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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竹林相會

  她。   她是莫妮卡。   莫妮卡第三次來到狼穴。   但與以前不同的是,她將每天都可以看到他。   清晨,她拖着行李箱走出石庫門,提前結束租房合同,放棄了原來的押金。離開這個簡陋狹窄的小窩,還真有些戀戀不捨,不捨得周圍擁擠喧鬧的人間煙火,不捨得可以賞月吟風的小爐臺,不捨得窗外層層疊疊的屋檐瓦片,不捨得那張載過她眼淚的牀。   這是她住過的所有房子中,從心底最喜歡的一個。   不過,她還是要離開這裏。即便公司准許她每個週末回家。因爲,她早已沒有了家,不需要一個可以獨自舔傷口的小窩。   莫妮卡需要的只有一件事——每天見到他。   是的,她已離開溫暖人間,前往殘酷的“狼穴”,居住在冰冷的地獄深處,與一羣魔鬼豺狼共舞,與一個被幽靈控制的男人,同生共死。   集團安排了一輛商務車來接她,從市區直接開往崇明島,穿過寒冷森林中的小徑,抵達層層把守的基地。這裏有幾排樸素的聯體別墅,是常駐的員工宿舍。她被分配到一室一廳的單元,所有電器和傢俱一應俱全,條件不知要比石庫門陋室好多少倍。不過缺乏人氣,許多房間空關着,就算碰到幾個陌生的同事,彼此之間也不說話——這裏嚴禁工作人員私下交流,每個人都有各自的祕密事務,不該知道超出本人工作範圍的事情。   全部安頓完畢,有人領她進入地下基地。經過一道道指紋密碼門,直下十九層地獄的電梯,來到地球岩石深處的“狼穴”,而這次是以工作人員身份。進入最核心的辦公區域,專門爲集團會議室,以及董事長辦公室服務。總共不到十個文祕人員,處理“狼穴”與集團紐約總部,還有全球各分公司間的機密信息。每天上午9點到傍晚6點,必須坐在“地獄辦公室”中,在判官們的生死簿上勾勾畫畫,不知下一個受審的將是誰。   她的直接領導是白展龍。   這個原本英俊挺拔的男人,年過三十卻越來越顯猥瑣,無聲無息地在大家身後飄來飄去。那雙陰鬱深沉的眼睛,彷彿埋着兩顆子彈,要把人看出個洞來。   “藍靈”第一天來此上班,白展龍單獨與她談了半小時,無外戶給新人做規矩——遵守紀律保守祕密,與公司簽定保密協定,如果泄露任何“狼穴”情況,不但要賠償公司一百萬人民幣,而且將自願受到肉體懲罰。   什麼叫“肉體懲罰”?保密協定沒有任何解釋。白展龍把手指伸到脖子,橫着劃過自己咽喉——原來就是從肉體上消滅掉。   這份保密協定等於賣身契,不但出賣勞動和自由,也出賣了生命和靈魂。   莫妮卡毫不猶豫地在協議上簽字,白展龍沒想到她會這麼爽快,身體後仰皺起眉頭,轉而威脅似的說:“我知道你不是藍靈!”   “對不起,白先生,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她知道白展龍專門調查過藍靈,但爲了“狼穴”主人的面子,她還必須掩耳盜鈴地否認。   “小姑娘,你不是什麼好人,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發現了!”   “白先生,你懷疑我是內奸?既然如此,董事長爲何把我清除,反而調我到這裏呢?”   白展龍爲她的反擊喫驚:“我不管你用了什麼手段,引誘我們的董事長,但你的這套把戲騙不了我。”   她卻以冷峻的表情回答:“沒有人比我更愛天空集團。”   毫無疑問,這個世界上再沒有比高思國的女兒,蘭陵王高家唯一的後代莫妮卡,更愛天空集團的了。   當然,白展龍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你出去吧,請遵守這裏的規矩。”   她裝作必恭必敬的樣子,回到自己的辦公桌上,心裏卻一陣悸動——爲什麼?自從她愛的那個男人性情大變之後,他身邊所有人也都變得奇怪而可怕,他就像一個具有感染力的傳播體,隨着自己無法控制的怒火噴發,將致命的病毒散佈給周圍的人。   現在,她已來到他的身邊,並可能每天都見到他,會不會也被他傳染?   不!莫妮卡已打定主意,她不會被那個人改變,相反她將要再次改變那個人,就像她徹底改變過他的命運。   “狼穴”的下午如此漫長,甚至讓人喪失了時間感,只要坐着稍不留神,就像被凝固在某個歷史瞬間。   依然沒人跟她說話,周圍那些祕書都像機器人,埋頭做着自己的事——不可能玩遊戲或看股票K線圖,這裏的電腦都被嚴格監控,他們似乎真的認真工作。   也許,他們真是機器人?   也許,整個龐大的“狼穴”深處,只有她和他兩個真正的人類。   她盼望能見到他,盼望黑洞般的走廊盡頭,那道雙層防彈門可以打開,走出一個面色蒼白的年輕男子,眨着那雙一度堅強卻已迷惘的眼睛。   哪怕只看一眼。   可惜,就連只看一眼,他也無法使她滿足。   整個辦公室都知道,老闆就在那道防彈門背後。但他像被判處終身監禁,關在裏面從不出來。他像個隱形的存在,唯一的作用就是若即若離——即將拯救世界卻又不讓世界看見他。   可是,如果每天他都這樣,哪怕一眼都無法見到,她爲此犧牲那麼多還有何意義?她爲他放棄溫暖的小窩,來到冰冷的“狼穴”地獄,忍受身邊那些“機器人”的冷漠,忍受白展龍的敵視,忍受遭到人間拋棄的罪惡感,她何苦這樣折磨自己?   或許,只要在空間和時間上離他近一點,就像現在只隔一扇門或一堵牆,最多幾十釐米的距離,想象從牆那邊呼出的空氣,她就已心滿意足。   下班時間快到了,無人膽敢鬆懈,大門緊閉更不能早退。她悄悄上廁所出來,反正沒人注意這個醜小鴨,她走進辦公區域另一條走廊。經過游泳池和電影院,但都不能進去,隨手推推旁邊一道小門,卻意外地被輕鬆推開了。   第一反應卻是——故意設置的陷阱。   不過,她還是大着膽子走進去,照舊是條長長的走廊,途中轉了好幾個彎,還有多處上下臺階,忽然進入一個院子,抬頭卻是溫暖的天空!   回到人間了嗎?   再看腳下長滿綠草,身邊種植一小片竹林,前面是江南園林式的假山,還有小橋流水的庭院!微風吹來竹林搖曳,發出大自然的沙沙聲,她貪婪地身呼吸着,感覺心曠神怡——不是在519米深的地下嗎?剛纔的走廊再怎麼走,也不可能一下走到地面啊!   再看四面圍繞着白色牆壁,還有黛色的挖片屋檐。頭頂的天空有些怪異,藍天白雲那麼溫暖鮮豔,也不像冬天傍晚的景象——記得早上出門的時候,上海的天氣異常糟糕,總不見得穿越到另一個時空了吧?   原來這是一個模擬自然的庭院,竹林假山小橋流水都是真的,大拿藍天白雲陽光空氣是人造的,只是把高大的天花板做得以假亂真,看起來像在真正的江南園林,享受陽光與清新空氣。   就當她爲之驚歎時,身後響起一個老年人的聲音:“小姑娘,你在這裏幹嗎?”   