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所多瑪的第121天
2010年,12月24日。
終於,車隊浩浩蕩檔開出“狼穴”,直接前往機場,將我送上天空集團的公務專機。
無論我的中國區助理白展龍,或是全球助理史陶芬伯格,都沒有與我隨行出發,只有幾個貼身保鏢和一個男祕書。
再過兩個月,所多瑪共和國的第一銅原油,將要由天空集團輸送到港口——第一船原油當然是出口往中國。
天空集團已在所多瑪國投資了數百億美元,油田鑽井系統以及配套設施,都是世界最先進最昂貴的,當然產油之後的彙報也是最驚人的,如今集團正值多事之秋,牛總泄密案件東窗事發後,數千億美元虧損浮出海面,震驚整個財經界與銀行團。鑑於集團資金鍊即將枯竭,如果最近沒有重大利好消息,便可能撐不過今年春節,遭到銀行團債主們的起訴,甚至被美國政府宣佈接管——到時我縱有三頭六臂也救不了天空集團。
所以,我必須前往所多瑪國,提前向全球宣佈這個世界最新最大油田的投產消息——即便第一桶油無法立竿見影,但足以挽救銀行團對集團還債能力的信心,更可能激起國際原油市場的價格波動,導致原油價格指數大幅下跌。這對美國霸權控制下的中東石油資源,將是一個沉重打擊。
最近的人生不在地底就在雲端。十幾個小時的漫長飛行,當我再度睜開眼睛,發現飛機正在所多瑪國降落滑行。
第二次降臨這片黑色大陸,地下滾動着黑色黃金在黑皮膚的機場人員指揮下,飛機終於停穩。相比上次看到破敗景象,現在的機場煥然一新,漂亮的航站樓正緊張建設——未來第一流的產油國要有第一流的機場,全部投資來自天空集團。
停機坪上還有一架C130運輸機,數輛武器精良的裝甲車,以及一百多名龍精虎猛的僱傭兵,早已在機場迎接我——大多仍是那次突襲總統府的將士們,他們將要護衛我前往所多瑪國首都。明天,也就是2010年的聖誕節,我將代表投資方天空集團,與所多瑪國的民選總統,共同向全球發佈油田投產的消息。
那將是振奮人心的時刻。
所多瑪國總理親自到機場迎接我,出於對東道主的尊重和理解,這回我沒有坐裝甲車,而是坐上了總理的黑色奔馳車——也是我們提供的。
總理曾經在西方國家留學,一路不停地說着流利的英語,感謝天空集團對他的祖國貢獻。他已爲我安排了所多瑪唯一的五星級酒店,緊挨着總統府所以絕對安全,那也是天空集團投資的產業,上個月纔開張試營業。
機場到市區一路上忐忑不安,但願明天一切順利。視線穿過遼闊的熱帶草原,眺望遙遠的油田,幾組高聳的井架閃着燈光,將從此改變這個國家的面貌。
夜幕降臨,月亮升上非洲的天空,總理興奮地對我說:“聖誕快樂!”
“什麼?”
總理驚訝道:“今天是12月24日,平安夜啊!”
“都!我都忘了!”
我拍着自己的腦袋,大概悶在“狼穴”地下太久,完全忘了地面的時間。儘管洋人的節日與我們中國人無關,但今天是美國的重要假日,紐約總部都已人去樓空。
不過,明天對外公佈油田投產也是個好時間,給世界經濟送上一份聖誕禮物。
由我的裝甲車開道的車隊,緩緩駛入所多瑪首都。爲迎接我的來放,街道兩邊都被清理過,站滿全副武裝的警察和軍人,幾乎看不到平民出沒,也沒有任何聖誕節氣氛,只有那些低矮破爛的建築,才顯示真實的人間。
抵達總統府旁邊的五星酒店,最醒目的就是天空集團標誌。酒店裏佈置得很有聖誕氣氛,一棵巨大的聖誕樹從美國空運而來。大堂裏聚集許多西方記者,紛紛對着我們拍照,卻被我的保鏢粗暴地推開,以免其中暗藏刺客。
總理徑直將我送入房間,竟像服務生似的必恭必敬,這讓我很尷尬——難道把我當成一百多年前西方殖民主子?我斷然拒絕他的好事,說想自己單獨休息一下,總理只能滿臉遺憾地離去。看來這些前殖民地的人民,仍然殘留不少被殖民的奴性,總覺得外國老闆高人一等,非洲人就該爲他們做牛做馬。
算了,不過是五十步笑一百步——許多中國同胞的潛意識裏有何嘗不是如此?
改變一個國家的外表很容易,但要改變一個民族的精神,卻需要艱苦的努力。
獨自在房間用過晚餐——所有食物和水都是專機運來,主要擔心有人下毒。我站在改裝過的防彈玻璃窗前,俯瞰整座破敗擁擠的首都——就像所有第三世界國家的城市,可以看到大片的貧民窟。
忽然,我心血來潮地打電話給保鏢隊長:“我想去貧民窟看看,給我安排一隊黑人保鏢。”
提議立即遭到隊長勸阻,說這裏的黑夜非常危險,即便沒有刺客藏身,也可能有其他暴力犯罪活動。但我堅持要出去看看,我不是來掠奪資源的新殖民主義者,我想認識當地平民的生活,最真實的生活,而不是官方展示給我們看的。
當我堅持已見之時,任何人都不敢阻攔我。半小時後,十名黑人保鏢已就位,另有所多瑪國數十名便衣警察,僞裝成當地人的樣子。我沒辦法冒充黑人,趁夜色戴上帽子和墨鏡,很不起眼地夾在一羣黑人中間。
平安夜。
貧民窟,到處是搖搖欲墜的木板房子,路邊大隊野狗爭食死屍,此起彼伏的小孩哭聲,某小巷深處偶爾響起槍聲。還有更多人無所事事地閒逛,攔路搶劫看起來不算赤貧的人。
經過一片難得的空地,頂上掛着一盞很亮的燈,下面是幾十個小孩。他們穿得破破爛爛,沒一個穿着鞋子,瘦小乾枯,營養不良。不知從哪響起刺耳的喇叭聲,一段節奏很快的音樂,接着是童貞般美好的聲音。那些孩子沉醉的歌聲中,跟着節奏一同起舞。
身邊的美國黑人保鏢,竟情不自禁晃動起雙腿,看到嚴厲的目光又安靜下來。我出乎意料沒有罵他,輕聲問:“這是什麼歌?”
黑人保鏢真敢說話:“老闆,您不知道嗎?這是邁克爾·傑克遜的《Thriller》,我小時最流行的歌。”
果然,好幾個孩子跳起了“月球步”,每個人都穿着平地鞋,在一塊平滑的水泥地上,舞步酷似MJ的標誌動作,凌波微不般在地面上漂浮。無論我怎麼仔細觀察,都弄不清是怎麼做到的。這些孩子的動作棒極了,不但腳下的舞步,還有幾個標誌性動作,就像惟我獨尊的MJ復生。許多人跟着孩子們跳起來,點燃整個貧民窟的熱情,對於貧窮的孩子們的而言,這是最好的聖誕狂歡。
隆隆的音樂聲停止,周圍人們漸漸散去,只有那盞大燈照亮清冷的空地。
我對黑人保鏢耳語道:“你去問一下,是誰教那些小孩跳舞的?”
便衣警察帶着一個小孩過來,向我翻譯:“晚上10點,這裏常有個蒙面人出現,教孩子們跳邁克爾·傑克遜的舞蹈。”
現在是9點50分。
我決定留在這個地方,等待傳說中的蒙面人出現。保鏢們分散到四周,儘量不要讓別人感到異常,反正只剩下幾個小孩了。
10點,從對面小巷裏,鑽出一個穿着破舊休閒西裝的男子。一塊深色紗巾矇住他的臉,露出一雙黑色眼睛,還有雙眉之間白色皮膚。
他提着一臺錄音機,放到角落裏撳下安扭,旋即響起邁克爾·傑克遜的《Dangerous》。幾個孩子圍到蒙面男子身邊,他摟住孩子們說笑片刻,就讓大散開空出一片舞臺。
先擺了個特別姿勢,等待音樂當到合適時間,他來了個MJ的招牌動作。渾身每個關節都動了起來,就像回到全世界矚目的舞臺上,跳起驚爲天人的神奇舞步。“月球步”對他來說是小意思,更多高難度動作輕鬆地做出。同時,他唱出一長串歌詞,完全壓倒錄音機裏的聲音——分明就是原聲嘛!
