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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藍靈

  正午。   窗外傾瀉進來柔和的陽光,帶着冬日特有的乾燥和溫暖。我打開窗戶深呼吸。看到對面草木稀疏的河岸,波光粼粼的河岸,波光粼粼地投射眼中,當把雙手伸到暖陽之中,感到一陣呼嘯北風,從天際落下觸摸我的頭髮。   這一切並非幻覺,卻也不是真實存在,而是“狼穴”地下519米深處,窗外的人造景觀。   內部通話系統響起,白展龍的聲音:“董事長,她已經帶到了,能否進來?”   “請進。”   地下辦公室的防彈門緩緩開啓,白展龍滿面陰沉地近來,接着是個穿着職業裝的年輕女子——她就是牛總生前最後的女祕書,她的名字叫藍……藍靈。   之所以記不清他的名字,因爲這兩個字與“蘭陵王”諧音,還有是它長得不夠漂亮,只能用姿色平平形容。   男人總是先記住女人的臉,再記住女人的名字。   所以,如果女人的容貌不能讓人印象深刻,自然別人也很難記住她的芳名。   “你就是藍靈?”   我端坐於辦公桌後,背後是法國進口的古典寶座,這是受到慕容雲海島宮殿的影響,刻意挑選了凡爾賽宮風格。   “是。”   小姑娘的回答只有一個字,卻讓我刮目相看,她不慌不忙不卑不亢,完全不同於其他人的戰戰兢兢卑躬屈膝。   “對不起,麻煩你到集團大本營來一趟,你對‘狼穴’有何感想?”   她卻滿不在乎地回答:“沒什麼,一個升級版的監獄罷了。”   “啊!”   白展龍情不自禁地發出聲音,我也驚奇地差點站起來,第一次有人膽敢如此形容我的“狼穴”——監獄?   儘管我的心中也同樣感想,許多人來到這裏也都這麼想,但從沒人敢對我說出來。眼前貌不驚人的小姑娘,就像那個說破了皇帝新衣的小孩。   藍靈意識到了自己失言,低頭輕聲道:“對不起,董事長,我說得太直接了。”   我好奇地打量這個醜小鴨,她的臉形和輪廓都還不錯,只是臉上的各個部分,都長得中規中矩毫無特點,整體來看便很平凡,就像大街上隨意可見的那些女孩。她被白展龍從集團寫字樓帶來,跨越長江大橋與隧道,深入島上幽暗曲折的森林,通過層層大門與安保檢查,最後深入“狼穴”地下堡壘,進入這間帝王(或者魔王)辦公室,卻依然保持自信目光。   令人不可思議!她沒有被這浩大工程震驚和折服嗎?沒有在我的權利與財富面前拜倒嗎?沒有因爲做了內鬼的虧心事而戰慄嗎?   耗盡集團財富和我心血的“狼穴”,已頃刻之間在她的面前化爲灰燼!   修建如此規模的“狼穴”,一方面爲了我的安全,二方面爲了控制天空集團,三方面則爲震懾高管們——就像中國古代皇宮爲何有那麼多城門?一道接一道宏偉無比,最後纔是威嚴肅穆的大殿,就是要讓滿朝文武大臣以及列邦蠻夷,在經過每一道城門時,都經受一次心理上的震撼和威懾,從而對中華天子充滿敬畏,不敢再有取而代之的非分之想。   假如,“狼穴”對一個平凡的女祕書都不起作用,豈不就是一堆垃圾?   我皺起眉頭對白展龍努努嘴:“你先出去,我想單獨和她談一談。”   “董事長,這不太妥當吧?”   我不想打擊白展龍忠誠的積極性:“你擔心我的安全嗎?難道她進來的時候,沒有經過全面檢查嗎?”   “哦,檢查倒是都順利通過,那是比航空安檢更嚴格一百倍的檢查。”   “那就沒問題了,我還怕一個赤手空拳的女孩?”   白展龍倒不是怕這個,而是因爲最新的調查顯示——真正的藍靈一年前就死了!眼前這個要麼是幽靈復生,要麼就是Matrix和慕容雲派來的奸細。   同時,讀心術捕捉到他眼裏的祕密:“難道他對這種相貌普通的女孩也感興趣?”   在他眼裏我已是一個淫棍?或者是一個極端嚴厲的禁慾注意者偶爾的放縱?   白展龍退出辦公室,藍靈依然保持嚴謹站姿說:“董事長,我一個小小的女祕書,不知犯了什麼天大罪過,被您召喚到‘狼穴’禁地?”   她說話的膽子夠大,我微微一笑:“這個原因,你自己心裏清楚!”   “您懷疑我和牛總的意外去世有關?”她回頭看看身後絕對隔音的防彈門,“到‘狼穴’來的路上,白展龍不停地審訊我,看來已認定我是商業間諜。”   “抱歉,他沒有權力審訊你,也沒有權力認定你是間諜,只有我擁有這個權力。”我說得不偏不倚,似乎是地獄中的審判官,“坐下吧。”   終於,藍靈收斂剛纔張揚的態度,可憐兮兮地坐下來。   “你認識馬小悅嗎?”   不想在這個醜小鴨身上浪費時間,開門見山直接問吧。   “最近剛認識。”   原以爲她會遮遮掩掩,我順着問下去:“你知道她是什麼人嗎?”   “牛總生前的情人。”   這個一年前就死了的女孩,繼續面不改色地坦白,就像一枚打開的貝殼,讓人看到裏面白白的肉。   “昨晚,你是不是和她一起喫飯?”   藍靈鎖起眉頭,既有些意外,又略帶委屈:“董事長,您派人監視我?”   “不單單監視你,而且監視馬小悅。”   “您這麼做違反了法律,也違反了道德。”   若是旁人這麼說,早惹得我火冒三丈,可她卻讓我難得的好脾氣:“對不起,爲了查清牛總自殺真相,必須這麼做——而且,你大概還不知道,就在你和馬小悅告別六個鐘頭後,她在自己家裏跳樓自殺了。”   “啊!”這個姑娘第一次如此慌張,“她死了?昨晚還那麼美麗動人,現在就死了?也許是走投無路?甚至根本不是自殺?”   “爲什麼不是自殺?難道她背後有什麼陰謀?”   “是,一個天大的陰謀。”   她的眼睛已恢復平靜,毫無懼色地平視着我——天空集團全球數十萬員工,從來沒人敢這麼直視我的雙眼!   我搖搖頭靠着椅背,託着下巴說:“什麼陰謀?”   “現在還不知道,我正在調查。但是,馬小悅應該是無辜的,她並不是埋伏在牛總身邊的間諜,她也是這個陰謀的受害者。”   她的表現讓我喫驚,完全不像在被審訊,也不像投案自首,更像是對上級彙報工作。   “等一等!沒人讓你去調查!”   “我是牛總生前最後一任祕書,也是我第一個發現他的試題,我有義務查出他的死因。再換到私人角度,我的祖父是牛總家的世交,許多年前當我失去父母,是他全額資助我讀書留學。我一直把他當做父親,也是他將我帶進天空集團,我不能接受他以這樣的方式死去,更不能容忍對他的污衊和攻擊——他的恥辱就是我的恥辱,我發誓要調查清楚這件事。”   