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 人間 41 / 43

第十二章 菩提本無樹

  兩週之後。   垃圾場,我們這個時代的垃圾場;被污染的灰色天空下的垃圾場;寒冷的荒野工地包圍的垃圾場;收留着被城市遺忘的人們的垃圾場,像一張永遠喫不飽的大嘴巴,吞噬被我們拋棄的一切廢物或寶貝。   與其說是一個藏污納垢的垃圾場,不如說是一個藏污納垢的時代。   我坐在被無數垃圾圍困的窩棚裏,廢舊建材搭起的樑柱,紙糊的牆壁和窗戶,加上散發臭味的破棉被,阻擋冬天肆無忌憚的寒風。屋子中間生着熱騰騰的火眼,小爐子是八成新的垃圾,燒不知從哪弄來的燃料。   在一張褪色的舊地毯上,對面坐着聚精會神的老頭子——端木明智老爺子,他看起來健康硬朗,至少能活到一百歲。   我和老爺子之間,是一副中國象棋的棋盤,我的一隻小卒再度過河,剛喫掉老爺子的一隻大車,正嚴重威脅老帥的生存。   老爺子不停地搔着後腦勺,爲棋盤上的危急局面絞盡腦汁,思考已超過了五分鐘。   而我頗爲得意地後仰着頭,毫不介意這垃圾桶般的窩棚,反而覺得相比暖氣十足的房間,在原始火爐周圍更爲溫暖。   最近數日,我每天都會來到垃圾場,陪端木老爺子聊天干活——處理各種垃圾戰利品,看着一件件廢品經過自己的雙手,變成可以使用或可以換錢之物,竟也幹得饒有趣味。更多時間則是下班,老頭子棋癮非常大,垃圾場裏的鄰居雖多,但沒有一個能陪他下棋。   所以,我成了老爺子最歡迎的人,每天至少陪他下三盤棋,居然還能戰個平分秋色,數次棋逢對手以平局告終。   但我很注意說話方式,老頭也知道我如此殷勤用意——蘭陵王面具。所以,我儘量不提藍衣社,也不提我真正的名字古英雄,我只是讓老頭子知道,如今我已一無所有,再也不是“狼穴”主人了。   終於,老爺子找到了我的命門,下出極其詭異的一着,竟然一舉扭轉乾坤,反讓我陷入垂死掙扎的局面。   正當端木老頭得意得笑着時,窩棚外響起什麼動靜,我和老頭都警覺地站起來,發現外面站着一個男人。   我認得這個男人。   他出賣了我。   白展龍,一個卑鄙的篡位者。   他穿着件筆挺的大衣,頭髮梳得油光發亮,滿臉陰鬱地低着頭看我,眼裏掃過一句話:“他怎麼淪落到如此地步?”   早就受夠別人憐憫或嘲諷的目光,我面無俱色地站起來平視他說:“今天真是貴客臨門,白展龍你還記得來看我?我很感動。”   “對不起。”他知道我說的都是反話,表情侷促不安,“我知道你恨我,但我是來向你解釋一些事情的。”   “我不需要你的解釋。”   這個曾被我從自殺邊緣救回的男人,像狗一樣在我面前卑躬屈膝的男人,依然保持着對我敬畏,輕聲說:“我剛從美國飛回來,我們能不能單獨談談?”   說完,他低頭掃了一眼窩棚裏的端木老爺子。   老頭當然不會給他好臉色,費盡心血下了盤好棋,臨到決定勝負的時刻,突然被這個不速之客打斷,他大概正想抽白展龍兩個耳光。   我冷冷地看着白展龍,這個將我害得生不如死的叛徒,爲何史陶芬伯格的炸彈沒把他炸死?但我還是嘆息一聲:“好吧,我們出去談。”   跨出窩棚之時,身後傳來端木老爺子的聲音:“臭小子,你可得快點回來。就算幾天幾夜不喫不喝,我也會一直守着這盤棋的。”   “好,老爺子,我不會輸給你的,等我回來一定贏你。”   “那我們試試看吧!”老頭爽朗地笑道,“你去吧,我不會作弊換棋子的。”   “一言爲定!”   看着垃圾場上陰霾的天空,四周並沒有其他人,但不等於沒有人埋伏——以前我不是常玩這一套嗎?   “有什麼話就快點說吧!”   白展龍乾咳了一聲:“這裏還是不方便,我們去另一個地方吧。”   “哪裏?”   “越遠越好。”   我跟着他走出垃圾場,警惕地觀察四周,他苦笑大道:“別看了,周圍沒有別人,我是一個人來的。”   “我不會相信你的。”   “上車吧。”眼前是輛不起眼的奧迪,就像很多政府的公務用車,白展龍替我拉開車門,果然沒有其他人,“你還要檢查一遍嗎?”   我乾脆地坐進去,白展龍上車迅速離開垃圾場。   穿過數座荒涼的工地,郊區被污染的天空漸漸暗了下來,駛上擁擠的告訴公路。不知不覺開了一個多鐘頭,卻依然看不到市區景象。   “你要帶我去哪裏?”   他不回答。   我緊張地抓着車門:“什麼意思?你要殺了我?”   夜幕降臨,只有公路兩邊的燈光,提醒我現在還是人間。   “停車!”   我再次狂吼起來。   兩分鐘後,車子駛出高速公路收費口,拐進一條清冷荒僻的鄉間公路,直到大片枯黃的野草堆。   停車,下車,對峙。   寒夜籠罩郊外荒野,空氣中飄散着植物氣味,野草幾乎埋過膝蓋,北風捲來吹亂頭髮。   空地上亮着一盞路燈,照亮一個白色漢服的人影,一張熟悉的臉,美得讓人心悸的臉。   慕容雲,果然是他,獨立風中等待我的來到。   不但有燈光,還有難得的月光。   共同照亮眼前的這張臉,美得無法形容的年輕男子的臉,曾讓我心旌搖動難以自控的臉,卻是變化莫測極度危險的臉。   一千多年前蘭陵王面具之下的臉。   白展龍已悄悄回到車裏,荒野中只有我與美少年二人對視。月光籠罩他的長髮與大袖,就像一幕動畫片裏剪影,就連兩人的目光也隨風飄散,共同凝結在寒冷的冰霜中。   難道奈良春日大社一別,我每夜都在夢中見到過他,故而精神分裂變成妄想症,妄想他此刻出現在我眼前?   “大哥。”他的臉龐更加清晰,紅脣白齒間吐出流水般的聲音:“別來無恙?”   “真的是你?”我仰天苦笑了一聲,“你看我像是無恙嗎?”   “你很落魄。”   他清脆直白的話語,讓我也坦然起來:“是,你何必再來看我?算是羞辱我嗎?”   “我是來向你道歉的。”   “道歉?”我不會相信他的,“道歉殺了那麼多人?道歉奪去了我的一切?道歉所多瑪國的血腥內戰?”   慕容雲淡淡地搖頭:“不,我要向你道歉,是我策劃將你陷害進了監獄。”   “兩年半前,你派人殺死了常青?”   “是阿帕奇替我執行的,他僱用了那個光頭殺手,又請了一個人冒充天空集團的祕書。”   “那個到機場接我去與高思國見面的‘吳祕書’?”   他面露愧色地點頭:“是,那個人把你送到案發地點樓下,然後打電話報警說有殺人案——抱歉,那時我覺得你是我最大的敵人,是我實現目標的絆腳石,但我不想殺了你,只想讓你的使命失敗。”   “夠了,你的一切所作所爲,都經過了精心算計!”   “第二天,阿帕奇幹掉光頭殺手,也殺死了那個假冒的‘吳祕書’。”   風吹亂我的髮梢,顫抖着說出四個字:“殺人滅口?”   “沒錯。”   “阿帕奇也是你派到監獄裏去的?可是,爲何我越獄之時,他不殺我反而放了我呢?”   “因爲,你身上埋藏着無盡的寶藏!”   這句話聽得我心頭髮顫,立時後退半步:“無盡的寶藏?你說蘭陵王的祕密?”   “不僅僅是蘭陵王——當你越獄逃亡之後,阿帕奇說你身上有許多特別之處,註定將成爲一個非凡的男子。而且,你的眼神你的氣質你的靈魂,都與我那麼相似那麼匹配。”   “匹配?”我要起雞皮疙瘩了,“真可怕!”   月光下美少年卻是風情萬種:“所以,當你來到紐約,我就以真面目來與你相會。然後,在頂級跑車的拍賣會上——”   “你製造了刺殺事件?目的是要得到我的信任?”   慕容云爲我鼓起掌來:“如此這般,我才能與你結拜爲兄弟,我可是特意選了個好時間和好地點。”   “財務總監希爾德呢?他也早就被你們收買了吧?”   “是,可沒想到他的妻子告密,阿帕奇必須殺了她,然後將她的丈夫帶回島上——就在你們上島來抓他之前,希爾德就已經被我們殺了。”   “反正他的身份暴露,對你而言也無利用價值了。不過——看來我對你還有很大的利用價值,可惜不知道這個價值還能持續多久。”   “永遠!一百年,一千年,一萬年!”   面對他動情的面容,我也略帶惆悵地回答:“我希望只有一秒鐘。”   “可你連一秒鐘的時間都不給我。”他仰頭看着月光許久,將要變成一匹漂亮的公狼,“好吧,記得在奈良與你說過,給你一個月時間考慮我的方案——我們兄弟聯手統治世界,大哥想清楚了嗎?”   “No.”   最後一個“No”,再次深深打擊了他,垂首嘆息數十秒鐘,白皙的臉上落下兩行清淚:“太遺憾了!大哥,你會爲這個決定而後悔的。”   “不,我不對任何決定後悔。”   “可我還是希望大哥能改變這個決定。”   我橫眉冷笑一聲:“憑什麼要我改變?”   “因爲,今晚,我就將奪回屬於我的面具。”   “什麼面具?”   慕容雲再次逼近我的眼睛,就像面具掛在我的臉上:“還能有什麼面具呢?那也是你日思夜想要得到的——蘭陵王的面具。”   我能感受到他熱熱的呼吸,目光裏灼熱的慾望,我戰慄着搖頭:“今晚?不!不可能!”   “大哥,如果你拒絕我的橄欖枝,那麼你就不必再奢望什麼面具了。”他幾乎與我臉擦着臉,貼着我的耳朵說,“面具註定屬於我,本來也就屬於我——不過,我仍給你一個機會,我們可以共享這副面具,共享蘭陵王的祕密。”   然而,我猛然後退了一大步,重新與他來開距離,正聲道:“你錯了,我將單獨擁有蘭陵王的面具!”   “我是蘭陵王高長恭——面具是我的!你想要得到,那就是可恥的偷竊!”   “你纔是竊賊!用種種卑鄙殘忍的手段,偷走我財富的竊賊!”   慕容雲無情地喝道:“大哥,這些財富本來就不屬於你,你也是一個冒充高能,盜竊高家財富的竊賊而已!”   這句話說得我啞口無言,乖乖地後退幾步,決然地搖頭:“你走吧!我決不與你妥協的!”   他癡癡地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月光再度從雲中現身:“我們現在還是敵人,不過我可以開車把你送回失去。”   “不必了,賢弟!”該死,怎麼還叫他“賢弟”呢?我倔犟地說:“我自己有兩條腿,達到出都可以打到出租車。”   慕容雲極度悲傷地搖頭,回到那輛奧迪車邊,白展龍活像個酒店服務生,跳出來替他拉開車門。   他回頭喊了一句:“晚上冷,小心着涼!”   美少年與白展龍離開荒野,只剩下一盞刺眼的路燈,一輪忽隱忽現的曖昧月亮。   冷冷地站在寒風野草間,目送奧迪消失在冬夜深處。當他真要離去的剎那,其實我心底充滿猶豫——到底要不要跟他走?要不要答應他的方案?要不要與他分享蘭陵王的祕密——假設他今晚真能得到面具?   心動的同時,暗暗咒罵自己:爲何要向卑鄙的敵人投降?難道我的心已被他俘獲?難道我將成爲自己最排斥的那種人?   當我離開冰火島的時刻,就已朦朧地感覺到了;當我與他在崇明島竹林密會,已完全確定一定以及肯定。   可他是我最大的敵人,是他陷害我進入監獄,是他將秋波從我身邊奪走,是他最終篡奪了我的天空集團。   愛與恨,從來就是交織不清的,從來就是一枚硬幣的兩面,甚至是同一面。   我沒有選擇愛,也沒有選擇恨,我選擇的是戰鬥。   孤獨地在風中站了很久,纔想起端木老爺子——還有那盤沒下完的棋呢!老頭肯定還守在棋盤旁邊,等着我回去收拾殘局。   不管慕容雲說的是真是假,不管他今夜能否得到蘭陵王面具,我至少得回去下完那盤棋!   穿過這片野草叢生的荒野,如墳墓間夜行的幽靈。離開令人眩暈的路燈,月光變得皎潔明媚起來,快步走了好幾分鐘,也不再感到寒冷,後背反而出了層薄汗。高速公路邊不可能攔到出租車,我沿着綠化帶的小徑,繼續艱難地往前走。除了車流見不到人影,田野也被沉沉寒夜籠罩,所有農舍都睡着了。   步行好幾公里,來到一座小鎮打上出租車。好不容易纔說清垃圾場的方向,司機也感到我這個人的古怪——晚上打車去城市另一頭的垃圾場?   一個多小時後,荒涼的垃圾場。   我的心已暫時回到棋盤上,腦中滿是那枚過河的卒子——此刻的我不也是一枚過河卒嗎?雖然小小的沒什麼力量,卻只能前進不能後退。   沒有想象中那麼死寂,撿垃圾的人們白天辛苦工作完,晚上終於有時間放鬆了。許多人圍着火堆打牌取樂,更有人拉出了電視機——調試後畫面還不糊塗,用天線收着時下最流行最垃圾的電視劇。   我無心分享他們的幸福,急匆匆穿過大堆分解好的垃圾,跑進端木老頭的窩棚。   “老爺子,我來陪你下棋了!”   然而,窩棚裏寂靜無聲,黑黑的,什麼都看不到。   小心地打開屋裏的煤油燈,卻發現老頭無影無蹤,只有棋盤完好地攤在地上,棋子仍是我離去時的局面。   端木明智老爺子去哪兒了?他不是說好了等我回來的嗎?以老頭棋癡似的倔犟勁頭,是絕不會放我鴿子的。   衝出窩棚扯開嗓子大喊:“端木老爺子!你在哪裏?臭小子回來陪你下棋了!”   這番吵鬧驚動了周圍鄰居,幾個撿垃圾的鑽出窩棚,其中一對夫妻樣的中年人過來說:“小夥子,你在找這裏的老頭嗎?”   “是!”   “哦,我認得你,最近每天都來找老頭下棋的。”附近亮起一盞電燈,中年婦女看着我的臉說:“今天傍晚,有兩個人過來,把老頭接走了。”   有誰能把老頭接走呢?老爺子絕不會捨棄棋盤,更不會背棄與我的約定,除非是被暴力劫持!   我趕緊問道:“請問老頭是不是被抓走的?”   “沒有啊,兩個人和他說了幾句話,他就自動跟他們走了。”   “是什麼人呢?你們還記得嗎?”   說完,我很識相地掏出一百塊錢,塞到這對中年夫婦手中。   “想起來了,是一男一女。男的三十出頭,女的只有二十來歲。他們穿着體面,一看就知道是有錢人。男的戴着眼鏡斯斯文文的,女的嘛——很漂亮,像電影明星。”   一男一女?女的很漂亮?那會是誰呢?   肯定不是慕容雲,當時他正和我在一起,不具備作案時間。   究竟誰有那麼大能耐,可以讓端木老爺子跟着走呢?   男的——端木良?   不過,老爺子並不信任他這個孫子,只有他是不可能請得動老爺子的。   除非還有一個人,一個我曾經喜歡過的人——端木秋波。   沒錯,那個年輕漂亮的女子,必定是端木老爺子唯一的孫女,如此才能讓他心甘情願地跟着走,拋下了這盤沒有下完的棋。   秋波和端木良一起來了?他們帶走了老爺子,這意味着什麼?   耳邊響起慕容雲說過的話——“今晚,我就將奪回屬於我的面具。”   也許,他並沒有說大話,秋波是老爺子最關心的人,利用她騙取爺爺的信任,進而找到蘭陵王面具——這不是他們慣用的伎倆嗎?   我絕望地看着垃圾場上的夜空,老爺子,你究竟在哪裏!我還等着你回來下棋……   垃圾場漸漸安靜下來,我始終站在老頭的窩棚外,等待他的歸來,等待重新挪動棋子。   忽然,隔壁窩棚豎起一個衛星接收器,顯然也是從垃圾場撿來的。那對中年夫婦搬出一臺舊電視機,調試這口“大鍋”,看看有沒有賣錢的價值。沒想到他們很會擺弄,大概以前做過衛星天線的安裝工,很快收到了國外電視臺的衛星信號。   無聊的我也過去看了一眼,正好出現美國CNN的新聞,中年夫婦聽不懂英文正要換臺,我趕緊說:“等一等!讓我看一會兒。”   他們剛纔收了一百塊錢,當然得聽我的指示,繼續把畫面和聲音調得清楚些。   