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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夜话

  演唱会结束时已经很晚了。   几人裹着一身滚烫的热潮从体育馆出来,久久未能散去。广场上依旧聚满了人,大家都不愿意走,录音机往地上一摆,就开始跳舞。   还有扯着嗓子喊:“我曾经问个不休!”   只要起头,肯定有跟的,“你何时跟我走!”   其实现场没有大屏幕提示歌词,音响设备也不好,未必能听得那么精准。但气氛到了,情绪来了,就特娘的想喊上一嗓子,“你爱我一无所有!”   侯昌荣他们也骑了自行车,找家尚在营业的饭馆,吃完都十一点多了。   “今天就别回去了,上我那儿对付一宿。”许非提议。   “是不能回去,二十多里地呢。”欧阳点头。   “我跟沈霖就不去了啊。”吴小东道。   “那你俩上哪儿啊?”张俪傻呆呆的问。   “就你多嘴!”   陈小旭咬着她耳朵,偏偏又冒出声来,“肯定去宾馆呀。”   沈霖一下子红了脸,瞪了眼吴小东,欧阳则露出一丝男人都懂的笑容——哇,这种写法太古老了!   人家两口子闪了,剩下六个,三辆自行车。   邓洁转了转眼珠子,给许老师解围,“张俪,你驮我吧。”   “哦,好啊。”   她也没想太多。   于是侯昌荣载着欧阳,许非载着陈小旭,奔向百花胡同。上次是因为过年,再加上父母在,确实不方便,这次都是朋友就无所谓。   首体距百花胡同四公里出头,住户已经睡了,黑漆漆非常安静,只东巷口的小卖部还亮着昏灯。   轻手轻脚的摸到门口,许非在门框某个地方一按,啪!   两盏红灯笼亮了起来,红光映着木门,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木牌摇晃。   “你还真挂在外面了?”   陈小旭和张俪打量着那木牌,两个春秋时的古文弯弯曲曲,越看越爱。   “你找谁刻的字?”   “托朱家溍先生找的,名字忘了。”   “哎呀,朱先生的朋友一定也是大家,我这几手字可担不起,你真是,真是……”   张俪有点慌。   “有什么担不起,我花了钱的。”   许非不以为意,开门进去,一瞅六个人三男三女,嘿嘿嘿。   “那个,欧阳你们睡东厢,你们仨睡西厢,挤一挤,反正都瘦,邓洁也不占地方。”   “我占不占地方,也没吃你家大米啊!你个子高,怎么没捅到天上去?”   邓洁顿时来气,亏得我刚才帮你解围,有事没事就说我个矮。   “不跟他一般见识,他那嘴损,有时候连泼妇都不如,小里小气的。”   嘴损的陈小旭安慰凤姐姐,顺便损了一番嘴损的许老师。   其实都不是很困,在体育馆熏染的气氛还没散,神经尚在雀跃。大家打了水洗漱,各自忙活,许非略尽地主之谊,先到东厢看看,末了又转到西厢。   “咚咚咚!”   “方便进来么?”   “进吧!”   他推门而入,见邓洁自己坐在椅子上泡脚,陈小旭和张俪在床上挤着看书。   “这怎么说的?”   “排挤我呗。”   “天地良心,你自己不上来,还说排挤你。”   “我上去干什么?那书我又看不懂。”   “什么书,我瞅瞅。”   许非抢过来一瞧,“哦,三毛啊!她的书随便看看就得了,别往心里去,你们现在喜欢,等再过几年回过头,发现自己当初喜欢的不值一提。”   “……”   张俪眨眨眼,你在说你自己嘛???   陈小旭呸了声,“那你倒推荐几本,我看看你什么水平?”   “我可不懂。”   “那你说。”   “我不懂但不妨碍我说啊!”   许非化身网络喷子跟她斗嘴,没办法,跟这丫头斗嘴是人生乐趣。   陈小旭气的不行,那货却当无事发生,问:“还习惯么?这枕巾都是新的,被子也是新的,没睡过人,我这平时也没客人。”   “挺好的,就是喝水麻烦些。”张俪笑道,同时一把按住妹妹。   “哦,我一直想买个电热壶,老忘,你们早点睡吧,我回去了。”   他转身出门,没进卧室,而是钻进了书房。   不一会,东西厢接连暗下,只书房孤灯一点。   ……   “破地方!”   嘟囔了一句,扒着门边往外瞧,似乎还有点光亮。   陈小旭顿了顿,穿了衣服推门出去,院子里很黑,小跑着钻进书房,见那人拿着笔,正画着什么东西。   许非听到动静,一抬头,“你装女鬼啊?”   “我要喝水!”   “凉的热的?”   “热的。”   他起身去端了电饭锅,大半夜在院子里涮,又接了一锅水。   “等会儿吧。”   “哦。”   并非她忽然乖巧,而是没完全醒过来,披头散发,抱着个碗搭在旁边,还迷迷糊糊的。   “你画什么呢?”   “《便衣警察》的分镜头。”   “你不是美术么,怎么还管分镜?”   “就是想锻炼锻炼,毕竟不能总当美术。”   陈小旭拿起一摞画稿,能有近百张,都编好了几场几场。色调灰冷,少有亮彩,总体比较压抑,让人不太舒服。   她揉揉眼睛,不喜欢,但勉强让自己看。   末了放下画稿,似迷糊,似思索,忽道:“你还记着我们去卖挎包,我问你的理想是什么,你没讲。所以,你是想当导演么?”   “没这想法。”   许非笑笑,“理想这东西,我真的很难答,我不习惯给自己设定一个长远目标,然后拼死拼活的去实现。我更喜欢设定一个个短期目标,这样容易达成,也更有成就感。”   “比如呢?”   “比如我现在的目标,就是把《便衣警察》拍好。而你的目标,就是将《红楼梦》收尾,有始有终……”   “吱呀!”   正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你怎么也起来了?”   俩人望向门口。   “晚上吃的咸,渴醒了,结果见少个人,就过来瞧瞧。”   张俪披着件衣裳进来,“都三点了,你天天这么晚睡么?”   “也不是,看演唱会兴奋,睡不着。”   “那也得休息呀,午时小憩,子时大睡,这样对身体才好。”   “嘻!”   陈小旭抱着碗,一只手点啊点,“你听听,果真是老成之见,我可不知道什么子啊午啊的。”   “你这张嘴,来讨水喝也堵不住。”张俪又拧。   “咕嘟咕嘟!”   伟大的电饭锅救了许老师一命,他立马站起来,倒了三大碗水。其实自己也很渴,晚上那菜确实咸。   于是,仨人捧着各自的碗,开始吹气,小口抿。   白气升腾,长夜依旧漫漫。   张俪也拿起那画稿翻看,“你们刚才聊什么呢?”   “聊理想。”   “这么高大?”   “嗯。”   陈小旭点了下头。   “那我真想听听,《红楼梦》眼瞅着收尾了,我还不知道干什么。”   “你们不是说过,都想试试做演员么?”许非道。   “那你觉得呢?”   “听真话还是假话?”   “废话!”陈小旭白了他一眼。   “呵,要我说,你们都不是当演员的料。”   “可剧组所有人都说我们演的好。”她不服。   “就因为演得好,才不适合。你们以前没学过表演,头一遭就碰到了红楼梦,也不知幸运还是不幸。黛玉和宝钗对你们的影响太深了,红楼梦就像一只精美的笼子,把你们锁在了大观园里。   一旦等你们拍完戏,就等于出了园子,面对的是人情世故,是这个复杂的社会。   我的意见是,如果想继续做演员,最好考个正经艺校深造,把红楼这一身皮脱掉,或许还有机会。否则么,我是不看好的。   当然我现在说,你们可能没体会。等拍完了,你们可以试试接点别的戏,亲身感受一下。”   “……”   俩人深感遭到了鄙视,却无从反驳。   许非又倒了一碗水,把头埋进升腾的热气中,许是夜色太过撩人,亦或别的什么,难得吐露些心扉。   “其实不管做什么,我都希望你们不要局限在一个小天地里。这两年多来,或许让你们觉得《红楼梦》就是一切,连平日讲话也是书里的调调,但并不是,你们应该充满精彩。”   他顿了顿,“真心话。”   “……”   二人愣住,头一次听他这么掏心肺的聊天,这些言语,也从未有第二个人对自己讲过。   而一个喜欢的家伙,正正经经对自己说,“你应该充满精彩。”   有点惊讶,有点古怪,有点感动,还有点不知所措。   她们不晓得回应什么,许非也觉讲的略多。他感受着两道目光,愈发尴尬,索性拿起笔,“你们去眯会儿吧,我还剩点没画完。”   话落,见她俩没动,“怎么了?”   “我饿了。”   “哈?”   “我饿了。”   陈小旭鼓着嘴,重复一遍,张俪在旁边忍的辛苦。   许非比较懵,下意识看看外头,“天都快亮了,你吃什么啊?”   “你平时吃什么?”   “我在外面小店吃,那你再等会,一会出去吃。”   他转过头,“你也饿了?”   “我见你们吃东西,想必也会饿的。”张俪笑道。   啧!   许非只能喝水。 第一百零一章 开机   《让世界充满爱》演唱会结束的第二天,其实并未引发什么浪潮。   除了现场的一万八千名观众,老百姓都不晓得这是干嘛的。崔建的《一无所有》也并未一夜之间红遍京城上下。   当时媒体环境不发达,传播范围小,速度也慢。