這個女孩話音未落,我已爲她鼓起掌來,略帶諷刺地說:“說得真是精彩啊!好一個有仁有義的女祕書,牛總在天之靈也會爲你欣慰的。”   “董事長,看來您還是不相信我的話。”   “願聞其祥。”   在深深的“狼穴”地底,當我面對這個平凡女孩,卻丟失了慣常的緊張情緒,感到分外放鬆自然,聽她娓娓道來調查經過——從包裹單的存根,到古北小區牛總的豪宅,再到發現馬小悅的名字,單騎直闖奢侈品公司,昨晚那頓最後的晚餐,逼迫她說出全部實情——精心策劃的相遇……高能的中學校花……牛總墜入情網……致命的香港出差……卑鄙的豔照門訛詐……被迫出賣公司機密……被迫出賣自己的靈魂……美國快遞來的神祕包裹……一世英名懸於三尺白綾……   假設她沒有撒謊,抑或她們沒有撒謊。   至少,我的讀心術沒有發現謊言,只看到她的眼裏掠過一句話:“不管你信不信,我說的都是真的。”   她說的每個細節栩栩如生,仔細推敲完全符合邏輯,看不出有自相矛盾之處,更沒有任何容易被忽略的漏洞。講述到最後時刻,藍靈有些激動地說:“我安全可以理解牛總,他是個極好強極要面子的人,更是個極注意家庭影響的人,他絕不能讓這些照片流傳出去,更不能讓自己的妻子兒女們看到。然而,他也是一個極有職業道德的人,對企業非常忠誠的人。”   “以我對牛總過去的瞭解,的確如此。”我也被她的情緒感染,發出低沉的聲音,“假設你說的是真實的——面對卑鄙無恥的訛詐,他已被逼到懸崖邊緣,一邊是豔照曝光身敗名裂,另一邊則是出賣公司出賣靈魂。”   “兩種選擇的結果都是粉身碎骨!”   “可惜的是——”   我不敢去想象後面的話,“他最終選擇了後者。”   藍靈大膽地說出來。   不錯,牛總萬萬沒有想到,這次泄密給集團造成那麼大的損失!而他親手負責的印度投資項目,被迫承擔天文數字的帳目虧損。他只得掩人耳目欺上瞞下,擅自篡改財務報表,造成集團更大損失。或許他期望能用其他手段,拆東牆補西牆填補漏洞,最終把這件事巧妙地糊弄過去。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集團正好請來會計師事務所做財務審計。   牛總知道無論如何都逃不掉了,結果無非身敗名裂,唯有在東窗事發前,選在自己奮鬥畢生的辦公桌上,黯然懸樑了此餘生。   “狼穴”豁然開朗,我和這個小姑娘在幾分鐘內,沙盤推演出了牛總之死的謎底。   不僅僅是美人計,還有赤裸裸的敲詐勒索,顯然經過精心準備策劃,比如選擇馬小悅去引誘牛總——這一點讓我不寒而慄,因爲這是另一個人的過去,是我永遠無法回憶的,卻成爲最容易被利用的犧牲品。   既然可在茫茫人海中找到馬小悅,他們就可以找到更多的人,不但是高能從前的人生,甚至包裹古英雄被遺忘的童年!   慕容雲——只有慕容雲知道我是誰。   爲什麼他不利用這個祕密,也是我最致命的弱點,一勞永逸地消滅我呢?   正當我陷入恐懼沉思無法自拔,耳邊響起一個清脆的女聲:“董事長?董事長?”   “啊——”   我驚慌地抬起頭,只見藍靈小心地靠近我。   剎那間,她的眼裏泄露了一句話:“你害怕了。”   “不,我沒害怕!”我立即明白自己的失態,尤其不該在小祕書跟前,重新靠在寶座上,“藍……藍靈,非常感謝你的配合,不管你說的是真是假。如果全部屬實,可以證明你對公司的忠誠,我會重重的獎勵你並提拔你。如果我發現其中有半句假話,那麼……對不起,我不想威脅一個女孩子。”   “董事長,你會信任我的。”   她自信的站起來,雖然臉蛋實在普通,身材倒真不錯——該死,我的腦子還是那麼骯髒。   “但願如此。”   可惜,她和我一樣也是冒牌貨。   “董事長,我能離開這裏了嗎?”她再次大膽地挑戰我的神經,“我真的很不喜歡待在這座地下監獄——對不起,我不該這樣形容‘狼穴’。”   “不,你形容得沒錯!”我點點頭,迎接她無畏撞來的目光,“你真特別,可以出去了。”   藍靈緩緩轉身離去,厚厚的防彈門打開,她回頭看了喲一眼:“董事長,希望我們以後還能見面,再見!”   再見!   我最愛的人,我們還可以再見嗎?   莫妮卡。   她是莫妮卡。   走出地底辦公室大門,卻是白展龍嚴肅的臉,再也看不到日思夜唸的心上人。   冷靜……冷靜……冷靜……   不斷心底念這兩個字,拼命抑制激動的情緒,隱藏在平靜的表情之下,更不能讓身邊鷹犬們的察覺——她從來都不相信這些人,不相信白展龍貓頭鷹似的眼睛,更不相信這些蓋世太保們的忠誠,無論對她的家族抑或對她的愛人。   現在,她必須要冷靜沉着,絕不能輕易暴露自己,她就是一個小祕書,平凡的醜小鴨,一枚無足輕重的卒子。   可是淚水,就連淚水,都無法控制地要分泌出來!   她只能仰頭拼命眨眼睛,迅速從腦中刪除他的臉龐他的目光他的聲音,迅速刪除剛纔雖然短暫卻幸福得讓她要暈倒的時光——就當沒有見到他,就當沒有來過這裏,就當這只是一個神祕美好的夢。   終於,她被送出了“狼穴”地獄,有輛商務車等着她,在兩名基地保安陪同下,開出森林深處的小道。爲避免他人懷疑,她始終低頭不看窗外的也爲隱藏自己紅紅的眼眶。   商務車開出崇明島,通過大橋與隧道回到大陸,穿越浦東的曠野與樓房……“狼穴”已被遠遠拋在身後,她究竟是離他越來越遠,還是越來越近?   下午一點多,回到鋼鐵森林的陸家嘴,天空集團寫字樓門口,她被司機粗暴地趕下車。   終於,在熙熙攘攘的馬路上,她可以毫無顧及地哭出來了。   再也不需要壓抑情緒,不需要戴着厚重的面具。一年來累計的數公升淚水,衝破嚴防死守的眼眶,流淌在平凡的臉上。不會有路過的人多看她幾眼,更不會有人來施捨廉價的同情。她只得獨自一人流浪,用嘴脣品嚐眼淚的滋味,填充飢腸轆轆的身體。   哭了五分鐘,她才擦趕眼淚,過馬路出了碗味千拉麪。   今天不用上班,她坐上地鐵——從對面玻璃看到自己的臉,一個疲倦的女上班族,那麼陌生那麼不值一提,連自己都會以往這張臉。   忽然,對面車窗依稀多了張臉,正與自己的臉緊緊重合,同樣平凡同樣不引人注目,卻是她日思夜念用不忘記的臉。   他的臉。   今天,是最近第二次看到他的臉,卻在那座地底監獄中,他爲什麼要把自己關到那種地方?難道已徹底變成另一個人?   幸好,他沒想象中變得那麼多,至少不是傳說的那麼變態,更非喫人的專制惡魔。