她緊張地跳轉身來,只見一個七八十歲的老頭,看起來還算硬朗,正在庭院之中散步。   “啊,你是?”   “對不起,我答應過他,不能說自己是誰。”   老頭的回答很自然,伸手撫摸身邊的竹葉。   “哦,我是這裏新來的祕書。”   “快點回去吧,趁着還沒被發現。”   “哦?”   可她還是對這裏非常好奇,包括與她說話的這位老人。   老頭搖搖頭:“還不走?我會給你保密的!”   莫妮卡不自然地笑了一下,趕緊掉頭跑回走廊,按原路返回了辦公室。   幸好,旁邊的人正準備下半,沒人發現她的“穿越”。不過這裏佈滿攝像頭,會不會被白展龍發現呢?   迅速收拾東西離開辦公室——按照規矩除非有上司指令,否則下班時間滯留不走,就會遭到所謂“肉體懲罰”。   所有的祕書都在一部大電梯裏,彼此之間互不說話,飛昇離開陰曹地府。   “狼穴”。   坐在被洶湧的長江口和堅硬的古老岩石包圍的地下宮殿,坐在數層防核防化防生物武器的裝甲保護中,坐在連接全世界各國總統府與各地區集團分公司的辦公室內。   我在看“狼穴”地下核心區的監控畫面,看到那個“藍靈”下班坐進電梯,與其他祕書一同離開地底。   藍靈——蘭陵?   不過,只有我知道她的真名,至少她自己是這麼說的——莫妮卡。   她與我曾經深愛過的女子同名。   這是我將她留在自己身邊做祕書的原因之一,即便她身上還有許多疑點沒弄清楚,即便她有可能威脅到我的生命。   不過,我不會懼怕一個相貌平凡的女孩。   十分鐘前,我還在另一段監控畫面裏看到過她。   她見到了端木明智老爺子。   這是一個意外,這個意外產生了更多的可能性。   昨天,端木老爺子,被我和端木良帶到“狼穴”。   我想這並非他的本意,他並不信任自己的孫子,更不會信任我這個自稱古英雄,卻長着一張高能的臉的人。他的答應只是權宜之計,他知道世界上有一樣東西叫暴力,對於七八十歲的老人而言,只能是暴力的受害者。假設我真如自己聲稱那樣,是藍衣社的繼承人古英雄,老爺子當然不會有什麼害怕:即便我本來不是古英雄,而是和他孫子聯手欺騙他的惡人,老頭反正也沒地方可逃,他也不會透露任何祕密——就算把“祕密”說出來,我們也無從驗證是真是假。這是他在別無選擇之下的唯一選擇。   老頭被送進“狼穴”地下核心區,離我臥室很近的地方,給了他一間舒適的屋子——還有模擬自然的庭院,就像漫步在真正的天空下,這個幾乎有體育館大小的系統,花費了我們五千萬美元。   不指望老頭一開始能說什麼,但至少這裏絕對安全。最重要的是誠意——端木良說爺爺最愛下象棋,恰好我小時候也有種愛好,當年老頭每次來我家做客,我都會拉着他下象棋。   今天,我拉着老頭走了一上午的象棋,果然讓老爺子大叫過癮。原來在他嚴肅的表面之下,埋藏着一顆老頑童的心。我和老頭棋逢對手,連續三局都是和棋。最後一局我下了狠勁,利用一隻過河卒,終於把老頭將死了,氣得他滿臉通紅瞪大眼睛:“臭小子!過河和卒半個車,十幾年前在你家裏,你用的也是這一招!”   “哦,老爺子,你承認我是古英雄了?”   殺得興起的老頭才感到說漏了嘴,立即恢復警惕:“對不起,我說的不是你。”   雖然他又翻臉不認人,但剛纔的那句話,說明他已開始漸漸相信我了。   果然,老頭眼中又露了一句話:“這小子,真的是古英雄嗎?怎麼連下象棋的棋路,都酷似當年那個愛流鼻涕的小男孩呢?”   這個發現不禁讓我爲之一振,微笑着坦言:“老爺子,雖然我遺忘了全部記憶,但這個下象棋的棋路,卻深埋在意識深處,永遠無法抹去。”   老頭更驚奇地看着我,推開棋盤說:“對不起,我想單獨待一會兒。”   我禮貌地辭別老爺子,但這幾盤棋令我獲益匪淺——我正在收穫老頭的信任。   下午,老頭可以在庭院裏自由散步,但不能離開祕道走廊,事實上老頭哪裏都沒去。   我禁止端木良與爺爺單獨接觸——因爲我對端木良也沒有完全信任,畢竟當年他是誘騙我上當,差點害了我性命的罪人。   不過,我給老頭在走廊裏留了個口子,有一扇通往辦公區域的門沒鎖,其實是引誘他走出去——我給端木良那裏也開了道門,假設他們爺孫倆能發現漏洞,就可能瞞着我悄悄見面,這樣反而會讓我發現更多祕密。   然而,十分鐘前發生了一個意外,有人擅自穿過我留給老頭和端木良的口子,闖入“狼穴”深處的祕密庭院。   居然是她——她——莫妮卡?   不,應該是打引號的“莫妮卡”,以及打引號的“藍靈”。   攝像灘頭與聲音採集顯示,她與端木老爺子並不認識,女孩在老頭勸告下迅速離去了。   難道只是一場巧合?這個“莫妮卡”也是無辜的?   但是,不能排除他們通過某種暗號或密碼溝通的可能。   重新縮回寶座之中,整個下午幾乎沒改變過姿勢,只感到頭暈眼花乃至噁心,大概是長期處於封閉環境的結果。閉目養神了不到一分鐘,耳邊就響起電腦提醒聲,這是集團紐約總部與“狼穴”的專用通信線路——總共十條線路中,只有這條無須經過任何人檢查,可以直接由我親自閱讀,必須是最機密的信息。   是史陶芬伯格發來的信息嗎?也許是與白展龍並不和睦,在集團內部爭權奪利,想要繞開他打小報告?   打開這封發自美國的電子郵件,卻是廖廖數行中文——   英雄吾兄:見字安!   佘山一別,已隔兩月,弟甚想念,日不能食,也不能寢,以至相思成疾。   故小弟特字美利間過渡太平洋至天朝,欲與兄一訴衷腸!正如宋時辛稼軒與陳同甫之鵝湖一會,情深意長,感天動地,足以名垂青史。小弟亦欲懷昔時冰火島舊誼,念往日大西洋纏綿,並有要事相商,事關兄之天空集團,乃至身家性命!請兄臺務必與我相會,以免錯失良機!   今宵,凌晨,二時,小弟於東經121度29分18秒,北緯31度45分9秒,靜候兄之相會!   切記——兄勿帶保鏢家丁,懇請獨自一人赴會。小弟也將與兄相同,獨自等待。   小弟以蘭陵王之千古美名擔保,絕不敢對兄動半點邪念,更不敢以武力相迫。   小弟若有食言,天打雷劈!   兄亦請擔保,勿放家丁對小弟行兇!亦勿派人跟蹤小弟!兄乃是正人君子,想必段不會行此齷齪之事!   獨坐幽墓裏,彈琴復長嘯。兄弟相逢時,滄月當相照!   小弟慕容雲頓首   慕容雲寫來的郵件?   今晚,凌晨兩點,他要與我見面?東經121度29分18秒、北緯31度45分9秒是什麼地方?他真的到中國來了嗎?   居然在郵件裏用了“纏綿”而字!要麼就是嚴重用詞不當,要麼就是對我的嚴重侮辱。最後那首打油詩,雖然前兩句抄襲別的古詩,卻讓我想起元稹《會真記》裏的《明月三五夜》——“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佛牆花影動,疑是獄人來!”   他真是活在另一個時代的人。   信裏懇求我單獨強望,千叮嚀萬囑咐別派人抓他,他也以蘭陵王的名譽保證,絕不像上次那樣給我下套。他爲什麼相信我呢?