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 人間 40 / 43

第十一章 蘭陵王入陣曲

  她。   她是莫妮卡。   莫妮卡曾經是混血的美人,後來是平凡的醜小鴨,此刻卻是連她自己都認不出來的人。   一副金色捲曲的假髮套在頭上,頗有路易十四時代的洛可可風格。雖然頭皮悶熱難受,權當寒冬裏的一頂帽子吧。大得像杯墊的墨鏡架的鼻樑上,竟遮蓋了大半張臉。還有一件黑色的套頭衫,包裹了她的臉頰與耳鬢。厚厚的高領毛衣拉到下巴,只路出一對不起眼的嘴脣。這精心準備過一身行頭,乍看還會以爲是歐美揹包客女孩,至少很難會聯想到女祕書的她。   跟隨人羣登上飛機時,她掃了一眼頭等艙,果然看到了失魂落魄的他——她最深愛的男子,正癡癡地看着舷窗外的機場,看着遼闊寒冷的天空。   趕快繼續往前走,怕被他發現自己也在同一航班上。在經濟艙找到她的座位,也沒把可笑的大墨鏡摘下來。坐在旁邊的兩個日本猥瑣男,向她投來奇怪的目光。   半小時後,飛機呼嘯着衝上藍天,即將跨越古老的東海,前往膏藥旗下的國度。   十天前,被天空集團董事會掃地出門的他,像個逃兵似的丟下她,穿過馬路跑進濱江綠地。她一直緊跟在後面,發現他在江邊喊風中發呆——他會不會跳下冰冷的黃浦江?用這種方式結束自己的羞恥?她緊張地觀察他,卻又不敢上去和他講話,一面加深他的羞恥感。夜幕降臨,他才緩緩離開江邊,打了輛出租車前往浦西,她也叫了輛車跟在後面,看到他在一家五星級酒店下車。   她在附近酒店暫住下來,讓悍馬的司機把行李帶給她。同時,她想起以前在上海僱用過的私家偵探,便委託對方二十四小時跟蹤他。   在“狼穴”的家毀滅以後,他過了一段無家可歸的日子,卻每晚要換一家五星級酒店。雖然被剝奪董事長的權力,但畢竟是高家遺產繼承人,他啊依然可以過着優越生活。私家偵探沒發現有女人個蹤跡,每晚他都是獨自在酒店客房過夜,也沒有去夜店流連打發時間。   這些天來,她不敢直接去找他,害怕傷害到他強烈的自尊心——曾經不可一世的男人,竟然淪落到需要一個醜小鴨的憐憫,但願時間能撫平他的創傷。   前天私家偵探報告說,發現他訂了一張國際幾票,卻不是去紐約的,而是飛往如本大阪——奇怪,飛往紐約纔是正常的,討還本概述於自己的權力,爲什麼要去完全無關的日本呢?又爲什麼不是東經而是關西的大阪呢?   不管怎麼樣,她必須跟在他的左右,但又不能被他發現。   她也訂了一張與他相同航班的幾票,戴上假髮與墨鏡,喬裝改扮一番,完全變了模樣。   此刻,她與他坐在同一架飛機上,她在經濟艙,他在頭等艙。   一覺醒來,已降落在半臣秀吉的夢幻之都。   她匆忙跟着人羣走下飛機,進入機場的到達通道,飛快地拖着行李往前跑,因爲頭等艙的乘客早就下機,千萬不要把他跟丟了。   往前追了數百米,終於看到他的背影——千千萬萬人中,她可以一眼就認出他來。   她與他保持十米的距離,尾隨着通過海關入境。爲防止靠得太近被他注意,她有裹上一條厚厚的圍巾,整張臉只露出一副墨鏡,雖然看上起怪嚇人的,但保證不會被認出來。   走出機場侯機樓,他坐上一輛出租車。她也緊急攔了一輛,讓司機跟在後面。前面的車並未開進大阪市區,而是去了最近的一個新幹線車站。他和她都是初次到日本,他沉着地買到了車票,而她小心地排在後面,正好瞄到他車票上的字——奈良。   奈良?   她只知道奈良是日本古都,許多外國遊客都會到奈良觀光。可他已淪落到如此地步,還有心情在寒冬中游覽古蹟嗎?   當即買了張去奈良的票,緊跟他上了新幹線同一節車廂。   到車疾馳過日本的冬天,兩邊的田野和山巒此起彼伏,即便冬天仍鬱鬱蔥蔥。他獨自坐在前面,冷靜地看着窗外景色,面容又比上個月憔悴不少。   到車在新幹線奈良站停下。她跟在他的身後下車,來到熙熙攘攘的人羣中——這就是奈良,沒有多少高大建築,平靜安詳地坐落在山間平野,彷彿停留在遣唐使的年代。   他似乎早已做過旅遊攻略,坐上一輛寫有“春日大社本殿行”的巴士,她也跟在後面上車——他越來越麻木了,完全沒注意她的存在。   不到十分鐘,巴士停在一組日本古建築外,她跟在他身後的下了車。   遊客們在寒風中走進標有“春日大社”的門口,很多日本人前來欺負,更有不少外國觀光客。她隨手拿起一本宣傳冊,上面詳細介紹了春日大社——這座奈良著名古蹟,建於公元710年,是當時權臣藤原家爲自己的守護神而建,供奉武甕槌命、經津主命、夭兒屋根命和比賣神等神明,與伊勢神宮、石清水八幡宮並稱爲日本三大神社。神社所在的春日身被視爲神山,千年以來禁止砍伐,得以保留原始森林,同春日大社一同被列入聯合國世界遺產名錄。   然而,他卻沒有過多遊覽,更不曾注意那有名的數千座石燈籠。他來到許多人羣中間,大家圍繞一個空曠的舞臺,後面有不少工作人員,穿着陰陽師裏的那種服飾,拿着各式各樣的古典樂器,像要進行什麼表演。   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驚訝地轉過頭來,看到了那個人的臉。   