當他與她的四目相對,他依然是那個小職員的高能與監獄裏的古英雄,眼底依然閃爍着天生的單純品質,疾惡如仇愛憎分明,疾如風林侵略如或不動如山,一個有血有肉活生生的男人。   自己的表現還算不錯——當白展龍叫她去“狼穴”,她就已在心底打定主意,必須借這個天賜良機,把牛總自殺的真相說出來。同時還要讓他注意到她,雖然這有喊大難度——自己不再是混血美人莫妮卡,男人怎能記住一個相貌平凡的女人?除非她有超凡的氣質,某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優點,比如簡。愛的溫柔、堅強與聰明。   是的,絕不能在他面前表現出任何自卑,這都會使他轉眼遺忘了她,因爲他的身邊永遠不會缺乏美女。一定要充滿自信,不要被普通的相貌束縛勇氣,或許可以恢復當年的氣勢,這種誘人的魅力不僅來自臉蛋,更來自女人的心——她的臉已被徹底改變,但新沒有變。   無論語言還是目光,她都要體現得無比強大,卻又要拿捏到恰到好處,一定得不偏不倚,千萬不能表現過分,有個至理名言要記住——給男人留點面子,他會對你更趕興趣。   看來今天已經做到,他感覺到了她的與衆不同,甚至最後給了她一句誇獎!   至於他的讀心術,她從來沒有懼怕過,就讓他看到一點點吧,只要不是關於身份的祕密。   可是,他身邊的那個人呢?叫白展龍的中國區助理,在牛總自殺離世之後,姓白的儼然已是這裏的第二號人物。他對她的目光充滿懷疑,難以改變他的看法——只要他對行政部說一句話,她就會被開除走人。而這已是最輕的乘法,說不定還會有某種卑鄙手段。   不,直覺告訴自己:“我會留下來的!”   因爲,她熟悉他的眼神。   她知道他一定會相信她的。   腦子飛速旋轉之時,她已下車回到地面,冬日陽光灑到臉上,蒸發最後的眼淚。   回家——鑽進擁擠狹窄的弄堂,在迷宮般的石庫門房子,爬上三層搖搖欲墜的樓梯,打開一間蝸居的斗室。   她喜歡這個家。   勝過從前紐約的私家莊園裏任何一棟豪華別墅。   疲憊不堪地脫掉受罪的高跟鞋,坐倒在佔據半個屋子的牀上,喃喃自語:“你會再見到我的。”   幾分鐘後,她卻沒有誰着,反而起身來到鏡子前,看着這張陌生的臉。   鏡子裏的人是誰?   她不認識。   她不認識自己的眼睛:雖然還是雙眼皮,卻比從前小了一圈。再也沒有明亮神祕的雙眸,絲綢之路的深眼窩,睫毛也稀疏短少很多。這雙平庸闇淡的眼睛,無法再吸引許多男人的眼睛,更不可能爲她贏來玫瑰與巧克力。   她不認識自己的鼻子:已經沒了高挺的鼻樑,更沒有完美翹皮的鼻尖,而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輪廓,從立體的西洋浮雕變成平面的中國畫。   她不認識自己的嘴巴:已經沒有細長性感的脣線,更沒有恰到好處的精緻下巴,嘴脣縮小了五分之一,又加厚了九分之二。再也不能令人神魂顛倒,也不能說出柔軟的情話,只能用來顯示自己的聰明和堅強。   她不認識這張臉上的一切。   儘管還是從前的輪廓,儘管身材幾乎沒有改變,儘管眼眶裏鑲嵌的還是烏黑的眼球。可是,這臉上的零件大多已經更換,原來引以爲傲的混血特徵,像被橡皮擦全部抹去,抹平了立體的鼻樑與眼窩,抹消了近乎透明的潔白肌膚,抹去了她天生的驕傲與自信。   這個與衆不同的混血兒,已變成真正的中國人種,就像五千年棲息在黃土高原的女人。   她的名字已不叫莫妮卡,更不是什麼藍靈(那只是死去的亡魂),而是兩個字——平凡。   假設許多年後自己還活着,她將再也無法回憶起,當年神祕美麗的容顏,混血兒深邃烏黑的雙眼,那頭略帶波浪的秀髮,只剩下一張年老色衰的平凡的中國老太太的臉。   淚腺,再度被記憶與想象刺激,分泌出海水般古老的液體,輕輕滑出不再美麗的眼睛。   她在爲自己哭泣,也在爲那個人哭泣,因爲她再也無法擁有從前的莫妮卡了。   當她剛剛擁有這張臉,還是感到萬分幸運的,感謝命運的恩賜從地獄迴歸人間。但很快她就開始討厭這張臉,因爲她總是不停地回憶從前,回憶少女時代鏡中的自己,回憶永遠都是衆人焦點的自己,回憶總是被男人們竟相偷看幾眼的自己,回憶剛認識他時的光彩照人的自己,回憶2009年9月那個美好夜晚的自己。   現在的這張臉卻不是自己——不是記憶中的自己,而是完全的陌生人,走在大街上轉眼就會被遺忘的陌生人,千千萬萬人中最普通最平常的陌生人,註定要被世界忽視的陌生人。   她從拒絕出門見人,到拒絕照鏡子看自己,直到整天用被子蒙着頭,弄來一張金色的面具戴在臉上。   然而,是一個人讓她改變了想法。   他就是牛總。   牛總像父親一樣安慰她,並給予她一個機會,讓她可以再次見到那個男人。   於是,她被迫接受這張臉,總比戴着一張魔鬼的臉去見他好吧。她漸漸適應了這張臉,適應戴着這張陌生的臉,去見陌生或者熟悉的人們,適應把眼睛和心靈藏在這張臉背後,適應別人對自己的視若無睹,適應被大家忽視與輕蔑地拒絕。   因爲,這就是生活。   雖然殘酷,卻是真實的生活。   有時候,她會喜歡這張臉,似乎看來普通的臉上,也埋藏一些小小的可愛,尤其當她面對鏡子微笑。   此刻,鏡子裏的陌生的中國女孩,擦去掛在腮邊的淚水,給自己一個燦爛的微笑。   狼穴。   夜幕降臨,窗外寒冷陰森,大片枯黃葉子凋零,隱隱響起悽慘狼嗥。仰望神祕星空,今夜星辰閃爍的眼睛,是不是化爲幽靈的莫妮卡?她在那個世界還好嗎?混血眼睛是否依然看着我?可惜,我看不到天堂,只看到519米下的地獄,人工製造的夜空幻景。   窗內是溫暖如春的臥室,痛苦地倒在巨大的牀上,像擁有無上權力的帝王,即將餓死在自己的宮殿內。   我已經好多天沒上過地面,沒真正曬過太陽,我已徹底遠離人間,將自己宣判爲終身監禁,每天封閉在地下城堡,依靠專用網絡和光纜,掌握集團資訊,發佈各種命令。集團高管想要見我,必須到崇明島上來,深入戒備森嚴的地下,就像探望一個囚犯。我已實現對美國總部的遙控,所有超過一億美元的支出,都須經過我的電子簽名。   越來越感覺自己不像一個人,而是一部機器,一部統治別人的機器,沒有血肉也沒有靈魂,僅僅爲了統治而統治。   今天中午,在“狼穴”辦公室見到那個女孩——叫什麼來着?藍……藍靈!