衛星電視的新聞畫面,出現了我熟悉的景象——紐約,曼哈頓,天空集團全球總部。   一位金髮女記者對着鏡頭說:“這裏是曼哈頓的天空中心大廈,今天再次聚集全球目光。前不久遭受所多瑪國內戰打擊的天空集團董事長高能,因患有精神分裂症,被剝奪了董事長大權。不到兩個月,天空集團再次爆出驚人消息——前任董事長,也是老董事長的獨生女——莫妮卡。高,竟然在宣告死亡一年零兩個月後,死而復生回到集團總部,重新掌握集團大部分股權,並獲得董事會一致認可,再度成爲天空集團全球董事長兼CEO。”   當我目瞪口呆地面對破電視機,CNN畫面裏出現另一張臉——“莫妮卡”,卻是平凡的醜小鴨的莫妮卡,我至盡不相信她是莫妮卡的莫妮卡。   她的身後是董事會的幾名大佬,上個月正是這些人將我趕下寶座,此外還有一個百人老頭,看起來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來是誰。   鏡頭對準這個白人老頭,他老練地回答提問:“我是已故天空集團董事長高思國先生以及莫妮卡。高小姐的私人律師——亞力克斯。卡特。2009年秋天,我親手辦理了莫妮卡。高小姐的遺產。但是,最近我才知道——莫妮卡。高小姐還活在世上!2009年多多瑪國的遇襲事件中,高小姐遭到非常嚴重的燒傷,她爲了天空集團度過難關,被迫選擇僞裝死亡,將遺產全部留給她的堂兄,也是家族唯一的男性繼承人高能先生。從此,高小姐隱居在佛羅里達州的一傢俬立療養院,在去年接受了全身整形手術,使她的容貌與過去相比有了巨大的變化,並使用了一位英籍華人女子的護照。”   記者卻懷疑地問道:“卡特律師,請問有沒有證據說明,這位改換了容貌的高小姐,就是曾經被宣告死亡的莫妮卡。高?”   律師胸有成竹地回答:“是的,你一定有這樣的疑問,但我們已證實了高小姐身份——她手中有自己的全部資料,包括她的父親遺留她的私人文件。她可以說出自己的家人所有往事的細節——本人可以證明,因爲我是她的父親生前的私人朋友。最重要的在於,天空集團董事會對高小姐進行了DNA檢測,比對了當年莫妮卡。高與她父親留下來的DNA檢測,比對了當年莫妮卡。高的墳墓——上帝饒恕我們!發現棺材裏只有一堆石頭!而當初護送棺材回來的人們,也從未親眼目睹過莫妮卡的遺體,所有關於她死亡的消息和文件,都來自當地一家醫院。我已親自向那家醫院的院長詢問,同樣也獲得證實——莫妮卡的死亡卻屬僞造,她仍然好好地活着,只是容貌被迫改變,現在她就站在我們中間。”   說完,律師指向那位醜小鴨——我的莫妮卡!   她說的一切都是真的!她就是我的莫妮卡!我的莫妮卡!而我居然固執而愚蠢地不相信!怪不得第一眼對她的感覺就很奇特,即便她已完全改變容貌,即便它已不再漂亮而非常平凡,但她身上依舊散發已往的魅力,這種魅力來自她的性格與智慧,來自她的堅強與溫柔,來自她對我的永遠不變的愛。   而我卻瞎了眼睛!   想起對她說過的可悲的話,對她擺出的種種惡劣態度,都深深傷過她的心——我真是個畜生,讓那麼好的女子,爲我付出了年啊麼多!卻還以爲她是騙子!   衛星電視的鏡頭對準莫妮卡,她穿着一身黑色西裝,頭髮綰幹練的樣子,身後的董事會大佬們似乎都已完全臣服於她。   她平靜地對記者說:“對不起,我就曾被宣告死亡的莫妮卡。高,鑑於目前天空集團的危急局勢,鑑於我的堂兄已被剝奪權利,我想我有必要出來干預,竟天空集團牢牢控制在我們家族手中。感謝卡特律師的幫助,他是我從小最尊敬的專業人士。也感謝董事會各位成員們的信任,他們都是看着我長大的前輩。也感謝聯邦調查局與紐約州地方法院的支持,他們覈對並通過了我的身份驗證,在法律上註銷了我的死亡記錄,讓我成功地死而復生——我依然是天空集團全球董事長兼CEO,我的堂兄高能先生並未繼承我的遺產,因爲我還活着。天空集團董事會歡迎我的歸來,並且願意在我的領導之下,共同帶領集團走出困境。”   說完身後響起董事會成員們一片掌聲。   新聞畫面切換回CNN演播室,幾名財經界嘉賓開始討論這樁離奇事件。   我馬上對旁邊的中年夫婦說:“能不能再幫我換幾個衛星頻道?”   隨即,屏幕上出現不同語言的節目。換了幾個之後又是財經新聞,這回是阿拉伯的半島電視臺,同樣在播放天空集團董事長易主的新聞——畫面裏出現莫妮卡並不漂亮的臉,下面的英文字幕已證實剛纔CNN新聞。   莫妮卡死而復生重出江湖,想必已傳遍了全世界——雖然我丟失了天空集團,但她又幫我奪了回來。   想起大年初一的凌晨,她說她要去紐約,幫我奪回天空集團,當時我完全不相信她。   現在,我錯了。   她是對的,她是我的女神,她纔是人間的拯救者。   可惜,她不在我的身邊,確切地說是我不在她的身邊。   我該怎樣才能償還她對我的付出呢?該怎樣才能表達我對他的愛呢?該怎樣才能乘法自己的愚蠢與傲慢呢?   莫妮卡!莫妮卡!莫妮卡!   我在地球另一邊乞求你的原諒。   白色的月光,再度從雲端鑽出來,照射在垃圾場裏的每個人的臉上。   然而,莫妮卡重掌天空集團這件事,對於慕容雲和Matrix來說,卻是個致命打擊——他們吞併天空集團的陰謀再次破產,說不定所多瑪國石油項目又將變化。   所以,慕容雲才急着過來,他要找到蘭陵王的面具,纔可以再度扭轉局勢。   而且,他還帶着端木秋波。   秋波?   一分鐘後。   秋波出現在我面前。   依然是垃圾場,端木老爺子的窩棚外。隔壁的中年夫婦,已把破電視和衛星接受器藏了起來,以免寶貝被鄰居偷走。   有人在身後叫了我的名字:“高能!”   還是一個年輕女生,我猛然回頭見到兩個身影,一個赫然是端木老爺子,另一個卻是我曾經日夜思念的秋波。   她?   她怎麼來了?   可惜,她來得太晚了,如果是幾個月前,她的回來一定會讓我瘋狂,但是如今……   她穿着件黑色大衣,頭頸鼓鼓囊囊地纏繞圍巾,看起來不太自然。她艱難地攙扶爺爺,老頭搖搖晃晃像受了傷,我趕緊過去扶住老爺子:“發生什麼了?”   秋波着急地說:“先讓爺爺讓下來!”   我們把老頭抬進窩棚,煤油燈照亮這間陋室,老爺子卻輕輕喊道:“小心別碰到棋盤!”   “老爺子,你還在想着和我下棋啊?”   我轉頭輕聲問秋波:“他怎麼了?”   “從樓土上摔下來了,不知道傷得有多重。”   “什麼?”   一個八旬老人,就算平時身體再好,也不能從樓梯上摔下來啊!這不是要他的命嗎?   我盯着秋波的眼睛問:“到底發生了什麼?”   已經幾個月沒見過的她,害怕地往後縮了縮,這個我曾喜歡過的女人,顯得更加楚楚可憐,就像當年的盲姑娘——爲什麼她依然那麼漂亮?我的莫妮卡卻變換了模樣?   如果,現在讓我在大美女秋波和仇小鴨莫妮卡之間選擇,我一定會選擇後者。   無論端木全撥是否還愛着慕容雲。   記得秋天的佘山之巔,她在我和慕容雲之間,選擇慕容雲離去時,我是那麼傷心絕望,好像丟失了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現在,卻感到自己那麼天真,時間真的會抹平一切——莫妮卡卻是例外。   慕容雲也不可能真正愛她,最後的犧牲品只能是可憐的秋波。   “對不起!”她低頭渾身趁都,就像做錯事的小女孩,“是慕容雲帶我回來的,他說只有我才能幫助他——他會讓我見到各個,然後見到爺爺,從他那裏得到一副面具。我也很想見到哥哥和爺爺,就跟着他回到中國,很快見到哥哥。於是,我和哥哥一起來找爺爺。”   “果然,端木良始終是慕容雲的人——怪不得老爺子一直不信任他。”   “我和哥哥一起找到了爺爺,說有件重要事情和他說——爺爺,我對不起你!”   她的眼睛紅紅的似乎哭過,此刻再度落下眼淚。   “你說了什麼?”   “我說——”她對我的問話非常害怕,嘴脣都發紫了,“幾天前,有人給我注射了一種病毒,將會慢慢吞噬我的身體,最終置人於死命,我還給他看了看我的脖子。”   說罷她解開脖子上的圍巾,雪白粉嫩的肌膚表面,有一大塊黑色印記,就像腫瘤或血塊,看起來非常醜陋可怕。   “天哪,這是什麼?”   “其實,只是別人給我化的妝而已。但我說這是病毒發作的現象,二十四小時後就會擴散到全身,那時就算上帝也救不了我的命。只有一種血清可以消滅病毒,而這種血清世界上只剩下幾瓶,全都保存在一個祕密的實驗室內——被控制在給我注射病毒的人手中。”   “天哪,這種拙劣的謊言,怎能騙得了你爺爺?”   我懷疑端木良的腦子是不是壞了,抑或是看武俠小說太多了?   “哥哥說對方目的是蘭陵王面具,只要及時注射血清就能救我的命,不會留下任何後遺症。我也覺得爺爺不可能相信,但沒想到爺爺說只要可以救我的命,他願意爲我作出一切犧牲。於是,爺爺帶着我們離開垃圾場,坐上一輛公共汽車,結果卻是坐到終點站又坐了回來。”   “這不是兜圈子嗎?”   秋波痛苦地撐着腦袋:“是啊,兜了兩個鐘頭又回到這裏,附近一棟破舊的居民樓。爺爺租了其中一間屋子,卻從來沒有住過,屋裏對滿各種垃圾。他從那些垃圾裏,找出一個鐵皮盒子,說蘭陵王面具就在裏面。但是,他不肯把面具交給哥哥,說要看到他們給我注射救命的血清,並且還要觀察我超過三個月,纔可以把面具交出去。”   “既然如此,何必還把面具拿出來給端木良看呢?這不是讓他明搶嗎?”   “沒錯,哥哥確實這麼做了!他從爺爺手中搶過鐵盒子,爺爺也被他的行爲激怒,兩個人就像仇敵打在一起!”   我揮拳擊中旁邊的硬板紙:“端木晾真詩歌出生,連自己的爺爺都不放過!”   “當時,我也被這場面嚇呆了,我知道哥哥做得不對,也幫助爺爺去打她。但是,我是一個女人,爺爺一個老人,加在一起也爭不過哥哥。我們圍着鐵盒子一路搶奪,直到外面的走廊,哥哥居然飛起一腳,把爺爺踹下了樓梯!”   “我要殺了他!”   秋波悲傷地抽泣:“就這樣,哥哥搶走了鐵盒子,把我和爺爺扔在那裏。我嚇地大哭起來,發現爺爺已受了重傷。我要把爺爺送去醫院,可他說一定要先回這裏,因爲有盤沒下完的棋。這附近根本叫不到出租車,垃圾場倒是非常近,我的力氣也只夠把爺爺扶到這裏。”   “他是在等着和我下棋呢!”我撲到端木老爺子身邊,摸摸他的胳膊和腿腳,不知是骨折還是內傷,反正情況非常嚴重,“老爺子,你何苦如此?”   “天數!”老頭悲愴地抓着我的手,“來來來,臭小子,我們把這盤棋下完。”   “老爺子,我知道你是故意的,故意把假的鐵盒子拿出來,裏面根本沒什麼蘭陵王的面具,是不是?你只是爲了試探端木良,看着你的孫子究竟是不是壞人?卻沒想到他竟是這樣的喪心病狂之徒!”   “報應!這是老天給我的報應——藍衣社的元老們,全都生養了不肖子孫,比如常青、比如南宮……他們的父輩都是我肝膽相照的兄弟,大概我們年輕的時候,於過不少卑鄙的惡事,到老終於有了現世報!我唯一最愛的孫子,他爲得到面具,竟然把我踹下樓梯。”   我雙手託着老頭的後腦勺,讓秋波倒杯水端過來,給老頭喂下去:“你明知他不是好人,何必要這麼試他?”   “因爲,他畢竟是我的孫子,我仍希望他沒有背叛我出賣我,我卻想不到他竟會對我這麼做!人爲財死,鳥爲什亡,兒子可以殺勞資,孫子可以打爺爺,熙熙攘攘,皆爲利來!”   眼看老頭快說不動話了,我急忙扶他起來:“什麼都別說了,我送你去醫院。”   “等一等!”老頭用僅剩的一點力氣,指了指棋盤方向,“我們的棋還沒下完呢!”   “老爺子,我答應你,等你到了醫院,只要醫生說你可以下棋,我就一定陪你把這盤棋下完!我記住了每顆棋子的位置,絕對不會耍賴的。”   “小子,不許耍賴!”   我掏出手機打了120急救電話,讓他們趕快到垃圾場門口。   隨後,我和秋波一起把老頭抬起來,給他裹上一件厚衣服,艱難地穿過黑夜的垃圾場。   老頭的情況越來越糟,嘴角冒出了血泡,秋波流着眼淚說:“爺爺,對不起!堅持住!”   忽然,我發現老爺子一路嘟囔着什麼。我把頭湊到他的最邊,聽到氣若游絲的聲音:“小子……你的父親……你的父親……”   “我的父親?老爺子,你承認我是古英雄了?”   我有些恐懼更有些興奮,貼着老頭的耳朵輕聲道,這樣旁邊的秋波也聽不見。   “我快死了……我要……交代後事……必須……把這個祕密……祕密……說出來……你的父親……從這裏往北走……一千米……十字路口……左轉五百米……。工廠廢墟……走進去……大枯樹……破廟……藏着古井……下去……你的父親……你的父親……快……快去……”   老頭已是彌留之際,言語含糊斷斷續續地說出這些話——你的父親……   我的父親?   他還活着——古英雄的父親!   這段密碼似的凌亂語句,卻已深深烙印在我心頭,即便埋藏塵封一百年,我也不會忘記半個字!   “老爺子,我記住了!”   好不容易將老頭擡出垃圾場,他閉着眼睛倒在我身上,要緊話都已交代過了,終於可以安心“上路”,等待死神將自己拖入墳墓。   悄悄看了眼身邊的秋波,淒涼月光照到她的臉上,兩行淚珠閃着晶瑩的光,依然是令人心旌搖盪的美人兒。我知道她在自責與愧疚,但也不想問她更多——戀愛中的女人,總是會降低智商。尤其遇到慕容雲那樣的男子,一千多年纔出一個的男子,那麼神祕那麼漂亮那麼酷,她無法抗拒他的眼神他的嘴角,這個男子令她瘋狂——瘋狂的愛,徹底投入的愛,不顧一切的愛,喪失自己的愛……   可憐的秋波!她曾熬過十幾年黑暗,孤獨堅強的生活下去,保持一顆美麗善良的心;她也曾在電波中傾聽許多人的苦悶,用自己的聰明與勇氣,告訴別人如何找到生命的意義。   但爲了那個男人(可悲的是那個男人真正所愛的人,不是她,而是我)。她卻徹底喪失了這一切——甚至不惜用如此拙劣的謊言,妄想欺騙世界上最愛她的爺爺。   她已完全被慕容雲控制,淪爲一具爲虎作倀的行屍走肉。   對不起,是我害了她!   當初,我不該把她交給慕容雲,讓她在愛情中喪失理智——可是,就算我死不放手,她自己也遲早會逃到深愛的男子身邊。   終究是她自己的選擇,無論天堂還是地獄。   救護車終於呼嘯而至,我和秋波配合搶救人員,一同將老爺子送到車裏。   然而,我卻吩咐秋波:“請你把老爺子送到醫院,好好照顧,在他的身邊,一步都不要離開,明天早上我會來看你們。”   秋波茫然地問道:“那你呢?”   “我還要去做另一件重要的事,保重!”   隨後,我俯身對端木老爺子耳語道:“我去找我的父親了!堅持住!等我回來下棋!”   當我要離開救護車之時,老頭竟然抓住我的手,他這回光返照般的力量,讓我驚訝地轉回身來。   老頭閉着眼睛,艱難地吐字:“小子……請你……答應我……放我的孫子……一條生路……”   哎,爺爺終究還是饒恕了孫兒,無論這個不肖之孫給了他多大傷害。   “好吧,我答應你!”   老頭的手這才鬆開,秋波緊張地看着我,卻得不到我的半句話。   我目送救護車載着秋波和她的爺爺遠去,消失在月光下的寒夜荒野。   從這裏往北走……一千米……十字路口……左轉五百米……工廠廢墟……走進去……大枯樹……破廟……藏着古井……你的父親……   老爺子,謝謝你,我永遠不會忘記!   