她也看清了那位不速之客的臉。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這個人,看到這個無比驚豔的美少年,看到那雙稱得上完美的眼睛,看到對她深愛男子閃爍的關切目光。他竟身着一套衣袖翩翩的漢服,絲毫不懼怕室外的寒冷。在衆多穿得嚴嚴實實的各國遊客中間,這位美少年實在太隱忍注目,加上那身行頭竟酷似義經,吸引了周圍不少女孩的目光。   他是誰?   慕容雲!   天哪,我居然在這裏碰到了他?不會是幻覺吧?當我跨越滄海來到日本,來到古城奈良春日大社,即將觀看“蘭陵王入陣曲”,卻見到真正活着的蘭陵王!   依舊一身魏晉風度的漢服,性感的烏黑長髮披肩撩人心魄,白皙面孔露出詞性笑容,雙目鑲嵌千年前的魅力,跨越無數實際跨越滄海扶桑,直勾勾地攝入眼中。   該死的!爲何我沒有立即抓住他的脖子,狠狠痛打這張小白臉一番,再嚴厲審問出他的真實背景?想想他如何對待我和我的事業,想想他如何耍出陰謀詭計,製造了所多瑪國政變,奪取了天空集團油田,又從背後操縱白展龍背叛,篡奪了我的帝國大權!   可是,我卻還給他一個微笑!   情不自禁的微笑,無法用大腦控制的微笑,他鄉遇故知似的人生幸事,就差當場來個擁抱——我真該死!   嘈雜的人羣中,美少年湊近我說:“大哥,我們又見面了!”   我強迫自己保持警惕:“你是跟蹤我來的嗎?”   “不,我是專程飛來奈良看春日大社的‘蘭陵王入陣曲’樂舞表演。”   “我也是。”   沒錯,我也是專程飛來看這個表演。“蘭陵王入陣曲”早已在中原失傳,卻在唐代傳入日本,成爲日本雅樂及其民族文化的一部分。就分許多被中國人丟棄的文明一樣,日本人萬分珍視這些寶藏,傳承至今發揚廣大,這是一個值得我們敬佩和學習的民族——而我們這個曾經偉大的民族卻太容易遺忘了!   “我們都對同一個人感興趣,自然會來看這一年一度的表演——這可是世界上唯一保存至今的‘蘭陵王入陣曲’。”   “同一個人?”我盯着他古老漂亮的眼睛,“這個人不也是你嗎?賢弟!”   他的笑容看起來青春陽光:“是,這是紀念我的表演,如今我卻隱藏在人羣中,欣賞扮演我的日本舞者,感覺好有趣啊!”   “這是勝利者的慶祝嗎?”   “大哥,你何嘗敗過?”   “不要給我留面子,更不要給失敗者留以同情!我建議你宣將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   我就是自己所說的“窮寇”,成王敗寇,我已是窮途末路之敗寇!   慕容雲,你已把我打得夠慘了,還要在打我一拳之前,專程過來通知我即將遇到危險。   遣散司機和保鏢後,我變成名副其實的“光桿司令”,衆叛親離,一無所有——窮得只剩下任意揮霍的錢,就像丟失了王冠的國王,流亡在異國他鄉醉生夢死度日。我在上海的五星級的酒店輪流住了一圈,便訂了一張來大阪的機票,想看看被日本人保存下來的“蘭陵王入陣曲”是什麼樣子。   也許,現在唯一可以救我的,就是那副蘭陵王面具。   美少年再次拍拍我的肩膀:“不,大哥,你還有機會。”   “你還會給我翻身的機會嗎?”   “啊,樂舞開始了!”   慕容雲興奮地喊了一聲,旋即舞臺上響起鼓聲與笛聲,卻不像中國舞樂那麼熱鬧激昂,而是曲折悠揚深沉委婉,頗像日本古典音樂——說不定這正是唐朝原貌呢!   舞臺上緩緩出現一位身着寬袍大袖的武士,竟像《源氏物語》裏那些服裝。舞者戴着巨大的金色面具,覆蓋面孔以及整個頭部,很像中國西南儺戲道具。面具頭頂裝飾怪手,容貌高目深鼻,具有中國人想象的胡人特徵,下顎和眼睛還能活動,像寺廟裏驅魔除鬼的天王。無論服裝還是面具,都無比精美華麗——這就是日本版的蘭陵王。   “蘭陵王”手裏拿着根東西,粗看像鞭子或棍子,沉着緩慢地擺動身體,雙手不時舉起平推,若登高指揮千軍萬馬。後面響起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古典樂器,聽着都有濃厚的日本味道。我目不轉睛地盯着舞臺,卻感到身旁的慕容雲,和着緩慢的節奏發出沉重喘息。   由於和想象的不太一樣,沒有出現縱橫馳騁的場面,只有一個戴着面具的男子,從容不迫地擺出種種造型,更像是專門給大家拍照片的——但這就是真正的古風,在鼓和笛的悠遠節奏裏,表現蘭陵王的神祕與勇武,還有他的悲劇人生。   後世中國文明日趨庸俗,人們以打打鬧鬧爲樂趣,以吹拉彈唱爲能事,就連音樂也流於悅耳動聽的形式,卻喪失了漢唐時代的渾厚莊嚴——西洋人以爲江南絲竹、茉莉花、京劇就代表了中國的舞臺藝術——沒錯,那是清朝人的娛樂方式,卻非三千年來我們祖先真正的音樂。漢民族沉穩大氣莊嚴肅穆節制的雅樂,卻被日本人吸收而去,進而賦予其日本民族的靈魂——而我們的民族音樂卻早已喪失靈魂,淪爲品位低下的滿清貝勒們的倡優樂伎!   是啊,在場也有不少中國遊客,但他們完全不懂得欣賞“蘭陵王入陣曲”,只是不耐煩地拍照片湊熱鬧。   