我和保鏢們驚歎道:“邁克爾?!他就是邁克爾!1993年,那年我十二歲,參加了超級盃中場休息的表演,我就站在他的身邊——這就是他的聲音?”
真的是MJ?傳說中的詐死逃亡?還是上天恩賜的復活奇蹟?抑或以假亂真的模仿秀?
回到無人喝彩的燈光下,在一羣孩子跟隨學習的舞步中,錄音機漸漸安靜下來。蒙面男子氣喘吁吁的站穩,摸了摸那些孩子的腦袋,便迅速提起錄音機,退回黑暗小巷。
在保鏢的貼身護衛下,我飛快地衝向小巷。
蒙面人感覺到了我的追趕,但他跑步的速度顯然不如舞步,眼看要被我追上了。
我用英語大喊:“對不起!我不是強盜!只想知道你是誰!”
但他驚慌地向旁邊閃去,但腳下一滑摔倒在地,蒙臉紗巾隨之話落,露出一張蒼白熟悉的臉。
保鏢在就打開手電筒,照亮倒在地上的這張臉——標誌性的眼睛和眉毛,因整形手術而受損的鼻子,特殊的臉部輪廓與黑髮,還有被長期白班症折磨的膚色。
然而,不同於我們在舞臺上看到的MJ,他臉上的膚色非常不均勻,有白有黑有黃,而非我們熟知的那種瓷白。
不管是不是我們的邁克爾·傑克遜,我伸手將他攙扶起來,卻不願仔細看他真容,以免刺激他脆弱的神經——否則他何必要戴面紗?
“你是他嗎?”
誰都知道這個“他”是誰。
他毫無表情地看着我,用標準的美式英語回答:“不,你說的‘他’已經死了。”
這個飽受病痛折磨的中年人,堅強地推開我的攙扶,重新站穩衰弱的身體。
不知道還能對他說些什麼,也不想再追問下去,因爲他永遠不會給我答案,只能看着他的背影遠去,沒入手電光線盡頭的黑暗,就像一尊漸漸老去的神像。
大隊保鏢已站在我的身旁,我示意大家安靜下來。
果然,片刻之後,貧民窟的黑暗深處,傳來一串單純的孩子般的歌聲——剎那間,我和周圍的人們都被震住,這聲音並未穿越空氣,而是直接傳遞到大腦神經末梢。彷彿回到90年代初的動盪世界,回到戰火分飛的波斯尼亞,回到屠殺婦孺的加沙地帶,回到所有不見天日的災難歲月……
然而,就是這童真的聲音,讓我知道自己的使命。
2010年的平安夜,沒有聖誕老人,沒有狂歡大餐,只有天籟之音,響徹非洲大陸黑夜。
我開始懷疑這是否MJ的聲音?懷疑這是人的聲音?還是天使的聲音?
然而,傳說中的大天使,他的名字不正是Michael——邁克爾?
我,原本只是庸庸碌碌的小職員,蒙命運恩寵掌握了財富與權力。但我找到過自己的使命,在阿爾斯蘭荒野中的肖申克州立監獄,又在深深的“狼穴”將這使命遺忘。現在,我已找回Gnostics賦予的力量,並將矢志不渝地負擔責任——就是現在聽到的這首歌的名字。
Heal the world Make it a better place For you and for mo and the entire human race……
You and for me
次日。
不到7點就醒了,酒店窗外是非洲的晨曦,整座城市漸漸復甦,迎來新生以後第一個聖誕節。目光投向那片低矮的破爛建築——昨晚去過的貧民窟,但願我能改變一切。
按照原定計劃,上午8點將去隔壁的總統府,與所多瑪國的總統會談。10點鐘將在現場召開新聞發佈會,向全球公佈天空集團的所多瑪國油田正式投產。
我與紐約總部通了電話,史陶芬伯格說已做好準備,向全球現場直播新聞發佈會,當天所有媒體都會在頭版頭條報道,明天的紐約股市將會掀起軒然大波。
用過豐盛的早餐,酒店服務員拿出準備好的西裝,替我在鏡子前打理頭髮,看起來頗有國家領導人風範。所有人都向我祝聖誕快樂,酒店爲我特製了聖誕大餐,中午將送到隔壁與總統分享。
8點,昂首闊步走出酒店大門,身後跟着一大羣保鏢記者。
然而,酒店門前並沒有總統派來的專車,而是一隊荷槍實彈的士兵,黑洞洞的AK47槍口對準我。
一個表情嚴肅的軍官走上前來,用蹩腳的英語喊道:“請大家都回酒店去!目前全城已經戒嚴!任何人沒有通行證不得上街!”
我的一個祕書走上去說:“先生,我們是貴國的總統的客人,即將訪問總統府。”
“對不起!所多瑪國已經沒有總統了!”
軍官生硬的話,像子彈撞進我的胸膛,差點讓我摔倒在地,潛意識的第一反應——政變!
保鏢們也感到大事不妙,立即組成人牆保護我,退回酒店內部。來自世界各國的記者都很驚慌,但也有人拿出長槍短跑搶拍一陣。大堂就像炸開了鍋,許多人想往外打電話,卻發現所有線路已被掐斷。再看酒店大門外邊,已堆起高高的路障,任何人若想強行闖關,恐怕會被當場擊斃!
不想被記者們拍到我的臉,更擔心這混亂場面混有此刻,我帶着幾個貼身保鏢和祕書,回到頂樓的總統套房。
“這是怎麼回事!”我再度大發雷霆,“你們不是說好的嗎?趕快和總統聯繫!”
然而,祕書哭喪着臉回答:“董事長,所有通信都中斷了,我們沒辦法對外聯繫。”
“該死!”
就當我咆哮的同時,窗外響起一陣巨大的爆炸聲,所有人都趴了下來,只有我還傻傻地站在窗前。
一個忠心的保鏢將我拉倒在地——此時站在窗前非常危險,玻璃可能震碎傷害到我。
緊接着響起一連串爆炸聲,然後是激烈的槍戰交火聲,竟來自酒店隔壁,那不是總統府嗎?
我推開緊緊拉着我的保鏢,衝到窗前向總統府方向看去——只見這座殖民地時期的建築,已被黑色濃煙覆蓋,不時騰起紅色火焰,幾輛59式坦克已撞破圍牆,跑觀各自閃爍幾下,隨即半個總統府就被轟塌。
政變!果然是可怕的軍事政變,那些混蛋居然進攻總統府,就在我要和總統會談的時間——我還得感謝門口阻攔我的軍官,若此刻我也在總統府,相比已成坦克炮彈下的冤魂。
既然是推翻這位民選總統的政變,那麼也可能危害天空集團在所多瑪國的石油項目,今天的新聞發佈會是徹底告吹了!好比一記響亮的耳光,重重地砸在我個昂堆起笑容的臉上。
不行,我不能在這裏坐以待斃!上次我的突擊隊員推翻了所多瑪國的獨裁者,這次我們也能力挽狂瀾拯救所多瑪的民選總統。
我飛快地衝出房間,來到酒店後院的停車場。這裏停着十輛裝甲戰車,僱傭兵們已知道發生政變,全都摩拳擦掌整裝待發。
總統府飄出的黑煙,已遮蔽整個酒店上空。我爬到一輛裝甲車的頂蓋上,對將士們大喊:“士兵們!你們都已經看到,我們的事業正在危急之中!一羣邪惡的狂徒,公開踐踏法律與公理,公開蔑視我們的存在,妄想把個國家拉回來的深淵——但這必將是癡心妄想,因爲今天在這裏,有你們這羣英勇無畏的戰士!有你們這羣伸張爭議的俠客!有我們天空集團宏偉的抱負和理想!現在,就讓我們拿起武器,去消滅那些卑鄙的敵人,實現我們真正的使命——Heal the world!”
