請多包涵。”他小心地用餐巾擦着嘴角,其實本來就沒什麼污漬,故意要顯得貴族氣吧,“其實我一直喫不慣西餐,但總該給大哥換換口味。”   “因爲你已經喫了一前四百多年的中餐?”   “說得不錯。”   他要麼就是超級厚臉皮,要麼就是真正的王者聖賢。   我轉頭打量周圍,三個侍者都已消失,荒涼海灘上又剩下我們兩個,中間是一瓶血色盪漾的紅酒。   慕容雲緩緩地喝完最後一滴,像德古拉滿意地吸乾少女的血,露出無比愜意的眼神,雙目半睜半閉道:“仁兄,好好享受我們的時光,也許我們在一起的時光不多了。”   “我們的時光?”   說得真是嚇人——意思是很快要對我下手?將是我上路之前最後的午餐?   “好嗎,賢弟,愚兄我會好好珍惜,享受這個午後,並將永遠懷念冰火島上我們的時光。”   不知爲何竟跟着他的語境說話。仰望蒼茫海天,烏雲閃開一道縫隙,射出萬丈北國陽光。   “真高興你這麼說!”他露出會心的微笑,身體後仰,雙手託着後腦勺,“冰海深處的小島上,一年中難得碰到幾個這樣的好天氣!”   我也閉上眼睛,酒足飯飽,坐在海灘椅子上,享受片刻陽光,什麼都不要考慮,世界彷彿消失,好像不再是囚禁之島,而是夏威夷的度假海灘。   若有佳人相伴左右,便是一個完美假期。   不過,慕容雲卻是比佳人更漂亮的美少年。   既無香妃,豈厭和紳。   人生就該這樣完美吧?那我還要追求什麼?還要再爲什麼而戰?即將幸福沉睡之時,太陽穴再度猛烈陣痛,強迫我掙扎着清醒過來。   太陽依舊,孤島依舊,對面的美少年依舊,而我已經醒了。   輪到我提問了,振作精神,打量他的雙眼,直截了當:“Matrix是什麼?”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我們的蘭陵王很是不快,鎖起俊俏雙眉搖頭道:“大哥,你真是焚琴煮鵝大殺風景了!”   “對不起,賢弟破壞了你享受海灘陽光的好心情。”不能再想他示弱,我必須強勢出擊,“但我必須提出這個疑問,我要知道自己爲何來到這座小島上。”   他停頓半分鐘,才微微挪動嘴角:“如果我回答《黑客帝國》,你一定很不滿意吧?”   我不能進入他的語言陷阱:“不需要再展示我掌握的情報了吧?Matrix是一家來歷不明的投資公司,數十次狙擊天空集團,比如一個多月前,所多瑪石油項目,幾乎把我徹底毀滅。”   “Matrix?你說的這些我可聽不懂!”   跟我裝傻?我剋制着胸中憤怒:“不管你用了什麼手段,我只想知道原因——爲何處處與天空集團爲敵?到底有什麼深仇大恨?對我還是工公司?還是對你的後代家族?你不是自稱蘭陵王高長恭嗎?天空集團不就是蘭陵王家族的產業嗎?”   “仁兄,你太小看我了,小弟自由吞吐天地宏圖偉志,豈在小小的天空集團?”   吞吐天地?好大的口氣!天空集團自然也在他吞吐的“天地”之內,我又依次自取其辱。   “好,第二個問題——Matrix似有無盡財富,足以令華爾街翻雲覆雨,也能使產油國膽戰心驚,爲何從來都無人知曉?”   “你從一開始就想錯了。”慕容雲穩穩坐於餐桌前,“你的敵人並不是我,也不是任何人,而是一個世界。”   “什麼?”   我以爲自己耳朵出問題了。   “一個自資本主義誕生數百年來,操縱這個世界的世界。”   這樣的描述很容易讓人聯想到那部以Matrix命名之電影。   “不要以爲我故弄玄虛。”美少年往前挪了挪,身體前傾靠近我的眼睛,“親愛的大哥,我對你說的每句話,每個字,都是真心誠意,也是善意的提醒。”   “對不起,慕容賢弟,在贏得我的信任之前,請先放棄你這種令我討厭的說話方式!草中這個世界的世界,究竟是什麼?”   一分鐘過去……   他始終保持同一姿勢,笑而不答,微微眨眼,睫毛翻動,明媚柔和,一如這片難得灑上陽光的海灘。   而我的腦中卻閃過許多——共濟會?聖殿騎士?骷髏會?峋山隱修會?羅馬教皇?