演唱会录制成的录像带,起初只收到3000盒的订单,距总投资25万元相差甚远。   所以京城电视台的重要性就体现出来了。   在网络媒体兴起之前,电视台为啥牛逼,就因为受众面最广,摄像师一个个鼻孔朝天。但后来也不行了,像许非老家的省台,连全额工资都发不出来。   话说回来,京城电视台全程拍摄了演唱会,以及台前幕后的花絮。这条传播渠道,如同救命稻草般摆在主办方跟前。   按照许非提议,最好以此为条件,参与音像制品的分成。   可惜,只可惜,现在没有这种商业化操作,何况人情紧密,双方领导一谈,没好意思说这些。   要知道,在现实中就因为电视台播了演唱会的录像,才使得《让世界充满爱》和《一无所有》火遍大江南北,录像带一下子卖出去几十万盒!   不过提议虽然没成功,倒间接让台里认识到了,拥有一家自己音像制作单位的必要性,当然是后话了。   许非人微言轻,还改变不了什么。   ……   “砰砰砰!”   “许同志在家么?”   “诶,来了来了!”   五月中旬的一个早晨,许非正在院里洗衣服,便听外面敲门声。   过去开门,顿时吓了一跳,站了好多人。先是一个穿蓝布工装的,蹬着三轮车,车上放着四个煤气罐。   另有个老太太,是居委会的一个大妈,旁边围着十来个街坊邻居。   “小许啊!”   大妈不请自入,挤进门来,“今儿居委会有个宣传活动,咱胡同那换气站不建成了么?你是第一批用户,我就带街坊过来,让换气站的同志给讲解讲解,现场演示一下怎么装,怎么用……”   哈?   许非特不喜欢让一帮生人进自己家,但这种情况也没法拒绝,只得道:“哦,那请进,请进。”   十几个人呼啦啦进门,好奇的打量四周,还有个熊孩子直奔葡萄架,上去就揪。   “许同志是吧,我是换气站的,叫陈振刚,以后有什么事儿尽管找我。”   穿蓝装的是个中年汉子,一脸憨厚,扛着罐子问:“你们家厨房在哪儿啊?”   “这边。”   许非引到东南角的厨房,“装这儿就行。”   “嚯,厨房够大的!”   陈振刚看了看格局,道:“您这个灶台太大,占地方,以后要是不用最好就拆了,我给您放这吧。”   他把煤气罐塞进切菜的台子下面,刚刚好,然后取出一些工具。   那些街坊也围了过来。   许非趁机跑出去,把正房门锁上,尤其是书房。   “这个煤气罐啊,根本不像人说炸弹什么的,只要掌握操作方法,其实很安全。它的原理就是通过胶皮管,把可燃烧的气输送出来。”   陈振刚一边安装一边讲解,“这是开关,拧开就能用,不用的时候一定得关上。我给你测试一下漏不漏……”   他把阀门打开,用试漏工具蘸上肥皂水,如果冒泡就说明漏气。试完之后,接上一个极其简陋的单炉盘,啪的一点火。   呼!   一圈小火苗烧起来了。   哇哦!老街坊惊叹不已,确实好方便。总之演示了半天,一帮人才在许非莫可名状的烦躁中离开。   第一次用的住户,换气站过来给安装,以后就得自己骑着车子去换气。   在80年代中后期,煤气罐大范围的在城市普及,但由于能源不足,后来又开始限制。甚至想申请一个换气本,都得市领导批准。   许非小时候极有印象,东北那边叫嘎吱罐,家里头有,每次快没气的时候,老爸就把罐放倒,在地上滚,然后那边继续炒菜。   每次都心惊胆战。   其实像他这种放弃做饭的家伙,本用不着高级武器,但社会在发展,时代在进步,生活就得更新换代。   何况还得烧水呢,免得下次再大半夜的抱碗长谈。   许非收拾了下厨房,看看时间,骑车赶到京城电视台。   院里已经备好车,准备出发了,他麻溜跳上去,跟林汝为等人前往顺义。今儿不是别,正是《便衣警察》开机的日子。   ……   瞎各庄,砖厂。   三十几个工作人员,外加三十多个演员全部就位。老太太拿着大喇叭,现场开了个短会,主要说两点:   对待工作严肃认真,条件比较艰苦,希望大家克服。   认真不了的,滚粗!   哎哟,许非太喜欢这种开机仪式了,没有红毯和镜头,也没有香案三牲,烧香拜神。   开机拜神,都是从香港那边传来的,谈不上好坏,就觉得特草莽,江湖气十足。香港电影本就带着一股江湖习性,不成文章,不成体制,极尽癫狂。   后来港岛电影人纷纷北上,又把这套东西带到了大陆,搞的也特江湖。   当然大陆本身也不争气,发展了二三十年,打他穿过来那会儿,影视行业还是草台班子泛滥,才刚刚有点成体系和工业化的苗头。   什么叫工业化呢?   简单说,就是流水线生产。   不要小瞧这三个字,能做成流水线,说明每个环节都已经非常成熟,且达到相当高的工艺标准,这才叫流水线。   窦文涛客串冯裤子的《非诚勿扰2》,说过两件事。   一个是拍一场模特表演的戏,请的模特都来了,开始走秀。冯裤子就在底下小声骂,“特么谁找的衣服,太丑了!”   另一个,拍一场酒吧的戏。冯裤子直接就开骂,“谁拿的酒啊?谁特么在高级酒吧给女孩儿喝扎啤啊?”   说明什么呢?国内是导演中心制,就一个人在这撑着,服装、道具、布景、特效、宣发等等,缺少大量的专业级人才,远远达不到流水线标准。   眼下,林汝为简单开了一场动员会,先吃午饭,吃完立马准备。   今天拍周志明初到砖厂,被犯人得知原来是警察,遭到欺压戏弄。场景在砖厂外面,一个挖土运沙的大坑,原汁原味。   副导演林雪竹在检查各项工作:   “群演二十五人,服装发放完毕,二十五把铁锹发放完毕,独轮车、两轮车共十辆,草帽七个,全部就位……”   许非则站在坑上,见底下全是黏土,还有水泡子,环境糟糕。   他想了想忽然跳下去,结果脚刚一踩,鞋底就软塌塌的陷进去,鞋面顿时糊了一层厚泥,裤腿也抹了几块。   这不行啊!   他连忙找到林雪竹,道:“姐,不能让他们穿鞋,穿鞋的话,一个镜头全得毁,再说也不合实际。”   对方瞅瞅他的裤腿,犹豫道:“演员都穿好了,让他们脱了?”   “必须得脱啊,不然后面没鞋穿。”   之前说过,这年头没有什么现场副导演、选角副导演之分。林雪竹负责选角,也负责现场一摊事儿,能力上有差距。   许非见她比较纠结,“那我去说说?”   得到肯定后,他便操起大喇叭,走到坑底下,冲上喊:“来来,大家静一静。都看到了啊,这下面全是烂泥,踩就糊一脚,这鞋就废了。咱光脚不怕穿鞋的,对吧?光脚踩,洗还好洗……来,大家配合一下,把鞋脱了统一交给关景清。咱那边备着水呢,拍完就能洗,绝对不耽误。”   话说的好听,群演也老实,纷纷脱鞋,让关景清收到一个箱子里。   林雪竹见问题解决,比了个手势,跑到林汝为旁边,“导演,都准备好了。”   “那先试拍几遍。”   “来,安静,安静!试拍了!”   “准备!”   “开始!”   饰演杜卫东的叫申君宜,演过《乌龙山剿匪记》里的钻山豹。   杜卫东就是因为盗窃,被周志明逮进去的,此刻在砖厂相见,冤家路窄。   那边喊开始,申君宜拿着铁锹就开始铲,铲了满满一车土,“臭特么雷子(便衣),快给老子推!”   “停!”   林汝为很快喊停,“围观的怎么没反应?你怎么说的?”   “我再讲一遍,再讲一遍!”   林雪竹赶紧跑过去,道:“不是告诉你们了么?一直得起哄,他摔的时候,声音得最大,明白了么?”   “明白……明白……”   稀稀拉拉的回应。   “准备!”   “开始!”   “臭特么雷子,快给老子推!”申君宜又骂。   这回群演还成,一个个议论嘲讽。   “推啊!推啊!”   “我看他推不动!”   “小子,滚吧!”   “……”   胡亚杰始终站在独轮车前,面无表情,此刻把蓝布衣服一脱,露出里面的衬衫。   双手握住车把,就往前推过去。   之前没练过,但没练过正好,独轮车不好掌握平衡,只见他歪歪扭扭的,没走几步就摔了一地。   末了转身回头,还是面无表情。   “停!”   林汝为一个劲摇头,她知道胡亚杰想表现出一种无声的愤怒,可这表情太木了,感觉不出无声的愤怒,就觉着特傻。   看来得想想办法。 第一百零二章 这才叫副导演1   夜,砖厂灯火通明。   从下午一直拍到了八点多,这会才得空歇歇,三三两两的聚到一块,等着某位副导演亲自来送饭。   搭建的办公室里,许非正在刮鞋上的泥,都特么干了,拿小刀一刮,哗啦哗啦掉下去一大块。   当把两只鞋收拾干净,外面传来滴滴的喇叭声,那位副导演开始喊:“开饭了!开饭了!”   许非拎着饭缸出去,见已经排了不少人,赵宝钢跟另一个剧务在一块,守着三只大桶。一桶米饭,一桶猪油炖白菜,一桶酱焖土豆。   他也懒得细分,直接盖浇饭顶俩土豆,拿勺搅了搅,抹回办公室开吃。   不多时,几个工作人员都进了来,赵宝钢和冯裤子也捧着饭缸进屋,骂骂咧咧,“草他妈的,再不去那家破饭店了,还带临时涨价的!”   “你在哪儿订的?”   “顺义县城啊,就俩家做这买卖的,我挑了王八蛋那家。”   “味道也不咋滴,哎,你这是甜面酱啊?”   “可不就是甜面酱么?”   “我吃不惯,给你吧。”   许非把土豆扒拉到赵宝钢碗里,“下回回家,我给你整点东北大酱来。”   “可别介,我还吃不惯你那味儿呢。”赵宝钢摇头。   冯裤子在旁边砸吧砸吧嘴,“确实不怎么样,还不如弄点葱段儿,泡点酱油一拌,好吃还下饭。”   “嘿,哪来这么多讲究啊?我大老远的运过来容易么,还特么走一个,就我们俩人!”   后世订盒饭的相当有油水,一盒饭五块,人家给你报二十,一部戏拍完能搂个几十万。   当然现在不成,赵宝钢挂个副导演的名头,干的还是剧务活儿,本来有仨剧务,一位临时撂挑子。   “那人哪儿去了,怎么就不干了?”   “说是求了点关系,准备出国。”   “得,现在看谁找不着,准保就是出国。我就奇了怪了,咱这涩会主义国家哪点不好,干嘛非拼着命的给人资本家刷盘子啊?”冯裤子敲着饭缸,义愤填膺。   “人家还真不是刷盘子,说想留学。”   “诶,留学好啊。留学生待遇高,好吃好喝,完了还给你找仨陪读。”许非又懂了。   “哟,敢情资本主义也兴陪读啊!”赵宝钢特神奇。   大伙正聊着天,门忽然一开,林汝为也端着饭缸进来。   老太太个头矮,但往中间一站,自然有派,“咱们利用这点时间,开个小会啊。经过多半天的演练,进展是相当缓慢,主要在于主演的业务不熟练,达不到要求。   你们也都看见了,小胡那脸硬的就跟涂蜡似的,情绪也不到位。所以我刚才就琢磨个法子,他不是情绪不够么,咱们就帮他培养。   我告诉你们啊,从吃完饭开始,谁也不许跟他说话,就孤立他,就让他孤独,难受,好好体会一下周志明的感觉。”   噗!   许非差点乐出声,但看老太太一本正经,知道并非玩笑话。   这年头的影视行业,导演谈不上多专业,演员谈不上多灵巧,都带着一股子僵硬呆板。理论知识薄弱,更别提调教演员了。   老太太在五十年代是北电毕业的,好歹还懂点,便想出这么个有点古怪的体验派技巧。   冯裤子觉得有意思,问:“您是说,我们就甭跟他说话了?”   “工作上的事儿,该说还得说,但平时扯淡闲聊,谁也不许搭理他。”   “那啥时候结束啊?”   “啥时候拍完,啥时候结束。”   “那个,老太太……”   许非琢磨琢磨,道:“您这法子是长期的,培养也得有个过程,这期间不还是不行么?我倒有个临场的技巧,能把他情绪带出来。”   “怎么带?”   “这东西不好讲,您要信得过我,我明天就试试。”   “……”   林汝为瞧了瞧他,“行,那你就试试。还有你们记住了啊,这是秘密,谁也不许告诉小胡。”   她抹身往出走,手里又扒拉扒拉,“钢子你哪儿订的饭啊,甜嗖嗖我可吃不惯,下回弄大酱!”   “诶,大酱,大酱。”赵宝钢撇撇嘴。   ……   瞎各庄距顺义不远,这座县城便成了剧组的落脚点。   收工早,就回市区,收工晚,就在县里唯一一家旅店对付一宿。器材什么的不用来回搬,就放砖厂,那打更老头瞪俩眼珠子,像查捕阶级敌人一样看着。   旅店很小,基本是大通铺,五毛钱一张铺。也没地方洗澡,累了一身臭汗,合衣往那儿一躺,前后左右的为男,整个人都升华了。   不知为何,许非第一次睡的时候,忽然想起《平凡的世界》里的某段情节。   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孙少平去工地搬砖,晚上也睡大通铺。工友都不穿衣服,黑黢黢的身子,半夜起来上厕所,左跨一个,右跨一个……   挺神奇,反正稀里糊涂对付了一宿,次日继续开工。   上午这场戏,是拍劳改犯吃饭,周志明又挨欺负,被抢了新褂子,还被派去倒泔水。   场景便是在搭建的监舍,两排木板床,下面用砖头顶着,铺着破草席和薄被褥。开拍之前,许非和冯裤子又特意检查一圈。   “总觉着缺点东西。”   “缺什么?我看不错啊,该有的都有了。”冯裤子疑惑。   “就是该有的都有了,才显得人工痕迹很重……”   他来来回回的看,猛地一拍巴掌,“不生活,对,就是不生活!关景清?关景清?”   “非哥,什么事?”   那小子跑进来。   “两边给我钉根绳儿,再弄点破毛巾、破褂子搭上,带点水。”   “就是晾衣服呗?”   “没错。”   “那我明白。”   关景清一溜烟跑了,没多久回来,在屋里串了一根麻绳,搭上几条毛巾和背心,潮乎乎的还没干。   “……”   冯裤子全程围观,不得不承认,确实比刚才生活化,更自然一些。   又学到一招儿。   这边准备完毕,十几个群演凑过来,穿着黑褂子外套,里面有的光膀子,有点加件白色小褂。   赵宝钢又端上两个桶,一桶是窝头,一桶是野菜汤。   七十年代不比现在,现在每礼拜还改善伙食,那会大家都吃不饱。正经的杂面窝头,粗剌剌的,看着就费嗓子。   每人俩窝头,一碗野菜汤,先分好了。   林雪竹又检查一遍,“准备了,准备了!”   “开始!”   话音方落,众人端着饭缸就开始吃。   一哥们拿起周志明新发的白色小褂,甩给老大,又把老大的旧褂子塞给他。   申君宜则晃晃悠悠的过来,就像每个团体中都有的那种事儿逼,话多,事也多,左看看,右瞅瞅,凑到一人跟前,“你一天没干活,吃得了么?”   “我还不够吃呢!”那群演道。   “嘿!”   申君宜抹身转到胡亚杰跟前,伸手抢过一个窝头,扔给那群演,“吃吧!”   那群演得意,咬了一口。   “停!”   林汝为忍不下去了,拿着大喇叭开始训:“你们是砖厂的劳改犯,重体力劳动者,还一天两顿饭,碰着吃的就得跟饿狼一样,怎么一个个跟大姑娘似的?那小伙子,你就不能大口咬么?”   “不,不好吃啊!”那群演委屈。   “不好吃也得吃,这是拍戏!”   老太太工作状态极为吓人,发了一通火。接着又拍了几条,是大口吃了,但感觉还不对,像被逼着吃似的。   87版《红楼梦》之所以经典,很重要的一个因素就是肯花时间放在演员身上。半年集中培训,拍的时候也不断在学,老师手把手的教,孩子们自己更拼命。   诸多努力加起来,最终成就了一部经典。   但《便衣警察》不同,十二集,资金少,现实题材,再怎么培训也顶多就是扔进派出所体验生活。   更多的是靠演员自身素质。而眼下这帮群演,都是非专业的,让他们精准表演可不容易。   林汝为又喊了停,脑袋生疼。   林雪竹没啥办法,赵宝钢和冯裤子还蹲在旁边观摩呢,于是许非凑过来,“老太太,要不我跟他们说说?” 第一百零三章 这才叫副导演2   拍戏暂停。   许非走进监舍,看着一帮群演加主演,那帮人也瞧着他。   群演的印象很深,昨天就是他让大家脱鞋,自己先站在坑里。这会估摸着是来说戏的,莫非还得先吃一碗?   许非当然没吃,唤道:“君宜哥!”   “诶,怎么着的?”   申君宜晃悠过来。   他57年生人,大高个子,一脸凶相,演艺经验比较丰富。林汝为找他的时候,他见是个配角,还是小偷,就不怎么爱演。   后来提条件,我那边还有戏,你让我跨组,我就演。林汝为也答应了。   “刚才大伙表现都不错,就差一点,吃的不香。”   许非放开嗓子,让群演们都能听见,“就像导演说的,一帮重体力劳动者,吃啥都能吃,不仅能吃,还得吃的倍儿香。   我知道,现在生活富了,都不爱吃窝头,我也不爱吃。但这是拍戏嘛,对待艺术就得严肃认真。大家刚才吃的也不少,差不多都饱了,我教你们几个技巧,咱们先练熟,等下争取一条过。”   一哥们听的有意思,问:“小同志,那你说怎么吃的香啊?”   “简单!来,给我个窝头。”   有人递过一只窝头。   许非手一沉,妈蛋的赵宝钢,整这么大个?   “听好了啊!三点技巧,第一,就是大口吃,刚才做的都很好。第二点,必须得Biaji嘴,吃饭想要香,不出声是没有灵魂的!不仅要Biaji嘴,还得窝头菜汤一起吃。   第三点,这个要求比较高,你得对自己的食物充满热爱。”   “哈哈哈!”   大伙都乐了,林汝为表情古怪,这小子胡咧咧什么呢?   “哎,这位老哥!”   许非走到一个中年人身边,问:“本地人吧?”   “本地的。”   “小时候肯定吃过窝头?”   “别说小时候,头几年还拿这个当主食呢。”   “就是啊,开动脑筋回想一下,以前饿的时候,没饭吃的时候,家里米缸见底,孩子哇哇哭,东家找,西家借,好容易弄着一个窝头。想想那时候,吃饭是啥感觉?”   “……”   那汉子怔了怔,有点懂了,又有点没懂,但他一提孩子,以前的东西立马就浮现出来,也不说话,一个劲点头。   “没明白的,都想想以前饿的时候。我看岁数都不小,谁特么没吃过窝头,今儿就别在这装了!”   许非喊完几嗓子,问:“君宜哥,怎么样?”   申君宜可是个好演员,正的特正,坏的特坏,在组里数一数二。他听了半天,心中佩服,小子年纪不大,懂得还挺多。   他差不多领会这意思,道:“成,我知道咋演了。”   “那一会您带个头,咱先来一遍。”   “好嘞。”   “记住了啊!第一,大口吃!第二,Biaji嘴,一口窝头一口菜汤!第三,不会演的瞅瞅申君宜,照着学。   如果还不会的,把脑袋给我埋下去装样子,别让镜头逮着你!”   纯技术活儿,简单明了,没半点水分。再听不明白,那就脑袋有问题了。   “好,准备了,碗都给我端起来!”   “三,二,一……开始!”   话音刚落,众人抱着碗就开吃,跟刚才同样是大口,却偏偏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一个个埋着脑袋,左手拿窝头,一口咬下去,腮帮子都鼓鼓的。   申君宜更是张大嘴,一口干掉半拉,棒子面渣往下掉,连忙拿手接着。   杂粮粗粝,剌嗓子,没等完全咽下去,他又赶紧端起碗,嘴唇溜着碗边,呼噜呼噜的喝菜汤。   有确实不会的,偷摸瞄了眼申君宜,哦,明白了。还有实在蠢笨的,也听话,缩在角落里头都不抬。   只胡亚杰一人木呆呆的,倒也符合情景,刚来嘛。   “停!”   “停!停!行了别吃了,留点肚子。”   许非叫住大家,真心诚意的竖了根大拇指,抹身回去问导演,“老太太,您看能拍了么?”   “……”   都有点没反应过来。   赵宝钢和冯裤子眨巴眨巴,再度刷新了对他的认知。这小子仿佛没有上限的,每每觉得他差不多就这样了,结果抽冷子一下,给你来个狠的。   林汝为又惊又喜,“好好,就照这个感觉拍!”   “来,准备准备!”   “按照刚才的方法啊,不用改动,大家重头来一遍就可以了。”   林雪竹这会儿站出来了,指挥现场开始拍摄。   一条过。   许非也蹲在监视器后面瞄着,其实照他说,这帮人吃的还是不够香。   以许老师观影数十年的阅历,真就觉着一个人吃饭最香——辽北地区第一狠人,水库浪子,开原几场著名恶仗的主打人,范德彪!   哎呀,彪哥那吃饭,老爱看了。一碗白菜汤,能给你吃出满汉全席的赶脚。   ……   赵宝钢忽然发现自己失业了,虽然他从头到尾就没上过岗。   林雪竹也发现自己失业了,自打这场戏之后,老太太明显对许非重视起来,时常询问商讨。   心中自然不爽,可也没底气说什么,谁让你不行呢?   晃眼到了午休时间。   胡亚杰打了饭,心情忐忑的凑到人堆里。   下午拍他的重头戏,周志明因为打架被关禁闭,赶上发烧、便秘,精神和身体双重失调,就在里面嘶喊。   他晓得自己表现不咋样,生怕下午演砸,心不在焉的吃着饭,跟旁边人闲聊,“哎,你说我……”   刚说了几个字,那人背过身,不搭理他。   嗯?   胡亚杰奇怪,又找另一个人,“哎,你……”   那人也不搭理,跟旁人开始聊天。   啧!   胡亚杰蒙了,踅摸一圈发现除了工作上的事儿,大家竟然都不理自己了。   年轻人瞬间被孤立,还以为犯了啥错误,可越问人家越不理,最后瞧见许非了,连忙跑过去,“小许!小许!”   “咋了?”   “哎哟,终于有人肯回我了。”   他仿佛找到了救星,“大伙这是怎么了,为什么都不搭理我?”   “我寻思我也不清楚啊!”   “小许,我求求你,到底怎么回事?你告诉我好不好?”   “呃……”   许非犹豫。   老实讲,林汝为提出的方法虽然是个技巧,但他并不怎么喜欢,因为是被动的,被迫的孤独。   演员最好还是主动去感受。   这个点子真实发生过,后来还被冯裤子学去,放在《芳华》里——不过那是当面提出来,女演员知道自己被孤立。   “我觉得你现在要考虑的不是这个……”   许非想了想,问:“下午的戏准备好了么?”   “还没有。”   “戏都没准备好,你琢磨别的干嘛?你这两天的表现,自己心里应该有数吧?”   “……”   胡亚杰比他大两岁,被训得跟三孙子似的。   “一会拍关禁闭,那禁闭室你看了么?”   “看了。”   “体会过了么?”   “怎么,怎么体会?”   “跟我来!”   许非端着饭缸,领他到一间搭建好的禁闭室,比真正的要大,因为要留出机位。四面的墙壁和棚顶,都是可以拆分的。   “你现在半点情绪都没有,一会怎么拍?先进去,我帮你调整调整。”   “诶。”   胡亚杰傻了吧唧的走进去,特相信,毕竟人家上午就秀了一波操作。   结果他刚进去,门咣啷一声,直接在外面锁上。跟着厚帘子一拉,四面严实,瞬间就黑了。   “你干什么?”   “真实体会啊,你们上课,没教你真听真看真感受么?”   “哦。”   胡亚杰什么都看不见,慢慢适应一些,勉强摸索着坐下。冰冷生硬的泥地,四面竖墙,好在面积大点,能伸开腿。   他本想着外面有人,但等了一会没动静。   “小许?”   “小许?”   他慌了,砰砰敲门,“你别把我自己丢下啊!”   “……”   始终没人应。   胡亚杰颓然,只得靠着墙壁发呆。   禁闭室的环境都了解,狭小黑暗,无光无声,从心理上给人一种极大的压迫感。他坐了半晌,已经有了点感觉。   精神开始焦躁,血液流速加快,愈发心慌。   “小许?小许?”   他又砸门,“你得放我出去啊!”   咣咣砸了半天,正在抓狂的时候,外面终于传来一声:“我说老胡,你想演好这戏么?”   “你回来了,快点放我出去。”   “回答问题,你想演好这戏么?”   “我,我当然想了!”   “可我怎么觉得你一点劲头没有呢?多少人想求个角色都求不到,你这么容易就拿到一个男主角,我觉着你压根不珍惜。”   “没有,我没有!”   “可你的状态就是啊,在这儿混日子呢?混过去自己成名了,谁还管戏不戏的?”   “我没有!”   “那你的劲头呢?”   “我,我……我能演好,我能演好!”   “那拿出来啊!”   外面陡然一声。   嗡!   胡亚杰只觉得血往上冲,脑袋炸开,四周黑压压没有光亮,没有空间感,上面的顶好像直接贴着自己的头,两侧的墙壁好像在向自己挤压,挤压,挤压!   “成天木着一张脸,连点表情都没有,你哪来的底气说能演好?”   “我没有!我没有!”   “喊你都喊不了大声,你还能干什么?”   外面那人好像是个恶魔,不断在呢喃低语,在引诱着,刺激着他的每一根神经与本能冲动。   “有本事你喊出来。”   “喊出来!”   “我,我……”   “啊!”   胡亚杰终于嘶吼出来,蹭的翻起身,跪在门前一下一下的拼命砸。   砰砰砰!   砰砰砰!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他嘶喊着,喊到缺氧,脸色血红,混着原本的黑皮肤,显得狰狞又痛苦,额上的青筋都迸了出来。   仿佛真似那个受尽屈辱,不被人理解的周志明。   “放我出去!”   “我没有!”   “我能演好!”   不知过了多久,胡亚杰精力迅速消耗,声音也越来越弱。就当他感觉呼吸困难,愈发难受时,咣啷!   一道光从门外透了进来。   他顿时没撑住,往前一倒。许非连忙接住,见其脸通红,身上都热了,不禁摇摇头。   这帮生瓜蛋子,跟后世那帮没出校门却已尝遍社会人情,一肚子心眼的鲜肉真不一样,单纯好调教啊! 第一百零四章 台里任务   事实证明,你大爷啥时候都是你大爷,许老师啥时候都是许老师。   胡亚杰从小黑屋出来后,整个人得到了第二次升华。在紧跟着的拍摄中,所展现出的情绪和爆发力,让所有人大为惊讶。   那一声声嘶吼,痛苦,捶打着墙壁,豆大的汗珠浸在黑红黑红的面皮上……仿佛真是一个被关在禁闭室里,精神和身体遭受双重打击的一个可怜家伙。   而拍完这场戏后,胡亚杰直接脱水送医院,休息一天才OK。   林汝为的法子属于长期性,需要慢慢培养。许非的法子就是临场战斗,通过极端的环境和刺激,快速把演员的情绪带出来。   在后世,大(nao)众(can)观影群体普遍喜欢爆发式的演技,用他们的话说,这叫演技炸裂。   啊呸,他最特娘烦的就是这个词,动不动就炸裂,炸裂你妹啊!   其实他挺好奇现在艺校课程的,据自己了解,像这种让情感爆发的技巧,一个正规专业的艺校生应该早就学到了,但看胡亚杰的样子,似乎还不太懂。   总之呢,许非因为这场戏,正式奠定了第一美(fu)术(dao)师(yan)的位置。除了他和林汝为,没第三个人能给演员讲戏的。   林雪竹选角眼光不错,做现场差了点;赵宝刚还处于拿着自己画的分镜头,偷摸跟导演比较的阶段;冯裤子也天天蹲在监视器旁边,观摩影视剧的艺术层次……   林汝为愈发信任这个年轻人,许非则循序渐进的,慢慢渗透的,把自己的一些想法与其沟通,比如那厚厚一摞分镜头。   当然不能全拿出来,全拿出来人家一看,嚯,你是导演我是导演啊?   就遭人烦了。   只挑着某些确实有必要修改的镜头,比如老太太调换了故事结构,想把周志明被羁押挪到开头部分。   她原本的想法是,拍几个人在办公室里其乐融融,然后军代表闯进来,说周志明现行反革命,下令拘捕。正说着,周志明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饭缸打饭……制造一种紧张冲突的感觉。   但许非觉得无趣,悬念感不足,就把自己的点子拿出来。   于是就在砖厂搭建的审讯室内,镜头先是漆黑一片,跟着啪的一声,灯光雪亮,直打一个剃了头的年轻男子。   