話音剛落,僱傭兵們一陣歡呼,我已喚醒他們嗜血的慾望,喚醒男人與軍人的榮譽,喚醒被遺忘多年的正義。
一分鐘內,所有士兵坐進裝甲戰車,我選擇其中最堅固的一輛,指向酒店旁邊的總統府。
停車場外的路障根本是小兒科,那些政變士兵不敢阻擋,看着我們一輛接一輛衝過去。裝甲車轟鳴着碾過大街,所有向我們開槍的敵人,都遭到暴風雨般的火力還擊。
轉眼已到總統府門口,這座殖民地時期的古老建造,已被幾輛59式坦克夷爲平地。
正當我們的裝甲車尋找敵人之時,空中響起直升機的引肇聲,一陣氣流掠過頭頂,兩輛裝甲車已同時爆炸!透過狹窄的觀察孔,可以看到燃燒的金屬,還有被炸飛出來的人體殘缺——二十個人就這麼死了。
頭頂的這幾架武裝直升機,還是用天空集團援助的軍費向美國購買的,現在卻打到了我自己頭上。又有兩輛裝甲車遭到攻擊,同樣被空對地反坦克導彈炸成碎片。周圍出現大隊政變士兵,紛紛使用各種反坦克武器,砸向被困的總統府門前的車隊。我的僱傭軍無力還手,幾個人冒險打開車門衝下來,即被密集的AK47子彈掃成人肉篩子。
所有裝甲車都已陷入火海,只剩我的坐駕勉強可以行動——這輛車經過全面改裝,防護力不亞於一輛M1A1坦克。我們的車長髮射了幾枚防空導彈,成功擊落了兩架武裝直升機,迫使其他直升機望風而逃。
然而,59式染棵向我發射炮彈了。車長命令掉頭,頂開其他被打爛的裝甲車,衝破槍林彈雨的重重圍困,僥倖撤回旁邊的酒店。
酒店幾聚集許多外國公民,政變軍隊不敢擅自進攻。我的臉已被硝煙燻黑,額頭還有火辣辣的次同,看着倖存的十來個僱傭兵,心中無限愧疚與悔恨——半年前在大西洋的海島,眼睜睜看着那麼多突擊隊員死去!怎麼又犯了同樣錯誤?兩次踏進同一條河?似乎戰無不勝的裝甲車隊,如今只剩形單影隻的一輛,期于都已變成廢鐵,以及裝滿破碎屍體的棺材。
記者們紛紛拍下我的窘迫照片,我再也不阻攔他們的鏡頭,沉默着回到酒店大堂,面對在場所有驚恐的人們大聲道:“各位!我向大家道歉,是我給你們添麻煩了!如果政變軍隊打進來,千萬不要武力反抗;如果他們只是抓我一個人,就把我交出去吧——我不想連累大家生命,更不想殃及無辜的酒店客人與工作人員。”
包括我的保鏢和僱傭兵們,記者和酒店的服務生,大家一片死寂到看着我,不知是感謝我的自我犧牲,還是慶幸終於有了冤大頭可以去送死,抑或嘲笑我這個宋襄公之仁的笨蛋。
昨晚跟隨我的黑人保鏢,大膽地拉着我的手說:“老闆,你千萬不要出去!我瞭解外面那些士兵,他們都是以殺人取樂的惡棍,纔不會管你的人道主義!我們會拼死保護你的!”
“不必再做無謂的犧牲。”我將手掙脫出來,拍着黑人保鏢的肩膀說,“你們不是軍人,沒有義務爲我戰死沙場。”
他再也不敢說些什麼,低下頭來顫抖着肩膀,但願這個黑大個不要爲我哭泣。
不知是誰打開大堂裏的電視機,只能收到本地的有線電視,總共只有一個頻道。忽然,正播放的美劇戛然而止,畫面變成簡陋的演播間,坐着一個穿這軍裝中年黑人,滿臉嚴肅地對鏡頭說了一長串話——當然是所多瑪國的語言,但我注意到大堂裏的服務生,面露恐懼地向我看了看。
電視裏的軍官又用英語說了一遍:“所多瑪共和國的全體國民,在本國居住和旅行的外國朋友,你們好!我是所多瑪共和國陸軍第一旅旅長威廉。約翰遜上校,鑑於我國民選總統盧卡斯先生貪污腐敗嚴重,向外國石油公司出賣本國資源,導致國家陷入嚴重危機,本人代表海陸空三軍全體官兵,發起‘2010黑金行動’。今天上午,愛國部隊已攻佔總統府。總統先生在交火過程中不幸身亡——這並非本次行動初衷,但總統必須爲他的頑抗付出代價!截至今天上午10點,政府總理、議會議長、財政部長、內政部長、國防部長,以上貪污腐敗集團的成員,均已被愛國部隊逮捕。今天開始,所多瑪共和國臨時軍政府宣告成立!由我擔任臨時政府首席執行官,本人簽署第一號命令,全國戒嚴二十四小時,禁止任何人擅自上街,違者格殺勿論!望全體國民及完國朋友保持冷靜剋制。本人簽署的第二號命令是——爲保護祖國石油資源,我過將廢除已故前總統與天空集團簽訂的石油開發會合作協議!”聽完這段冗長卻兇狠的電視直播,屏幕上就閃出一片雪花。全體記者遺篇譁然,都用攝象機拍了下來——原本是來報道天空集團在所多瑪國石油投產的消息,如今卻得到另一條更具有爆炸性的新聞,也算值得這次冒着生命危險的政變之旅。
這就是我的聖誕禮物?
隨後,所有鏡頭再次對準大堂裏的我——真正的失敗者!
我的腦子已全部空白,被槍林彈雨掃蕩了一大片,只剩殘缺的肢體與漫流的鮮血。
連保鏢們都傻了眼,只是機械地抬起胳膊,阻擋那些衝上來採訪我的記者。
我卻箱一具行屍走肉,也不迴避無數刺眼的閃光燈,癡癡地做進電梯,離開這個追悼會似的大堂。
回到總統套房,將所有保鏢和祕書趕出去,彷彿世界只剩我一個人。
孤獨地站在窗前,俯瞰這座災難深重的城市,並不懼怕可能飛來的流彈。我看到遙遠的天際線盡頭,天空集團開發的油田方向,正在燃燒遮天蔽日的濃煙……
一切都完了嗎?
第二天。
我還活着,卻第四次成爲階下囚,代替肖申克州立監獄C區58號監房,代替北大西洋冰火島神祕別墅,代替長江口岩石深處“狼穴”宮殿的,是所多瑪共和國五星級酒店總統套房。
夜幕降臨,窗外是野性的月光。城市所有燈光都被熄滅,就像夜色中的熱帶草原,卻仍不時有火光閃爍——這是自動步槍的交火聲,震耳欲聾的爆炸聲,貧民窟方向燃起大火,整個城市已成爲殺戮戰場。
明天清晨,我將俯瞰腳下的這片斷垣殘壁,這方大屠殺後的集體墳場,這個墜入第十九層之下的人間地獄,這座人類自私與貪婪的紀念碑。
所多瑪城的第121天。
我已經被圍困了四十多個小時。
昨天,我和保鏢們困守在酒店,無法與外界取得任何聯繫,無論紐約集團總部還是崇明島的“狼穴”。就連近在咫尺的機場也音訊渺茫,那裏停着我們的兩架飛機,還有一批機組留守人員,恐怕連人帶機都被扣押。
黃昏十分,數百名政變士兵衝進酒店,說是根據威廉。約翰遜上校的命令前來“保護”我,任何膽敢違抗者一律就地處決。爲保全酒店裏無辜者的生命,更不想讓保鏢們爲我百百犧牲,我下另所有人不得反抗,向政變部隊繳械投降。
出於對天空集團董事長的“禮遇”,我被“保護”在原來的總統套房內。頂層房間全被政變士兵佔據,嚴格把守每個出入口,任何人不得上到這一層。至於隨行的保鏢與祕書,都被押送到郊外的集中營,成爲臨時軍政府的人質。
昨夜,我獨自守在房間,門外站着數名荷槍實彈的士兵。窗戶已被鐵柵欄封死,我既不能打開更無力砸開。他們給我送來一頓聖誕大賽,這是酒店原定給我和總統準備的,不過已被看守的士兵喫掉一大半。雖然,我不能肯定這些食物裏是否下毒,飢渴難耐時也只能大膽喫下去,唯一放心的只有我們自己留下來的飲用水。
我再度成爲別人的囚徒,躲在無數槍口所指門後,度過這個特殊的聖誕節。
外面的世界已徹底變天,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者,高尚是高尚者的墓誌銘——所多瑪國的民選總統盧卡斯先生,竟在即將與我會談之前慘遭殺害!天空集團早就調查過他的底細,知道他絕非貪污腐敗頭子。他在當選總統之前,曾多次參與反對前獨裁者的鬥爭,在所多瑪國享有極高聲譽。
我們在石油勘探等方面,投入了數十億美元,又給予所多瑪國多項經濟與社會援助——無償援助數萬噸糧食,改善了幾百萬人的飢餓與生存問題。建立幾百座學校,爲所多瑪培訓了幾千名教師與技術人員。這個國家80%的基礎設施項目、90%的醫療衛生項目、100%的農業建設項目,全出自我最近半年的投資。這是其他西方石油公司想都沒想過的,他們纔是掠奪資源的新殖民者!我雖不敢是活雷風與白求恩,但至少爲了與所多瑪雙贏共生。
但是,現在想這些還有什麼用?我自己都朝不保夕,說不定很快會衝近來一夥人,隨便給我安個罪名再來個審判,連夜拖去刑場槍斃。
我強迫自己不要睡着,不斷在房間來回踱步,站在窗前眺望遠方,只見油田濃煙持續燃燒,燒掉的不僅是無法再生的資源,還有成堆的美元,以及我最後的救命稻草。
凌晨十分,終於忍不住睡去……沒想到睡到今天中午,突然被窗外爆炸聲驚醒。慶幸自己還活着的同時,馬路對面許多建築都已起火,更多的士兵與軍車保護酒店,到處是激烈的槍炮聲。我看到數十輛坦克和裝甲車,分成兩撥在街上開戰,幾乎是面對面用炮口指向對方,接着兩聲巨大的轟鳴,沖天的爆炸火焰後,變成兩堆扭曲燃燒的廢鐵。渾身是火的坦克兵慘叫着跳出來,迅速被對方槍手打死,倒在地上燒成一堆黑談。至少有上千名士兵互相射擊,其中有人穿着便服,可能是民兵或臨時抓來的壯丁,還有明顯未成年的男孩!巷戰越來越白熱化,有人打光子彈開始肉搏,還有最原始的大刀與標槍。我眼睜睜看着許多人被打死,包括躲在家裏的無辜平民,沒人給予廉價的同情,就像打死路邊亂竄的狗!