只有我,還有我身邊的美少年,才能體會舞臺上“蘭陵王”的悲哀,他在揚長頓挫舒緩悠揚的鼓樂聲中,表現一個人永遠的孤獨——蘭陵王的本質是孤獨,即便可以在萬軍叢中馳騁,即便可以爲君王立下不世偉業,他依然是孤獨的——沒有人可以理解他,也沒有人可以真正愛他,他只有戴上那副面具,才能成爲一位偉大的將軍。   最終,他愛上的也只能是那副面具。   臺上樂舞已近尾聲,慕容雲才輕聲講解道:“‘蘭陵王入陣曲’屬唐樂坊鼓架部,樂有笛,拍板,答鼓。屬散樂百戲,無情節,也無其他人物和對白,只在旋律中表演蘭陵王頭戴面具、身着戎裝、手持鞭子的指揮擊刺之容。亦入歌曲,可做歌舞式表演。”   “感謝賢弟指教。”   該死!怎麼還與他稱兄道弟?我可沒有左臉頰捱了記耳光,再把右臉頰湊湊過去的美德。   “早在盛唐時期,日本天皇就詔令在奈良皇宮中表演‘蘭陵王入陣曲’。日本很多慶典活動,比如賽馬節、相撲節,甚至天皇即位大典,都要演奏此曲。日本還保存歷代蘭陵王歌舞面具六十多件。今天,是春日大社一年一度的日本古典樂舞表演,‘蘭陵王入陣曲’是排在第一位的節目。”   慕容雲話音剛落,舞臺上的表演已經結束。我目送日本版的蘭陵王舞者離去,轉頭看着身邊貨真價實的蘭陵王。   “怎麼樣?不錯吧?”他爲日本人讚歎了一番,卻是話鋒一轉,“可惜——在我上陣殺敵的那個年代,我們可沒那麼文雅!”   “一千多年前,你也是個殺人如麻的劊子手吧。”   此話似是諷刺,既然已輸到這種地步,我也不想給自己留面子:“我是哪一個呢?”   “勇士!你當然是我心目中最棒的男人!”他笑着帶我離開舞臺,向旁邊冷清的建築走去,“我知道你來這的目的——因爲那副面具!許多年前我丟失了面具,已是你自我拯救的唯一稻草。”   “是,我會得到它的。”   “大哥,你何必總跟我爭呢?面具要跟我爭,江山要跟我爭,就連女人也要跟我爭!”他無奈地嘆息一聲,“其實,你不明白我的心——你若需要的話,所有這些我都可以還給你!”   “女人也還給我嗎?對不起,我已經不需要秋波了。”   “男人真是容易變心的動物啊。”   美少年帶我經過一條小徑,穿過幾座古樸的建築迴廊,四周遊人越來越稀疏。   進入一片森林,回頭看看漸漸遠離的人間,他微笑嘆息:“世界多麼美好啊!可惜——不知道還能保持多久。”   “你是說世界快毀滅了嗎?”   “這取決於你的選擇。”   “請不要再給我催眠了!”我憤怒地揮舞雙拳,又無力地垂下,“我已窮途末路,人間是死是活?我不過是個看客。”   慕容雲恢復爲憂鬱王子的表情:“大哥,我知道你此刻困境,這一切雖然幕後有我的因素,但也有你自己的原因。”   “我自己打敗了自己?”   仔細想想確有道理——史陶芬伯格對我的暗殺,白展龍對我的背叛,包括集團董事會全體成員們,他們原本並非喫裏爬外之徒,更非忘恩負義的小人。只是由於我的決策錯誤,由於我的獨斷專行剛愎自用——導致我喪失民心軍心,真可謂“親戚叛之”!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我是自掘墳墓拱手讓出大好江山。   “難道不是嗎?”他撩起額前的迷人長髮,雙目閃爍星芒,“大哥,我不想看到你現在的樣子,不希望看到一個作爲失敗者的你。”   “你想怎樣?”   “還是我上次的建議——我們兄弟可以聯手合作,Matrix與天空集團,掌握着地球上最重要的資本與資源,用美元和歐元,用石油和鐵礦石,佔據世界上最富饒的國土,打造一個人類最偉大的帝國。我連這個大家庭的名字都想好了——‘Matrix天空’!聽起來就很酷吧?”   “矩陣天空?”   我念出了這個具有想象力的中文譯名。   “沒錯!‘Matrix天空’屬於我和你兩個人,屬於蘭陵王與藍衣社工友,千年恩怨從此煙消雲散,你我同享太平盛世。”   他的目光竟如此真誠,就像爲信仰奮鬥的戰士。   “等一等!你說藍衣社?”   “你不知道嗎?在卑鄙的常青死後,藍衣社就爲我控制了——親愛的古英雄大哥!”   是的,慕容雲掌握着我最大的祕密,他早就可以搞得我身敗名裂!   我只能強行給自己打氣道:“因此,端木良纔會如此恐懼地東躲西藏?”   忽然,感覺言多必失,怎能把端木良說粗來?不過,既然他已通過白展龍控制了天空集團,端木良也不可能一直被隱藏。   “他根本不值一提!”   “夠了,我不想再和你說下去了。”   在我回頭想要離開時,慕容雲用火熱的眼睛看着我:“大哥,我們原本就是一對好兄弟,不必拼得你死我亡。我可以在24小時內,恢復你在天空集團的最高權力;也可以在48小時內,讓那些貪婪的銀行團停止催債;跟可以在365天內,讓所多瑪國的石油流入天空集團的煉油廠!你照樣可以統治世界——這不是你日思夜想的慾望嗎?就像卡斯提女王與阿拉貢國王,共享王座統一西班牙征服新大陸——你值得擁有這樣的榮譽!”   這樣的榮譽?   果真非常誘人,就像伊甸園裏的果實。   看着美少年迷人的眼睛——當我行將滅亡之際,慕容雲卻手下留情,不計前嫌,願意讓我重掌大權,提出一個共享世界的方案。   