跟着摄像机往对面转,两个非常脸谱化的审讯官,背后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大字。   这场戏,仅灯光就调了大半天。   许非说我不懂打光,我就要这种效果:周志明是囚犯,位置在下,但要像在光明之中;审讯官高高在上,盛气凌人,但要像在黑暗之内。   这年头灯光都是电影厂的,剧组人没玩过这个,调试到近乎神经衰弱,才勉强达到标准。   效果也确实好,大概是开机以来最好的一组镜头。   ……   转眼已是七月份,天气最热的时候。   京城电视台的大会议室里,正在开着半年总结。以往气氛轻松,今儿却格外严肃,主持会议的常务副台长也不晓得发哪门子神经,拍了整场桌子。   “中央电视台早就开辟广告业务了,我们成立晚,一点点来嘛!但再慢总得有个进展吧,你们看看,看看上半年,可以说毫无成绩!”   底下人噤若寒蝉,同时又十分纳闷。   这年头广告是个新鲜东西,甲方乙方都不懂,电视台主营项目也是新闻和影视剧,为毛发这么大火?   一场早该结束的会,硬生生拖到了下班时间。好容易散会,呼啦啦往出走,各自窃语。   文艺部的王娟娟小跑几步,追上前面的刘迪,低声问:“主任,老头子今天干嘛呢,谁惹他了?”   “没人惹,自己窝火。”   “他窝什么火啊,还骂的那么难听,拉不着广告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偏偏今儿拿大家撒气?”   “你以为他说广告么?他是说……”   刘迪左右瞅瞅,更加小声道:“咱们前阵子不把那演唱会播了么?等于给人家白打广告呢,人家歌红了,名气有了,录像带订单都三十万了。”   “三十万!”   王娟娟惊着了,“那不是赚了几百万?”   “不止,听说人家还要出张演唱会专辑,现在谁不哼哼几句一无所有啊?这要一上市,起码五十万起。”   “哎哟,难怪老头子发火呢。”   王娟娟直摇头,“那怪谁啊,谁让他自己装大方,好好的提议……”   她见有人过来,忙闭上嘴。   俩人回到文艺部的办公室,刘迪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不过手上在忙,脑子里却在想刚才的事儿。   几个月前,那份内参递上来,自己可是亲眼过目的。   一个是播放演唱会,参与分成;一个是成立音像出版单位。可操作性强,极有针对性,但居然不会用!   电视台可是最牛逼的平台,你既然不要分成,特么的还不如不播,白给人家宣传。结果现在《一无所有》火了,《让世界充满爱》也火了,主办方自然趁热打铁,一盒录像带多少钱呢?三十万盒啊,更别提还有后续专辑!   “唉……”   刘迪三十多岁,正是年轻力壮,大展拳脚的时候,深觉台里领导太过保守。   “对了主任,老头子可是布置任务了,咱们啥时候开个会商量商量?”王娟娟问道。   “明儿就休息了,呃,下周一吧,大家研究一下怎么搞。”   “反正我是没信心,都是随大流的,看央视搞春晚,咱们也搞春晚。地方台能跟央视比么,就咱们这点资源,大年三十儿谁看啊?”   “不要抱怨,组织既然给任务了,就得想办法做好。”   刘迪拎起公文包,起身要走,忽道:“哎,艺术中心那边有人么?”   “都拍戏去了吧,不清楚。”   “哦。”   刘迪出了门,下到第一层楼时顿了顿,还是抹身往那条走廊拐去。   ……   “哈!”   早上八点钟,许非自然醒来,满足的抻了个懒腰,只觉生活美好。   《便衣警察》在砖厂拍了一个多月,完成了劳改生涯的全部戏份,跟着转去津门和秦皇岛。前者有几场码头的戏,后者有几场海边的戏,都不多,他就没跟着。   这段时间起早贪黑,有时候还住大通铺,就没睡好过。昨儿夜里回家,倒头就着,一睁眼阳光明媚,没有比这再嘚儿的了。   起床尿尿,洗漱,煮面条,还难得切了点黄瓜丝,那丝儿比手指头细不了多少。   大碗里一堆,浇上跟炒鸡蛋一样的鸡蛋酱,在正房台阶上一蹲,呼噜呼噜就是个美。   眼前已是一片花红草绿,东边藤下结了一只只小葫芦,风一吹晃晃荡荡,仿佛在欢快的叫着“爷爷!”“爷爷!”   啊呸!   西边的葡萄长势不太好,可能不会料理,藤叶有死的迹象。   他琢磨着把葡萄撤了,种上一架蒜香藤,这玩意生性强健,病虫害少,花色还能自动变化。   哎呀,就是秋千有点可惜。   他瞅了半天,倒挂葡萄架跟倒挂蒜香藤,不是一个意境啊!   院里还摆了两口扁肚水缸,一口放了两只王八,一口养了几尾红鱼。贴墙根一溜,种着几丛芍药,其余零零碎碎的栽上薄荷和茉莉。   “……”   旁人秀色可餐,他看着院子就能吃饭,而且越瞅越觉得那俩石榴有点碍事。   东西多了嘛,就略显拥挤。   “要不再买个院子?”   许非左右瞧瞧,是两个杂院,有机会问问。   待一大碗面条下肚,他一抹嘴巴,骑车出门,直奔《二子开店》的拍摄地。 第一百零五章 陈小二   拍摄地不远,在东四。   天气热的很,许非穿着背心大裤衩,蹬着一双拖鞋,晃晃悠悠进了纵横交错的胡同群。   地面干燥,灰扑扑的,一个赤膊汉子在路边傻站,背后院里叫骂不断,忽地闯出一位穿着宽大衣服,头发湿淋淋的女人,揪着汉子进屋。   还有同样赤膊的老头子,坐在病恹恹的树下摇扇子,若有所思。天晓得呢,其实他们可能什么都没想……   许非循着地址找去,便到了一座大杂院。   门开着,不时有人进进出出,一个留着半长头发的小子坐在狮子抱球上抽烟。   “茗烟!”   “茗烟!”   那小子一扭头,正是《红楼梦》中的茗烟,惊讶道:“许老师?”   他连忙迎过去,“你怎么上这儿来了?”   “过来看看晴雯,没想到你也啊,缘分缘分!”   俩人握了握手,虽说在剧组不算熟,但此刻相见,都有他乡遇故知的赶脚。   话说《红楼梦》里有两大逆天童颜,一个是扮演茗烟的李南。他跟许非同岁,后来演了《还珠格格》里的小桌子,《康熙王朝》里的少年康熙。   另一个是扮演薛宝琴的王羊,52年生人,演宝琴的时候都三十多岁了你敢信?此外,她还演过《西游记》镇元大仙的道童明月,那一脸水嫩跟十几岁小姑娘似的。   “我演个配角,叫小豆,加入客店当员工……晴雯在里面呢,我带你进去。”   李南领着他进院,偌大的杂院已经成了摄影棚,到处都是器材,房屋被分割的跟迷宫一样。   “小豆,这谁啊?”   左转右转的,冷不丁撞上一个人,精瘦精瘦,烫着一脑袋卷儿,小眼睛咪咪着,特有流氓气质。   “来我介绍一下,这是梁添,这是许非,婧林的朋友,也是《红楼梦》的。”   “哦,你好你好。”   俩人点点头,就错过去了。   梁添的老爹是《人民日报》副主编,老娘是著名作家,妹妹叫梁欢,哥哥叫梁左,一家子牛人,不用多说。   他以前跟冯裤子是战友,现在京城服装八厂工作。   许非继续往里走,终于看见了摄影机,怼在一间屋内,陈小二跟张婧林正在里面蹦迪。   噗!   他一见那家伙,就忍不住想乐,不仅想乐,还想来一嗓子:“队长,别开枪,是我!”   哎,这张脸带来多少回忆啊,终于瞧见真人,还有点奇妙。   陈小二这会还有头发,但咋看咋别扭,就跟看葛大爷留头发一样。俩人在屋里跳舞,快步慢步的,拍了好几条才过。   《二子开店》属于中国最早的一批喜剧,青年电影制片厂投资的。投了四十万,赚了二百多万,绝对高收益。   有不少熟面孔,像陈强、韩影、刘佩琦等等。张婧林是女主角,叫英子。   许非很喜欢二子系列。   《父与子》讲考大学,《二子开店》讲青年创业,《傻帽经理》讲假发票和吃拿卡要,《父子老爷车》讲深城特区……   不光好笑,部部都有时代印记在里面,这是文艺工作者的普遍共识。   用影像留存时代,留存记忆,此乃伟大之处。当然后来也有,《小时代》拍了四部呢。   “停!”   导演喊了声,“过了啊,准备下一场。”   陈氏父子急急忙忙去准备,张婧林下场没戏,一眼瞄到许非,开心的跑过来,“许老师!”   “嗯,没打扰你吧?”   “没有没有,这会他们忙,我一会帮你介绍啊!”   张婧林穿了件红色连衣裙,踩着红色高跟鞋,红嘴唇,长睫毛,一眨眼BulingBuling的。   “我今天好看么?”   她转了个圈,裙摆飞舞。   “艳俗!”   许非给出两字评价,且变本加厉,“谁给你画的妆?脸上抹这么死白死白的粉,然后胳膊腿不抹,你看这皮肤都是俩色儿。还有这黄发夹,这眼影,这项链,有点审美没有?”   诶,盆友们千万别跟许老师学,真要这么说了,你就不单是单身狗,你简直就是母胎Solo。   张婧林要不是看他长的帅,早一秤砣楔死了。   但那也气的够呛,娇斥道:“我就奇了怪了,就你这张嘴怎么惹姑娘喜欢的,有时候比茅坑还臭呢!”   “这叫忠言逆耳,你过来。”   许非瞧屋里有面镜子,遂叫她自己照照,“你看,是不是两个色儿?观众不突兀么?”   “……”   妹子一瞅,确实啊!   脸上厚厚的粉,死白,胳膊却黑黢黢的,对比特鲜明。   “我还真没注意,丑死了!