我要是帶大隊人馬過去,趁機把他抓住,不就一勞永逸地解決天空集團生死存亡的問題了嗎?   利用這條只有我才能看到的線路,說明他不想讓其他人監控到這封郵件,僅僅是我和他兄弟倆的祕密——他是怎麼做到的?紐約總部也只有三四個人知道這條線路,難道他派遣黑客入侵了總部的電腦系統?還有,這說明他已知道“狼穴”的許多祕密,又是誰泄露出去的?難道,蘭陵王真是無所不在的幽靈,每個空間每個角落都藏着他的眼睛?   打開全球定位系統,查詢東經121度29分18秒,北緯31度45分9秒,結果正是崇明島上的某個地點!   此刻,慕容雲就在“狼穴”周圍?   從大西洋上的冰火島,到太平洋邊的崇明島,或許距離並不遙遠。   凌晨,1點20分。   “狼穴”。   我在外套內穿上防彈背心,在三名貼身保鏢陪同下,悄然回到冬夜地面。   這是一次祕密出行,除了一名司機三名保鏢,包括白展龍在內誰都不知。傍晚,我把白展龍派到市區辦事,讓他第二天中午再回“狼穴”,確保他不插手這次行動。   離開溫暖的地洞,海風橫衝直撞而來,穿過乾枯的樹枝縫隙,徑直吹到我的臉上,飛快地跳上悍馬車,開出午夜基地。冬夜森林如鬼魅的墳場,車窗外呼嘯寒冷的風,不斷響起貓頭鷹的呼嘯,特種兵出身的保鏢都面有懼色。我親自看着定位系統的屏幕,根據信裏的經緯座標,顯示離此不到十公里。   進入另一片森林,幾乎看不到任何道路。司機打足十分精神,用探照燈似的強光照明,突然遇到一片茂密竹林。   GPS定位系統顯示——東經121度29分18秒,北緯31度45分9秒。   凌晨,1點40分。   車窗外是寂靜黑夜,除了風聲別無動靜。深深呼吸了一口氣,吩咐手下在車上別動,如果超過一小時我沒回來,就通知大隊人馬來搜索。   沒人敢違抗我的意志,我也不可能聽進逆耳忠言,但根據衆人的眼神我已知曉——他們認爲我此行兇多吉少。   獨自跳下悍馬車,我打開一個大號手電筒,拉起衣領遮擋鑽進脖子的寒風,低頭衝入深不可測的竹林,就像栽進寂靜的墳場。   手電掃出一條白色的路,卻不斷被叢生的竹子切斷。寒夜的風吹過竹林,發出海浪般的咆哮之聲。頭頂的竹葉縫隙間,可以看到一溜明亮月光,忽隱忽現泄露天機。   往前走了幾分鐘,回頭再也不見悍馬車燈。孤獨地處於黑暗,沒有“狼穴”的保護,兇猛殘酷的大自然將我保衛,卻發現自己那麼脆弱,尚不及身邊的一根根竹子——他們可以在風中不停搖擺地生存,而我必須沿着既定的道路,直到徹底折斷死去。   “大哥,你終於來了。”   忽然,身後響起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我驚慌失措的回頭抬起手電,照亮一張美麗絕倫的臉。   男人的臉,用美麗絕倫形容有些奇怪,但用到這張臉上卻恰如其分。   “別來無恙!”   他微笑着靠近我,也亮起一盞手電,這樣兩人都能同時看清對方的臉。   “慕容雲!”   輕輕叫出他的名字,不過就算大聲呼喚,在黑夜竹林的覆蓋下,數百米外悍馬車上的人們也聽不到。   “大哥,你果然沒讓我失望。”   他依然穿着一身白色漢服,在黑夜竹林特別扎眼,這環境一定是他精心挑選,正符合他的氣質與穿着,似乎複製了魏晉的竹林時代。   “失望?你是說郵件裏寫的那些話?”我看着周圍苦笑一聲,“賢弟,虧得你那麼信任我!你怎知我沒在周圍埋下伏兵?”   美少年挑起漂亮的劍眉,擺帥似的左右撐着竹子,右手理着被風吹亂的長髮,似笑非笑道:“大哥,爲何貶低自己?如果我不信任你,何必發這封郵件?又何必萬里迢迢來到這島上?”   “那我還得感謝你看得起我。”   “不,是互相看得起——顯然大哥你也信任我,相信我沒給你射下圈套,纔敢如此大膽單刀赴會。”   我還是充滿警惕:“此話言之過早吧?”   “大哥,你會相信我的。”慕容雲又靠近一步,好像竹林中生出的古人,“你看,我們互相之間足可信賴,你做到了你的承諾,我也做到了我的承諾。我們都是有信有義、一諾千金的君子,完全可以成爲好朋友好兄弟!而非如今的死敵。”   “我不是來與你敘舊的。”無情地打斷美少年的意淫,“你說有要事相商,所爲何事?”   “小弟已在信札中說明,事關大哥身家性命!”   這句不由得讓我怒火中燒:“赤裸裸的威脅!”“不,是善意的警告。”那張高貴漂亮的臉龐,不斷在我的手電光影中晃動,加上身後的竹林黑夜,彷彿電影銀幕的感覺,“大哥,請勿生氣,想必你早已知曉,牛總給天空集團造成巨大損失,這些全出自我的計謀。”   他的揚揚得意讓我捏緊拳頭:“是!他剛自殺之時,我就想到了你!”   “大哥果然日夜思念小弟啊。”   “住嘴!你太無恥了了,居然利用高能從前的高中同學。”   “馬小悅?”聽到這個名字讓我痛心疾首,他卻輕描淡寫道,“我知道她是高能第一個暗戀的女子,才讓她去接近牛總。”   “夠了,一切全是你安排的吧,還有——”   我想秋波寫來的那封信,但想想還是不要說出來,讓他知道可能會對秋波不利。   “牛總的東窗事發只是開始,天空集團根基早已動搖,接下來你會遇到更大困難——不你承認與否,在這場殘酷的戰爭中,我已佔據相當的優勢。”   “我承認。”   慕容雲溫柔詭異地一笑:“但這不是最重要的,戰爭中最可怕的是,被敵人抓到自己的致命弱點!”   “你知道我的致命弱點是什麼?”   “你自己當然不知道。”他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眼睛,“不過——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也許全世界都已知道了。”   雖然心虛得緊,我依然冷笑着回答:“你的訛詐只是徒勞。”   “大哥,等你明白自己的致命弱點,這個弱點已經讓你致命了!”   “我知道自己並不完美,但也不至於不堪一擊。”   一線月光再度穿越竹葉縫隙,傾瀉到蘭陵王白皙英俊的臉上,不過已恢復嚴肅:“你曾經很強大,但再強大的人,也有阿喀琉斯之踵。”   “我的阿喀琉斯之踵?”   “是,我已經找到!有了這個發現,就可以隨時隨地打敗你,輕而易舉消滅你,甚至不用煩勞小弟親自動手!”   面對這樣的輕蔑態度,讓我立時大吼起來:“賢第,既然如此,請你現在就消滅我吧!”   “不,你是我的結拜大哥,自然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怎能害死我的大哥呢?豈非不忠不孝不仁不義被天下恥笑之小人嗎?”   這番話引來我諷刺的笑聲:“你做了那麼多惡事,還標榜什麼忠孝仁義?”   “大哥,這絕非小弟妄言,而是發自肺腑,我不忍目睹大哥滅亡,更不原讓親者痛仇者快。我知道世上有無數人盼你滅亡,但這個人絕對不是我!”   “那你究竟要怎麼樣?”   