我不相信全體軍人都參加了政變,一定有忠於民選政府的部隊,拒絕接受非法軍政府的命令。他們想反攻總統府,奪回首都心臟地帶,或者解救被軟禁的我?
然而,下午5點,總統府戰事高一段落,以臨時軍政府的勝利告終——反政變一方丟下成百上千具屍體,狼狽地逃出首都中心地帶。但他們不會停止戰鬥,漫長的內戰纔剛剛拉開帷幕,整坐城市充滿槍聲,國家已經分裂爲兩半。
獲救希望再次破滅,孤單地坐回牀上,無聊地擺弄電視遙控器,卻不小心按出畫面。還是昨天那張臉,軍政府首席執行官威廉。約翰遜上校,他揚揚得意對鏡頭說——“所多瑪共和國全體國民,所有在本國居住或旅行的外國朋友,你們好!現在,我代表所多瑪共和國臨時軍政府,代表我國全體人民賦予的神聖權利,與英屬維爾金羣島的Matrix公司的簽訂石油的特權,協議有效期九十九年。這是我國擺脫貧窮落後的大好機會,也是給新殖民主義者的強有力還擊,希望全體國民保持穩定,堅決與前政府的殘渣餘孽鬥爭,消滅所有叛亂抵抗分子,清除前政府與前總統的惡劣影響,重建美好家園!”
Matrix!
果然是Matrix——從昨天上午在酒店門口,士兵們阻攔我去總統府開始,我就想到了Matrix,想到它背後的那個人,想到竹林月光下美麗的臉,想到丟失面具的蘭陵王……
這就是他給我的警告嗎?
“我只是不忍心看着你滅亡,不忍心看到你橫死街頭。”
沒錯,他知道所多瑪國會發生政變,因爲這是他親手策劃的陰謀!
但他並不是唯一警告我的人。
出發來非洲的前夜,自稱無所不知的幽靈梅菲斯特先生,不也向我提出過嚴重警告嗎?由於我對他的一向鄙視,也由於過分自信,完全忽視了他的警告——仔細想想他對我說過的每句話,似乎都有道理,而且均已得到事實證明。
難道,從此我就該聽信梅菲斯特這個幽靈?
窗外不斷亮起爆炸的火光,我疲倦地將窗簾拉緊,躺在柔軟的牀上,就像躺在鋪滿鮮花的棺材中,安靜地閉上眼睛,任由黑暗將我覆蓋,等待劊子手到來……
“砰!”
凌晨兩點,房門終於被死神的腳步砸開。
一剎那的驚醒後,我卻坦然地睜開眼睛,等待行刑隊員前來熱烈迎接我。
電燈亮起,閃入三個全身黑衣的蒙面男子,握着匕首與微型衝鋒槍,就像特戰隊員戴着黑色毛絨帽,只露出一雙狼似的眼睛——這不是黑人的眼睛。
匕首上還帶着鮮血,門外走廊響起幾聲槍響,輕得宛如拍蒼蠅的聲音,接着響起駭人的慘叫——槍口一定安着消聲器!
兩個蒙面漢子衝到牀前,一把揪住我的胳膊,卻同時回頭看第三個人。
驗明正身準備處決嗎?
然而,我注意到第三個人很奇怪——也是黑衣猛面,卻露出一雙中國人的眼睛,眉目之間全無另外兩人的殺氣,反是少年人才有的清秀。他的體格比旁邊兩人瘦小,大概還沒完全發育成熟。雙肩和雙腿不停晃動,恐怕是第一次真刀真槍上戰場。他盯着牀上坐以待斃的我,眼角卻微微顫抖一下,眼眶迅速發紅,閃爍的目光竟讓我有幾分着迷。
突然,讀心術捕捉到他的一段心裏話——“啊!他還活着!謝天謝地!他真的還活着!我不讓你有任何危險的!”
明白了——他不是來處決我的死神,而是來拯救我的天使!
正對我的這位少年蒙面人,眼神激動地點頭,用流利的英文對兩名同伴說:“是!就是他!快點走!”
居然——居然是女人的聲音!似曾相識?難道認識我?還是仔細研究過我的照片,擔當確認者的角色?
轉眼間,那兩人已將我從牀上拉起,我卻執拗地掙脫雙手:“我自己會走路!”
“放手!讓他自己走。”
蒙面少年——不,是女子,緊張地催促一聲,隨即三人將我夾在中間,潛出總統套房。
門外走廊在激烈槍戰,左右各有兩名蒙面人用裝了消聲器的微型衝鋒槍猛烈射擊,地上躺了幾具士兵的屍體。我感到子彈從頭頂飛過,三個人彎腰奔跑,隨時可能中彈掛彩。
我們衝進另一扇房門,天花板挖開一個大洞,放下長長的軟梯。兩個蒙面男子先爬上去,我跟在後面往上爬,蒙面女子爲我斷後。
上面就是酒店樓頂的天台。
一陣狂風吹亂頭髮,原來是一架正在發動的“黑鷹”,飛旋的槳葉發出震耳欲聾的噪聲,所幸整個城市都在爆炸與槍戰中,沒人注意到黑夜裏的這架直升機。
三個蒙面人將我扶上直升飛機,只等待了不到二十秒,又有四個蒙面人跳上來。確認所有人員均已到位,飛行員將直升機提升起來。
我被綁在安全帶內,眼睜睜看着自己離開樓頂,像個無助的孩子被拋上天空。巨大的轟鳴與震動中,黑夜越來越模糊,感到劇烈的頭暈眼花。
底下有大羣士兵衝上天台,紛紛舉槍起飛的直升機射擊。但飛行員已在數秒鐘內,躍升到上百米高度,黑夜徹底將我們籠罩,不用懼怕下面的AK47。除了雷達制導的防空導彈外,沒有任何武器可以威脅到我們。
再往下看是一片黑暗大海,但不時亮起閃爍的光點,那是激烈交戰的地方,還有些火光經久不息地燃燒着。我在穿越所多瑪的天空,腳下是黑暗籠罩的非洲原野,抑或一個自相殘殺的人間地獄。
機艙內的燈光照亮了蒙面人們,他們在清點武器裝備,只有一人受了輕傷。他們都經過嚴格的戰鬥訓練,身手敏捷槍法嫺熟,不亞於我的特種兵僱傭軍,才能在給敵人造成嚴重傷亡的情況下,幾乎毫髮無損地全身而退。
他們彼此之間互不說話,只是紛紛摘下蒙面帽子,露出一張張陽剛冷峻的臉,大多數都是歐美人,也有兩個美國黑人模樣。
我始終盯着那個人,也是確認我的身份的蒙面女子,最後一個摘下帽子。
一頭黑色長髮傾瀉而出,接着是張年輕女子的臉——可惜,卻非007電影裏邦女郎式的大美女,而是一個容貌平常的中國女孩。
我認得這張臉,也記得她的名字——莫妮卡。
她。
她是莫妮卡。
她地二次來到非洲,第二次來到這個被《聖經》詛咒的國家,第二次感受拯救他的激動。
嘈雜震動的直升機裏,終於摘下厚厚的蒙面帽,粗糙的毛絨都快磨破臉皮了——雖然也不是原來的臉。
她的臉暴露在他的眼睛裏。
他,這個剛被救出牢籠的男孩,再度九死一生逃過劫難的男人,驚訝地看着她平凡的臉,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麼是她?不起眼的醜小鴨?竟率領一支特種部隊神兵天降,她纔是踩着七色雲彩來的蓋世英雄!而不是他忠誠的助理白展龍或史陶芬伯格。
“你……你……究……究竟……是什麼人?”