城市邊緣的垃圾場。   寒夜的風如漲潮的大海,騷動地湧上發燒,要將整個人吞沒,沉入另一個世界的井底——那裏有我的父親,我真正的父親,我生命的源泉,我的上一輩子。   我的手機有指南針功能,先找到垃圾場的最北端,有條正北方向的偏僻小路,幾乎中能容一輛汽車通過。小路兩邊堆着金屬垃圾,從舊汽車外殼到丟棄的建築材料。手機的GPS導航功能,告訴我腳下經過的距離。一路景象觸目驚心,模糊的月色下,這些沉睡的金屬,像史前動物的巨大屍骨。似乎漫漫無邊的長路,走向遙遠的白堊紀,直到地球誕生的歲月。   一千米——GPS定位顯示極其準確,當我走得後背全是熱汗,果然見到十字路口。橫向的馬路寬闊一些,兩邊都是被剷平的廢墟和工地,以及滿目淒涼的野草與灌木,夜裏不見半個車輛和行人,寂靜得如帝王陵墓的神道。   按照端木老爺子的指示,我在十字路口向左轉。沿着佈滿雜草與石子的道路,仔細觀察四周東經。走到這已氣喘吁吁,強迫自己挪動雙腿,看着手機屏幕顯示的距離。   300米……400米……450米……490米……495米……499米……   到了,工廠廢墟,月光下倒塌了大半的圍牆,幾乎看不出大門的樣子,唯有殘垣斷壁的廠房。   深吸了幾口氣,小心翼翼地跨過磚牆缺口,尋找老爺子說的那棵“大枯樹”。   月光,漸漸隱藏到寒雲後,我用手機權作手電筒,照着腳下的路,以免被不時裸露的鋼筋絆倒。往裏走了許久,纔看到垃圾堆似的土丘邊,矗立着一棵高大詭異的枯樹剪影,無數扭曲的枯枝伸向夜空,宛若顯微鏡下看到毛細血管。   快步跑到枯樹下,摸着班駁的樹幹,才發現裏面早就空了,不是因爲冬天而枯萎,而是很多年前就枯死了——確切地說,這是一座低矮的破屋子。   黑夜裏看不清,屋門緊閉,我不敢貿然進去——這就是老爺子說的破廟嗎?   手腳並用地爬上土丘,用手機光束照向破廟背後,才發現隱隱有個什麼東西。幾乎連滾帶爬地下來,看到一個磚砌的井圈。   古井!   激動地將上手扒住井圈,用手機屏幕往下照了照,但黑糊糊的什麼都看不到。   父親就在井下?   渾身肌肉劇烈顫抖,心臟已如玻璃粉碎,跨越千山萬水歷盡各種艱險,無數次差點葬送小命,最終不就是爲了這一刻嗎?   終於,我忍不住對井底大喊:“爸爸!爸爸!”   但喊了兩聲就止住了,井下如果有人的話,無論是誰,恐怕都會被嚇到。   想必端木老爺子平日神出鬼沒,即便有人日夜盯梢,他也能悄悄擺脫跟蹤。何況垃圾場本身就很亂,那麼多垃圾每天不停變化,成爲非常好的隱蔽體,老頭可以半夜潛伏而出,絲毫不爲監視者察覺。   手機屏幕照着井圈內壁,有一排凹陷通下去,這樣人就可以往下爬了。   父親,我來了。   先把手機往兜裏塞好,小心地將腳跨過井圈。就像當初在美國越獄,我已精於此道身手矯健。腳底總算踩進凹陷,才把整個身體鑽下去,但雙手仍緊緊抓着井圈。直到確定腳下已站穩,我才把手往下撐住井壁,艱難地扒住上頭的凹陷。   此刻,整個人都已在井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像一隻笨重的壁虎。   我挪動着四肢,緩慢而紮實地往下爬,如果老爺子真的經常來此,那他的身體確實夠棒,但願也能熬過此次難關。   不知往下爬了多少米,忽然感到腳下什麼都沒了,半個身子懸在空中,才發現井壁上挖了個大洞。   原來是人工開鑿的地道,身後仍是深深的古井,大概也是給排水系統。這裏的溫度高於地面,恐是冬暖夏涼四季如春,還有完整的通風設備,牆上亮着昏暗的燈,彷彿原始版本的“狼穴”——說不定就是與希特勒的“狼穴”同一年代的產物?   摸着牆壁往前走去,直到前方燈光更加明亮,闖入一間寬闊的石室。   剎那間,後腦勺一陣劇痛傳來,似回到史陶芬伯格的爆炸現場,天旋地轉眼冒金星,腦漿都要給震出來了!   當我重重地摔倒在地,即將失去意識之時,心底拼命地大喊:站起來……你要活着……站起來……   然而,第二記悶棍又挾風而至。   枯樹……破廟……古井……地底……   第二記悶棍。   直對腦門的太陽穴,在它將我砸爛之前,我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在冰涼的石板地上打了個滾。身邊響起金屬碰撞之聲,閃爍耀眼的火星,若這下砸中非送命不可。   儘管腦子依然疼得要爆炸,但求生慾望使我跳起來,躲過了第三記砸到地上的棍子。本能地往後退了好幾步,纔看到襲擊者的真容——五六十歲的男子,蓬鬆的長法半黑半白,一身黑色中式棉襖,雙目炯炯有神地盯着我,手中舞着一根鐵棍,頗似金庸筆下的世外高人。   我痛苦地捂着後腦勺,幸好沒流血只是腫了個大包。對方也警惕地舉起雙手,鐵棍直指我的眉心,卻不再衝上來進攻,仔細端詳我的容貌——四目相對瞬間,彷彿有電流穿過我的身體,那是某根無法割斷的絲,緊緊纏繞心頭,隨着血管散佈到每一粒細胞。   “父……”僅僅一個字卻說了那麼久,我的牙齒和舌頭都在顫抖,聲帶緊張得要繃斷,終於跳出了兩個完整的字,“父親?”   “你是誰?”   這個被我懷疑是父親的男人,嗓音嘶啞地緩緩問道,目光微微閃爍無比複雜。   短短的一秒鐘,我已用讀心術看到了:“這就是端木明智說的那個小子?”   原來,端木老頭早就對他說過我了——他應該是我的父親,隱居在此足不出洞不見天日,只有老爺子定期給來給養,所以上次老頭急着離開“狼穴”,以免地下斷了炊煙。   “是!就是我——我是你兒子,古英雄!”   我大膽直接地說出來,眼眶立即溼潤,胸中激動的熱流奔湧,真想抱住父親大哭一場。   然而,他卻舉起棍子喝道:“別過來!你是我兒子?對不起,他長得可與你不一樣。”   啊!他承認了!雖然沒承認我是他的兒子,卻承認他是我的父親——古英雄的父親!   就連我眼眶中的淚水都在顫抖:“父親,端木老爺子一定說過我被人換了面孔——你的兒子並沒有死,只是長了一張陌生的臉,那張臉的主人已代替我死去,我也代替了那個人的身份。但是,我一直在尋找你,當我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世後。儘管我一直沒告訴媽媽,但我每時每刻都想和你們在一起。父親,孩兒不孝被人換了一張臉,但不會改變孩兒的心!你快看看孩兒的耳朵後面,看看這塊我們家族的胎記。”   說罷轉身背對父親,撩起左耳展示給他看,一定可以看到那塊胎記——紅色新月如鉤。   身後沉默片刻,不知他會是什麼表情。開心?激動?興奮?害怕?懷疑?憤怒?或者認定我是個冒牌貨,認定高能冒充古英雄而非相反的事實,然後一棍子將我砸死?   但是,無論他是否相信,我都將坦然接受他的判斷。因爲可以看到父親,看到他仍然好好地活着,已是我最大的滿足。   緩緩回過頭來,卻看到父親緊鎖的雙眉。他放下鐵棍緊盯我的臉,想要看出高能的面具底下,那張自己兒子的臉龐——他一定期望我還活着,那將是他後半生最大的幸福。   然而,我卻聽到他冷漠的回答:“不,你是個騙子。”   他不相信。   端木老爺子都相信我了,我的父親卻不相信我。   他不相信我是他的兒子,不相信他的兒子還沒死,不相信我左耳後的胎記是真的,不相信世界上有我這樣的傳奇。   當我那顆脆弱的心,要被他的這句話撕碎時,我突然找到原因所在——身後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又有一羣不速之客來訪。   