我快被他繞暈了,他的第一到底是什麼?是敵人還是朋友?   “大哥,我此行之目的,就是來與你談一件事——我們雙方握手言和,休兵罷戰!”   “好!一言爲定!”   聽到“休兵罷戰”四個字,不經大腦思考就同意了。   若能終止這場毫無意義的戰爭,就能挽救天空集團幾十萬員工,也可拯救日益危險的世界和平,說不定明年的諾貝爾和平獎就歸我和蘭陵王了!   “常言道——兄弟齊心,其利斷金!”   就當我還在點頭附和,我們的蘭陵王卻語出驚人:“大哥,你我兄弟若能聯手,一齊找到多年前我丟失的面具,便能擁有無與倫比的強大力量,定能征服整個地球!讓驕傲自大的白種人,從此匍匐在我們華人腳下,重新書寫一段輝煌歷史!從此以後,你我兄弟將成爲人間之王,並排端坐於寶座之上,攜手同志未來新世界!”   “什麼?”這段精神病患者似的臆語,讓竹林深處的我目瞪口呆,一陣寒風呼嘯捲來,手電筒都差點砸在地上,“你瘋了!”   “亞力山大大帝遠征東方,所有人認爲他瘋了,但他確實做到了無人能想象的事業。”   蘭陵王也是中國未成功的亞力山大大帝?   他伸開雙手迎接咆哮的風,寬大的漢服袍袖都被鼓起,這是征服世界的大旗。   “是,亞力山大大帝和你一樣,也是癲癇病患者!”   我冷酷地說到他的痛處——原以爲這種惡毒刻薄的話,將立即激怒高傲的慕容雲,卻不想他慨然一笑:“說得好!把我與這位偉大任務相提並論!即便我如他一樣英年早逝,也照樣要完成驚天動地的偉業。”   “對不起,你真的瘋了,蘭陵王!”   “只要能拿回我丟失的面具,這一切就不僅僅是夢想!”   美少年在竹林中仰天長嘯,宛如荒野狼嗥。   而我依然決然地回答:“對不起,只要你保存這種野心,我是不會與你合作的。即便我得到了蘭陵王的面具,也絕不會交給你!”   風,忽然停了下來。   月光,也躲到了寂靜的竹葉之上。   我們,沉默了半炷香的工夫。   “這算是拒絕嗎?”   他打破了沉默,表情哀怨憂傷。   “是。”   “大哥,你真讓我失望。”   手電光束之下,隱隱可見他臉上淚光,爲我還是爲他自己?   “對不起,煞費了賢弟一番好心,可惜大哥我心如鐵石,決心與你戰鬥到底!”   “好吧,我再回到A計劃。”他匆忙擦去幾滴清淚,嘴角顫抖,“大哥,我並非是爲和平才向你提議聯手,因爲無論如何我必將獲勝,而你敗局已定。我只不忍看着你滅亡,不忍看到你橫死街頭——這將是我的人生最大遺憾,也將令我徹底心碎,永遠不能癒合——因爲你是我最重要之人。”   最後幾句話肉麻的話,讓我渾身直起雞皮疙瘩,只能冷漠回答:“賢弟,感謝你那麼看得起大哥。可惜,我又有何德何能?讓你如此青睞?”   “你不瞭解,因爲你最不瞭解的人,不是我,而是你自己!”   “我承認這一點,那麼你呢?”我大膽地靠近他半步,“能不能讓我也瞭解你?”   “如果大哥有這個興趣,是我的無上榮幸!”   我皺起眉頭靠着一根粗大的竹子:“好吧,我想知道你爲何有那麼大的野心?假設不是精神錯亂?”   “因爲我是蘭陵王高長恭。”   “恩,這算一條理由,皇家血統八閎一字——還有其他理由嗎?”   “因爲這個世界本來如此,本來就是被極少數人同志,只是被冠冕堂皇以人民或民主的名義。與其讓那些愚民來管理,不如換我整個正牌皇家子弟,我將對天下施以仁政,拯救地球上每個受傷的人,重塑新的世界。”   我再次被他震撼,不敢看他的眼睛:“你真的認爲現實的人類無藥可救?”   “是,因爲他們都被貪婪矇蔽了眼睛!”   “對不起,我不是在和你探討哲學與人性問題。”   慕容雲卻陷入自己的世界:“貪婪是他們共同的名字——無論看起來多麼偉大,無論得到怎樣的進步,但這些人的每個毛孔,都滴着與生俱來的鮮血,因爲無法消除貪婪的本性。”   “資本主義的自私自利?”   我毫無惡意地揣測了一下。   “貪婪所以自私,自私所以貪婪,這是人性深處難以扭轉的惡性循環。他們談老到妄想用卑微的身體,吞噬比自己大得多的獵物,而這世上並沒有那麼多獵物足夠他們捕獵,最終獵物會轉化爲獵人,原來的獵人卻將因貪婪而變成獵物!”   “說的好像經濟危機的源頭?”   “那不是源頭,而是結果,數百年來人類歷史發展的結果。”   看似這裏的話語,卻讓我想起記憶中殘存的教科書——無限增長的社會生產力,與相對貧困的普通大衆消費能力間的矛盾,使產生過剩成爲資本主義週期性危機的根本原因。   即便亞當。斯密一代宗師開創大業,即便馬克斯。韋伯藉助上帝教義搖旗吶喊,即便喫下凱恩斯研製的靈丹妙藥,即便經過20世紀末不戰而勝的興旺繁榮,如今卻仍難逃週期率的魔咒,因爲誰都無法克服人性的弱點——貪婪。   “Matrix瞄準的是人性的貪婪?”   “恭喜你,猜對了!”   我的太陽穴神經一陣疼痛,卻跟着他的思維方式說:“這就是你在冰火島上說的——操縱這個世界的世界?”   “大哥果然智慧超羣!”   蘭陵王微笑着露出紅脣白齒,漂亮的臉龐和迷人的眼神,加上溫柔自然的誇獎,卻更令我毛骨悚然。   因爲,我瞬間想到了一個方程——操縱這個世界的世界=羅斯柴爾德家族+Matrix=人類的本性=“貪婪”   我在與人類的本性爲敵?我的最大敵人是“貪婪”?   這不是一個悖論嗎?   誰都無法逃脫人類本性,我的所作所爲不也代表無窮慾望的“貪婪”嗎?我要天空集團戰勝敵人控制全球經濟,我要掌握世界最重要的石油資源,我要把觸角伸到世界上每個角落,我想成爲各國總統府的坐上賓,我要擁有這個地球上最炙手可熱的權力……   我的全部加在一起正是兩個字——“貪婪”!   我的敵人=“貪婪”=我第二個方程徹底打垮了我的自尊與自豪。   看我好久沒有說話,美少年湊近我說:“大哥,我猜你已回心轉意,答應與我攜手成爲世界的征服者,到時我們共享一個座寶,共享一頂皇冠,共享一份永世榮耀!”   “住嘴!”我慌亂地後退幾步,抓着一根堅硬的竹竿,一陣寒風模糊了視線,蘭陵王如漂浮的幽靈,“不!我絕不會接受魔鬼的邀請!”   “我欣賞你的固執和堅持。”   “那就請立即離開吧,趁我還沒改變主意違背誓言!”   也許是“狼穴”的地下生活讓我體質虛弱,風計劃把我吹倒,只能勉強站立着大喊。   慕容雲再度無限哀怨地搖頭:“大哥,我發現你這次憔悴了很多,是不是很久沒見陽光?”   “這與你無關。”   他的眼神更顯傷心,語氣就像怨婦:“你連我的關心都要拒絕嗎?”   “好吧,請你回答我一個問題,秋波現在還好嗎?”   “提她做甚?”   沒想到他的回答那麼冷漠,好像秋波只是個無關的陌生人?不由得我發怒:“我把秋波交給你,希望你好好照顧她,爲何不能提她?”   “你好不明白嗎?在我的心中,她永遠不及你重要!”   風,忽然又停了。   月光,從靜止的竹葉縫隙間,傾瀉到他雕像般美麗的臉上,已寫明一切情愫。   