不是蘭陵王的“蘭陵”,而是藍天的藍,靈魂的靈——聽起來像“藍精靈”?   白展龍極力勸說我把藍靈除掉,他說藍靈與牛總以及畏罪自殺的馬小悅,三個人其實是一丘之貉,現在其中兩人已死無對證,她自然可以胡編亂造爲自己開脫。   我沒采納白展龍的建議,不管藍靈是否說謊,至少她給我的感覺不壞——爲何不相信醜小鴨,而偏信大美女?最近兩年的經驗告訴我,往往後者更不可相信。最讓我猶豫不決的是,她眼裏有種熟悉的感覺,讓我總是處於回憶狀態,卻又無法回憶起什麼。她的說話方式雖然直接,卻不讓我反感與厭惡。以我現在的脾氣,換成別人早就被我開除了,對她卻一點情緒都沒有。她的任何話語,都讓我感到有理,即便是對我的冷嘲熱諷。   總之,她讓我想起一個人。   你們一定猜錯了,我想起的這個人是——簡。愛。   簡。愛小姐不會傷害到羅切斯特先生。   我相信自己的感覺,決定把她留在公司,暫時還是祕書崗位,即便她是個冒牌貨。   晚飯前,我收到一封信——寄到陸家嘴的天空集團寫字樓,在那裏經過嚴格檢查,確保信裏沒有危險物品,比如炭疽病菌之類,這樣的行刺方式並不罕見。   這封信由專人送到“狼穴”,在地下經過第二次檢查,除了信紙上的字,其他都被仔細查過。這封航空掛號來自遙遠的美國,信封上沒有寄信人的地址和名字,只用英文寫出集團辦公樓地址與“GAO NENG”以及我的頭銜,郵戳依稀可辨阿爾斯蘭州,時間是一週之前。   美國——阿爾斯蘭!   那不是關押了我一年監獄的地方嗎?   從那座荒漠中的監獄,到這座地底下的監獄,並不遙遠。   難道是我在肖申克州立監獄的獄友寄的?   那裏的罪犯們沒有一個不記得我,並非天空集團大老闆身份之故,而因爲我是越獄成功的英雄。   監獄裏還有我的朋友嗎?十二宮殺手老傑克?研究GREAT OLD ONES的“教授”?還是號叫比爾?跟我打籃球個黑大個華盛頓?   打開信封,抽出那張密密麻麻寫滿字的信紙——寫的卻是漢字。   這些字看起來歪歪扭扭,似是剛學寫字的小學生,或是外國人寫的。   不,這是曾經對我很重要的一位女子所寫。   高能:你還好嗎?我是秋波。   我可以想象你的表情,非常驚訝吧?想部到我會給你寄來這封信?想不到我沒用便捷的方式,卻是古老的信箋?   分別已近兩月,不知近況如何?我一直擔心你的身體,總是處於憤怒激動的情緒,肝火太旺容易傷神,請保持一顆平常心態。   想起一年多前我在上海,收到你從美國監獄寄來的信,然後我給你回了兩封信,據說這兩封信改變了你——但願你說的是真的。現在的情況卻完全相反,我在阿爾斯蘭州的沙漠深處,給遠在上海的你寫信,這就是所謂命運吧。   對不起,我又用電臺主持人的口氣說話,好像你是打電話進來的聽衆——也許我永遠回不到電臺了,卻無法改掉職業習慣。   請別誤會,我寫這封信不是來向你懺悔,更非你期待中的回心轉意。我只是作爲一個好朋友,一個曾接受過你的禮物——幫助我完成視網膜移植手術,向你傾訴我的心情,因爲我好久沒跟人說過話了。   還是要說聲遲到的“對不起”,上次在佘山天主教堂分別,我說了一些可能傷害你的話——雖然都是我的真心話,但我還是感到難過。你爲我付出了那麼多,得到的卻是這樣的結局,換作任何人都不會原諒我的。   然而,你卻把我哈他放走了,我非常非常感激你,儘管他不這麼認爲。   你知道我說的“他”是誰,他也是你的結拜兄弟,是我現在最愛的男子——抱歉,我又一次說了真實的話,可能會讓你傷心,但我不想再欺騙你。   不過,有一點我想讓你知道:他從來沒有恨過你,也沒有把你當做真正的敵人。我不知道你怎樣看待他,但他對說過——你是他心目中最重要的人。   我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既然如此爲何處處與你爲敵?   有時候我也在困惑,他究竟愛的是誰?   是不是很奇怪?我雖然愛,也和他生活在一起,卻對他一無所知,甚至懷疑他是不是一個活着的人。比如他有時自稱“蘭陵王”,說他可以擁有整個世界,唯獨缺少一樣東西,那就是原本屬於他的面具。   這時候的他讓我害怕。   我不喜歡身爲蘭陵王的他,我只愛作爲慕容雲的他。   當他向我微笑,當他撩起遮擋眉目的長髮,當我看到他單純清澈的眼睛,當他披上那件飄逸清揚的漢服,我想他就是老天賜予我的天使,即便我爲他付出一切。   我從沒想過自己會變成一個癡情女子。   是不是又刺激到你了?寫信就是有一樣不好,不像電腦可以立即刪除,我也不想在信紙上塗抹,請原諒我的直率。   不過,他在我身邊的時間非常少,加在一起還不到幾十小時。最近半個月來,他一直銷聲匿跡,我的身邊沒有任何人可以說話,每天定期會有生活物品送來。而我也不知道怎麼才能出去,但他允許我通過郵寄方式與外界聯繫——他僱用了一個信使。   一個多月前,慕容雲讓我寄一些青團到中國——你知道青團嗎?一種傳統的點心,江南地區習慣在清明節喫青團,作爲祭奠亡魂禮儀的一部分。他給了我一個收件人地址,在上海的虹橋地區,名字叫馬小悅。   爲什麼要從美國買青團寄回中國?馬小悅又是誰呢?但我沒有多問,就讓信使到馬丁路德市的亞洲超市,買到真空包裝的青團。我讓他用國際快地把青團寄出去,根據慕容雲後來打電話的指示,我連續快遞了好幾次。   不知道這算不算泄密?   但是,既然他准許我向你寫信,大概就不怕我告訴你這些吧。   他說最近要去中國找你,不知道要談些什麼,請你千萬不要傷害他!千萬!   高能,願你一切都好,願你們的戰爭早日停火,願和平降臨世界。   珍重!珍重!   端木秋波2010年11月阿爾斯蘭州沙漠   果然是我無論如何也猜不到的人,癡癡地端着這封信,彷彿回到阿爾斯蘭州,看着那雙曾經失明,卻已恢復光澤的眼睛。   這封信不會是別人假冒的,她從小學開始雙目失明,從前只會寫盲文,或者用盲人電腦打字。完成視網膜移植手術後,必須重新學習寫字,自然寫得像小學生歪歪扭扭。   感謝她還沒忘記我,或許只有男人才會很快遺忘一個女人。   可是,她依然愛着慕容雲,愛着我最大最危險的敵人,愛着將置我於死地的美少年。   她還透露一個重要信息,就是慕容雲即將來到中國,他要與我談什麼?我會好好“接待”這位遠道而來的客人,無論來自美國還是南北朝。   