聖血與聖盃……對不起,本書不是《達芬奇密碼》式的知識懸疑。   難不成還是藍衣社?   可惜,這個BT的藍衣社的歷史太短,還不到一百年,也僅僅停留在中國,實在沒有資格稱得上“操縱這個世界的世界”。   就在我百思不得其解,幾乎要墜入哲學的迷宮前,我的“賢弟”卻突然說話:“啊!好一片陽光海灘,你想要游泳嗎?”   游泳?   再度懷疑自己是否要去找五官科醫生看耳朵了。   我們的蘭陵王卻離開餐桌,脫下紫色王者漢服,露出一身白得發亮的漂亮肌肉,看得我心驚肉跳,真恨不得在海灘上做只螃蟹鑽下去。   他長長的黑髮拖在身後,如拂塵般幾乎觸及腰間,脫得差不多赤條條的,就像美國先生的健美表演。大概南北朝時代的北方男子,都有蠻族的豪邁灑脫之氣,不羞於在他人面前袒露身體,更不受儒教羞恥禮儀束縛,何況臥室他的結拜大哥,兄弟之間有何避之?   慕容雲的雙腳已靠近海水,回頭笑着說:“大哥,海水非常舒服,你不下來一起游泳嗎?”   “我?”   雖然是六月,但這是北大西洋的冰火島,離此不遠就有冰山出沒,海水溫度非常之低,一年四季都不能游泳,他怎麼就如此大膽?不怕在寒冷的水中抽筋溺死嗎?   沒等我回答,他已走進海水,灰色海浪捲過粉嫩大腿,轉瞬將半個身體吞沒,直到整個人消失在大西洋中。   蒼茫海天之間,什麼生物都看不到,只有一片灰色泡沫,伴着太陽很冷的反光。   我驚訝地走近海灘,卻不敢讓海浪打上腳踝。茫然注視海面幾分鐘,依然不見慕容雲蹤影。莫非他已化爲人魚,潛入泰坦尼克深海殘骸,尋找那顆海洋之心?   忽然,心臟猛烈掙扎一下,好似剎那失去了什麼?竟像去年秋天,當我在紐約驚悉莫妮卡的噩耗!   百戰百勝,永生不死,一千四百多歲的蘭陵王高長恭,便如斯葬身於大西洋底了?   冰火島纔是蘭陵王的墳墓?   真荒謬?我爲什麼爲他擔心?如果這小子淹死在此,豈非惡有惡報遭了天譴,天空集團因此不戰而勝了嗎?我該爲此手舞足蹈鼓盆而歌纔是嘛!   可是,隨着時間一微秒一微妙流逝,我卻越來越揪心,好像我的身體與靈魂,也跟着一同沉入海底,化作纏繞着女人長髮般海藻的枯骨。   “慕容!”   嘴巴已先於大腦作出反應,扯動嗓子對大海狂吼。但我的聲音剛飄出去,便被海浪輕輕鬆鬆淹沒了。   幾秒鐘後,數十米外的海面上浮起一個人影,接着是半截白花花的身體,黑色長髮有力地甩動兩下,濺起遺篇燦爛浪花。   他在海底聽到我的呼喚了?   沒錯,我們的蘭陵王回頭看我,身形矯健波折浪,雙腿噔得水花四濺,還伸起一隻手揮舞致意。   原來他一直在潛水,冰冷的海水憋那麼久,真是了不得的水性啊!   他在對我喊話,但太遠聽不清,難道喊我也下水同泳?   想起自己也曾擅長游泳,少年時救起過跳湖過的秋波,已成爲永遠不會被身體遺忘的技能。   他又一個猛子扎入水中,像條瘦長的海豚,眼見雙腿擺起浪花,便完全沒入海面之下。   太陽消失了。   陰冷的風從北冰洋襲來,會不會是有名的寒流?我不禁後退半步,穿着單薄的衣衫,在風中抱着肩膀顫抖,直接進入了冬天。   幾分鐘後,慕容雲的黑髮再度漂浮在遙遠的海面上,飛魚似的躍出修長漂亮的身體。   浪裏白條——他炫耀似的露出白白的胳膊與健壯的後背,讓我羞愧地看着海灘上自己的影子,慢慢地漲起海浪吞噬。   但我必須在這裏看着他,客串海灘救生員的職責。一旦他遇到什麼危險,我必須奮不顧身跳下海去救他——救這個我最大最危險的敵人的性命。   也是蘭陵王的性命?   又過去數十分鐘,沒有陽光的海面越來越冷,他卻仍舊保持旺盛體力,不時做出漂亮的轉身動作,絕非凡人可以做到。   我真傻,一千四百多歲的“人”,自然不是凡人。   終於,他緩緩游回海邊,從灰色泡沫的海水中,直起挺拔雪白的身體,露出一身結實的肌肉,簡直像海底挖出的珍珠,發着刺目的閃光令我暈眩。   心底不知爲何響起一個聲音——“我又看見一隻獸從海中上來,有十角七頭,在十角上戴着十個冠冕,七頭上有褻瀆的名號。”   