许老师你主意多,想想办法。”   张婧林一跺脚,瞬间不开心。   “你把那项链摘下来,发夹换成白色,小点的,右手手镯去了,就留左手,再弄点粉把胳膊擦一擦……”   许非搞美术出身,审美眼光一流,简单这么一弄,顿时从艳俗变成艳而不俗。   张婧林左照右照,大为满意:“就算你嘴臭点,也蛮讨姑娘喜欢的。”   呵呵,行吧。   俩人又等了一会,那边总算拍完休息,不知不觉也到了中午。   她把许非拉过去,“二子哥,二子哥!”   “哟,怎么突然变这么漂亮啊?”   陈小二满头大汗,正坐椅子上休息,还扯着嗓子喊:“来个手巾板儿!”   那边飞过来一条毛巾,他捂在头上开始擦,鞋也褪了跟,当拖鞋这么踩着——标准的老京城人做派。   “漂亮吧,这可是许……”   许非踢了她一脚,姑娘也机灵,“这可是我亲自改造的,是不比以前强?”   “不错,不过你这场戏拍完了,也不能重拍啊。”   “哎哟,还真得重拍!”   张婧林凑过去,“你看我这胳膊,刚才跟脸两个色儿,多不严谨啊!”   涉及艺术细节的事,陈小二就很严肃,琢磨琢磨道:“那成,我跟导演说说。”   “嘻,谢谢了啊!”   她这会才拽过许老师,“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好朋友,许非,《红楼梦》演贾芸的,专程过来见见您。”   “陈老师,特爱看您的作品,久仰久仰。”   “不敢当,您可别叫老师,担不起这称呼。”   陈小二连忙站起身,握了握手,瞧对方高大英俊,白白净净,还以为走奶油小生的路子,不由心中一哂。   “您别谦虚,您的作品确实百看不厌。那个,正好中午了,赏脸一起吃个饭?”   “呃……”   他看看张婧林,不好撅面子,“成吧,您破费了啊!”   陈小二跟剧组招呼一声,仨人便拐出大杂院,刚出门,忽见一辆私家大超开了过来。   卧槽!   这年头买得起大超的,都是壕中壕啊!   1984年,赶着国内第一波私家车购买浪潮,第七代皇冠正式进口国内。有皇家级、超豪华级、豪华级和普通级四个车款。   皇家级和超豪华级,遂被国人称为“大超”。   那车前面是司机,后门一开,下来一哥们,戴着眼镜,斯斯文文。   “婧林!”   “苏越!”   张婧林跑过去,“你怎么来了?”   “刚好路过,就找你吃个饭,这两位是……”   “哦,我们正要去吃饭呢,一起吧?”她没多想。   “好啊,一起吧!”   苏越打量了几眼,按颜值分,对某人一扫而过,对某人提高警惕。   陈小二本就勉强出来的,结果又加了个生人,更不爽快。面上笑嘻嘻,心里MMP,若非还懂点人情世故,直接扭头就闪了。 第一百零六章 挖角   人生总是充满了意外。   比如忽然跟莫名其妙的人,吃了一顿莫名其妙的饭这种事——许非上辈子没少干。   当然现在算正经交际,有了新狗大户入局,遂找了家不错的餐厅,俩人交换名片。对方一看,京城电视艺术中心,许非。   许非一瞧,中国录音录像出版社,苏越。   陈小二也一瞅,乐了:“哟嚯,有意思,今儿算影视歌三栖会师啊!”   “你这就说错啦,他是写曲的,不会唱歌。”张婧林笑道。   “就那意思,搞音乐的就成。”   陈小二不以为意,问:“你们现在音乐界这么红火么,都开得起大超了?”   “单位的车,开出来显呗显呗,说红火还得是您。”苏越道。   “就是,一提《吃面条》《拍电影》,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许非道。   诶!   他跟对方眼神一碰,找着频道了,都是场面人。   俩场面人捧着唠,便不会太尴尬,陈小二有棱角都发不出来。他这会比较锋芒,满是艺术理想,活出境界那是种石榴之后的事儿。   “我说你们八竿子打不着的,都怎么认识的?”   “我跟许老师是革命战友,跟他嘛……我前阵子不去参加歌唱比赛么?评委就是他,然后就认识了,天天请我上他工作室去,没安好心!”   张婧林就这性子,有啥说啥,把对方整的挺尴尬。   “那现在什么阶段了?处着呢?”陈小二更不会说话。   “没有,看他表现吧!”   姑娘大大方方的,毫不羞涩。苏越也点点头,脸通红,“我努力,努力。”   不多时,饭菜上桌,边吃边聊。   苏越的关注点都在许非身上,生怕是情敌,明里暗里的摸身份。也就张婧林缺根弦,压根没觉察。   “他在剧组什么都懂,起初是叫外号,后来成真了,都叫他许老师。《红楼梦》戏也拍完了……哎,你什么时候调过来的?”   “年初调的艺术中心。”   “这单位我知道,《四世同堂》看过七八遍了,今年有计划么?”   “正拍一部公安题材的电视剧,我也是抽空过来。”   “哟,那您在里面……”   “我这次没出演,负责整体的美术效果,就是服装、道具、化妆、布景这些。”   “果真是才子!”苏越竖了根大拇指。   “……”   陈小二一听,也明白了,“哦,敢情是你给她改的造型吧?”   “呃,冒犯冒犯。”   “没有没有,改的好,她以前那造型又妖又土,这么一改顺眼多了。”   他喜欢有本事的人,顿时来了兴致,往身上一划拉,“您瞅瞅我这身,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许非没眼看,因为辣眼睛。   无领的短袖衬衫,上面印着英文字母和大洋马头像,下面是白色齐鸡小短裤,光着两条黑黢黢的大腿。   短裤由于太短,太紧,不得已勒出一个三角形——据说这是时下年轻人最潮的装扮,真搞不懂审美,不勒的慌么?   “短裤再长点,到膝盖稍微往上,刚刚好。还有您这头发……”   “我头发怎么?”   “个人观点啊,您别介意,我觉得这发型毫无个性,有没有想过完全光头?”   “光头?”   陈小二忽然认真起来,他现在是有头发的,《拍电影》剃了一回,后来又留了。   “您的外在形象,说实在的,在影视艺术里有点尴尬,上下够不着。说正吧,不太正,说邪也不太邪,说滑稽呢,也有点够不上。   我觉得在喜剧里,个人符号很重要,像卓别林那小胡子、黑拐棍,巴斯特基顿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和猪肉派帽,都是经典中的经典。   您的《拍电影》就不错,形象比《吃面条》要好,鲜明,记忆点深刻。”   “您知道巴斯特基顿?”陈小二惊了。   “略有耳闻。”许非随口就吹。   巴斯特基顿,美国喜剧大师,永远都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死鱼眼,深深的黑眼圈。他的电影技巧和艺术深度比卓别林要强,知名度却远远比不过。   卓别林的电影关注底层民众,比较偏左,受过麦卡锡主义者的迫害,在国内很受追捧。甚至在1978年,中国上映的第一部好莱坞电影,就是《摩登时代》。   陈小二可是研究过戏剧理论的,并非靠几个段子起家,一听他说巴斯特基顿,立马又看高几分。   旁边那俩就蒙了,完全听不懂。   “老实说,我最近也在想这个事儿。”   他摸了摸头发,道:“我这个长相,真是两边不挨着,夹在中间特别难看。我倒想剃个光头,一直在犹豫,下不了狠心。”   “我觉得倒不急,要不您拍完戏再试试。凡事都是千锤百炼才出来的,没有一蹴而就,何况是艺术。”   “诶,这句话好!”   陈小二满桌找酒,随即自己放弃,“我下午还有戏,不能喝,以茶代酒走一个。”   许非没立马接着,而是招呼那两位:“来来,今儿能见面都是缘分,以茶代酒,以茶代酒!”   四个吃了一个小时,刚好午休时间到。   “今天我请,谁也别抢!”   “诶,我请我请,本来就跟婧林说好的。”   “说好的也没用,碰上就是缘,我来我来。”   许非跟苏越拉拉扯扯的,出去抢结账。   陈小二也忙掏兜,掏半天屁股都没抬起来,眼睁睁看着他们俩出门。张婧林顿时鄙视,“二子哥,你可够抠的!”   “嘿嘿嘿!”   那货傻笑,忽然变得很憨厚。   真逗,甭说刚认识的,就是跟浓眉大眼的老茂儿吃饭,丫都从来没结过账。   ……   “大伙注意了啊!”   “晚上七点停电,明儿早上六点来,早点做饭,备好蜡烛啊,小卖部刚进了一批!”   下午时分,许非刚骑回百花胡同,就碰着居委会几个大妈戴着红袖箍,摇着扇子,大热天挨家挨户走。   “又停电?前几天不是刚停过么?”他推车跟着走。   “多新鲜啊,电力紧张不知道么?”   “咱们这块变压器老化,本来就不成,忍忍吧。”   “你们家有蜡烛么?没有赶紧买去,一会让人抢光了。”   行吧!   许非也理解,别说胡同,就连京城第一机床厂那么重要的单位,都保证不了供电。每年大概所需5000千瓦,但国家给的用电指标,只能是2800千瓦。   确实没那么大的生产力。   他拐了个弯,先买了一包蜡烛,跟着才回家。   一到家门口,就见外面蹲着个人,旁边停辆自行车。   “刘主任?”   