還是要感謝秋波,她告訴我一個事實——她從美國快遞包裹給馬小悅,這個非常重要的細節,正與女祕書藍靈的描述相同。   包裹裏的東西卻是青團——爲什麼是青團?   我將所有窗簾拉上,關燈躺在黑暗裏,想象在清明節的墓地,獨自品嚐青團的滋味。   青團是一種暗示。   牛總祖籍江南,他知道青團意味什麼,清明節掃墓喫的點心,暗示讓他快點自殺了事!當他打開包裹看到青團,恐怕什麼都明白了,於是當場喫掉青團,就當提前過明年清明,給墳墓裏的自己享用吧。   從美國寄過來好幾次,相當於招回岳飛的十二道金牌。一次不管用,馬上寄第二次,像催命鬼不斷催他上吊!至於不直接寄給牛總,而要馬小悅轉給他,是不想被我的人查到,又能讓馬小悅去做替死鬼。   慕容雲,我知道這一切都是他策劃的,秋波怎會愛上這樣的男人?難道只因爲他有張漂亮的臉?   有時候,女人和男人一樣幼稚。   她說她在阿爾斯蘭州深處——是否也是一種青團式的暗示?暗示我去那裏救她?   又是一個陷阱?送來一份天大的誘餌,讓我心甘情願鑽進圈套,就像上次在美國東海岸的海島,這次卻換成西部的阿爾斯蘭荒漠。   緊緊捏着這封信,這裏最讓我恐懼的一句話,也是秋波對慕容雲的疑問——他究竟愛的是誰?   她。   她是莫妮卡。   剛剛上班,有個黑衣人對她低聲道:“藍小姐,董事長請你去‘狼穴’。”   不到一小時,還是昨天那輛商務車,載着她在崇明島登陸。通過寒冷的田野與森林,再次深入地下。經過重重嚴格檢查,進入核心區域。   她見到了白展龍,這個男人對她冷笑幾聲,貓頭鷹似的目光不寒而慄,如同法官對犯人宣判死刑。他什麼都沒說,徑直把她送進防彈門內,董事長辦公室。   她愛的人就坐在裏面,寬大的辦公桌後,國王寶座之上。   白展龍狡詐地微笑道:“董事長,我把她帶來,您儘管提問。”   “好,你出去吧。”   “遵命。”   白展龍的眼神有些得意,直直地瞪她一眼,似乎說“你要倒黴了”!   她暗暗對自己說:“別害怕,只要可以見到他,就不會再害怕。”   只剩下她和他兩個人。這個她最愛的男人,卻是蒼白疲倦,像晝伏夜出的吸血鬼——他一直生活在黑暗中,許多天沒見過陽光,這是連放風權利都被剝奪的監獄。   “董事長,您找我有什麼事?”   “有個問題,我想問清楚,才能證實你昨天說的話。”   他的上半身前傾得厲害,手肘頂住桌面,手背託着下巴,打量她的臉龐,好像昨天還沒看夠。   “好吧,您可以提出任何問題,我不會害怕的,因爲我所說的都是事實。”   她拼命控制自己的表情,最擔心因他而情緒激動,破壞精心準備的僞裝。儘量保持矜持與陌生,不被他察覺一絲一毫的熟悉痕跡。   “你到底是誰?”   這個問題讓她微微喫驚:我到底是誰?莫妮卡——不,絕不能讓他知道。   她的表情完全沒有泄露,眼神也略往旁邊偏了偏,恰好躲過他的讀心術。   但是,她沒有按照準備好的那套話來回答,而是靈機應變:“董事長,爲何問這個?你發現了什麼?”   “你不是藍靈。”   說得好直接,想起剛纔白展龍的目光——沒錯,一定是這個鷹犬,掌握了藍靈已死的情況,所以把她召喚到“狼穴”,這樣的忠誠對他是好是壞?   “您知道了?”   他那張蒼白的臉,終於露出一絲笑容:“我很欣賞你的坦率,最討厭拼命頑抗死不承認的傢伙。根據白展龍的調查結果,真正的藍靈一年前就死了,請問你是幽靈還是殭屍?”   果然如此——她卻不躲避他銳利的雙眼,因爲她在想:“我就說出自己的名字吧。”   “好,說出來!”   他感覺已佔據上風,她便順水推舟道:“對不起,董事長,我承認——我不是藍靈。”   “告訴我,你真正的名字?”   “莫妮卡。”   她平靜地說出自己的名字,並且讓他看到自己的眼睛。   “什麼?”   這個熟悉的名字讓他極度震驚,這是除了媽媽以外,他的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的名字。   但他又盯着她的臉龐,搖搖頭:“不,你在說謊。”   可是,讀心術同時告訴他——她沒有說謊。   “不,不可能,你不是莫妮卡,你不是那個人!”他像見到鬼魂似的站起來,“她已經死了,永遠不會回來了。”   “董事長,我真的叫莫妮卡——父母給我起的名字,我出生在英國倫敦,父母都是中國大陸出去的留學生,從小接受嚴格的華語教育,纔會說一口流利的中文。我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我是喫英國政府救濟長大的,中學沒畢業就以打工維生。幾個月前,我在倫敦一家高級餐廳做服務生,正好遇到牛總在那喫飯。他緊盯着我不放,開始以爲遇到了老色狼,沒想到他說要收我爲乾女兒。”   “乾女兒?”   她儘量把那些場景在腦中想象出來,以便躲過他的讀心術檢驗,雖然一切均屬臨時杜撰:“牛總說我長得非常像藍靈——他真正的乾女兒。一年前,在劍橋讀書的藍靈意外死了,他對此非常傷心,每次來英國都會落淚。所以,見到一個長得酷似藍靈的華人女孩,他說是上天賜給自己一個女兒。他給了我一大筆錢,讓我離開原來的生活,並把我帶到上海來,安排到天空集團做祕書。”   “等一等!你說你長得很像藍靈?”   “是。”   他打開內部通話系統:“白展龍,將藍靈的真實資料發給我,我需要她在劍橋讀書的照片。”   一分鐘後,他的電腦前出現一張照片,拍攝於藍靈生前幾個月。   果然,與眼前的“莫妮卡”長得非常相像!   “牛總爲什麼要幫助你?只因爲你和他的乾女兒長得一樣嗎?”   “他是個複雜的人,但一定是個善良的人,到底是什麼目的?只有去另一個世界問他。”   不能什麼問題都回答清楚,反而會引起到別人懷疑。   “你!”似乎要職責她,卻話到嘴邊欲言又止,大概說你這個冒牌貨,轉念一想自己不也是個冒牌貨嗎?“好吧,算我暫時相信了你。”   “董事長,您還有什麼問題?”   “沒……沒什麼……只是……莫妮卡……你的名字。”   顯然,他被“莫妮卡”這三個字觸動,僅僅因爲愛屋及烏,也對這個名叫莫妮卡的女孩產生了好感。   “我的名字怎麼了?”   他感覺到了不對勁,不怒自威道:“你在審問我嗎?”   “對不起。”   正當她爲剛纔的不慎而擔心時,他卻在觀察許久後說:“明天,請你到‘狼穴’來上班。”   “啊?”   這不是裝的,她真的很喫驚。   “這裏正好缺一個女祕書,我看你很合適!”   “爲什麼?”   “我討厭問那麼多爲什麼!”他的手指輕輕彈了彈桌面,“好吧,你回去準備一下,‘狼穴’的工作人員,必須在基地住宿。”   “住在這裏?‘狼穴’?地下?”   他像有些低血糖,疲倦地回答:“地面有爲員工準備的宿舍,雙休天可以回市區休息,但開會時必須在這裏,明白了嗎?”   “明白了。”   她乖乖地點頭,心臟卻幾乎跳出嗓子,是神奇命運的安排嗎?終於讓她在時隔一年之後,重新回到他的身邊,可以每天陪伴在他左右,儘管在深入地下的“狼穴”。   幸好——任何人接到這種通知,都會在臉上有緊張反映,他並沒有察覺到她的心事。   “出去吧!”   “是。”   她緩緩走出辦公室,身後穿來熟悉的聲音:“莫妮卡,明天見!”   莫妮卡!他又一次叫她莫妮卡!   就像兩年多前的初次相遇,就像西湖斷橋邊的漫步,就像美國監獄裏的深情探望,就像逃犯與公主的夜晚……這是一年來她最幸福的瞬間。   然而,她卻絲毫沒有表現在臉上,只是回頭輕聲道:“董事長,明天見!”   狼穴。   我看着“莫妮卡”走出辦公室,消失在厚厚的防彈門後。   此莫妮卡非彼莫妮卡,無論容貌氣質身份所有的一切,均不可同日而語。   只有她們的眼睛,還有偶爾的話語,有那麼一丁點兒的相似。   不過,世界上那麼多人,遇到一兩個神情相似的人,也屬正常範圍。   但正是這原因,再加上“莫妮卡”三個字,我纔會把她留在“狼穴”——讓最爲可疑的女子,坐在我的辦公室外面,顯示我的過人大膽略。即便,她真是慕容雲派來的內鬼,我也可以將她牢牢掌握,甚至利用她反攻Matrix。幾分鐘後,想必“莫妮卡”已離開“狼穴”,通話系統響起白展龍的聲音:“董事長,您讓這個女孩來‘狼穴’工作?”   “有何不妥?”   “太危險了!”白展龍原以爲我會將這女孩嚴刑拷打,問出她的幕後黑手,卻沒想到她反而說服了我,“她明明是假冒的藍靈,讓她每天待在這裏,等於放了一顆定時炸彈。”   “我自由分寸,你不必過問!”   “是。”雖然心有不甘,但對我黨獨斷專行,唯有忍氣吞聲,“董事長,端木先生有事找您。”   “他?好吧,讓他近來。”   端木先生就是端木良,在“狼穴”地下關了許多天,這裏是他名副其實的監獄。   一個與我同樣蒼白餓男人走進來,看到我卻笑道:“古英雄,我們兩個彼此彼此。”   還好他身後的隔音門已關上,沒有任何外人聽到“古英雄”三個字——這正是我要他二十四小時留在“狼穴”的原因。   “請你說話當心一點!抱歉,這幾天沒去看你,最近出了太多的事,連曬太陽的時間都沒有,是不是覺得我的臉色也像吸血鬼?”   “你是沒有時間上去曬太陽,我則是連這個權利都沒有。”   他在說我小氣嗎?   “誰說沒有,只要不走出基地,你可以去地面上散步。”   “當然,前提是有人跟隨着我。”   “這是爲了你的安全。”   “非常感謝!”   他依然帶着諷刺的語氣,我卻不想再和他玩文字遊戲了:“請問找我有什麼事?”   “這兩天來,我聽說了集團目前的許多困境。”   “狼穴”絕非世外桃源,也常被地面的世界影響,他可以知道外面的情況——自從天空集團遭遇印度投資項目失敗,已被媒體披露嚴重虧損,外界猜測我涉嫌非法交易,牛總自殺不過是做了替死鬼。紐約總部也是風雨飄搖,遭遇銀行團很大壓力,現金流隨時可能枯竭,外界又在猜測天空集團何時崩潰的老問題……   “哦,你原本不是天空集團的敵人嗎?現在怎麼關心起我們來了?”   “你原本比也是我的一夥嗎?”   端木良這句犀利的反問,讓我無語片刻:“好吧,我們從前是一夥的,現在還是一夥的。”   “現在,天空集團的敵人,也就是我的敵人。”   我知道他說的這個人是誰——慕容雲,復活的蘭陵王。   眼前浮起他身着漢服的形象,手中拽着一副看不清楚的面具,我已猜到端木良接下來會說什麼。   “蘭陵王的面具?”   他微微點頭贊到:“你真聰明。”   “我明白你的意思,這個人的一切行爲,無論是陷害我入獄,還是與天空集團爲敵,目的都是蘭陵王的面具。就像古家與高家恩怨的起源,也理不開這副傳說的面具。”   “解鈴還須繫鈴人!”   敵在暗,我在明,想要通過正面交鋒,我們永遠無法取勝。就像慕容雲帶着秋波從我眼皮底下逃走,只要他可以想到事情,就一定有辦法做到。而我總是處處受制於人,跟在他的屁股後面走,焉有不敗之理?   “我們只能通過蘭陵王的面具,將這個人間魔鬼引誘出來,在肉體上加以消滅!”   “你要殺了他?”   我的心中咯噔了一下,依然把那個人當做自己的“賢弟”。   “必須這麼做!爲了天空集團,爲了你的命運,也爲了我的生存,更爲了拯救這個危機中的世界,必須殺了他!”   端木良說得殺氣騰騰,讓我感到幾分厭惡,但必須承認他說的沒錯。   “你想怎麼做?”   “首先重新找到蘭陵王的面具。”   “談何容易!”我失望地搖頭,“你以爲,那個人不在找面具嗎?如果他沒有找到的話,我們又憑什麼可以找到?”   他卻厭惡地笑了一聲:“有個突破口——我的爺爺。”   “端木老爺子?”   “是,既然已經找到他的下落,爲何不主動出擊?”   我煩躁地喝了一大口水:“不是怕驚動他嗎?”   “可是,那麼多天過去了,你們監視到什麼有價值線索了嗎?”   “沒有。”   白展龍每天向我報告,在垃圾場監視端木老爺子的情況,確實從未有什麼收穫。   “不能再守株待兔下去了,我和你一起去找爺爺,向他開誠佈公說明來意!老爺子對藍衣社忠心耿耿,對古家幾代人無條件服從,他不可能被慕容雲控制!這個世界上,只有他才知道蘭陵王面具埋藏在哪裏!”   “可是,端木老爺子不知道我還活着,他以爲古家早已絕後,我也死於2006年深秋的杭州,他纔會每年都給古英雄上墳,給我燒紙錢祭奠。”   “這恰恰說明爺爺的忠臣!他不相信任何人,甚至不相信我這個孫子,但他相信你,相信古家的後人!如果,他看到自己誓死效忠的古家後繼有人,他所祭奠的古英雄並未死去,他一定會激動得老淚縱橫,並且全心全意爲你服務,自然就能找到蘭陵王面具了。”   “可是,如何才能讓老爺子相信我?”   現在的我長着一張高能的臉,又身居天空集團董事長之位,恰恰是藍衣社古家的死對頭,誰能證明我是古英雄呢?   