我的心,也在剎那間被他打動,脆弱得即將要被他的眼神融化,融化到一個古老傳說中,融化到常人無法理解的世外桃源。   可是,我的心底還有另一個人,雖然死去卻永遠不能遺忘的人。   她是個女人。   而我是個男人。   此刻,站在眼前的竹林之間,令我感動到落雷的這張美麗的臉,卻是我的同性。   對不起,我無法接受這份情素。   對不起,我親愛的蘭陵王,我的兄弟。   我不想被他發現我的感動,轉過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生硬地說:“你走吧!”   “我不想走。”   “那我走!你自己保重。”   飛快地向竹林外走去,不敢回頭再看他的臉,不敢再看那雙迷人的眼睛,擔心哪怕再看一眼,就會無可救藥地墜入他的世界。   身後,傳來蘭陵王痛苦的聲音:“大哥,你會爲你的選擇而後悔!”   不能回頭!不能回頭!強迫自己繼續往前去,穿越寒冷殘酷的北風,穿越茂密黑暗的竹林,哪怕心臟已碎成兩瓣。   幾分鐘後,穿出竹林地獄,悍馬車正打着大光燈等我,司機和保鏢們早就等急了,若我再遲到幾分鐘,他們就會打電話報告白展龍。我渾身顫抖地跳上車,司機趕快開回“狼穴”。   再回頭已是一片漆黑,凌晨的荒野與星空連接在一起,只剩那輪傷心的月亮。   “狼穴”。   天高,雲淡,風清,日朗。   竹葉在沙沙作響,汩汩流水淌過橋下,一羣錦鯉歡快嬉戲,一簇不知名的話,綻開在太湖石堆砌的假山下。我們頭頂的崇明島,正是西伯利亞的寒流來襲,萬物沉睡百草枯黃。而在519米深的地下,卻是春光明媚深機勃勃,怪不得杜麗娘在遊園後傷春而逝。   凌晨,離開與慕容雲密會之地,回到“狼穴”宮殿卻再也睡不着了。在牀上翻來覆去直到天明,想着美少年說的那些話,想着他離別時的哀傷眼神,想着最中那個毅然的抉擇,不禁心生無限悲涼——無論最終誰勝誰敗,滅亡的都將是我自己。   很晚才起牀喫了早點,來到模擬自然的庭院中。端木明智老頭正在水邊賞魚,似陷入很久以前的回憶。   “老爺子,我們再走兩盤象棋吧?”   老頭卻搖頭說:“小子,我要出去。”   “爲什麼急着要走?你還沒享受過好日子呢。”我隨口說出一個自以爲是的理由,“是這裏燒的菜不合胃口嗎?我去安排新的廚師。”   “不,這裏確實很好,雖然只是個監獄。”   “是覺得沒有和端木良好好聊天嗎?我馬上把他叫過來,你們爺孫倆可以單獨聊,隨便他什麼都可以。”   老頭卻苦笑一聲:“我要是想和孫子聊天,幾年前就可以去找他,何必等到現在?”   “如果你一定要走,請告訴我理由。”   “我已到這裏三天了,不能再超過更長時間,這就是我的理由。”   “爲什麼?”   端木老爺子沉默半晌,用懷疑的目光看着我黨眼睛:“小子,如果你真是古英雄,那麼你一定會放我走的。”   “古英雄也需要聽到合理的解釋。”   “好吧,就當你是古英雄——你的父親,他還在等我。”   “我的父親?”腳底微微一晃,差點摔到水池裏去,“他還活着?”   老頭雖然說不知道,但我已經從他的眼睛裏看到:“你的父親還活着!”   “謝謝!老爺子,謝謝你告訴我這個消息,我真的……我真的……很開心!”   自從兩年前父親自殺以後,我一度以爲自己失去了生命中的一半。後來,雖然知道我是古英雄,卻從沒機會見過真正的父親,就連他是生是死都不清楚——假如我的父親還活着,那他纔是藍衣社真正的領袖,或許蘭陵王的祕密就掌握在他手中。   “如果,你不放我走的話,那麼你的父親就會身處危險。”我看着老頭的眼睛,知道他沒有騙我,爲了現在唯一的父親,我必須把老爺子放了。   “好,我答應你。”但我依然攔在老頭身前,“不過,我想知道更多——關於我的父親,關於藍衣社,關於我們古家的過去……”   “小子,我不該告訴你這些,在我確認你的身份前,你仍然可能是他們的人,是他們派來冒充古英雄,騙取我們祕密的人。”   我無奈地搖頭:“我該怎麼證明自己呢?我也不想換成別人的臉!那是常青那夥人乾的!很遺憾,你的孫子在其中也有份。”   “我知道他背叛了藍衣社——所以,我從來不相信我的孫子。”   “老爺子,請告訴我,關於我的家族的一切。作爲我們的交換條件,我可以派人把你送回去,並保證不再跟蹤你,也不在你身上安裝監視裝置,確保你的一切活動自由。”我希望以自己的誠懇打動老爺子,他卻淡淡地回答:“怎麼才能讓我相信年一呢?”   “就像我怎麼才能讓你相信我是古英雄。”   老頭沉默片刻,現在他的選擇全憑感覺,但願我給他留下一個好印象。   幾十秒後,他嘆息一聲:“好吧,但你要發誓遵守諾言。”   “好,我發誓!”   “說來話長!”看着池水中自己的倒影,不禁苦笑一聲,“六十多年前,我還是個初出茅廬的青年,滿懷重建中國復興民族的夢想,加入了國民黨的一個外圍組織。雖然,當時藍衣社早已解散,但有一個祕密遺留的部門,仍掌握一批當初的骨幹分子,這個部門的領導是古子龍——也就是你的曾祖父,假如你真是古英雄。”   “你見過我的曾祖父?”   “是他一手提拔了我,教導我成爲一個優秀特工,如何躲避跟蹤與追殺,又如何綁架或殺害別人。是個陰雨沉默的中年人,長着極其普通的臉,一年四季永遠穿着中山裝。但他握有極大權利,可以輕易剝奪人生命,組織成員像崇拜神那樣非常不滿。古子龍也有相同看法,但他提倡循序漸進改良國家,比如用一些特殊手段,以最小成本達到最好結果。”   “暗殺?”   一陣微風徐徐吹來,我的肩膀悄然顫抖。   “沒錯,我們在總部授意之下,殺了許多黨國高層任務,大多是腐敗透頂的傢伙。但我們的行爲不敢聲張,通常把罪名安到共產黨頭上。不過,你的曾祖父古字龍,讓我們死心塌地效忠的根本原因,在於他掌握着一件寶貝。”   老頭說到這裏,露出無限嚮往的表情,感覺竟如沐春風,沉浸在幸福的想象中。   答案已不言自明:“蘭陵王的面具?”   “是,傳說中無比神祕強大的蘭陵王面具,是古子龍從一個叫高雲霧的人手中奪來的。高雲霧是蘭陵王直系後代,他死在古子龍手中,從此他的子孫與藍衣社世代結仇。高家在大洋彼岸創立天空集團,如今已富甲天下——這段世仇不知何時才能終結。”   “我會終結仇恨的!”   沒有人比我更適合了,我既是古英雄又是高能,這對仇家同時集中在我身上。如果我不想人格分裂而死,就必須親手終結這段仇恨。   “據說,藍衣社經常將一些抵抗分子,關押在某些祕密地方,再給他們戴上蘭陵王面具,監視他們的一舉一動,記錄數據再殺死他們——結果是驚人的!蘭陵王的沒秒年斤微,確實蘊涵極其強大餓力量,足以使一個凡人脫胎換骨。這大概也是一千多年前,美少年蘭陵王要戴上這副面具,成爲蓋世英雄的原因吧。”   “也許,那副面具本來就不是人間所有?”   “反正我也從未見過蘭陵王面具。按照藍衣社的規矩,只有社長才有權使用。