面對自己深愛的男子張口結舌,她卻是既好恨又好笑,強忍着不在臉上泄露,淡淡回答:“董事長,你忘了我的名字嗎?”
“莫妮卡?不!你不是莫妮卡,這是你假冒的名字,因爲你知道莫妮卡是誰!”
我不是莫妮卡!她在心底暗暗問自己——沒有人比我更知道自己是誰了!
但是,她現在還不能說,即便她那麼想說出來,那麼想撲到他的懷中,痛快地親吻他的嘴脣,或痛快地打他一頓,然後再痛快地哭一場!
她不敢以現在的這張臉,讓他相信是以前的那個莫妮卡,那個漂亮美麗擁有億萬身價的混血兒莫妮卡。沒有什麼能比這更荒謬的悖論了!千辛萬苦拯救出來的深愛的男人就在眼前,卻只能裝作神祕的天外來客。
“對不起,董事長,莫妮卡就是父母給我起的名字,我絕沒有說謊,不信你可以看我的眼睛。”
她的大膽回答更讓還害怕,什麼叫“不信你可以看我的眼睛”?難道知道他的讀心術?
所以,他不敢再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但是,除此之外,我對你一無所知。”
“董事長,你只需要知道一點——”她看着機艙外沉沉的非洲黑夜,壓抑內心的激動,“不管我失神麼人,至少絕非你的敵人,是命運派遣我來幫助你的。”
“着沒說你就是我的天使?”
他帶着一些諷刺,但更多的則是感激。
“我希望是。”
“天使?”
她卻不置可否地扭過頭去,用女人特有的強調柔聲道:“我知道自己長什麼樣,我不是你喜歡的漂亮女人,我也承受不起你這樣的讚美。”
隨後,她回身遞給他一瓶礦泉水,他相比早已飢渴難當,一飲而盡。
“謝謝!莫妮卡——雖然我知道你肯定不是,但還是非常樂意稱呼這個名字。”他輕聲笑了出來,“從第一次和你說話時候起,我就知道你不簡單,只有你會大膽地挑戰我,也只有你會當着我的面說真話——你讓我想起一個人,她的名字也叫莫妮卡。”
“你想說什麼?”
難道他已知道了?她的心頭狂跳不止,幸好沒有正面看他,還能勉強保持冷靜。
“沒什麼。”他長長吁出一口氣,無限愛長地閉起眼睛,“可惜,她已經死了。”
“她是你愛過的人嗎?”
她再度大膽地問了一句,反正他們說的是中文,機艙裏的突擊隊員們聽不懂。
“不,我不能愛她!”
“哦,也許你們之間另有隱情吧。”
他和她的情緒同時受到感染,抑或互相感染了對方,幾乎同時低頭沉悶地發呆。
是啊——“我不能愛她!”這是他和她之間永遠的祕密,在任何人面前都必須保守的祕密——他和她不能相愛,高能怎麼與他的堂妹莫妮卡。高相愛呢?只有古英雄才可以愛她,可是古英雄早在認識她之前就被送進了墳墓!
這個祕密,即便在莫妮卡被宣告死亡並下葬之後,仍然要永久保守下去,這也是他成爲天空集團董事長的基礎,更是他實現對她的承諾的基礎。
“幹嗎說她呢?說說剛纔的事吧,我沒想到你也會參加戰鬥,你也接受過這種訓練嗎?或者你是個女間諜?”
“但願如此!”
她聰明地言簡意賅地回答,避免落入他的套話的陷阱。
“你果真不簡單。”
“董事長,你該好好休息了。”
終於,他言盡詞窮地閉上眼睛,靠在艙門邊休息。
機艙裏的人們陷入沉默,只有轟鳴的引肇聲震動天空,航向不可知的非洲地平線。
雖然,她那麼想靠在他的肩頭,溫柔地撕抱在一起,共同安眠入夢。可是,她必須矜持,不能被他發現祕密,她孤獨地靠在機艙的金屬內壁上,感受着劇烈的震動,回憶來帶這裏的每分每秒……
四十八小時之前,她和其他祕書在崇明島的“狼穴”內,觀看天空集團與所多瑪國石油項目投產的新聞直播,等待許久都等不到前線的信號——她就感覺情況有異,兩年多前她也是在那個地方,遭遇人生最悲慘的時刻,墜入可怕的煉獄,幾乎毀滅全部生命。
整整一天,她的眼皮不斷跳着,數次沒由來地心跳加速,直到傍晚纔得到確切消息——所多瑪國發生軍事政變,民選總統慘遭殺害,天空集團董事長高能生死不明。
她知道不能再等待了,不指望他能像自己那樣好運,不想剛剛來到他的身邊,卻又得迎接他的棺材。
當年,父親死後遺留給她一筆祕密資金,沒有被高能(古英雄)繼承過去。兩年來她幾乎從未動用過這筆錢,至少還有幾億美元。當天正好是休息天,她離開“狼穴”回到市區,沒人監聽她的通信了。她聯繫了當年爲父親服務過的一個僱傭兵商人,他手下有十幾名前特種兵,但他們不參加正面戰鬥活動,只接手解救被綁架人質的特種行動。
不到八小時,一架滿載八名突擊隊員的私人飛機來到中國。持有英國護照的莫妮卡來到機場,通過特殊渠道登上飛機,直飛萬里之遙的非洲。但接近所多瑪國機場上空時,卻被告知航空官職,任何飛行器禁止降落。他們只得轉到與所多瑪國相鄰的一個國家的機場降落。
僱傭兵商人有個全球情報網絡,非洲小國也逃不過他的眼線,當即買通臨時軍政府內部,確認天空集團董事長被關押的位置。他們向鄰國軍方租憑了一架黑鷹直升機,等到後半夜才起飛前往所多瑪國——只有這個時間才最安全。
飛行了一個多小時,穿越空中層層防線,順利抵達酒店頂樓天台,通過爆破打開天花板,殺進走廊找到他的房間。
再她的強烈要求下,她也穿上突擊隊員服裝,還得到一把“微衝”防身,跟水其他隊員冒險衝入火線。因爲只有她才能確認他的身份,以免酒店裏還有其他中國人,結果被張冠李戴救走。也可預防政變軍隊安排陷阱,派遣提神誘騙營救人員的可能。
幸好一切順利,他和她都安然無恙,坐着直升飛機飛越雲宵。透過舷窗眺望月亮,從天上看真是無比漂亮,近得宛若伸手就能夠着。如果真的能夠飛到月亮上,遠離這個危險複雜的人間,只剩下他和她兩個人,那真是老天恩賜給他的最後結局。
“黑鷹”很快飛出所多瑪領空,降落在鄰國機場。他和她跳下直升飛機,自由漫步在非洲大地。東方的天空依然黑暗,航燈照亮他們的臉,那架載着她飛來的私人飛機,早已待命準備起飛。
一分鐘也不能耽擱,他們都屬非法入境者,即刻登上這架大型噴氣式飛機。
這是一款很棒的私人公務飛機,條件比剛纔的黑鷹舒適很多。她從冰箱裏拿了些喫的給他,等他狼吞虎嚥喫完以後,機長過來必恭必敬地問:“先生,請問您要飛往目的地?”