他是無私的,他確實是爲了我,或者說是爲了他所愛慕的那個我。   蘭陵王漸漸靠近,握緊我毫無反抗的手——他的手真是柔軟溫暖,卻在需要用力的時候,充滿男人的力量,將我的手放到他的漢服左胸——那裏有他的心。   “我想讓你感覺到我的呼吸和心跳,感受高我們未來美好的時光……”   他無比深情地向我訴說,眼神中寫滿真誠情感,我確信他絕無半點欺騙,竟讓我感動到想要流淚。   剎那間,真有種想要抱住他的衝動。   抱住這個漂亮男子,抱住這個未來的征服者,抱住這個古來的蘭陵王,抱住這個恐怕幾千年才能誕生一個的完美的人。   然而,當淚水終於控制不住地流淌下來,他溫柔的手臂我抹去臉頰上的淚痕,我們的呼吸在寒冷空氣中互相交換,我們的心靈與身體幾乎要撞在一起時——我卻冷酷地轉過身去,無比悲傷地深深吸了口氣,讓寒流直灌入胸膛,冷卻已經燒起來的心。   “大哥!”   慕容雲也哀怨地喊了一聲,似我的轉身將要絞碎他的心。   “賢弟,非常感謝你看得起我,也非常感謝你給我的方案——可我區區一介平凡男子,有何德何能獲你垂青?請你再給我一些時間。”   最後一句話燃起了他的希望,激動地點頭:“好,大哥,我絕不會勉爲其難,再給你一個月的時間,希望得到你的答覆。”   “我會考慮清楚的。”   “一個月後,即便你沒有消息,我也會找到你——不管在天涯海角,除非你移民去火星。”   說到這裏他微微一笑,彷彿勝券在握,要做的只是等待,再等待……   我知道自己不能再說話了,更不能與他如此相處——他一定會影響到我,把他的美麗感染到我心中,就像文藝無法抗拒!唯一的辦法是逃避,不要再見到這雙迷人的眼睛,不要再聞到蘭陵王的氣息,不要再聽到甚至不要再想到——可我卻無法做到。   “賢弟,我能否就此告辭?我訂了今晚的航班回中國。”   “啊?那麼着急回去嗎?我已預訂了最幽靜的溫泉酒店,整個酒店只有我們兩人——”   這是他的生活,但不是我的!不敢想象我也會變成那種人。   “不!你不是正好被我遇到的,你是早就準備好的!”   “這重要嗎?”   “對不起,我想我可以走了。”   但在我轉身之前,他再度喊到:“大哥,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   “什麼?”   完全不知不覺的我緊張回頭,身後卻半個人影都沒有,只有寂靜無聲的冬日森林,與大自然和諧爲一體的春日大社。   “她已嚇得逃走了。”   “她?”   慕容雲緩步走到我身邊:“是啊,不知道是誰,不過我想不會有事的。”   “再見!”   我轉身塊步離去,身後穿來美少年癡情的聲音。   坐上返回新幹線的巴士,卻並未發現有人跟蹤。不到十分鐘回到車站,我買了張前往大阪的車票,今晚就回上海。   奈良之行,遇見蘭陵,足矣。   半個月後。   風夾雜雪粒,稀稀落落地撒到頭髮上,慢慢融化滲透進頭皮,冰涼得凝固大腦。商場外掛着大鐘,指針已走到晚上10點。所有店鋪早已關門,街上幾乎看不到行人,只有夜歸的出租車穿梭。不時響起刺耳的爆竹聲,有的人家窗裏響起央視春晚的笑聲,有的頑皮男孩跑出來放焰火。抬頭看着幾串火光直衝高天,在空中散出五彩繽紛的圖案。有時要躲避那些嚇人的鞭炮,想起所多瑪國的激烈戰鬥——今晚新聞說那場內戰已造成幾萬人死亡。   2011年,除夕夜。   這是恢復以及以來最孤獨的一個除夕夜,上次過年剛好從美國回到家裏陪伴媽媽,再上一次則是在美國的監獄。   沒有人再來理睬我了,包括以往那些殷勤的面孔,肉麻的吹捧話,轉瞬已如雲煙消散。我沒有臉再回公司,不願在新聞裏看到“天空集團”四個字。只有端木良與我保持聯繫——他常去垃圾場看他的爺爺,但端木老爺子依舊不信任他。至於那個“莫妮卡”,她憑空小時了——看來我的判斷沒錯,她即便愛上了我,也只是愛上身爲天空集團董事長的我,而不是高能面具下古英雄的我。   半個月前日本之行,居然在“蘭陵王入陣曲”表演時遇見我最大的敵人慕容雲——雖說是最大的敵人,雖說他害得我如此之慘,每次見面卻給我非常親切的感覺,好像他真是我的親人?抑或上一輩子有緣沒分的情人?大概前世我是男人他是女人,卻有某種障礙橫亙於我們之間,直到我們陰陽兩隔。他這輩子始於公元6世紀,那麼我們的上輩子就是南北朝初期,抑或混亂的漢末三國?他又是誰?我又是誰?   不敢再想他在奈良提出的方案——我和他連手征服世界,這套方案的非常誘惑人,不正是我日思夜想的結局嗎?尤其在我歇斯底里地以暴政統治天空集團期間。   我相信他說的不是騙局。   不!必須斬斷這些妄念,斬斷任何與他在一起的胡思亂想,斬斷這些邪惡慾望——我奮鬥或戰鬥的一切,並非爲了我自己,而是爲了對莫妮卡的承諾!   我無權背叛我的承諾,因爲我的生命我的一切早已不屬於我,而是那個已死去的女子的恩賜!我沒有權利背叛她和她的家族事業,爲了實現少數個人的慾望與野心,爲了享受神仙般超凡脫俗的生活——那不是我!   無論,我將失敗到何種地步,我都將選擇戰鬥到底。   