还认识,台里文艺部主任刘迪,一块去过演唱会。   “小许?你总算回来了……”   刘迪都快长蜘蛛网了,几步冲过来,“我还以为要等到明天呢!”   “我去见个朋友,不知道您来啊,快进屋快进屋!”   许非过意不去,这年头找个人太麻烦,出门就等于失踪。   他把人让进屋,端上冰镇西瓜,刘迪一大口下去,红瓤裹着黑籽,又甜又起沙,整个人都活了。   “我问了你们主任,知道你现在在家,今儿不休息么?特意过来看看,结果还没看着……”   刘迪啃了两块西瓜,抹了抹嘴,“我听说剧组去津门了,你怎么没跟着?”   “那边戏少,我跟不跟都不影响。”   “不对吧,我在台里都听说许老师的大名,那是林导之下的第二号人物啊!”   “这可不能乱说,凭空辱了我清白。”   许非蹭的站起身,义愤填膺。   “行了行了,没外人,不用做姿态。”   刘迪摆摆手,顿了顿,忽问:“哎,那场演唱会前阵子播了,你看了么?”   “一直在片场,没时间。”   “哦,前几天主办方专程感谢。我们这边还奇怪,后来一打听,人家托台里的福,录像带就卖了三十万盒,还要制作磁带,收益起码几百万,上千万也没准。”   刘迪瞥着他,似不经意道:“唉,可惜当初没采纳你的意见。”   “呼噜!呼噜!”   许非闷头啃瓜,啃的劲劲儿的。   嘿!   刘迪见他居然不接茬,有点郁闷,索性道:“我今天呢有件正事,就直说了。我觉得你小子是个人才,有没有兴趣来文艺部?” 第一百零七章 香饽饽   嗯?   许非真没猜到,对方找自己居然是为了挖墙脚。   京城电视台一共就几个制作部门,文艺部的重要性仅次于新闻部,刘迪是主任,亲自来请,诚意十足。   但是,他才不想去咧!   有病啊,我好好的艺术中心不呆,去你劳什子文艺部?   当然他不能这么说,只得道:“呃,刘主任,您怎么突然想起找我了?”   “不是突然,从看了你那份提案开始,我就有这个想法。京城电视台虽然成立没几年,但员工已然老化,都是上一代电视人的思维和做法。你年轻,有能力,绝对能带来一番新气象。”   刘迪瞧他不语,又道:“小许,那几篇文章我都看过,你的眼光我再清楚不过。你对现下的群众喜好、节目形式、电视业发展,有一种天生的判断,只要你来,我定让你发挥所长,职务、评级也不是问题。”   “……”   若是旁人,指不定有几分心动。许老师却淡定的很,不仅淡定,脑子里还在飞速转动。   如果说因为录像带的事儿,刘迪产生这个意图,勉强能说得过去,但应该不是主要原因。录像带是缓的,对方既然肯在门口蹲半天,一定非常急迫。   他仍然不吭声。   “小许,成还是不成,你得给我个话啊?”   “刘主任,您亲自来找,我很感动,但毕竟我是艺术中心的一员,不好私下承诺什么。呃,我听从组织安排,服从命令。”   啧!   刘迪真急了,没见过这么稳的年轻人。听从个毛的组织安排啊,我管艺术中心要人,李沐能给么?   他索性退而求其次,求人不行改求事。   “小许啊,不瞒你说,最近台里下达了一个任务。中央电视台的春节晚会不是搞的红红火火么?各地方台近年也有样学样,都在做春节联欢,今年我们也得响应号召,为人民群众的精神生活添砖加瓦。   你一向点子多,想听听你的看法。”   话说广义上的春晚,可以一直追溯到1956年。当时由张骏祥任总执导,谢晋、林农、岑范、王映东任导演、由中央新闻纪录电影制片厂出品了一台《春节大联欢》。   参加的有越剧大师徐玉兰、王文娟,评剧大师新凤霞,京剧大师梅兰芳,相声大师侯宝林,以及老舍、巴金、赵丹等等。   改革开放之后,央视从1979年又开始举办“迎新春文艺晚会”,直到1983年,才正式推出第一届春晚。   其实当时也是一种尝试,结果没想到这么成功,于是便沿袭下来,成为了一个传统。   至于地方台的春晚,第一个吃螃蟹的是魔都,在1981年推出了《春节大联欢》。而央视春晚成功后,全国地方台遂开始大规模效仿。   像许非的老家,辽省电视台便在去年推出了自己的首届春晚。   今年京城台也要搞,平台和资源天生欠缺,还没有直播条件,只能提前录制,确实难办。台里没经验,最好的方法是照猫画虎,但刘迪有上进心,就想弄出点不一样的东西。   许非一听是这回事,斟酌道:“我还得跟着戏,等忙完这一段,我一定帮忙。”   “那什么时候能拍完?”   “怎么也得秋天吧。”   “秋天……”   刘迪觉得太晚,却也没说什么,又啃块西瓜起身告辞。   ……   待他走后,许非晃晃脑袋,十分神奇。   上辈子看了三十年春晚,没成想这辈子有机会亲手操刀——虽然只是京城台。   老实说,他挺愿意去帮忙,一是新鲜,二是拓展人脉的好机会。刘迪这家伙,他没什么印象,但感觉非同一般,想必也是个人物。   张爱玲说,出名要趁早呀。   至理名言。   这年代,必须得在体制内混。他才二十一岁,等混个几年,到九十年代私企热潮时……呃,看看混成什么样吧。   许非瞧时间还早,遂打开南房的仓库。   南房不住人,一间装成了小客厅,一间当仓库。他翻了翻,拎出一把锄头,走到葡萄架跟前,咔咔就开始刨。   先把葡萄根刨出来,然后往上划拉,一划拉就勾住一大片藤叶,统一扔到门口。那藤叶或黄或灰,本也活不了多久。   葡萄清理干净,还剩几根木架子,索性也拔出来收好。很快,这片地方光溜溜没半点痕迹,倒是清旷。   “唉,挂葡萄架的计划失败了。”   他心头丧气,琢磨再弄点薄荷种,好歹能熏熏蚊子。   忙活半天,身上又起了一层汗,遂把大门锁上,接了桶冷水,站在院子里,哗!   一股令汗毛炸起来的凉意,从头冲到脚,刹时暑气顿消,只觉爽快。跟着擦擦身子,换上一条干净的三角内裤。   没错,这年头男的也穿三角裤衩。   在他记忆中,改穿平角裤都是上中学之后的事儿了。两行辛酸泪啊,说起来也没资格嘲笑陈小二,都勒的慌。   许非套上大裤衩和背心,往葫芦架下的大藤椅上一躺。绿意遮了阳光,刚成形不久的小葫芦吊在绿穹顶上,晃晃荡荡。   “这就是人生啊!”   许老师闭着眼,身体舒展,上下冰凉凉,由于实在太舒坦,不知不觉竟迷糊过去。   过了好久,这货悠悠醒来,天依旧大亮。   只听左右街坊在嚷嚷,“停电了!”   “停电了!”   他一看表,七点一刻。   哦不,应该是六点一刻。   妈了个蛋的,大夏天六点钟就停电,太阳还没落山,干嘛去啊?!!!   没办法,许非重活在这个年代,充分感受到了什么叫“从前慢”。   工作是慢条斯理的,谈恋爱是羞羞答答的,去游乐场是够吹一辈子的事儿,吃个冰激凌能回味一整天。   看个模特表演,边骂伤风败俗边目不转睛;谈论诗歌文学,彻夜都不觉累。   思念一个人也不急切,因为你知道,一封信寄过去,一封信寄回来,需要好久好久……   他之所以让自己如此忙碌,也是为了保持心态鲜活。   “哈……”   许非抻了个懒腰,进到书房,也不饿,索性构思一下春晚的大概规划。   既然是录播,时间上不用跟央视撞车。   但后世的央视春晚,筹备期能达到半年,甚至多半年。他不清楚现在的情况,可节目肯定要一审二审三审。   那帮角儿和腕儿要花费大量时间,根本没功夫理你。   他提笔先写了一行字:“播出时间放在除夕头一天,或者小年夜,避开三十儿。”   跟着又想主题形式。   软硬件都不行,只能投机取巧,哎?许非眼睛一亮,又写了几段。   “这个绝对可以,还能免费做宣传!”   他拍拍大腿,继续想节目编排。   他没有操办大型晚会的经验,但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过猪跑嘛?后世那么多大大小小的晚会,总能记住几个印象深刻的。   写写划划,不知觉天已经黑了。   许非暂且搁笔,翻出几个特制灯笼,里面有固定槽,蜡烛插进去稳稳当当。屋里点明烛,灯笼挂在院里,当然也得防备大风,风大了一吹容易着火。   这几个灯笼一挂,小院幽幽静静,烛火点点,显得愈发古老。   “……”   许非退后几步,站在正房台阶上,眼前很美,可不知怎地,忽然就涌出一股孤独感。   无人陪伴,确是煎熬。   他叹了口气,方要抹身回屋,“咦?”   仿佛听到了什么响动,顿了一会,循着方向摸去,摸到东面的墙根底下。   许非助跑几步,蹭的扒住墙头,跟着腿一抬就坐在墙上。东面是个大杂院,住了好几户,房屋分割的如同积木。   黑黢黢一片,屋中亮着火烛。   而那声音,就是从最贴墙的一间屋子里传出的。   “哈!”   许非听了片刻,直乐,跳下墙,又叹了口气。   遂愈发孤独。   ……   “你想要许非?”   艺术中心主任办公室里,李沐瞬间提高了音量。   “不行不行,他来还没到一年,哪有这么快又调动的?”   “这话不对了啊。你们中心人才那么多,小许资历最浅,工作接触还不深,调动也没什么影响。”   刘迪亲自找上门。   “哦,你也知道我们中心人才多,那你为什么不要旁人,偏要他?”   