即便,由端木老爺子的孫子出馬,他也未必會相信端木良的話——否則,爲何那麼多年來不去找他,反而小心地避開呢?恐怕在老爺子心目中,這個孫子早已背叛藍衣社,淪爲常青等人的爪牙,根本不值得信任!   端木良低頭片刻,忽然揚了揚眉毛:“古英雄的身上有個記號。”   “我的身上?”   “假如你是古英雄的話,就隱藏在你的左耳後面。”   我立即從寶座上站起來,辦公室有面落地鏡子。我拿一面小鏡子照着後腦勺,特別對準左耳之後的凹陷,正面對着大鏡子仔細辨認。耳後處於陰影之中,是自己一輩子看不到的地方,除非是理髮師傅,別人也很難注意這裏。   小心地看了好幾分鐘,在端木良的提示下,我才發現通過兩面鏡子,隱隱照出自己左耳之後,有一小塊新月形的紅色印痕。   拿出一太攝象機,讓端木良把鏡頭對準我的耳後,將這個印記拍攝下來。   然後,重新在攝象機裏看我的耳後,果然是一塊小小的印記,紅色新月形狀,不到兩釐米大小,藏得太隱蔽了。   我有些恐懼地問:“那麼多年來,我怎麼不知道?”   “不,只是你現在不知道,當你失去記憶前,你是知道這個胎記的。”   “胎記?”   “我小時侯和你一起玩過,那時候你和礙事個光頭,很容易被人看到耳後。我的爺爺幾乎是看着你長大的,他知道你耳後的胎記——你的父親也有這個胎記,同樣也在左耳後面。”   “古家的遺傳基因?”   “據說你的祖父和你的曾祖父,每一代藍衣社的社長,耳朵後面都有這個新月形胎記,每一代的位置、形狀、大小、顏色基本相同,這是你們古家世代相襲不變的遺傳特徵。”   所以,高能的父母在接我回家後,他們不會仔細看我的左耳之後,就算看到也不會在意——因爲我受過嚴重的傷,他們會把胎記當成傷疤。   看我已被自己的記號震住,端木良繼續說:“古英雄,這個標誌會讓老爺子相信的!”   “等一等,如果隨便找人來在左耳後面刻上新月形記號,不也可以假冒古英雄了嗎?”   我再度焦灼不安,他卻安慰着說:“是的,但我們可以試一試,你的這個真實的胎記,再加上我這個唯一的孫子,或許可以打動老爺子。”   打動老爺子?雖然不能曉之以理,動之以情,但未必一定失敗,比如在我的墳墓前。   “好,下午就出發!”   走進“狼穴”還是深秋,走出“狼穴”卻一是冬日。   地面鋪滿厚厚的枯黃落葉,許多大樹已不見一絲綠色,露出班駁書皮與乾枯枝丫。我命令司機放下車牀,可以直接受北風,長驅直入溫暖車廂,無情摧殘我的頭髮與眼睛。寒風隱藏許多氣味,是遙遠西伯利亞的冰雪味,東方遼闊大海的鹹澀味,南北兩側長江的泥土味,還有冬天特有的寂靜與死亡。   守衛大門的基地保安們,驚訝地看着我的悍馬來到。經過嚴格的例行檢查,我和端木良還有幾名保鏢,坐在三輛車上衝出“狼穴”。相比以往興師動衆的龐大車隊,這次沒有通知白展龍,反而事先把他派去市區。我不想讓他知道這件事,不想讓無關人員介入藍衣社的恩怨。所以,我禁止白展龍或公司其他人,與端木良有任何接觸。   穿過冬天蕭瑟嚴酷的森林,很快駛上跨越長江的大橋,看着兩邊越來越密的車流,端木良長長嘆息:“總算回到人間了。”   我何嘗不是如此感想?冬日陽光穿過車窗,灑在蒼白的虛弱的臉上,這是我搬入“狼穴”地底以來,時隔一百多個小時後,第一次回到地面曬到真正的太陽。   西郊,某個荒涼角落,被廢舊工廠與建築工地包圍,中間是一大片墳墓般的垃圾場。   私家偵探彙報了最近情況——端木老爺子每天清晨出門,去附近小區和工地撿垃圾,下午通常會在垃圾場內處理廢品,賣給馬路對面幾家廢品回收站。他總在旁邊的建築工地買盒飯喫,有時也在自家棚屋裏做飯。他同周圍的人們關係不錯,互相幫助交換一些東西,但看不出其他人有特別之處,也沒有外人找過他。   此刻,端木老爺子正在自己的棚屋門口,拆卸一臺被人丟棄的洗衣機。   我和端木良,分別換上普通廉價的外套,不引人注意地走進垃圾場,就像附近廢品站的工作人員。   穿過地上一堆電子垃圾,我們來到老爺子面前。七十多歲的老人蹲在地上,披着一件骯髒的厚棉襖,低頭認真地擺弄洗衣機,想必有不少零件能賣錢。   根據事先的計劃,由端木良第一個說話。他看着撿垃圾的爺爺,不免情緒有些激動,半蹲下去說:“爺爺,我來了。”   老頭的反應有些慢,緩緩抬起頭來,只看了端木良一眼,又繼續低頭弄那些零件。   “爺爺,是我啊!我是阿良!”   孫子的嘴脣不停顫抖,寒冷的風幾乎凍僵他的身體。   “對不起,先生,你認錯人了。”   老頭依然無動於衷,只對洗衣機零件敢興趣,似乎眼前兩人都不存在。   “爺爺!”端木良顯然真心感到內疚,“我來晚了!孫子對不起你!不該讓你在這裏受苦!你快跟我回去,阿良會給你買新衣服,給你住新房子,給你喫好東西,你不能再這樣了。”   老爺子再次抬起頭來,看看激動悲傷的端木良,又看看旁邊沉默的我,搖頭說:“你認錯人了。”   不,他沒有認錯!果然,政治有短短一瞬,我的讀心術已經感覺到了——老頭的心在劇烈顫抖,他依然愛着自己的孫子,爲端木良來看他而高興,只是邊上有一個他不信任的人——我。   看來老頭是死不承認,但我們還有第二套方案,端木良瞪大眼睛說:“爺爺,你可以不認我這個孫子,但你不認你的孫女了嗎?你不想念秋波嗎?”   聽到“秋波”這兩個字,老頭果然抬頭,渾濁的眼裏放射精光:“你說什麼?”   “妹妹想要見你。”   抱歉,這是我和端木良商量出來的計謀,利用無辜的秋波來吸引老爺子。   “她怎麼了?”   “爺爺,你不知道嗎?她已恢復光明,不再是個盲人了!”   “她能看見了?”   看來老頭子對秋波的變化一無所知,更不知她早已跟隨慕容雲遠在美國,他真是徹底的隱居,兩耳不聞垃圾場外事?   “是,已經大半年了,全是我的一位朋友幫忙,資助妹妹做了視網膜移植手術。”   端木良說完伸手指了指我。   “他?”   老頭子肯定記得我的臉,兩次在我的墳墓前與我相遇。   “沒錯。”端木良像兄弟一樣拍拍我的肩膀,“爺爺,他也是你的一位故人。”   “故人?什麼人?”   他對我充滿警惕,大概懷疑我也是常青的手下。   “爺爺,等你見到秋波,會跟你詳細說的。”   “她在哪裏?”   “秋波不再是盲人了,她非常想見爺爺,她最思念的就是你。