我,可以被消滅,但不可以被征服。   自從日本回來的那天起,我改變了前段時間的醉生夢死,從此不再去五星級酒店過夜,而是回到媽媽身邊——高能的媽媽。   我沒有告訴她自己的困境,只說過年想回家陪伴媽媽。以往我總是忙得不可開交,尤其住進“狼穴”以後,幾乎沒怎麼見過媽媽,這次可以常住在家,當然讓她非常高興。   今晚,剛陪媽媽喫完年夜飯,我說想出去透透氣——其實,我是不想被她看到我掉眼淚。   漫無目的地遊蕩,街道越來越冷清,只聽到滿世界的爆竹聲——窮人也有權利用這種方式尋開心,娛樂自己的耳朵與眼睛。   越來越接近午夜,雙腿無意識地晃進人行地道,媽媽總是告誡我這裏危險。但對於我現在的我而言,危險已失去任何意義。附近遊蕩着幾個乞丐,他們倒沒有回家過年,而是留在這等待明天好運——難道大年初一人們會多施捨嗎?乞丐們對我視而不見,並沒有向我伸出討錢的手——似乎我是比他們更慘的人。   雖然,在我自己看來已一無所有,但我的生活仍比他們舒適許多。   我卻非常羨慕這些人。   因爲,我沒有他們幸福。   乞丐們很有尊嚴地坐在一起,用厚棉襖與硬紙板遮擋寒風,用不知哪弄來的火爐分享年夜飯。看乞丐們歡快用餐的表情,完全沒有窮人的痛苦與煩惱,想是慶賀今年收穫頗豐。   這才明白幸福的意義。   孤獨的人最不幸福。   而這些聚在一起喫年夜飯的乞丐們,正在享受比這座城市裏大多數人更多的快樂。   忽然,一個乞丐家族的小女孩,調皮地向我做了個鬼臉。   我也難得地回了她一個鬼臉。   我們都笑了。   要走出地道之時,聽到旁邊傳來吉他的聲音——驚訝地迴轉頭來,才發現在陰暗骯髒的角落裏,坐着個腿有殘疾的年輕男子。他留着長長的頭髮,長着充滿鄉土氣息的面孔,身邊放着一副柺杖,他抱着舊舊的木吉他,輕輕撥動琴絃,在深遠的地道中發出奇異共鳴……   我停下腳步看着他,聽着他手中木吉他的旋律,聽着這個除夕之夜流落異鄉,不幸卻倔犟的小夥子,唱出遠超出他年齡的滄桑歌聲——掌聲漸漸響起幕已漸漸拉起又要開始另一齣戲總是身不由己從來沒人在意爲了生活賣力地演出燈光亮起的時候忘了緊張顫抖忘了尊嚴和堅持在現實中低頭五光十色的舞臺浮浮沉沉的生涯人羣漸漸散去面對落幕的孤獨戲子呀戲子沒有自己的名字一個默默無聞的我演着小小的角色戲子呀戲子忘了自己的名字戲子呀戲子落淚的戲子掌聲再次響起彷彿是在夢裏一場盼望很久的戲管它是悲是喜的主角是我自己所有的人陪我歡笑哭泣大紅大紫的時候沒有時間休息沒有原來的自己在名利中低頭奢華糜爛和揮霍空虛不安的墮落青春漸漸用盡面對夢醒的無助戲子呀戲子沒有自己的名字縱然演過千般角色都是別人的故事戲子呀戲子忘了自己的名字戲子呀戲子落淚的戲子是誰在編寫人生這場戲一生真真假假的謎題是不是每個人都要戴着面具演一場自己不願演的戲戲子呀戲子沒有自己的名字縱然演過千般角色都是別人的故事戲子呀戲子忘了自己的名字戲子呀戲子落淚的戲子……   請原諒我頗爲浪費筆墨地錄下全部歌詞,因爲我已完全墜入他的歌聲,完全被吉他顫抖的聲音捕獲,完全陷在他與我共同的悲傷之中。   除夕,午夜守歲的鐘聲即將響起,千家萬戶團聚在一起,只有我這個失敗的男人,走在乞丐們寄居的人行地道,一動不動聽着這個不幸的人(也許他的心靈比我幸運),聽着這個並未被生活打跨的人,抱着吉他唱出淒涼的聲音。   謝天謝地,我知道這首歌的名字——《落淚的戲子》,又是一首鄭智化的歌。   “戲子呀戲子沒有自己的名字/縱然演過千般角色都是別人的故事……”   我從前的生活不也是個戲子嗎?被迫扮演一個陌生人,被迫冒充他的身份,被迫承擔他的責任,無論多麼賣命地表演,無論多麼瘋狂地追求,終究是別人的故事!戴着別人的面具,演着別人的故事,流着自己的眼淚,在除夕午夜骯髒的人行地道。   站在萬衆矚目的舞臺上,我自以爲多麼偉大多麼成功,根本來不及——來不及——來不及低頭想想自己是誰。當離開舞臺就被所有人遺忘,只是個默默無聞的戲子,誰還記得我的名字——我真正的名字?   看着盤坐在地道角落的年輕人,我癡癡地像具凝固的雕塑,淚水模糊冰涼的眼睛,伴着午夜悲涼悠遠的歌聲,讓我成爲這部MV的男主角。   男主角?仍舊不過是個戲子。   流浪歌手一曲終了,抬起頭看着我的眼睛,地道昏暗的燈光下,他臉上絲毫沒有悲傷的表情,微笑着說了一句:“新年好!”   新年好!   是啊,無論着呢樣的悲傷遭遇與難過心情,三百六十五天中總有一天是快樂的。   “新年好!”   我擦去孬種的眼淚,微笑着回答他,可惜身邊沒有帶多少前,只能將一張百元鈔票塞到他手中。   然而,他卻將鈔票還給我說:“對不起,今天大年夜,我不開工,這首歌只是唱給我自己聽的,謝謝你耐心聽完我的歌。”   我不想破壞他的情緒,收起錢說:“你在唱我的故事。”   “不,是每個人的故事。”   這句話深深刺痛了我,再也說不出什麼,傻傻地對他笑了笑,用力揮揮手走向地道出口。   忽然,看到面前站着一個人。   一個女人。   一個年輕的女人。   