他早已發現了,並且非常自然地認定,是我將那羣豺狼引入了祕道。   所以,他說我是個騙子。   沒錯,我確實是個騙子。我戴着高能的臉欺騙了全世界,當我戴着這張臉對父親說出真相時,我依然被認爲是個騙子。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清晰,還可以分辨出是三個人!   我飛快地閃身轉頭一看,卻發現一襲白色漢服,如幽靈穿過墳墓般的地道,直到那張漂亮迷人的臉蛋,還有飄逸烏黑的長髮,深深刺痛我流淚的眼淚。   慕容雲。   慕容雲。   幾小時前,我在城市另一端與他辭別,如今再度相逢於地底,他卻已換上一身漢服行頭,甚至連假長髮都貼上去了。   他看着我的父親淡淡地說:“你們父子見面卻不相認,可惜啊!”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卻看到慕容雲身後的兩個人。一個正是卑鄙的端木良,他不敢正眼看我,想必已曉得我救了他的爺爺,同時也知道了他的醜行。他先看了我的父親一眼,只有他認得我的父親,隨後輕聲嚮慕容雲報告:“他就是古平——古英雄的父親。”   父親疑惑地打量着他,好久才辨認出來:“你——端木明智的孫子?”   端木良卻低下頭悶聲道:“恩。”   另一個人卻帶着腐屍的氣味,長着一張印第安人的臉,禿鷹似的眼睛放射精光,直視着我的父親。   阿帕奇——這張面孔着實讓人意外,今天就是最後的日子嗎?怎麼了秒年他也來了?   慕容雲、端木良、阿帕奇。   這三個人出現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意味着什麼?   父親冷冷地看着三個闖入者,又冷冷地看了我一眼,平靜地說:“我早就知道,你們終究有一天會來的。”   美劇裏總有阿帕奇這樣的叫色,依然像肖申克州立監獄的獄警那樣,用沉悶的英語對我說:“我就知道老頭拿出來的鐵盒是假的!不過,有時候看起來很白癡的事,其實確實最高明的手段——慕容把一切都算清楚了,算清楚老頭的反應,也算清楚他的孫子的反應,更算清楚老頭會對你說什麼話。”   而我像發瘋的小狗低沉嘶吼:“慕容雲,我的賢弟,這是哪來的詭計!是地獄惡魔教非你的嗎?還是你那精神病色情狂殺人狂的祖父與父親呢?”   慕容雲知道我說的是什麼——蘭陵王高長恭的祖父、父親與叔叔——高歡、高澄與高洋。   他微微聳動迷人的眉毛,略帶憂傷道:“大哥,何必出口上人!還要傷到我家的父祖,讓人情何以堪?對不起,我並非故意騙你,只是爲了找到原本屬於我的面具,必須用這些特別手段。”   “可你利用了可憐的秋波!利用她對你的盲目的瘋狂的愛情,讓她去欺騙世界上最愛她的人,讓她一輩子都背上這樣的罪惡,你好卑鄙!你還讓端木良如此對待他的爺爺,不就是把面具作爲天大的誘惑嗎?該死的面具?該死的蘭陵王!你把一切都算計到了,你不是人,你是魔,你是獸,你是妖,你是怪,你是鬼,你是魅……”   說到最後,我自己都沒力氣了,只能低頭痛苦喘息。   “大哥,非常抱歉,今晚我一直都跟蹤着你,從你離開我們談話的荒野,回到垃圾場等待端木老頭,直到秋波帶老頭回來——我知道他快死了,但我也知道老頭身體很好,沒那麼容易死。但老頭並不這麼想,他想自己風燭殘年,說不定哪分哪秒命歸西天,還是儘快把祕密告訴你吧——你真的很棒,大哥,如此警覺狡猾的老頭,竟相信了你說的話。”   “因爲本來就是事實!”   我憤怒地搖頭,想衝過去痛打他一頓,卻被阿帕奇橫身攔住。   “所以,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到——於是,我們悄悄跟着你,像影子一樣尾隨而來,找到這個許多人夢寐以求的地方。”慕容雲帶着欽佩也帶着得意,“真好啊!命運給了我這一天!命運讓你我結拜爲兄弟!命運讓我們共同發現了蘭陵王面具!”   “住嘴!”我緊緊捏起雙拳,轉頭看着父親,“我不是來找什麼面具的,我只想見到我的父親!我的父親!”   “可憐的大哥,他卻絲毫不認得你啊!”慕容雲推開保護他的阿帕奇,緩緩靠近我的後背,“這世上沒人會比我要認得你,也沒人會比我更喜歡你了。”   “真的嗎?”   這句話讓美少年興奮起來:“千真萬確!”   我咬着尊春狠狠地說:“那你先幫我做兩件事!”   “好,大哥儘管提!”   “先把這個人殺了!”   我伸手指向了端木良。   端木良。   他看着我對準他的手指,大驚失色地後退:“你……你……古英雄……你居然是這種人?”   “你這卑鄙無恥的小人,當年就是你背叛了藍衣社,爲常青和華金山賣命,欺騙了我和高能,害得高能送了性命,而我也被換上高能的臉,丟失了全部記憶!我永遠不會饒恕你對我犯下的罪行!後來,你甘心做慕容雲的走狗,成爲了雙料叛徒。今晚,你竟喪心病狂地把你爺爺從樓梯踢下去,這樣的人渣留在世上還有何用?”   我毫無畏懼地指着端木良的鼻子,把他說得幾乎軟癱在地,想要還嘴,卻一句都說不出。   忽然,慕容雲拍起手來:“說得好!大哥,他這種背信棄義爲錢賣命的人,會出賣以前的主子,遲早也會出賣現在的主子!我最看不起的就是這種無義之人!”   “你!”端木良恐懼地大叫起來:“你瘋了嗎?聽古英雄的話?”   美少年的目光變得無比冷酷,冒出一句英語:“把他殺了!”   就在端木良要往外逃跑的剎那,忠實的阿帕奇掏出手槍,無情地扣動扳機。   槍聲……   迴盪在地下墳墓的深處。   我蒙起自己的眼睛,隨後看見端木良倒在地上,後腦勺多了只彈孔,鮮血汩汩地往外流淌,屍體在地上抽搐幾下,就再也不會動彈了。   這場景令我目瞪口呆,我的父親也躲到一邊,沒想到他們殺人如此輕鬆。   我說要他殺了端木良,不過是要噁心一下他,離間他們之間的關係。沒想到慕容雲竟對我言聽計從,似乎我纔是他的老闆,乾脆利落地讓阿帕奇殺了端木良,像踩死一隻蟑螂。   美少年厭惡地看着端木良的屍體,輕蔑地咒罵:“這種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忤逆子孫,留在地球上實在是污染我的眼睛!”   不能讓他發現我的恐懼,靠在冰冷的石牆上,我擠出一絲僵硬的笑容:“多謝,賢弟!”   “大哥,你要辦的第二件事?”   我壯起膽子大聲道:“再殺一個人。”   “誰?”   慕容雲緩緩說出這個字,掃視了地下每一個人的眼睛。   “他!”   我將手指向阿帕奇——就算他不再殺人,遲早也會被別人殺的。   “對不起,恕難從命!”   慕容雲的腦子非常清楚——端木良已完成使命,留下來也沒什麼用,不如一槍幹掉免生後患,正應了“兔死狗烹”之古諺。至於罪無可恕的阿帕奇,是幫助慕容雲殺人的人,如果他繼續要殺人的話,就必須把阿帕奇留下來。   阿帕奇瞪了我一眼,大笑着用英語說:“雖然,我聽不懂你們在說什麼,但也能猜到大概的意思,朋友,你實在太小看慕容了吧。”   我搖着頭閃到父親身前,用自己的胸膛擋住槍口。   父親在我耳邊輕聲道:“你是什麼人?幹嗎要冒充我的兒子?你還年輕,不要在這裏等死!快點離開吧!”   我痛苦地搖頭:“你到現在還不相信我是你的兒子嗎?”   沒等父親回答,慕容雲大聲問道:“古社長,現在請把面具還給我吧?”   “你的面具?”   “我就是蘭陵王。”   父親不屑地冷笑一聲:“別以爲扮成古人就能裝神弄鬼。”   “殺了我吧——”他坦然面對阿帕奇手中黑洞洞的槍扣,“我像老鼠似的在地下住了七年,拋棄自己的妻兒,遠離陽光與人羣,就連兒子的葬禮也不能參加!只爲那副該死的面具!對不起我受夠了,受夠了那副早該腐爛的面具,受夠了它帶給我的不幸!你殺了我吧!”   “不!”我轉頭緊緊抓住他的雙手,“請不要!”   他自顧自地說下去:“四年前,我失去了唯一的兒子,生命對我已沒有意義,只能每天坐井觀天,等待死亡降臨。今晚,我終於等到了這個時刻,請你們給我一槍!讓我再也不用忍受時間的折磨,再也不用回憶漫長無聊的往事。”   “你的兒子還活着!他就站在你的面前!”   我激動地搖着他的身體,他卻無動於衷地看着我,就像一個陌生的路人,心灰意冷地說:“藍衣社的事業,在流失多前前,就已徹底滅亡了!剩餘的那些人們,只是爲了我的祖父古子龍,只是爲了一個共同的夢想——蘭陵王面具,如果沒有這副傳說中的面具,所謂藍衣社早就分崩離析了。這裏就是藍衣社的墳墓,我不過是個可憐的守陵人!”   “不要!不要!我們還可以出去,可以和媽媽在一起,告訴她這個家庭沒有破碎。”   在我短暫的記憶生命中,曾體會過一次失去父親的滋味——儘管並非親生父親,但回想起來仍舊肝腸寸斷,我絕不願再承受第二次了!   “如果,不是爲了這個家庭,不是爲了我的兒子,恐怕許多年前我就死了。當初,常青用金錢控制藍衣社的後代,只有端木明智忠誠與我。我知道自己非常危險,從美國回來的華金山,據說有種技術可以從大腦中分析記憶——只要他們將我綁架,用那些儀器鑽入我的大腦,就能找到蘭陵王面具的藏身之所。我必須躲藏起來,保守這個祕密,也爲保護我的兒子,不要讓他再捲入這些可怕的旋渦——古英雄,我都想改成‘古平凡’!我不要他做英雄,只要是一個平庸但健康的人,平平安安走過人生長路,這就足夠了!至於英雄,就讓願意犧牲的人去做吧。”   終於,我明白了父親的用心良苦,也明白了我從前那種人生道路的原因——但我不會怨恨任何人,更不會怨恨我的父親,因爲塌實如此愛我!   慕容雲也被我的父親感動,用寬大的衣袖輕輕抹了抹眼角:“古社長,我尊敬你是一個好父親,我也相信你不會告訴我面具的祕密。”   “是。”   “但我相信蘭陵王的面具一定在這個地方!”   父親不置可否地低下頭,美少年自信地頷首道:“你不願意說出來——沒關係,因爲我自己可以找到,就在這裏!”   藍衣社的“狼穴”。   就在我們疑惑之時,慕容雲已在石室轉了一圈。這裏有張簡單的大牀,廚房和衛生間,看起來都很老舊,僅能勉強使用。開關按鈕上是繁體字,想必是30年代藍衣社的遺蹟,當年是非常浩大的祕密工程吧。   阿帕奇隨身背了個大包,他的手槍始終對準我和父親。美少年打開阿帕奇身上的包,取出一個沉重而古怪的儀器。他用儀器對準石室牆壁,攝像似的緩緩掃過,像機場安檢的設備。   我明白了,他正掃描石室中有沒有暗藏的夾層!   父親煩躁地大叫起來:“住手!”   “別動!”阿帕奇馬上擋在我們面前,用槍指着父親的頭說,“站到後面去!”   我拼命拽住父親的胳膊,不讓他衝上去拼命,拖着他退後幾步,頂住石室的牆根。   慕容雲用儀器掃過整個石室,屏幕跳出一塊紅色區域,正對廚房旁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就是這裏!”   他放射出興奮的目光,就像服了五石散的魏晉古人,手忙腳亂地放下儀器,用力拍打石室角落——我注意到父親的神情更加緊張,只能用力按着他的肩膀,以免再出現什麼意外。   慕容雲的漢服袒露衣襟,額頭冒出許多汗水,不再像以往從容鎮定。他跑回阿帕奇身邊,從大包裏取出幾個塑料盒,小心地固定在牆壁上。每個盒子都拖出一根電線,彙總到一個遙控板上。   他緊緊握着遙控板,卻沒忘記吩咐阿帕奇:“你們全都後退一點。”父親想要往前面衝,被我竭盡全力拉了下來,他給了我重重的一拳。但我強人着臉上的疼痛,依然拽着他不讓過去——我已猜到會發生什麼。   就在我們父親扭打時,耳邊響起轟隆巨響,一陣碎石煙塵瀰漫在地下,眼前宛如迷霧模糊視線,一陣衝擊波將我和父親推倒。   在地上掙扎幾秒鐘,確定自己並未受傷,煙塵才漸漸平息下來,卻看到滿臉揮土的阿帕奇,依舊舉槍對準我們,父親也我大礙,只是激動絕望地看着石室角落——慕容雲放的竟是炸藥,半堵牆被炸開一個大洞,果然還有一間祕室!   慕容雲的長髮全是灰塵,再也顧不得美少年形象,徑直撩起長袍跨進祕室。   父親突然掙脫了我的手,飛快地往祕室跑去,就當阿帕奇要向他開槍時,慕容雲卻冷靜地喊道:“別開槍!”他回頭看着我的父親說:“古社長,我們可以共同見證這個時刻!”   我也衝過去攔住父親,慕容雲微微一笑:“大哥,我們都可以進來,看看我的面具真容!”   阿帕奇也緊張地過來,四個人都進入密室,如一羣老老少少的盜墓賊。   祕室亮起一盞明亮的燈,竟沒被爆炸摧毀,照亮了地上的一具棺材!   果然是墳墓!   我們都屏住一口氣,就連父親也揉了揉眼睛,讀心術看出一句話來:“啊!居然真的有棺材!”   原來,連父親也從未進過這間祕室!   真相大白的時刻即將到來。   慕容雲輕輕撫摸棺材,果然已有些念頭,但又不像帝王貴胄用的那麼華麗。他示意阿帕奇不要上來,繼續用槍指着我和父親。他獨自用力推開棺材蓋板——幸好從未上過釘子。   棺材板推開的瞬間,湧出一大團黑煙,就像屍體腐爛的氣息,迅速瀰漫整間祕室。   大家被迫掩上鼻子,卻都伸直脖子往棺材裏看去——露出一具白骨。   慕容雲仔細看着這具白骨,應該是個男性遺骸,而是在頭骨旁邊,有個保存完好的鐵匣。   鐵匣!   傳說蘭陵王的面具,就安放在一隻古老的鐵匣內。   慕容雲整個身體都在戰慄,寬鬆的漢服幾乎蓋滿棺材,緩慢而小心地俯下身去,拿起那隻陪葬的鐵匣。   父親的心碎了,保守數十年的祕密,終於難逃譭譽一旦的命運,就要落入這些背叛者的手中!   他緊緊地抓着我的手,露出絕望的眼神:“孩子,重要的不在於你背叛了什麼,戰勝了什麼,而是你守護了什麼!”   “父親!你說什麼!你已經守護了他它那麼多年,你從來沒有失敗過!”我儘量安慰他的心,“你仍然是最出色的!你纔是我心中的英雄!”   他卻苦笑一聲:“可惜,你只是個假貨。如果我有你這樣的兒子,就算死也滿足了!”   面對父親的執着,也面對父親的誇獎,我的心緒如潮翻湧,卻再也說不出任何話了。   再看慕容雲已拿出鐵匣,有二十多釐米長寬,看起來非常沉重,被他視若神明地捧在胸前,目光誠惶誠恐,像捧着自己全部的生命。   仔細端詳鐵匣蓋子,打着一個大大的火漆封印,他緩緩念出封印上的字——“藍衣社,1966年,古字龍,封”   這幾個字深深觸動了父親,每他痛苦地靠在我肩頭說:“這是我的祖父留下來的封印!請千萬不要打開!”   慕容雲卻把封印放到嘴邊親吻——儘管已在一具屍骨旁邊躺了幾十年。   然後,他揭開了封印。   祕室。   傳說中保存蘭陵王面具的神祕鐵匣。   慕容雲揭開了古子龍的封印。   火漆隨之粉碎,鐵匣蓋子緩緩抬起,這副碾轉千年的面具,即將回歸蘭陵王的臉上。   然而,美少年的目光卻呆住了,他顯然已看清鐵匣內部,表情卻被冰封凝固起來,彷彿遭人捅了一刀,被灰塵弄髒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   “難道——這就是我的面具?”   