“目的地?”
他茫然的愣了一下,考慮了足足半分鐘,然後說出一個她最熟悉的地名——“紐約!”
紐約。
如果你愛一個人,請把她送到紐約,因爲紐約是我的莊園。
如果你恨一個人,請把她送到紐約,因爲紐約是我的戰場。
是的,我選擇的第一目的地是紐約,而非我苦心經營的崇明島“狼穴”。紐約是天空集團全球總部,也是目前世界財富的中心。當所多瑪共和國發生政變,天空集團石油開發項目宣告失敗,就連我本人也生死不明,所有壓力都集中到紐約總部頭上,很可能出現背叛與出賣——現在誰都不可以信任。
我必須出現在紐約總部,出現在董事會成員們面前,出現在美國各大銀行桃債鬼面前,大吼一聲“老子還沒死!”纔可以穩定軍心,纔可能挽狂瀾於既倒,上演一出絕地反擊的戰役。我與紐約的史陶芬伯格,以及“狼穴”的白展龍分別取得聯繫,告知他們一個好消息與一個壞消息——好消息是老子還活着!壞消息是你們想趁我死了就動歪腦筋!
十幾小時後,私人飛機就要降落在紐約國際機場,舷窗下是浩瀚的大西洋,以及延伸入紐約大都會的長島。
我獨處在飛機上最舒適的角落,有沙發還有柔軟的單人牀,可以與世界任何一處聯繫。我想要跟那個特別的“莫妮卡”多說幾句,她卻說自己一天一夜沒合過眼,必須抓緊時間休息。我半躺在牀上,看着舷窗外的雲層,掛念留在所多瑪地獄中的人們——倖存下來的報表與僱傭兵戰士,爲我服務的祕書人員,公務飛機的全體機組成員,還有天空集團派駐那裏的技術人員包括非洲本地的僱員。
牽腸掛肚之間,飛機已降落在美國。突擊隊員們留在飛機上,繼續前往美國西部某機場。
“莫妮卡”已換上一套職業裝,並不漂亮的臉上畫了淡裝,完全一派女祕書打扮,陪伴我一同走下飛機。
史陶芬伯格正在停機坪,冒着冬季嚴寒迎接我。這個高大魁梧的金髮男子,拿出一件大衣披在我身上,用自己的身體爲我遮擋寒風。車隊早已等待在停機坪,按照老董事長的傳統喜好,仍是加長版的林肯。史陶芬伯格服侍我坐進最豪華的那輛,指示毫無起眼的“莫妮卡”去坐後面工作人員的車。
我卻聲訓斥道:“莫妮卡小姐是我的私人祕書,她必須跟隨在我左右。”
史陶芬伯格尷尬地連連點頭,向“莫妮卡”說了幾聲對不起,便讓她坐在我的身邊位置。他也放棄了挨着我坐的想法,乖乖地坐到我的對面。
剎那間,我從這位德國貴族碧綠的眼裏讀到一句話:“唉,董事長怎麼會看上這種醜小鴨呢?不過,這女孩眼神很是凌厲,估計也不是好惹的善善之輩,我必須多加提防。”
不過,“莫妮卡”倒是一直保持低調,她第一次坐這種豪華加長車吧?縮在作爲裏看着窗外風景——我猜他也是第一次來到紐約。
開往曼哈頓的路上,史陶芬伯格不失時機地噓寒溫暖:“董事長,您沒事吧?還需要我提供什麼?”
“我沒事!非常好!”爲顯示自己沒有受傷,我在寬敞的作爲上活動雙手,“現在,我只需要你爲我做一件事——邀請紐約所有媒體的記者,到天空中心大廈召開新聞發佈會!”
史陶芬伯格恭敬地點頭:“明白了,董事長,我們要高調宣佈您的王者歸來,這樣就可以挫傷Matrix的銳氣,讓天空集團的全體員工不喪失信心。”
“恩,深得我意!”可我還沒有擺脫煩躁,“這兩天國際局勢如何?”
“有了大變化!今天,紐約所有報紙的頭版頭條都一樣——美國出兵所多瑪國!”
內戰變成外戰,然後世界大戰?
史陶芬伯格打開筆記本電腦,給我看網上最近的新聞:“雖然所多瑪共和國平均三年一次政變,五年一次內戰,但因其政局過於混亂,加上地處偏僻,屬於最貧困國家,從不會引起國際上太多關注。不過,這次牽涉到天空集團投資的石油項目,成爲全球媒體報道的焦點。”
“當然,如果我們的石油項目能順利進行,三年內將完全掌握世界能源命脈,並徹底改變目前的石油價格。”
“是,這次政變給了我們重創,引起一連串的蝴蝶效應。即將投產的所多瑪國油田,使國家原油價格緩緩下跌。但政變消息一經發布,普遍預期幾年內將無法生產石油,國家原油價格出現了預期性的暴漲。然而,隨着Matrix與所多瑪國政變軍政府的合作,石油價格昨天再次暴跌,導致中東產油國的普遍危機。”
“但這是經濟層面的影響,不至於美國武力介入吧?”
史陶芬伯格鎖起金色眉毛:“據說政變軍人的頭子,背後的大老闆是中央情報局。而反政變的軍人,背後可能有俄羅斯的勢力。雖然,軍政府停止了天空集團的石油合同,旋即籤給Matrix,可能也有中央情報局插手。”
“因爲美國政府不願看到天空集團控制世界石油命脈?因爲天空集團的老闆是一箇中國人,一個不願意加入美國國籍的中國人?”
“是。”
我再度無法壓抑怒火:“明白了!Matrix雖然是家新公司,卻效忠與美國和中情局,他們當然更願意扶持一個聽話的公司獲得石油,而不是任其控制在握這個中國人手中。”
“但是,所多瑪國的內戰,卻可能推翻美國支持的政變軍人。美國總統以應付人道注意危機爲由,就像90年代派兵參加索馬里維和行動,悍然出兵所多瑪共和國。此舉得到美國國會的普遍支持,因爲總統舉出90年代非洲盧旺達種族大屠殺的例子,當時美國政府沒有派兵干預,結果有上百萬無辜平民死亡。所以,美國這次藉口保護所多瑪國難民,派兵打擊反對政變的軍隊,又能乘機控制所多瑪國石油資源。”
“民選的美國總統,卻派兵支持推翻民選總統的所多瑪軍政府,都是爲石油——從來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
說完嘆息一聲,看着我的新祕書“莫妮卡”,她剛纔仔細聽我們的說話,若有所思地點頭,視線掠過她平凡的臉龐,車窗外似乎飄起雪粒,不禁讓我想起去年冬天,同樣在紐約曼哈頓,中央公元的風雪中,我與慕容雲結拜爲兄弟的情景。
我的思維幹嗎跳得那麼快?又想起那個美少年?不就是他在背後操縱一切,導致所多瑪國的政變,還差點送了我的性命?
抵達天空中心大廈,我沒有任何休息,就帶領史陶芬伯格與“莫妮卡”,前往八十八層樓頂會議室,召開一次具有震撼性的新聞發佈會。
我要儘快讓全世界知道——我依然活着,依然在說話,依然在統治這個帝國。
除了通知各大媒體,史陶芬伯格還召集了年微月微億的董事會成員,以及總部的數十名經理高管,集中到會議室參加發佈會。
八十八層——上次來此還是半年前,同樣是人人以爲我死了,結果我完好無損地從冰火島歸來,還趁機揪出許多不忠的叛徒,搞了一場殘酷的肅反運動。
這次高管們學乖了很多,有些人已提前得知消息,飛速上到八十八層向我朝拜,無非大吹一番表中心的肉麻話,拿出幾套臨時拼湊的危機處理方案——在我看來全是廢紙,不過是鞏固自己地位的麻醉劑。
等到記者們全體趕到,紛紛用鏡頭對準我時,我特意讓“莫妮卡”與史陶芬伯格上來,分別坐在我的左右,顯示這個年輕團隊的力量。
不待記者提問,我搶先說道:“各位全世界的媒體朋友們!相比大家都已被最近所多瑪國的事件震驚,更爲美國出兵非洲而擔憂。我想,我有必要在此開這個發佈會,讓全世界支持或者仇恨我的人們,看到我仍然活着坐在這裏,仍然掌握天空集團的權力,仍然帶領這個團隊勇敢戰鬥,爲我們創始人前輩的理想,爲我們這個地球的能源安全,爲我們在全球數十萬員工及其家人,爲我們在一百多個國家的數億消費者,爲我們全人類的子孫後代!”