一個雖然年輕卻不漂亮的女人。   你們已經猜到她是誰了吧。   “莫……莫妮卡?”   地道里捲來一真寒冷的風,哆嗦着喊出他的名字,雖然我認定這是個假名字。   “新年好。”   她穿着件厚厚的風衣,像幽靈站在地道彼端,頭髮放下來任由風出亂。   怎會在這裏看到她!大年夜,危險陰暗的人行地道,完全不該是她來的地方。   難道——她一直跟蹤我?   真看得起我啊,現在的我還有被跟蹤的價值嗎?我苦笑着說:“好久不見。”   “是啊。”她把視線投向我的身後,“剛纔,我也一直站在這裏,聽了他唱的那首歌。”   “原來我們也有共同喜好。”   她的臉上也掛着淚痕,是爲那首歌而哭泣,還是爲如此落魄的我,還是爲她自己?她仰頭抑制自己的悲傷:“我第一次聽,好悲涼的歌聲啊。”   我大膽地來到她面前,伸手替她試去淚水:“是,這也是我的故事。”   “不,是我們的故事。”   “我們?”   這兩個字說得有些曖昧,她卻勇敢地回答:“是,我們兩個,現在這裏,只有我們兩個,不會再有人來了。”   是啊,我明白她的意思——全世界都拋棄了我,可是她卻沒有,她是唯一在這裏的人。   只有我們兩個。   “謝謝你,莫妮卡,親愛的。”   剎那間,我被感動了,不爭氣的東西,怎麼眼眶裏又是溼熱感覺?   神啊,救救我吧?我似乎真的有些喜歡她了。   她。   她是莫妮卡。   除夕,午夜12點,新年到!   全世界華人都在團聚慶賀,整個城市的鞭炮和煙火開始瘋狂。   她,卻站在清冷幽暗的人行地道,這裏除了一家子團聚的乞丐,以及孤獨的殘疾流浪歌手,還有,他。   他,她的他。   一分鐘前,他伸手試去了她臉上的淚珠。   他的手那麼熱,那麼滾燙,要融化她冰涼的皮膚,也融化她一路走來的風塵。   是的,她一直在跟蹤他。從日本跟蹤回中國,又在他家附近徘徊等候。   今夜,她也獨自遊蕩,選擇在他家樓下。果然看到了他——這個形容憔悴的男子,她悄悄跟隨在身後,直至荒涼的人行地道。   流浪歌手收起吉他,拄着柺杖走過他們身邊,有意不打擾這對男女的相遇。   她看着那一瘸一拐遠去的身影,輕聲在他耳邊說:“你看,你並不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   “是,我已經得到太多太多,只是無法忍受失去這些而已。”當他顫抖着苦笑時,淚水忍不住湧出來,“其實,這一切本來就不屬於我。”   “不,應該屬於你。”一報還一報,她也模仿他剛纔的動作,伸手抹去他臉上的淚水,“你是男人,男人不需要流眼淚,男人需要勇敢地戰鬥。”   “你瞧不起我?”   他的表情非常慚愧,就像哭鼻子的小男孩被同桌的小女孩嘲笑。   “我是在刺激你。”   她的回答很直白,而他微笑着點頭:“感謝你的刺激。”   “聽我說,我不希望看到你意氣消沉,你仍有機會扭轉乾坤。”   “好難啊。”   他看着遙遠的地道盡頭,一條永無止盡的長路……   “現在的你,又回到當年剛失業的狀態,自暴自棄,無所事事,極端自卑!”   他驚訝地後退半步:“你——你怎會知道?”   “因爲——”真想說出來啊,但話到嘴邊又活生生咽回去,只能狠狠地說:“我是你肚子裏的蛔蟲。”   “不,你絕非普通人,一定調查過我的全部底細——雖然,你自以爲對我瞭如指掌,但你根本就不瞭解我!”   她明白他說的意思,認爲即便她調查地再細緻,也絕不可能知道——他並非高能而是古英雄這個天大的祕密。   “我知道你的一切!”   這句話讓他的臉色微微一笑,保持鎮靜地試探道:“說來聽聽,有時候,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誰呢!”   “你真的要知道這個祕密嗎?”   她故作神祕地擺了個奇怪的表情,彷彿摸着水晶球的吉普賽算命女孩。   “我打賭你一無所知。”   他愚蠢的胸有成竹的表情,讓她徒然而起興趣:“賭什麼?”   “如果你輸了,就永遠從我眼前消失。”   “如果我贏了呢?”她聰明地補充一句,“放心,我不會叫你從我眼前消失的。”   “你說吧。”   她在他身邊繞了一圈:“如果我贏了,你要親吻我一下。”   “什麼?”他沒料到她會這麼說,大概想她知道自己必輸無疑,所以在嘴巴上調戲他一下吧,不禁輕聲笑道:“好香豔的賭注。”   “願意嗎?”   “好,一言爲定。”   看他如此爽快地答應下來,已完全墜入她的陷阱,她便咬着他的耳朵說:“我知道你的祕密——你——不是——高能!”   這句話果真驚得他面色煞白,緊鎖的雙眉幾乎要皺成一團:“我若不是高能,那又是誰?”   “古——英——雄——”   她貼着他的耳朵,一字一頓地將這三個字灌入他的大腦。   “住嘴!”   他嚴肅地後退兩步,充滿敵意地注視着她,這表明他已經承認——古英雄!   然而,她說出的這個天大的祕密,並未讓他拜倒在她腳下,反而退避三舍敬而遠之。   “你認輸了?你害怕了?”   他被迫再度靠近她,壓低聲音緊張地說:“我讓你住嘴!”   