他將鐵匣放到我和父親面前,裏面卻沒有什麼面具,只有一張發黃的信紙。   慕容雲小心地取出信紙檢查,拿出剛纔的一起,圍着鐵匣照了一遍,卻再也沒發現什麼機關——鐵匣就是鐵匣,信紙還是信紙,面具——卻已沒有面具。   父親也已目瞪口呆,剛纔他絕望的時刻,卻還期待見到蘭陵王的面具,他也同樣一輩子都沒見過着傳說中的寶貝。   “面具呢?面具呢?”   父親狂怒地喊起來,慕容雲也顫抖着坐倒在地,老人似的拿起泛黃的信紙——這張代替面具躺在鐵匣裏的信紙,並在一分鐘內讀完信裏的文字。   他沉默了三分鐘,呆呆地倒在棺材邊上,就像與屍骨同眠的感覺,蒼白而漂亮的臉上,卻找不到任何的表情。   我和父親都不敢發出聲音,阿帕奇也恐懼地搖晃槍口,直到慕容雲發出仰天長嘆,接着是癡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到最後卻變成悲傷的哭泣,燈光着涼兩穿晶瑩的淚水,緩緩淌下美少年臉頰,加上幽暗的祕室背景,與那身魏晉風度的漢服,倚靠着古老棺材,構成後現代的油畫。   印第安人終於忍不住了,戰戰兢兢地問:“慕容……你……。你……怎麼了?”   他仰起高傲的頭顱,卻像個放浪形骸的隱士,舔着眼淚苦笑道:“放了他們。”   “什麼?”   “我說——把你的槍收起來,放了他們。”   阿帕奇不敢抗拒他的旨意,將槍收回腰間,後退着守在祕室洞口。   再也沒人阻攔父親了,他瘋狂地衝過去,從慕容雲手中奪過信紙,同樣在一分鐘內看完。   他的表情和剛纔的慕容雲相同!   三分鐘後,父親竟已老淚縱橫,又從痛哭變爲狂笑,將信紙丟棄在冰冷的地上。   信裏究竟寫了什麼?   讓人發瘋的魔咒?   我連滾帶爬地湊過去,也不管旁邊的死人與棺材,撿起信紙看裏面的文字,卻是一行行豎寫的繁體字,還是用毛筆寫的小楷——打開鐵匣的你:無論你是我們古家的後代,還是藍衣社的某位叛徒,抑或外來的冒險家,甚至一千年後大盜墓賊。   你,都必將要失望了。   因爲,根本就沒有什麼蘭陵王的面具。   你們或許已聽說過高雲霧的故事,他是我在北京大學歷史系的同窗好友,只因家族與志向不同,我和他走向了完全相反的命運。他的傳奇人生都是真實的,但那一切都與蘭陵王的面具無關——從來沒有人找到過真正的蘭陵王戴過的面具。   然而,關於高雲霧擁有蘭陵王面具的傳言,卻使我在成爲藍衣社頭目之後祕密逮捕了他——直到我確信所謂面具只是個子虛烏有的傳說。於是,我殺死了高雲霧,將他的屍體扔在這口井裏,就是你剛纔看到的棺材裏的屍骨。   但是,我必須告訴我的手下們,我已得到了蘭陵王的面具,這是我控制他們的最好手段——每個人都確信我已擁有蘭陵王的力量,可以使每個妄圖叛亂者死無葬身之地。   我小心地維護這個謊言,從不將面具展示給別人一看——因爲根本就不存在。   可總有人會對我產生懷疑,我得煞有介事地保護不存在的面具,於是祕密修建了這個基地。當初這口井裏充滿毒氣,在我殺死高雲霧之前,毒死我的一個手下。我們派乾淨毒氣,建立完整的生活系統,看似可以安全地隱藏面具——就像舉行宗教儀式的祭壇。   是的,藍衣社對於蘭陵王面具的迷信,已接近於宗教信仰的程度,這裏正是這個信仰的核心——儘管建立在謊言的基礎上。   但我已維護了這個謊言幾十年,維護了幾十個人的無限忠誠,維護了一個祕密團體的持久延續,傳遞到我們的第二代、第三代……   然而,只有我一個人知道這個祕密,知道蘭陵王的面具根本不存在,知道這是一個美麗的謊言。   如果你是我的後代,那麼非常對不起,我從來沒有把這個祕密告訴過我的兒子。   我的兒子,恐怕等到我死的時候,亦將等到他死的時候,還會以爲蘭陵王的面具就在我們家族手中——就在今天這個時刻,被我深埋到井底基地的祕室中,埋到被我殺死的同窗好友的骨骸旁。   包括我的孫子,我的孫子的孫子,他們都將如此認爲,被虔誠地保護這個祕室,不被我們的敵人奪取,不被我們中間必將出現叛徒奪取,不被滄海桑田的漫長時間奪取。   抱歉,你們全都上當受騙了!   我必須這麼做,我的兒子與孫子也必須這麼做,因爲蘭陵王面具已成爲一個神話,這個神話支撐着藍衣社的成員們,並將在數代之中維持紀律與信仰。   一旦神話遭到破滅,被人發現是個卑鄙謊言,是控制組織成員們的工具,那麼藍衣社也將就此滅亡。   所以,我禁止任何人打開鐵匣,包括我的子孫後代,直到某位不速之客的闖入。   如果在遙遠的將來,人有爲了這副不存在的面具,背叛組織殺害同僚們犯下彌天大罪,那麼純屬他們自己內心的惡魔作祟,而與子虛烏有的蘭陵王面具無關。   面具只能戴在人的臉上,卻不能遮擋人心的醜惡。   信寫到這裏,我也將要把它放入鐵匣,最後是六祖慧能的真言,送給不存在的面具。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古子龍1966年12月19日“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輕輕年出最後兩句,我也如前面兩人一樣,癡癡地沉默數分鐘,有股巨大的力量,緊扼咽喉不容我發出任何聲音,生怕吵醒祕室中沉睡的幽靈——高能的曾祖父高雲霧。   渾身的血液都被這股力量凝固,信紙的毛筆字似乎跳起舞來,每個舞步都是對我這個後人的嘲笑——歷經千辛萬苦,忍受各種折磨,度過漫無天日的數段歲月,承受不知多少大的痛苦,數次險些葬送小命,最終卻是爲了一副不存在的面具!   爲了這副不存在的面具,有多少人勾心鬥角你死我活?又有多少無辜人成爲陰謀的犧牲品?還有多少兄弟父子爺孫自相殘殺?   爲了這副不存在的面具,有多少人妻離子散家破人亡?又有多少人機關算盡反誤自家性命?還有多少人出賣肉體出賣靈魂?   原來,家族最大的祕密,並不是面具的存在。   而是面具的不存在。   想到這裏我果然狂笑起來,就像真正的精神分裂症患者肆無忌憚。當我笑到聲帶幾乎嘶啞,卻又低頭痛苦流涕,整個世界塌了下來,壓斷這個荒謬的家族,這個荒謬的人生,這個荒謬的謊言。   果然,父親從我手中奪過信紙,他也是這個謊言的犧牲品——自我放逐到地底監獄,不見天日地關押數年,見不到心愛的旗子,無法參加兒子的葬禮,卻爲了一副不存在的面具!   我癡癡地看着父親的眼睛,讀心術發現了他的心裏話——“我認得祖父的字跡,千真萬確就是他本人所下!爲什麼!他爲什麼要這樣做?他騙得我好慘!騙得我好慘啊!我恨他!我恨他!我對不起我的孩子,對不起我的妻子,對不起端木明智老頭,對不起所有忠誠於我的人,也對不起所有背叛我的人!”   至此,我已確信曾祖父信中的祕密,蘭陵王的面具根本不存在。   我被騙了三年。   父親卻被騙了將近六十年!   我抱着父親一同流淚,他怎能承受這樣的打擊?付出如此大的代價,用整個生命守護的祕密——居然是一場騙局!從七十多年前就開始的騙局!欺騙了三代人的騙局!   當眼淚即將流乾,纔想起祕室裏的另外兩人。我站起來掃視四周,卻發現除了我們父子倆,以及棺材裏的高雲霧外,慕容雲和阿帕奇都不見了。   他們像黑夜一樣到來,又像黑夜一樣消失。   只留下外面端木良的屍體。   還有,一個真相大白的謊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