接着,我詳細講述在所多瑪國的驚險歷程,包括親眼目睹總統府被坦克轟平,以及我率領僱傭兵血戰政變軍隊。
下面的記者們聽得津津有味,CNN更及時將這段畫面直播到全世界,很快有人提問:“董事長先生,請問您如何看帶這次美國政府出兵多多瑪國?”
“我反對會美國政府的武裝干涉,更反對美國支持非法的政變軍人。因爲,我堅信非法的軍政府一定會被忠於民選總統的軍隊推翻,所多瑪人民也一定會重新掌握國家權力,那時天空集團與所多瑪國的石油項目合作,也必然會全面恢復。而美國武力介入,將會使局勢變得非常複雜,所多瑪國內戰可能曠日持久,成爲下一個越南,屆時不但所多瑪人民將陷入毀滅深淵,全球經濟也可能遭到沉重拖累,日益緊張的石油資源會引發世界大戰,唯一得利的將是美國的殺人工廠——武器製造商!”
這番敲山震虎的發言,讓下面的記者嘖嘖讚歎,又有人提問:“董事長先生,天空集團對所多瑪國臨時政府有何要求?”
“我們的要求很簡單,就是四個必須——第一,所有被綁架的員工必須要被釋放;第二,被非法撕毀的石油開發協議必須恢復;地三,殺人犯和綁架犯們必須受到懲罰;第四,非法的政變軍人政府必須要被推翻。”
她。
她是莫妮卡。
她回到了紐約。
夜幕降臨,從鋼鐵森林的曼哈頓,進入平坦空曠的長島。高速公路的雪越下越大,呼嘯着捲過豐富玻璃。暴風雪從加拿大襲來,捲過整個美國東海岸。路邊的房子與樹林,到處覆蓋厚厚的積雪,宛如一個童話世界——就要回到家了。
車隊開進蘭陵王高家的私人莊園,這是她的祖父與父親留下的產業,是她度過童年與少女時代的家。現在,這裏屬於她深愛的男子——繼承了她家遺產的古英雄。
時隔一年零兩個月,第一次回到久違的家,瞪大眼睛看着窗外。所有景象都那麼熟悉,包括隱藏在風雪和叢林中的別墅,就像每年冬天回家過聖誕節,她都要陪老爸在雪地遛狗。雖然,這個家讓她無比親切,感到想要流出熱淚,卻必須裝作初來乍到,彷彿剛到城市到打工少女,看着豪華莊園驚歎:“啊,這是什麼地方?”
因爲,坐在她身邊的是他,除了“莫妮卡”三個字外,她不能讓他知道自己是誰。
加長版林肯開入一條幽靜小道,他摸着幾天沒剃佈滿胡茬的下巴:“這裏是我的家。”
“你家?”
其實,她早已暗暗諷刺了他無數遍,因爲這個家不過是她賞賜給他的。
“你不要緊張,我給你單獨安排了一棟房子,沒人會來打擾你的。”
他真把她當作一個受寵若驚的女祕書嗎?不,他從未打消過對她的懷疑,在她拯救了他的生命後,這種懷疑反而越來越強烈。
車子停在寂靜雪地中,周圍全是茂密樹林,孤零零地矗立着一棟西班牙式別墅。
她認得這棟房子——在她十五歲以前,住的就是這棟小樓。
司機下車替他們拉開車門,她深愛的那個男子,紳士風範地給她披上一條駝毛披風,抵禦肆虐寒冷的風雪。
“謝謝,董事長!”
她得體地作了感謝,跟隨他踏上曾經熟悉的臺階,走進自己少女時代的家。
這棟房子剛被緊張地收拾過,由十幾名菲傭打掃得一塵不染,還添置了一些最新設備。
來到溫暖如春的客廳,他輕鬆得坐下深呼吸。從炎熱的非洲遲到地帶,一下子飛到寒冷的北美東海岸,也是從死亡與飢餓的邊緣,回到重獲生機的戰場——這一切全得歸功於她!
“今晚,你就住在這裏,請不要客氣。”
她裝作驚慌失措的樣子,搖頭說:“對不起,董事長,我只是個女祕書,哪有資格住在您的私家莊園呢?”
“夠了!”她謹慎而禮節性的推辭,卻讓他控制不住脾氣,“別跟我提什麼女祕書!雖然我不知道你是什麼人,但至少不是你自己說的莫妮卡!你知道這個名字是誰!”
“董事長,我只是個平凡女子,我做的一切對您都無惡意。如果你依然信賴我的話,我可以繼續做一個小祕書;如果你對我的懷疑超過對我的信任,那麼也可以開除我。”
“你在威脅我?”他皺起雙眉搖搖頭,卻輕輕地笑了一聲,“請坐吧!今晚,你是這棟房子的主人,而我是你的客人。”
她原本就是這裏的主人!
主人卻靦腆地坐在他對面的沙發上:“我怎敢威脅你?”
他享受地坐沙發上,毫無界碑地張開雙手託着腦後:“雖然,你依舊對我隱瞞,但我還是得感謝你。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一向知恩圖報,你要得到什麼,全都可以告訴我。”
“我是這樣的人嗎?”
她感到萬分失望,難道在他的眼中,她冒着槍林彈雨的就微月微秒年,僅僅是一種等價交易?
“對不起!”他明顯感覺到了他的情緒,“我沒有任何貶低你的意思,我也明白你的行爲,無論出於什麼目的,都是真誠和善良的。我只想表達我的感激之情。”
“你想得到的什麼?”
我想得到的就是你!
你願意把自己給我嗎?
但現在,她強迫自己絕不能說出這種話。
他站起來給她倒了杯熱茶:“你不說也沒關係,我不會讓你走的,你可以繼續留在天空集團,我會給你一個更高的職位。”
從沒人享受過董事長親自倒茶的待遇,她卻出人意料地不領情:“董事長,這是對我獎賞?還是監視與控制?”
“好大的膽子!”
她終於把他激怒了。
不過,就跟過去一樣,她喜歡他被她激怒時的樣子。
“其實,我需要的很簡單,只是每天可以看到你。”這句發自肺腑的話,使她大膽地與他四目對視,不必害怕他的讀心術,“如果,你還想回到‘狼穴’,我希望你不要整天悶在辦公室裏,可以出來與我聊聊天,僅此而已!”
顯然,他以驗證了這句話是真是,神情複雜地點頭:“好,我相信你!但是,你要告訴我——爲什麼?”
“我這麼做不需要理由。”
或許,自從那部電影以後,不需要理由已成爲一個理由。
他終於放棄了追問:“好吧,你似乎很關心我?我也知道‘狼穴’是座監獄,但爲了安全以及天空集團,我必須得把自己關在那裏——我答應你的要求,每天讓你看到我!”
“董事長,你幹嗎把自己弄得這麼累?就像一個拼命加班的小白領。”
她知道這句話會讓他回想起幾年前的自己,那個辛苦工作卻薪水微薄的小銷售員。
“每個人都需要在自己的位置上奮鬥!”他意味深長地看着窗外,她從前那棟房子的方向,“別人的奮鬥是爲自己,我的奮鬥卻是爲別人,爲了對一個人的承諾!”
“人生不是一場奮鬥,而是一場戰鬥!”
這句更爲激烈的話語,再次刺激了他,他困惑地看着眼前的醜小鴨:“沒錯,是一場戰鬥!”
不能再讓談話進行下去了,已經說到最要緊的話,她擔心無法控制自己,衝動地投入他懷抱——從此將被他嫌棄。
她恢復了矜持與冷漠:“董事長,很晚了,您可以早些回去休息了。”
“你在趕我走嗎?”
“我——”
“放心吧,我不會對你有所企圖的!”
他等於在說——你長得有不漂亮,對男人沒多少魅力,我幹嗎留下來佔你便宜呢?