她露出輕鬆神情:“別擔心地道里那些乞丐,他們不會關心你叫什麼名字。”   “是誰告訴你的?”   這回又是咬耳朵,她卻淡淡地回答:“拜託,你越這麼神祕兮兮的,人家反而越會注意你在說什麼?”   他慌亂地將她拽到一個陰暗角落,確保不被其他人看到:“好了,現在可以說了吧。”   “對不起,你把我帶到這種地方,是不是要圖謀不軌?”   “God!”他終於急得吐出真言,“你以爲你真是個大美女啊?”   言者無意,聽者有心,這句話深深刺痛了她的心,剛纔說得那麼暢快淋漓,像回到剛和他認識的歲月,卻被這句無情的話擊得粉碎!   但她不會對他示弱的!從前不會,現在也不會!她仰起頭無畏地回答:“是,我知道自己長什麼樣!我不漂亮,也不迷人,一隻醜小鴨——然而,古英雄,你呢?你長得也不像你的名字那麼有英雄氣概,你不過是個出身低微,貌不驚人,學歷平平的保險推銷員!你憑什麼看不起我?你憑什麼還以爲自己高人一等?”   這番話說得他羞愧難當,真想掘個地洞鑽進去:“對不起!非常對不起!請接受我的道歉!”   而她再也無法控制自己,將壓抑許久的話說了出來:“古英雄,在這裏並沒有誰比誰更值得人去愛。我們都是在命運中隨波逐流的人,但我想要找到屬於自己的航線,因爲我相信自己絕不遜色於任何人。而你卻早已迷失方向,即將撞死在堅硬的暗礁上!但我想我可以幫助你,因爲我們都是同一類人。”   差點就說出那段經典臺詞——“It is spirit that addresses your spirit;just as if both had passed through the grave,and we stood at God‘s feet,equal as we are!”   他恐怕也想到了這段話,嘴裏喃喃自語:“簡。愛?”   她不安地搖頭道:“對不起,我不想讓你聯想到這個。”   “你說我們都是哪一類人?”   “創造自己命運的人。”   他又一次被她的話觸動,悲傷嘆息:“我曾以爲自己找到了人生使命,現在才明白我根本就是個傻瓜!”   “因爲——你的使命不是成爲世界的統治者,而是成爲人間的拯救者!”   “拯救者?”他低頭沉思片刻,嘴裏嘟囔出一句英文,“Heal the world?”   她緩緩地點頭,現在是大年初一凌晨,地道外此起彼伏着爆竹聲,眼前這個迷途的男子,正逐漸找回自己的路。   “謝謝!”   再次抓住她的手,拉到燈光明亮的角落,讓官銜照亮她的眼睛,雖然還是不太漂亮,但他已有了親她的慾望。   “謝我幹什麼?我只是個——不存在的人。”   她想到原來的自己早就死了,不該再有太多的奢望。   “爲什麼?你爲什麼來到我的身邊?撩亂了我的心,讓我那麼痛苦,讓我想起那個人。”就在他要抱緊他的剎那,他卻轉身抱着自己的腦袋,“對不起,我一直愛着一個女子。”   “能否告訴我,她的名字?”   她希望聽到莫妮卡的名字,但也不排除其他什麼女人。因爲她離開過他一年,不知道這一年來他有沒有愛上過甚至擁有過其他女人。畢竟那一年裏他擁有無數財富,從來不會缺乏各種各樣的女人。   她都不敢看她的眼睛:“對不起!我不能說出那個人的名字!”   “那你爲何不和她在一起呢?”   “因爲,她早已經死去!”   他說的是莫妮卡——近在眼前的女子——這已讓她極度滿足,就算即刻死去也不可惜。   現在,她可以說出今晚要說的話了。   “古英雄,其實,我是來向你告別的。”   “告別?”   她儘量讓自己保持微笑:“明天,我將飛去美國。”   “又是去美國?”   他一定想起了兩年多前,他初次坐上飛往美國的飛機,給莫妮卡打話的情景。   “因爲,我想到了一個辦法,可以幫助你奪回天空集團——而這件事只有我可以做到。”   聽起來很悲壯,卻讓他充滿疑惑:“連我都做不到,你卻可以做到!你還知道我是古英雄!你究竟是誰?請一定要告訴我!”   “我是莫妮卡。”   可他還以爲是打引號的“莫妮卡”,失望地搖頭:“我聽夠了!”   “不!不是你以爲的那樣,我就是——我就是你的莫妮卡,你曾經愛過的那個人!英文名叫莫妮卡。高,中文名字叫高夢!因爲你不是高能,所以你可以愛高思國的女兒,你可以愛莫妮卡,你可以愛我!”   這番憋了整整幾個月的話,終於如竹筒倒豆子般落在他耳中,卻讓他自欺欺人地後退幾步:“不,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是她!她已經死了!不可能再回來了!”   “但你不會忘記我,不會忘記杭州的風雨之夜,不會忘記我們一同走過西湖,不會忘記你在我眼前掉下斷橋,不會忘記我陪你去做DNA鑑定,不會忘記我第一個飛回美國來探監,不會忘記我千里跋涉到肖申克州立監獄來看你,不會忘記我在馬丁路德市等待你越獄回來,不會忘記我爲你這個逃犯租下那棟房子,不會忘記我們在那棟房子裏最最美好的夜晚!”   說完他倆風風雨雨走來的一切,她和他都已淚流滿面,似乎十年生死兩茫茫之後,那個人真的已回到眼前,幸好還沒有塵滿面鬢如霜。   