1949年,古子龍沒有撤往臺灣,藍衣社轉入地下,面具成爲凝聚我們的唯一力量。大家相信只要面具在誰手裏,誰就有無窮能力和威望,維持組織的團結和完整。所以,即便我們都結婚生子,過上平靜的生活,仍暗中悄悄聯繫,保守組織祕密,並讓下一代也加入藍衣社。古子龍隱姓埋名地生活,他的兒子也是你的爺爺叫古文,被培養爲藍衣社的繼承人。誰都不知道蘭陵王面具在哪裏,只有古子龍和他的子孫掌握這個祕密。”   “老爺子,難道你就不知道一點兒線索嗎?”   老頭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也不想被我打斷往事的回憶:“1975年,你的曾祖父古子龍去世,據說他死的那天,正是高雲霧的忌日。是我親手給你的曾祖父下葬的,我成爲藍衣社的元老,輔佐你的爺爺管理組織。他的身份比你的曾祖父更隱蔽——食品商店營業員,卻嚴密控制藍衣社的每個成員。”   “那麼常青又是什麼人?”   “80年代,藍衣社的第三代成員開始走出國門。常青就是其中之一,他很早就去美國留學,勾結了一批組織裏的年輕成員,妄想奪取社長手中的蘭陵王面具。”老頭提起這個名字就咬牙切齒,“常青——這個叛徒!他不知用什麼手段,在美國發了大財,專門用於顛覆我們的藍衣社。還有個傢伙與他們同流合污,就是無美國學醫的華金山。”   “1988年,藍衣社發生了最嚴重的內訌時間,從國外回來的常青和華金山,還有個叫南宮的年輕小夥子,共同綁架了你的爺爺古文——對其施以酷刑百般折磨,要他說出藏匿蘭陵王面具的地點。你的爺爺爲保護祕密,竟然咬舌自盡!”   “常青!華金山!南宮!”   我緊握拳頭,當初爲何聽信花言巧語,還要爲他們服務遠赴美國?真瞎了眼睛!還有端木良這個不肖子孫,也認賊作父投靠常青。   “接下來,就要說到的父親。他叫古平,意思就是平庸不氣眼,有個非常隱蔽的身份,造船廠工人——他把周圍所有人都瞞過了,包括共同生活了幾十年的妻子。你的父親繼承藍衣社後,常青等人重新流亡出國。在古平的祕密領導下,藍衣社虎伏了原有組織,嚴格控制第三代成員。然而,蘭陵王面具從沒出現過,這成爲第三代成員們的普遍擔憂。”   “我猜你就要說到我了。”   老頭長長地籲出一口氣:“是啊,古英雄,古平唯一的兒子,古文唯一的孫子,古子龍唯一的曾孫子,也是藍衣社最後的繼承人。不過,古平像教育普通孩子那樣教育你,從未把你當做接班人來培養,其實是爲了保護你。”   “我一直不知道自己將要成爲藍衣社的社長。”   “是,這一點不像你的上幾代,他們都是從小受到培養。當你幼年展現出非凡天賦,具有成爲英雄氣質之時,你的父親非常開心。但他後來感覺到危險,藍衣社組織的人們,表面非常服從他,暗地裏卻打着蘭陵王面具的主意。1995年,發生了一件大事,你難道一點記憶都沒有嗎?”   “什麼事?我所有記憶都被抹去了。”   “那一年,你被常青等人綁架!雖然只有短短十幾個小時,我和你的父親迅速反應,就將你從那些壞蛋手中救了出來——整個過程你都在昏迷,自己都不知道被綁架的事,你的父親也不希望你知道,只告訴你發了高燒,昏睡了一天一夜。”   我膽戰心驚坐在石頭上,原來那年我差點小命不保。   “他們綁架我的目的,就是要向父親勒索蘭陵王的面具?”   “沒錯,古平作了一個重大決定:將藍衣社的祕密守口如瓶,絕不讓兒子卷如其中,讓蘭陵王的面具永遠爛掉!”   “這一切都是爲了我的生命?”   “是,你的父親與你的爺爺與曾祖父不同,他們決心把一切獻給組織,而你的父親則把兒子看得比組織更重要。於是,他想方設法讓你變得平庸,讓你越來越不顯山露水,成爲一個容易被遺忘的人。即便當你十五歲那年,救了我可憐的孫女秋波,成爲報紙上宣傳的少年英雄。但是,你的父親處處打擊你的信心,每天給你灌輸英雄無用論,潛移默化影響你的世界觀,讓你甘心於平凡人的生活。”我不知道該感謝還是怨恨,但至少父親是真的愛我:“他真是煞費苦心!”   “你的父親漸漸斷絕與藍衣社成員們的聯繫,卻因此讓常青趁虛而入。這個傢伙已在美國擁有驚人財富,利用金錢控制了組織裏的人,甚至包括我的兒子——他也背叛了我!”老頭說到自己的痛處,摸着心口搖頭,“接下來又是我的孫子,他們都成爲了叛徒,逼得我遠走高飛,最終淪落到垃圾場。”   “原來藍衣社早已江山易色,而從前的古英雄也是無辜的?”   “是,你的父親知道形勢越來越危險,他沒有錢也沒有權利,唯一的武器就是面具的祕密,但他發誓不把那個東西拿出來。所以,爲了躲避那些人的陰謀,他只能自我流放隱居起來,告別妻子與兒子,成爲失蹤人口。”   我失望地低頭道:“他不知這樣會讓我和媽媽多傷心嗎?”   “古平是爲了你們模子安全,讓你們與他脫離管理,避開常青那些壞蛋。”   “可是,常青他們還是找到了我,而且利用了你的孫子端木良。”   老頭已然痛心疾首:“夠了,他是我的恥辱!”   “可是——”   他決然轉身:“請不要再問下去,我已告訴你太多太多,超出了我的極限。”   是的,端木老爺子已告訴了我太多家族往事,那些驚心動魄的藍衣社內部鬥爭,還有我險些被常青等人害死的內幕。   “老爺子,我還是想知道我的父親在哪裏,這已遠遠抄超過了蘭陵王面具的重要性。”   顯然,他不想再跟我說下去了:“你現在不該知道這些,即便你真的是古英雄。至於面具——就讓這個謎永遠爛在地下吧。”   我癡癡地沉默半晌纔回答:“我也有機會再見到父親嗎?”   “我不知道,這取決於你的父親的意願,也取決於你能否證明自己的身份。”   “他的意思?”   老頭有些煩躁:“既然,當年他爲了你們母子的安全,毅然遠走高飛而失蹤,那麼就不會再想與你重逢。”   “但前提是我可能會有危險,而且當時我對藍衣社還一無所知!但現在的情況已完全不同,我能掌握自己的命運,我也徹底捲入了你們的戰爭,而且我現在真的很需要我的父親。”   “他是否改變主意,不是我能決定的。”   “老爺子,你是不是要急着出去?”   看得出他已歸心似箭,不停地眺望庭院圍牆外的天空,儘管他知道那不過是人造幻景。   “是,請你現在就放我走,如果你真是古英雄,真關心你的父親——如果拖到晚上或者明天,他可能有性命之憂!”   我再次用讀心術審視他的眼睛,卻再次證實了他的話。   停頓片刻,我無奈地對老頭妥協:“好吧,我現在就把你送出去。”   我不是爲端木明智妥協,而是爲我的父親妥協。   二十分鐘後,我們從519米深的“狼穴”地底,來到凜冽寒風下的崇明島森林。   商務車正等待端木老爺子,除了一個司機送他去垃圾場外,再沒有其他人跟隨。   老頭穿着一件新大衣,懷裏揣着我給他的兩千塊現金——我送給他兩萬塊,躺他自己租間好點的房子,他卻只抽了十分之一。   