任何女人聽了大概都會心有不快,但她只能禮貌地點頭:“董事長,假如我不願意的話,我也不會讓任何人對我有所企圖的。”
她又給了一句針鋒相對的潛臺詞——你對我沒有企圖,我對你也不願意。
這樣的回答讓他有些尷尬,快步走到門口說:“晚安!明天一早,我們飛回中國。”
看着他的身影走出門外,她飛快地衝到窗邊,看着他坐上林肯車,穿過曲折的林間小徑,小時在雪夜之中。
她卻一直癡癡地站在窗口,看着夜空呼嘯的風雪,數着一粒粒雪花打在玻璃上,被室內暖氣融化,變成無數行晶瑩的眼淚……
玻璃的另一邊,兩行淚水正掛在她的臉頰,爲今晚告別的背影,爲從此將每天跟隨着他,也爲重回自己少女時代的家。
其實,從離開他的那一天起,她就已經沒有家了。
從新大陸到舊大陸,橫穿整個美國與太平洋,天空集團的另一架公務機,已在雲端飛行了十幾小時。我隔着舷窗俯瞰地球,蒼茫的海天盡頭,是漫長的中國大陸海岸線。黃色的海水與江水之間,包圍着一座巨大的綠色島嶼,那就是“狼穴”所在的崇明島。
數分鐘後,飛機在浦東國際機場降落。
史陶芬伯格與“莫妮卡”跟我走下舷梯,看見天空集團亞太區的高管們,全體出動接風洗塵。白展龍捧着大束鮮花,第一個走到我跟前,必恭必敬地問候:“董事長辛苦了!”
我掃了一眼他身後的人們,吩咐道:“全體高管坐上我的車隊,一同前往‘狼穴’開會。”
大夥被我搞得措手不及,原以爲我長途飛行回來,何況前兩天個昂在非洲遭到綁架,第一件事肯定是好好休息,沒想到卻是去“狼穴”開會——“又到那個地獄般的地方?他是不是腦子在非洲熱壞了?”我在幾個人的眼裏讀到這些心理話。
然而,無人膽敢違抗我的旨意,被迫坐進迎接我的車隊,被一起押送到崇明島。
白展龍、史陶芬伯格,還有“莫妮卡”,共同與我坐在御用悍馬車裏。
史陶芬伯格原本就不認識“莫妮卡”,誤把她當作我的小情人,故而也沒什麼驚訝。最喫驚的卻是白展龍,她原本在他手下幹活,而且向來遭到他的強烈懷疑,卻一下子便得與他平起平坐——她是近水樓臺先得月,居然緊挨着坐在我身邊。
他不適應坐在離我較遠的位置,有些嫉妒身邊的洋人和女人,彆扭地向我彙報最近亞太區情況,我沒心思聽白展龍講話,竟自顧自倒在作爲上睡着了,而身邊女子並非旁人……
在非洲和美洲宦遊地球一圈之後,回到自己的宮殿,回到住慣了地下監獄。
經過“狼穴”的層層檢查,數名高管關過數道安全密碼門,來到核心辦公區的大會議室。除了在車上小憩的片刻,真是馬不停蹄一分鐘都沒休息。原本我要讓“莫妮卡”參加會議,她卻說自己不適合接觸公司機密。我想她是給原本的上司白展龍留點面子吧,便准許她暫不參加本次會議。
會議正式開始,我向大家做了一段訓話,大意還是老子還沒死,希望全體同仁共度難關,如果發現誰有喫裏爬外,必將遭到最嚴重的懲罰。
敲山震虎一番後,史陶芬伯格用英文匯報當前的全球局勢——“如今,我們最危險的敵人Matrix,已擁有所多瑪國石油開採權。這一權利純屬非法,天空集團必將重新奪回。董事長,我的方案是向英屬維爾金羣島提起訴訟,申請判定Matrix在所多瑪國的經營行爲有違公平競爭。”
“恩,可以嘗試一下法律手段。不過,別抱太大希望。既然Matrix神出鬼沒,竟連美國政府都可搞定,想必什麼英屬維爾羣島,自然也站在慕容雲那一邊。”
這並未打擊史陶芬伯格的積極性,他用理性的語氣說:“即便Matrix在所多瑪國的石油合同可以執行,但鑑於目前的動盪局勢,美軍干涉只會使這個國家更爲混亂,Matrix在兩三年內不會得到一桶石油。Matrix相比我們的最大劣勢,是他們缺乏石油開採的經驗和技術。就算收購其他石油公司,來開發所多瑪國的石油,也絕非一朝一夕之事。”
“就算給我們三年時間,怎麼才能做到?”我悲觀地後仰在座位裏,“何況,以天空集團目前的債務狀況,恐怕三個星期都撐不過去!”
在座的人們面面相覷,他們第一次從剛愎自用的我的口中,聽到如此泄氣的話。
“董事長,昨天我作了一份預測報告——本次所多瑪國事件以後,全球局勢將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史陶芬伯格的預測引起我的濃厚興趣,託着下巴對着這位金髮男子道:“很好,說吧。”
“我研究了最近一年來Matrix的動向,他們的目標絕不僅僅是天空集團,更深層次則是要控制全球經濟。但以這個公司初出茅廬的背景,即便控制了羅斯柴爾德家族,也未必能達到其宏大目的。他們唯一成功的可能在於——世界再次爆發危機,甚至第三次世界大戰。”
這位德國貴族後代的語出驚人,引起與會者們交頭接耳,我皺起眉頭嚴肅地說:“請不要危言聳聽。”
“1914年薩拉熱窩事件之前,誰都不會想到爆發長達四年的世界大戰,並造成數千萬人死亡;1939年德國入侵波蘭之前,誰也不會想到很快發生的第二次世界大戰,將造成多麼可怕的悲劇。雖然,二戰結束已過去六十多年,但國與國之間、民族與民族之間的利益鬥爭依然沒有改變,人類並沒有變得更加高尚,只因爲各國經濟的充分發展,暫時掩蓋了爭奪資源與生存空間的激烈矛盾。然而,地球資源終究有限,各個民族無論是舊有的統治民族比如英美民族,還是新興崛起的後進民族比如中國人與印度人,都有無限的雄心壯志。對於世界資源與時常的重新分配,遲早會引起一場巨大的衝突。”
他的長篇大論引起我的深思,慕容雲似乎也對我說過相似的話,我點點頭:“說下去!”
“如果這次的時間,引起又一輪全球石油危機,脆弱的世界經濟也將再度被拖入週期性的大蕭條——最先受到衝擊的是全球金融體系,緊接着是全球貨幣體系,絕大多數銀行都將破產。以能源爲首的物價飛速上漲,普遍平民再也無力開車,交通運輸價格貴到決大多數人無法承受,然後是航空公司、輪船公司、物流公司全面倒閉。第三世界國家最先陷入飢餓,漫長而寒冷的冬天,加上昂貴的能源價格,將無情地奪去很多人的生命。金融、貨幣、證券、遠程交易……所有這些全面崩潰後,世界經濟將倒退到實物經濟的階段。”
“實物經濟?”
我聯想到了人類祖先的年代。
“是,有錢不再成爲實力象徵,一個人在銀行裏的鉅額存款,僅僅具有數字上的意義,卻無法換來生活必須的麪包和汽油。只有掌握石油、糧食、軍火等實物資源,纔算真正的強者——第一和第二產業尤其是能源、採礦、鋼鐵、化工等傳統部門將就此復興,第三產業尤其是金融服務業將暫時消亡。國際貿易會出現嚴重倒退,各國關上國門各自發展,以極高的價格出口資源。嚴重以來進口資源的日本將遭重創,只能出賣人力資源和科技,進而成爲能源大國的附庸乃至奴隸。混亂的國際局勢,將會被某些國家的政客利用,他們大多具有軍國主義與種族歧視思想,陰謀發動戰爭解決各自國家與民族的困境,這就是第三次世界大戰。”
“那麼根據你的預測,Matrix將在其中扮演什麼角色?”
史陶芬伯格的表情有些怪異,揚了揚金色眉毛說:“既然Matrix在幕後策劃了所多瑪國政變,促成美國出兵干涉,說明Matrix的祕密影響力,已深入政治領域,許多國家的政要可能已被其收買,或者代表其資本利益。這很可能是世界大戰爆發的一次預演。比如,先是某些國家因爭奪資源而爆發戰爭,這些小國的戰爭將決定重要的能源歸屬,便把周遍大國拖入戰爭,最後就是世界上兩個最大的軍事強國——美國與俄羅斯。”
“夠了!”我粗暴地打斷了他的話,“無論你的預測準確一否,我都不會讓這場世界大戰發生,這是我神威天空集團董事長的責任,也是與會各位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