但是,我不想讓她來垃圾場,看到你現在的樣子,這樣肯定會讓她傷心。所以,我想接你到另一個地方與她見面。”   老頭皺起眉頭想了想,還是懷疑自己的孫子:“阿良,你不也是‘他們’的人嗎?”   “他們?”這個“他們”讓端木良滿臉痛苦:“不,他們早就完了,常青也早死了,藍衣社——已經第二次換了主任,我也差點死在他們手裏。現在我什麼都不是,我只是個一無所有的窮光蛋,過着悽慘的流浪生活,幸好是我身邊的先生救了我。”   端木老爺子沒有放鬆警惕:“我不會相信你的,但如果秋波要見我,我願意和你一起走。”   看來爺爺不相信孫子,卻相信孫女。   老頭很不捨得地放下破洗衣機,把已拆下的零件放進棚屋,以免被其他拾荒者撿走。   三人離開垃圾場,坐上我的悍馬車。老頭始終表情嚴肅,沒說過一句話,怕言多必失,只想快點見到孫女。   車子開上郊區公路,端木良擁抱了一下老頭,拿出一件嶄新的羽絨服:“爺爺,你換件新衣服吧,不要穿着破棉襖見秋波。”   老頭很樂意地換上羽絨服,卻發現車外風景不對:“你們要帶我去哪裏?”   “很快就要見到秋波了。”   不久,悍馬在公墓門口停下來。   老頭認得這個公畝,我也認得——這裏是埋葬我的地方。   老爺子拒絕跟我們下車。   我第一次說話了:“端木老先生,感謝你每年來給我上墳。”   “你是誰?”   “我們可以去墓碑前聊聊嗎?”   老頭狠狠瞪了孫子一眼,和我們一同下車了。   其他人照舊等着我們,只有我、端木良、老爺子三個人,穿過無數寂靜的墓碑,走向每個人必將回歸之地。   四周墳塋叢叢,不見半個人影,迎面朔風飛舞,席捲荒野大地,萬物蕭條肅殺,宛如空曠的墓地。   老頭邊走邊說:“沒有秋波,是不是?”   “對不起,爺爺。”端木良緊鎖眉頭愧疚地說,“秋波現在美國,她過得還不錯,眼睛也確實好了。”   “幸好沒有她。”   端木老爺子如釋重負地吐出一口氣,幸好沒在這看到她——他擔心會見到秋波的墓碑,就像四年前樹立於此的古英雄的墓碑。   “但這裏有我。”我突然插了一句,搶先來到我餓墓前,看着“古英雄”三個字,看着冰冷的陶瓷相片裏,那張我從未回憶起來的面孔。   老頭子果然有些觸動,身體微微一晃,端木良扶住他說:“爺爺,不要傷心,墳墓裏埋着的是另一個人。”   “我不相信。”   “你還記得當初和古英雄一起出車禍的人嗎?”   老頭想了想說:“高能?”   “是,他是蘭陵王高家的後代,這座墳墓裏埋着的骨灰,就是高能。”   “爺爺不是小孩子,不需要聽你的故事。”   端木良攙扶着老頭子,目光激動地說:“爺爺,懇請你就當我在說故事,至少讓我把這個故事說完!”   三個人的厚外套擋着寒風,站在我的墓碑前,聽端木良書說完四年前的往事——從常青控制的藍衣社,直到杭州龍井的致命夜晚……   這是端木老爺子第一次聽到這段往事。   最後,他的孫子指了指我說:“他——就是古英雄!”   老頭平靜地聽完孫子的話,整個過程一直觀察我的臉,尋找話語或表情上的漏洞。   “阿良,剛纔全是你嘴上說的,你拿不出任何證據。”“是,因爲古英雄沒有死,他冒名頂替了高能的身份,繼承了天空集團的產業,成爲這個世界上最有權勢的人——這是個天大的祕密,絕對不能泄露出去的祕密,所以任何證據都必須要銷燬!”   端木老爺子冷笑一聲:“既然這麼重要的祕密,爲何要告訴我?”   “因爲,爺爺你也掌握着一個祕密,藍衣社數代人都想知道的祕密,不是嗎?”   “果然動機不純。”   “爺爺,你要我怎麼說才能相信?”端木良痛苦地抓着頭髮,“難道,你不希望古英雄還活着嗎?古家絕後不是你最大的打擊嗎?現在我告訴你——藍衣社古家後繼有人,你效忠的古英雄仍然活着,他就站在你的面前,只是戴上了一張高能的面具!並且,他已牢牢控制了天空集團,完成了藍衣社幾代人都沒完成的心願,他是我們最大的驕傲!”   看老頭依然沉默不語,我才說話:“端木老爺子,我已經失去了車禍前的記憶。雖然無法回憶起你,但你一定得我的小時候。”   隨後,我摸摸自己的臉頰說:“這不是我的臉,我的臉已經毀掉了,但我確實是古英雄,這是DNA檢測證明的。但是,我做的一切不是爲了藍衣社,也不是爲了我自己,而是對另一個人的承諾,而是對許多人的責任。現在我們遭遇了一個敵人,這個人已控制了藍衣社,同時也控制了一筆巨大的財富和力量。他非常非常邪惡,要將我引入滅亡,要統治這個世界。”   我激情飛揚地說了那麼多,卻得到老頭一句冷漠的回答:“與我何干?”   一旁的端木良幾乎暈倒:“爺爺,他是古家後人!他真的是古英雄。”   老頭無奈地嘆息一聲:“好吧,那請他轉過身去。”   我知道他是什麼意思,便順從地轉身背對端木老爺子,他不知從哪抽出一副老花眼,戴在鼻子上端詳我的耳朵。   半分鐘後,我感覺他的身體在顫抖,那隻撩開我的左耳的手,幾乎要撕下我的耳廓了!   “你——你真的有?”   “什麼?”   我裝作不知道耳後的胎記。   老頭對端木良訓斥道:“阿良,是你告訴他的嗎?左耳後的那個新月胎記,從老社長開始代代相傳的胎記。”   “爺爺,你懷疑這個胎記是我們僞造的嗎?好吧,我們現在就去醫院檢驗,醫生一看就知道胎記是真是假!順便我們還能做個DNA鑑定,古英雄媽媽不是還健在嗎?請她過開一比對就知真假!”   “夠了!”   端木老爺子用銳利的目光盯着我——心想這個年輕的男人,要麼就是對自己最重要的人,要麼就是最可怕的敵人。   然而,我毫不懼怕這雙眼睛,這是跟隨過我的祖父與曾祖父,保守着藍衣社與蘭陵王的祕密的眼睛,這雙眼裏寫滿對我的家族的忠誠,即便他爲之付出撿垃圾的代價,只能讓我感到無與倫比的尊敬。   “老爺子,不管你信還是不信,我不是他們那些人,我也不會用他們那些手段。但是,請給你的孫子一個面子。”我指指端木良,又指指自己的墓碑說,“也請給古英雄一個面子。”   “我會給他面子的。”   老頭說完動情地撫摸墓碑上我曾經的照片。   這回輪到端木良說話了:“爺爺,請跟我們回去吧,讓我好好照顧你幾天,我有太多太多的話想和你說。”   端木老爺子沉默半晌,呼嘯的北風捲過他滿是皺紋的額頭,終於點頭道:“好吧,你要帶我去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