回到海岸的這隻美麗的“獸”,在我身邊甩着長髮,就像飄揚起的絲綢,散發無數晶瑩的水花,如果有慢鏡頭攝錄下來就好了。   他天生不畏懼寒冷,光着赤裸的身子,胸膛滴着海水,露出一口白牙幸福地笑道,“讓我們回家吧!”   “你要回家嗎?”   凌晨時分。   梅菲斯特先生戳了戳我的心口,打碎了我剛做的美夢。   “家?”精神還沒有清醒過來,夢中有兩名不同的女子,現在又多了一名男子,只感到腦子要爆炸了,“我有家嗎?”   “抱歉,我換一種提問方式,你想要離開這座孤島嗎?”   “我——不知道。”   邪惡的幽靈冷笑起來:“果然不出我所料,親愛的古英雄,你已染樂不思蜀。”   “不!你怎麼能這麼說?”我受到莫大侮辱,“混蛋,是誰准許你從墓穴裏爬出來說話?!”   “當然是你自己,先生。”   衆所周知,我的身體裏藏着一個幽靈,他總是極不合時宜地出現,搞得我心煩意亂左右爲難,儘管這傢伙聲稱可以讓我獲得一切。   “我的內心在掙扎嗎?”   “沒錯,你就要把這當做你的家了。”   “這?冰火島?我的家?開什麼玩笑!你不曉得我是被綁架到島上來的嗎?”   幽靈輕蔑地笑了一聲:“不錯,你是被綁架來的,不過你可能患上了斯德哥爾摩綜合徵。”   “斯德哥爾摩綜合徵?”   “你可得小心了,此病一旦確診將無藥可救!”   “梅菲斯特,你說什麼呢?”   他的半吊子說話方式,又一次惹怒了我:“那麼請你給我答案,我究竟想不想離開?”   “如果你還想看到秋波,那麼就請離開吧,如果你還惦念你的天空集團,那麼就請離開吧;如果你還記得對莫妮卡的承諾,那麼就請離開吧;如果你還沒忘監獄裏的老馬科斯,那麼就請離開吧!”   “夠了!足夠了!”   這四條理由,隨便哪一條拿出來,都足夠我五體投地。   “可你已經被迷惑了,被迷惑到可能不顧一切,因爲那個人!”   我知道幽靈說的“那個人”是哪個人。   “謝謝你!”   這是我第一次由衷感謝梅菲斯特的提醒。   狂風怒吼着衝向懸崖,挾帶瘋狂的海浪撞擊,最終在數十米下的岩石,粉身碎骨化作泡沫。   清晨,我從牀上起身看着窗外,整座小島都要在風暴裏沉沒。   冰火島上與蘭陵王相處的第四天。   昨日下午,他在海邊游泳後,與我一同回到別墅,兩人共進晚餐,最後送我回房休息,想來竹林七賢也不過如此。   他究竟是怎樣的人呢?   蘭陵王?慕容雲?   他能看透我的心思,我卻完全摸不到他的路數。他就像一抹虛幻的煙霧,構成一幅撩人的神祕油畫,吸引我奢求觸摸畫面,然而真要觸及之時,卻又消失的無影無蹤。   可這短短四天之內,我與他似乎滋生了兄弟之情。我以往從未有過如此感覺,讓我每日都想要見到他,居然美好地出現在夢中,令我心慌意亂手足無措。   沒錯,此刻我又想要見他!   卻是爲了永遠離開這裏。   衝出囚禁我的房門,沒有走昨天的方向,而是往走廊深處而去,踏下致命的旋轉樓梯。   往下走了一層樓,推開衣櫥背後的暗門。來到富麗堂皇的祕室,佈滿17世紀傢俱與藝術品的宮殿。   蘭陵王正等待着我。   “大哥,早安!”   他依然端坐於王座之上,身着昨日那套紫色大袍,長髮如瀑布般從兩肩垂下,就差再戴上一頂荊冠。   “你怎知道我會來這裏?”   他給了我一個燦爛微笑:“我就是知道,因爲你我是結拜兄弟,自然心靈相通。”   “你可知我爲何而來?”   “若我猜得沒錯,大哥是想要離開此島?”   真是我肚裏蛔蟲!我驚慌地躲避他的目光,低頭沉聲道:“不錯,只要你放我出去,並把秋波送還於我,我就可以既往不咎,也請你再也不要來惹麻煩。”   “仁兄,你真讓小弟失望。”   “好,我就稱你一聲賢弟,謝謝這幾天來的照顧。現在大哥想要離開,請賢弟給個方便。”   “這不是你的心理話。”   我心虛地嘴硬道:“如何不是?”   “因爲,我知道你真實的內心,你想要留在冰火島,遠離外面那些讓你夜不能寐的煩惱,遠離那個骯髒殘酷的俗世凡塵,遠離金錢帝國爾虞我詐你死我亡!而我的這座小島,那麼幹淨那麼春節,賽過陶淵明筆下桃花源,也勝過上帝應允的迦南地!”   “不!你以爲你是神嗎?”   慕容雲卻絲毫不理會我,繼續前面的話:“更重要的一個原因——在茫茫無邊的人間,你再也找不到第二個像我這樣的兄弟了。”   “別再說下去了!”   “請不要欺騙自己的心,大哥,你仍然留戀冰火島,留戀在此日日夜夜。”   “這便是曖昧了嗎?”   我不想再就我的內心與他辯論了,渾身無力地坐倒在一張法國宮廷風格的高背椅上,後面還有一幅法王亨利四世的肖像畫。   祕室,片刻沉默,沉默得讓人發瘋。   “你承認了?”   蘭陵王走下他的王座,目光冷峻,形容肅穆,一步一頓,直向我而來。   “等一等!”我驚恐地阻止他,猛烈地搖頭,“承認了什麼?我什麼都沒有說過。”   “親愛的大哥,你心裏爲何有那麼多祕密?爲何你總是對世人說謊?即便你有一雙能看穿任何謊言的眼睛。”   聽到他說起我的讀心術,我便閉上眼睛:“心裏的祕密?天知道你指的祕密是什麼?”   “古英雄!”   剎那間,從慕容雲嘴裏飄出的三個字,如同三顆子彈打碎我的心窩。   我捂住胸口戰慄着沒倒下,身體傾斜緊靠椅背,可以聽到牙齒打架的聲音,卻幾乎聽不到自己的說話聲:“你!你剛纔說什麼?”   “古英雄——這纔是你的名字,對吧?”   “不,我從沒聽說過這個人。”   鎮定!必須保持鎮定!絕不能泄露自己的真實身份,任何時間任何地點在任何人面前,我都是高能,高思國的侄子,蘭陵王高氏的後人,這樣我纔可以是天空集團的繼承人、全球董事長兼CEO,我纔可以繼續存在於這個世界。“別再僞裝了,古先生,親愛的大哥,我知道你的面具背後是什麼!”“面具?”   這兩字更令我冒出冷汗,情不自禁地摸摸自己的臉,似要撕下這張高能面具。   他露出一絲邪惡的笑容:“大哥,你的手,已先於你的口承認了。”“不!”我撤下自己的手,繃緊高能的面孔,用古英雄的眼睛,盯着眼前的美男子——他不但可以看穿我的心,還可以看穿畫皮下的肉體。   突然,某中無比的惡湧上心頭,我飛快地衝上去,抓緊他的脖子狂喊:“你不該知道!”誰都不該知道,誰知道誰就該滅亡。   我用盡全身蠻力,手指深陷慕容雲的筋肉,他的面色由蒼白變得通紅,就快把他掐死了。   一個就要斷氣的人在笑?   笑自己的死?笑殺他的人?笑這個人間?   忽然,一雙大手將我拖走,不用說就知道是誰,印第安人兇狠的目光對準我。   蘭陵王后退了幾步,痛苦地喘息幾下,迅速恢復正常,抬頭理了理凌亂的長髮。   阿帕奇的手臂就像鉗子,夾得我無法動彈,只得美少年說:“對不起!”   他卻苦笑一聲,嗓音突然高了八度,變作京劇唸白:“無情……無情……人間最無情……”   “你才無情!”我受了刺激,再度憤怒地大叫,“把秋波還給我,把秋波還給我,把秋波還給我!”   慕容雲的眼神卻無限哀傷,擰起美得讓人傷心的雙眉,低聲嘶吼:“大哥,你太固執了,固執得傷人心了。”   “傷人心?”我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我的心,早就被傷透了。”   “你會爲這個要求而後悔的。”   這句話含有深意——後悔?因爲我執迷不悟,堅決要求離開冰火島,所以想送我上路?   我繃起肌肉想要掙脫,腎上腺素急劇分泌,發出最原始的求生本能。阿帕奇的鐵臂卻夾得更緊,像古代給囚犯戴的木枷,我越激動脖子就越疼。   這回輪到我要被掐死了。   呼吸越發困難,眼前天旋地轉,凡爾賽宮傢俱們,好像都已傾倒破碎。蘭陵王美麗動人的面孔,也碎裂成了兩半,祕室中只剩下一團黑色煙霧。   窒息……   這是我們在冰火島上的最後一次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