沉默了數秒鐘,她卻失望地聽到一句話:“對不起,我還是不相信,因爲,我已經不相信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人!”   “就連你最深愛的人嗎?”   “她已經死了。”   “死了?”她苦笑着仰起頭來:“是啊,真正的莫妮卡早就死了,我不過是具沒有皮肉的靈魂。”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淡淡地說:“我送你回家去吧。”   “不,我想一個人離開。”   她有些留戀又決然地磚頭,走出地道口的剎那,忽然被他一把緊緊的抓住。   耳邊響起他低沉的嗓音:“既然,剛纔打賭輸了,就得送上我的賭注!”   她要反抗卻推不開他的雙手,那張臉離她越來越近,在劇烈顫抖與搖晃中,他的雙脣重重地壓到他的嘴上。   冬天,他的嘴脣乾燥開列得厲害,脣上銼刀般的裂口,給她一個充滿疼痛的吻。   沉重的鼻息噴在她32的臉上,彼此交換呼吸,交換脣上的液體,交換無法抑制的淚水。   一分鐘後,他開裂的嘴脣緩緩後退,留下她複雜悲傷的表情。   她輕輕咒罵了一聲,飛快轉身跑出地道,消失在年初一凌晨的街道上。   我想我快要死了。   這是我短暫的有記憶的生命中,度過的第四個中國新年。   但這一回,我是一個被廢黜的亡國之君。   最近在絕望地思考一個問題——也許,我的失敗對天空集團來說,未嘗不是一件壞事。   原本,我以爲慕容雲是長着天使臉蛋餓魔鬼——歷史上的蘭陵王亦是如此,“在十角上戴着十個冠冕,七頭上褻瀆的名號”,唯獨缺少一副原本屬於他的面具。   然而,經過史陶芬伯格的暗殺,白展龍的背叛,無數人對我的仇恨——我發覺自己纔是真正的那頭怪獸,十個角長在我的頭上,七個頭生在我的肩上,我已渾身掛滿暴君的冠冕,滿臉寫着褻瀆的名號。   除了我自己以外,誰還能救我呢?   “莫妮卡”?   無論她是什麼人,無論她是否救過我,無論她究竟還知道多少祕密,我依然不相信她就是我的莫妮卡。   幾小時前,我接到她打來的電話,說她已坐上前往美國的飛機,目的地紐約的航班即將起飛,她要我保重自己——等待她勝利歸來。   我不相信她能做到那件事。   她真的能做到嗎?   這個奢侈的美夢,伴隨我度過漫漫長夜,知道幽靈敲響我的心門。   “喂!醒一醒!”   “誰?”昏昏沉沉地醒來,所有意識依然模糊,下意識地想起一個名字,“梅菲斯特?”   幽靈潛伏在我的心上笑道:“親愛的朋友,感謝你還沒忘記我。”   “該死的,爲什麼我需要你的時候,你就像個膽小鬼藏匿起來:當我需要安靜的時候,你卻像個討債鬼來縮短我的壽命?”   “哦——你也有需要我的時候?”梅菲斯特饒有興趣地把耳朵貼着我的心房,“這倒新鮮,說來聽聽!”   “一切都已經晚了!爲什麼不提前警告我?爲什麼不幫我抓出叛徒!如果早點消滅白展龍,也不會被他玩弄到今日地步!”   現在我已追悔莫及,卻愚蠢地指望一個幽靈來幫我?   “我不是警告過你嗎?讓你不要去非洲的所多瑪國,如果你聽了我的話,說不定不會發生政變,你們的石油項目也可以順利開展,白扎男龍也沒有民意基礎把你趕走——既然你不聽我的勸告,那結果只能是咎由自取。”   “好,就算你有本事。”   這更讓梅菲斯特趾高氣揚:“還記得與我的打賭嗎?”   心房猛烈顫動——不敢去想那次賭博,因爲賭注是我的靈魂。   然而,我的心裏已說了出來:“你可以滿足我的一切要求,但我不可以對擁有的一切產生留戀,否則我的靈魂將永久被你佔有。”   “我知道你現在最需要的——甚至唯一需要的是什麼——蘭陵王面具的祕密!”   “是。”   幽靈陰冷地笑道:“朋友,我現在給你一個機會,幫助你得到面具的祕密。”   “快說!”   “但你要保證我們的賭約。”   “我一定會做到的!”我已急不可耐,匆忙出賣了自己的靈魂,“如果你幫助我得到面具,我將不會對面具產生任何留戀,否則我甘願成爲你的奴隸。”   “好——”幽靈梅菲斯特先生壓低聲音道:“端木老爺子,只有他掌握着面具的祕密。你去找到他,每天都去見他,一天都不要中斷,就有機會找到面具。”   原來是端木明智老爺子,我早知道他是個關鍵人物,看來幽靈也並非天馬行空地亂說。   “真的嗎?”   但我還是不能相信任何人,當然梅菲斯特也不是人。   “我從來沒有騙過你。”   是啊,幽靈說的沒錯。   但我沉沒許久都沒回答,梅菲斯特打了個呵欠說:“好了,我要回去睡覺了,如果你不想冒險的話,也可以就此放棄,度過漫長而平凡的一生。”   “我不會放棄的。”   “這纔是古英雄!”他似是用激將法來稱讚我,“晚安。”   幽靈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只剩我獨自躺在漆黑的夜裏,想着出賣靈魂的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