臨上車時的老頭表情複雜:“年輕人,請你遵守諾言,不要派人跟蹤我,更不要妄想讓我成爲出賣你父親的工具。”   “我將一諾千金!”   讀心術已發現他的心理話:“你是不是古英雄?現在只有一半的可能性,希望找到更多的證據,讓我相信另一半的可能。”   老頭沒有全部相信我,所以他說的那些往事,也可能並非全部真相。   但我依然要感謝他,感謝他告訴我父親還活着,我對老頭輕聲耳語:“請告訴我的餓父親,英雄雖然想不起他,但不代表英雄不愛他,兒子永遠歡迎他回來!”   老爺子微微點頭:“我會說的,臭小子!”   我獨自在陰鬱天空下揮手,看着商務車載着老頭離開“狼穴”,離開這座即將被驚濤駭浪包圍的孤島。   519米深的地下。   不僅僅是堅硬古老的岩石,也是向太平洋延伸的東海大陸架的一部分。   一個怪物。   它有十隻角,它有七個頭。   怪物在深深的地下批矮星,打破緊鎖它的地球岩石,吞噬圍困它的海底淤泥。它用十隻角不停地往上鑽探,它以七個頭不斷地向前撕咬,直到穿破層層鐵窗的最後一道封印,逃出這座堅不可摧的神的監獄。它鑽出幽暗冰涼的海底,毫無畏懼洶湧寒流,扯開糾纏它的漫長海藻,喫下數十萬條各種大小的魚,最龐大的鯨類也不放過。   終於,怪於從海中升起。   當萬丈陽光照耀在它身上,當大海的珍寶裝飾它的脖子,當最鋒利的武器緊握災手心,整個海岸的人類都向他匍匐崇拜。   人們發現它的十隻角上,竟戴着十座閃閃發光的皇冠;在它的七個頭上,竟刻着七個褻瀆神聖的名號。   這個世界最邪惡的力量,將權力的標誌授予怪物,替它向整個宇宙宣佈——誰能與這頭怪物相比?誰能與這頭怪物爭戰?   這頭怪物的名字是——我。   這不是夢。   當我從“狼穴”寢宮的晨曦中醒來,渾身是汗像從海底撈上來,恐懼地衝向那面鏡子,看看自己是否長了十隻角七個頭?是否已變成那個無與倫比的怪物?   鏡子裏是一張平凡而蒼白的男子的臉。   我摸着自己的頭,試圖找到隱藏在頭髮裏的角,妄想當年華金山在給我做臉部移植手術時,是否也移植了一些特殊的妖怪基因?走火入魔嗎?爲了那個人你死我活的戰爭,爲了政府這個不斷變化的世界,我從一個懦弱平庸羞澀的小男人,變成一個獨斷專行暴戾野蠻的君主,想依靠無盡的美元與石油,成爲地球上不戴皇冠的皇帝。   甚至,在某些暴躁發怒的時刻,我以爲自己是個超人,是衆人皆醉我獨醒的超人,是拯救昏昏噩噩的芸芸衆生的超人。   當我擁有這個史上最安全最高科技的“狼穴”,卻又一次將自己放逐孤島,讓自己被人羣拋棄,把自己關進肖申克州立監獄。   於是,我想起了C區58號監房。   相比這個深處地下卻豪華舒適的寢宮,我反而開始懷念那間狹窄陰暗的牢房。   我還想起了我的室友——薩拉曼卡。馬科斯。   這位我的生命中最尊敬之人,這位我的情深意重的忘年之交,這位鼓舞並幫助我逃離樊籠的恩人,這位替我打開聞所未聞的“Gnostics”世界的老師,這位曾經讓我找到真正命運的嚮導。   知道你自己是誰!   然後獲得覺醒與復活!   最後成爲所有人的拯救者!   然而,在獲得無限財富與權力後,卻感覺離使命越來越遠——越來越看不清自己是誰:越來越分不清沉睡、妄想與現實;我想車工難爲所有人的拯救者,結果卻要成爲地球的毀滅者。   這就是無可逃脫的宿命?老馬科斯鼓舞我的真正使命?一個“Gnostics”的戰鬥?   不,我根本不配稱爲Gnostics!   我早已玷污乃至背叛了,老馬科斯爲之奮鬥一生的使命與理想。   絕望地摸着“狼穴”的牆壁,我推開地下519米的窗戶,今天的外景是阿爾卑斯山麓,綻開因斯布魯克山谷中的鮮花——不過是一幕《黑客帝國》式的幻覺!   當我逃出美國肖申克州立監獄,在荒蕪人煙的阿爾斯蘭原野上礦本,我一度以爲自己獲得了自由。   現在才明白,自由是多麼可望而不可即的字眼,獲得真正的自由是那麼困難!即便從此衣食無憂鐘鳴鼎食權傾天下,自由於我而言永遠那麼遙遠。   然而,我卻沒有勇氣第二次越獄,沒有勇氣逃脫這座財富與權利的監獄,沒有勇氣放棄身邊的一切物質,沒有勇氣回到居心叵測的人間。   我,已在內心審判了自己。   辯護律師——我。   檢控官——我。   法官——我。   行刑劊子手——我。   我將要自己坐上電椅,親手拉下電閘……   她。   她是莫妮卡。   她已在“狼穴”工作和生活了一個星期。   每天都是枯燥而無聊,雖說接觸到都是最高機密文件,但沒有一樣是能被她看到的,所有文件都做了電子加密,只有白展龍與董事長才可以打開。辦公室裏那些同事們,照舊像機器人一樣沉默,頂多就是機械地交代日常事務,徹底斷絕聊天的可能。   下班回到宿舍的生活,更躺她感到孤獨恐懼。雖然住在舒適的別墅套房,還配備專業人員打掃衛生,可是所有人默不作聲,就像生活在聾啞人學校——可惜他們都沒學會手語。她僅有的兩個鄰居,一對年輕的單身男女,在這孤獨荒涼的環境,本該乾柴烈火地燃燒起來,卻令人奇怪地彼此不相往來。尤其是那男的瘦小乾巴,連鬍子都長不出來,說話走路的腔調都像閹人。難道長期的地下生活會損害男性功能?導致他喪失了對異性的慾望?   宿舍裏的漫漫長夜,看DVD是唯一消遣,每個房間各放數千張碟,最奇怪的竟全是正版!這裏沒有網絡也收不到電視,連電話和手機信號也沒有。要打電話只能白天在辦公室,但“狼穴”嚴禁工作人員打私人電話,如有需要必須的上司報告——名副其實的監獄。   既然不能上網和看電視,相比很多人會選擇打牌,度過這些難熬的夜晚。但“狼穴”嚴禁任何形式的賭博,就連純粹娛樂的撲克牌也不允許。白展龍認爲——任何私下交流都可能損害工作,或者泄露“狼穴”內部的機密。   然而,當其他人選擇週末回市區,她卻孤獨地留在“狼穴”,無所事事地度過兩個漫長的白天。   她期望在基地附近看到他——幻想而已,宿舍去與工作區嚴密隔離,高牆阻擋一切視線,她不過是個可以自由放風的囚徒。   在這裏工作的一個星期,她連一秒鐘都不曾看見過他。   例外是幾次與他通電話,通知他某某人要見他,或者某次會議安排在什麼時間。僅此而已。她知道他就在走廊深處的防彈門內,但她沒有任何權力或藉口讓他出來,更不可能自己去敲他的門,否則結果必然是被清除出“狼穴”。她每天望着走廊,無奈地消耗流逝的青春,就像永遠不再回來的混血美女時代。   又是臨近下班時刻,她無聲無息地去上廁所,走進旁邊另一條走廊,依然如同墳墓寂靜無聲,試着推開那扇虛掩的小門——再度通過曲折蜿蜒的臺階,來到藍得讓人心悸的天空下。   雖然是第二次,她的眼睛仍百震撼,短暫的迷惑之後,才明白庭院裏的一切包括天空,全是人造的幻景。   不知道從哪吹來的風,竹葉沙沙地在耳邊響起,腳邊流水穿過小橋,激起數條錦鯉遊蕩。這與大自然真假難辨的情景,讓悶在地下一週的她心曠神怡,愜意地彎腰將手伸入水中,逗弄活潑美麗的魚而。好久沒那麼輕鬆感覺了,忘乎所以地哼起陳綺貞的歌,捧起水花潑向小橋對面的草叢。   突然,她看到自己濺起的水花,正好潑到一個男人的鞋子上。   那雙男鞋立刻後退半步,她也極度緊張地抬起頭來,卻看到了那個人的臉。   他!   她的他。   永遠不會遺忘無數次在夢中出現的那個他。   而他的驚訝也絕不亞於她,站在小溪對岸擰着眉毛,橫過來看着她說:“你——怎麼在這裏?”   幾秒鐘內,她已從最初的驚慌失措,恢復到鎮定自若:“董事長,非常抱歉,我只是發現有扇門沒有鎖,無意中走進來的。”   “無意中?”   “您在懷疑我嗎?”   面對她毫無屈服的口氣,他卻回答:“你不是第一次無意中吧?”   啊?他知道了?知道上次偷偷進來遇到老頭?是老頭告訴他的嗎?還是通過攝像監控看到的?怎麼沒想到這個呢?“狼穴”中肯定佈滿監控設備,任何人的一舉一動,豈能逃出他的眼睛?   “對不起,上次我也是無意,每次碰巧那扇門都沒上鎖,而我也很喜歡這個庭院,這是‘狼穴’裏唯一讓我感到舒服的地方。”   “恩,我也是這麼想的。”他低頭嗅了嗅一朵獨自開放的花,“你好奇怪。”   “什麼?”   她隱隱有些害怕,往後扶着一棵牢固的竹子。   “沒人敢這麼與我說話,更不敢對我說出心理話,雖然我明明知道他們在說謊。”   “因爲他們都戴着厚厚的面具。”   說出“面具”的時候,她的雙腳都在顫抖,儘管臉上不動聲色。   沒想到他厲聲回答:“每個人都戴着面具!包括我!也包括你!”   “我?”   當她還沒想到如何作答,他在小溪對岸咄咄逼人問到:“難道你沒戴着面具?”   這更讓她張口結舌——她確實戴着面具,一張被徹底改變了的臉。   她不想對他說謊,即便說謊也可能被他的讀心術發現。他只能點頭默認一切,但這不會對他構成傷害。   “這就對了!”他像個勝利者在微笑,“我記得你的名字,你叫——莫妮卡?”   藍靈他總是記不住,但“莫妮卡”三個字卻用不忘記。   “是。”   他的身體前傾,鞋尖幾乎踩到水裏:“告訴我,你爲什麼要撕下面具,把自己的心理話說出來?”   可惜,她還沒撕下面具,這張面具也永遠撕不下來。   “董事長,這一點我還做不到,因爲面具並不在臉上,而在人的心上。”   “面具戴在心上?”   她強迫自己鎮靜下來:“是,面具不但爲了防止別人看到自己的真相,也要防止自己看清自己——我們每個人在照鏡子的時候,以爲看到自己的真面目,其實還是那層被自己包裹起來的假象。”   “有意思,面具不僅欺騙了別人,也同樣欺騙了自己?”   “沒錯,這就是心理學大師卡爾。古斯塔夫。容格的Persona理論。”   他饒有興趣地托起下巴:“Persona?”   “就是人格面具。”   “說下去!”   “Persona——源於古希臘,是讓演員扮演某個特定叫色戴的面具,爲了在複雜的人際關係中游刃有餘,我們必須與他人和睦共處,甚至與自己討厭的人來往。所以,人格面具是現代社會的必需品——設想所有人都講真話,半句假話哪怕善意的謊言都沒有,可能嗎?”   她可不是在機械地背書,這是她最近一年來思考的問題,爲此她閱讀了大量榮格的著作。   “人類不可能做到這一點。”   “是的,人格面具本身是中性的,但遇到不同的人就可能有利或有害。如果誰沉湎於自己扮演的叫色,乃至於迷失真正的自我,認爲自己本就是這個叫色,那麼完整人格就會被損害。”   他頻頻點頭贊同:“有道理。”   “被人格面具支配的人,會離本性越來越遠,產生一種緊張的對立狀態。在過分發達的人格面具,與不發達的真實人格之間,可能出現嚴重的人格分裂。”   “你是在說我嗎?”他的眼睛掠過一絲恐懼,隨即喃喃子語,“我也戴着一張面具,而且永遠脫不下的面具。”   她卻茫然地搖頭,無法理解他的內心,也無法理解他的痛苦,這是她最大的痛苦。   他轉過臉看着水中的錦鯉魚:“就當我什麼都沒說過!”   “哦……”   她想要安慰他,卻不知該如何說起,更不敢跨越這條淺淺的水溝,即便木橋就咱旁邊。   而他們的這番對話,始終隔着一條小溪,讓她想起一首老歌:“你和我是河兩岸,永隔一條水。”   忽然,他仰起頭來無情地說:“快點離開這裏!在我下令懲罰你之前。”   “是。”   她匆匆向幽暗的通道跑去,身後傳來他的聲音:“莫妮卡!”   從他口中說出這個名字,讓她充滿幸福感地回過頭來,卻看到他依然嚴肅的臉:“請不要把這個庭院告訴其他任何人!記住了嗎?”   內心無限失望,她只能委屈地點頭,一言不發地跑出去。   “我說的沒錯,那個人已來到你身邊。”   梅菲斯特先生從我左心室鑽出來,輕輕拍了拍我那顆椰子似的心,卻讓我感到鑽心疼痛——果然是在“鑽心”。   “喂!你輕一點,那是我的心臟!”我又一次被幽靈從半夜吵醒,痛苦地摸着心口:“又怎麼了?”   “那個人就在你身邊。”   “哪個人?”   幽靈頗具幽默感地笑着說:“你猜猜看!”   “我不想和你玩這種無聊的遊戲。”   “你啊!我親愛的朋友,你真是太遲鈍了。”   “住嘴——”我摸着身下柔軟的牀鋪,確信這裏仍是“狼穴”深處的臥室,而不是其他什麼鬼地方,“我不想再聽你這些分化,你除了在我最累的時候把我吵醒之外,還能起什麼作用?梅菲斯特,拜託你趕快小時,明天一早我要坐飛機去非洲的所多瑪國。”   梅菲斯特的語氣變得沉悶嚴肅:“朋友,我就是爲這件事而來吵醒你的,我想現在還不算晚。”   “爲了我明天去非洲?”   “是的,我是來警告你,勸你不要去!”   “爲什麼?難道有人要刺殺我?就像他們害死莫妮卡那樣?不,不會的,我已加派了保衛力量,一路上都是裝甲車和僱傭軍,沒有人敢動我一根指頭!”   我自豪地向幽靈炫耀武力。   “你真以爲自己是上帝嗎?”   這句話倒讓我一時語塞,羞愧地搖頭道:“當然,不是。”   “朋友,你會遇到危險的。”   “你怎知道?”   “我早就說過,我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包括還未發生的事。”梅菲斯特又一次得意揚揚,“所以,我才能幫助你實現所有願望。”   黑暗的“狼穴”凌晨,我躺在牀上沉默許久,要不要聽信這個卑鄙的幽靈的警告?假設我真的會遇到危險?   “如果真有危險的話,那就讓它發生吧,否則你的預言不就無法驗證了嗎?”   “你——”顯然,幽靈想不到我會如此回答,他苦笑一聲,“你的生命掌握在你自己手中,我不過是條卑微的寄生蟲而已,你只管去非洲吧!”   “梅菲斯特先生,你什麼時候變得如此謙虛?”   其實,我的心裏在說——你好有自知之明。   他明白我在嘲笑他,無奈地說:“好吧,祝你一路平按,但別指望我跳出來救你,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