李沐以前是副台长,跟对方关系还可以,嗤笑道:“我说老刘啊,明人不说暗话,小许是块宝,培养培养绝对能成大事,你甭想横插一杠子。”   “果真不行?”   “果真不行。”   “肯定不行?”   “废话!”   “那好,我现在有要紧任务,你把小许借给我帮帮忙,完了再还你。”   刘迪原本也没想着能成功,就是奔借人来的。   李沐晓得他要搞春晚,最近焦头烂额,想想道:“临时借调一下倒可以,不过他们正拍戏呢,等拍完的吧。”   “不能等啊,现在都七月了,八、九、十、十一、十二,一月份就过年。等你们拍完都九、十月了,我还怎么筹备?   要不这样,您跟一下进度,要是那边差不多了,用不着小许什么事,就提前把他调过来。”   “呃,行吧,我看看具体情况。”   李沐瞧他实在可怜,点头答应。   送走了刘迪,李沐摇摇头,知道那小子是块宝,没成想这么快就有人抢了。   许非的那十几篇文章,最初送给戴临风看,戴临风又给鲁小威。鲁小威给郑小龙,郑小龙给李沐,李沐给刘迪……   那些观点和梳理性,仿佛来自另外一个星球,每每让人拍案叫绝,尤其经过了演唱会事件。   刘迪现在最缺的就是好点子,所以才憋着劲的网罗人才。 第一百零八章 少年壮志不言愁   “叮铃!”   酷热的上午,许非打着响铃,拐进三环外的一个村子里。   这片民居都是老房子,又矮又破,比杂院还要杂,只一条大道通往市中区,放眼一片菜地。   “哟,小许来了?”   赵宝钢正在院门口搬道具,光着膀子,胖脸上全是汗。   许非也是一身臭汗,从腰里拔出一把蒲扇,边扇边看他自己搬,“在外面怎么样?海风吹的过瘾吧?”   “……”   赵宝钢瞪大眼睛,被这种不要脸的行为惊到,末了才道:“过瘾!可惜你没去啊,海边那叫一清凉。”   这货嘿嘿嘿的仿佛还在回味,“当地武警招待我们去了趟北戴河,吃顿海鲜,哎,那大螃蟹……哧溜!”   他还滑了下舌头。   “贱人!”   许非踢了丫一脚,“不就北戴河么,我还真不稀罕。”   “那是,您许老师啊,我们穷苦大众的娱乐生活可入不了您眼。”赵宝钢一躲,继续嘿嘿嘿。   《便衣警察》有两个大外景地,津门码头和秦皇岛海边。北戴河就在秦皇岛,大名鼎鼎,是八九十年代全国人民都向往的疗养胜地。   这年头你要去趟北戴河,那不得了,回来能吹一辈子。当然后来就不行了,那海脏的一逼,而南戴河又开发出来了……   “我跟你讲,这次冯晓刚可走运,人家拍上戏了!”   “拍戏?”   “诶,别听某些人的小肚鸡肠,我也就是搭把手。”   正说着,冯裤子从门里出来,笑得跟朵月季花似的。他把事儿一说,许非才明白。   原是在海边拍戏时,有个场景,周志明和施肖萌在沙滩上散步,然后有一艘废旧的小船。冯裤子一下子就来灵感了,央求老太太让自己拍一段。   于是平生第一次,他拍了一段周志明离开后,施肖萌独自在船边孤独的戏,还挺有意境。   这也就是在艺术中心,作风开明,林汝为也善良。若是在别的单位,你一美术还想干导演的活儿,做梦呢!   反正冯裤子感到了愉悦,一起进了大院,剧组还没开始,三三两两的在准备。   这场戏是说周志明出狱回家,有一户非常交好的邻居,王大爷和郑大妈。他回来发现,自己的房子给王大爷女儿当新房了,人家要腾出来,周志明没让……   隔了一段时间没见,甚是想念。许非一个个的打招呼,末了转身,发现一老太太正在厨房炒菜。   “这谁啊?”   他凑过去,见对方五十来岁,系着围裙,梳着毛主席头型,有点眼熟。   “您好,我叫许非。”   “哦,你好你好,听说过您……”   噗哧!   对方一开嗓,嚯,那叫中气十足,声音洪亮。许非忍不住一乐,因为认出来了。   五十岁的容嬷嬷谁见过?   我见过!   “您怎么在这炒菜啊?”   “一会拍吃饭戏,我就帮忙做点道具,您忙您忙,不用管我。”   李明启热情又客气,她现在是铁路文工团话剧团的演员,之前拍过两部电影,这是首次演电视剧——就那郑大妈。   许非摇着脑袋离开厨房,感觉很奇妙。头几年见的,都得叫一声老前辈,不怎么熟,但近两年看着的,熟脸儿越来越多。   仿佛距自己的时代,也越来越近。   按照之前分工,他负责劳改、监狱的场景设计,冯裤子负责日常家居的布景。   能看出用了心,破旧的屋子,纸糊窗户,墙上钉着1978年的老黄历,日期精准,还蒙着几块布遮挡一下露出的砖块。   冯裤子得意,戳在旁边一个劲儿等夸。   许非没理他,盯着拍摄现场。   却说王大爷有一儿一女,周志明回来,一家人给他接风洗尘,说着说着情绪激动。随后,大儿子出去腾屋,留王大爷跟周志明俩人。   “淑萍姐呢?”   “跟她爱人上街去了,这两年她当个临时工,越来越老性儿,人家给说了个对象,男的急茬要结婚,但没房子,我就想先借你的房子把事儿办了……”   扮演王大爷的演员,叫赵德成,经验足但没啥名气。   俩人聊着,那边闹哄哄的在搬东西。   胡亚杰作势起身,赵德成一把按住,“哎你不用管,不用管,让他们腾去。”   “那怎么行啊!”   胡亚杰起身出门。   “停!”   林汝为喊停,道:“情绪不太对,感觉是断层的,不连贯,再自然一些。”   “准备!”   “开始!”   “停!还是不太对。”   拍了两条都不行,许非还没动,赵宝钢和冯裤子先窜上去了。   居然是给人家讲戏。   “嗯?”   许老师想笑,看来朕不在的时候,没少抢班夺权啊?   他就瞧着那俩货比比划划一顿神侃,什么人物内心,情绪转变巴拉巴拉……胡亚杰迷迷糊糊的,勉强又试了两遍,反而更差。   索性一招手,“小许,我得怎么弄这个?”   “……”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那俩人默默退回来,林汝为捂着嘴乐,这坏老太太,也觉着没有许非帮忙,拍摄困难了不少。   “生活化!生活化!”   许非始终强调一个概念,过去道:“你跟他们从小长大,情同兄妹,现在姐姐结婚没房子,先用了你的,你肯定得让出去啊!   还有王大爷,你既不好意思占用,又担心自己女儿婚事。说起来复杂,演起来简单,过年给红包都知道吧?明明想要,非得拿捏着,诶,就那么撕巴。   不用拿腔拿调,自然点,就跟俩人唠嗑一样。”   讲的明明白白,给红包谁没见过啊?   当即,俩人又试了一遍。   “他们干嘛呢?”胡亚杰作势起身。   “哎,你不用管,给你腾屋子。”   “腾屋子?那哪儿成啊,淑萍姐不就没新房了么?”   “什么新房,那本来就是你的房子。”   “不行不行,我有地方住,你们就先用着。”   “哎呀,志明!志明!”   俩人撕巴一会,胡亚杰跑出去了,赵德成一把没拽住,却也没追,老脸有点不好意思——毕竟女儿更重要。   “好!”   林汝为拍拍巴掌,“这回感觉对了,准备下一场。”   “好嘞!”   胡亚杰信心十足,特娘的之前在海边,心里一点底都木有。   ……   “哎,卖冰棍的!”   “来了!”   一个戴草帽的家伙推车过来,揭开捂在上面的棉被,“五分钱一根,您要几根?”   “还剩几根?”许非问。   “呃,二十来个吧。”   “都拿进来吧。”   “诶诶!”   卖冰棍的乐了,连忙搬箱子进院,许非招呼着:“来吃冰棍了,分一分啊,不太够!”   “许老师就是够意思!”   “您一回来,整个组都有气势了!”   “这凉快!”   呼啦啦围过来,棉被一打开,冷气直冒,二十根冰棍被迅速瓜分。一分钱的冰棍就是块冰坨子,二三分的能加点色素、糖精,五分钱很高级了,起码得是奶油。   有时候就是如此,人在时,感觉不到有多重要,人不在了,才晓得他必不可少——大伙吃着冰棍,深有体会。   一帮人从早上开拍,折腾到下午才休息,三三两两的背荫坐着,无精打采,天儿实在太热。   当然也有不休息的,像赵宝钢就借了林汝为的分镜头剧本,一边吃一边跟自己的分镜头对照,看其中差距。   冯裤子则抱着饭缸,蹲在台阶上,小眼睛眨巴眨巴不知道合计啥。   俩人确实好学,脸皮也够厚,肉眼可见的在成长。可能本身也有点天赋,天赋这东西藏不住,早晚都会显露出来。   怀才不遇什么的,多是没本事的自我安慰……   许非拿了两根冰棍,转圈找老太太,发现正在间小屋子里,扒着窗台写东西。   “您好歹也找把椅子啊!”   他给拎了张凳子,“写什么呢,这么专注?”   “别影响我,写歌词呢……”   林汝为挥挥手,跟小孩儿似的抢过冰棍。   “什么歌词,我瞅瞅。”   他拿过来一看,纸上写着:   “几度风雨几度春秋,风霜雪雨搏激流,历尽苦难痴心不改,少年壮志不言愁……”   好险!   差点唱出来。   这正是那首《少年壮志不言愁》,雷蕾谱的曲,词写了一大半。   雷蕾是艺术中心的作曲家,爹叫雷振邦,老公叫易茗,一家子牛人。《重整河山待后生》也是她谱的曲。   “金色盾牌,热血铸就,危难之处显身手,显身手……”   纵然许非早知道歌词,也不禁叫了声好。现在的电视剧主题曲,可是真的主题曲,紧密贴合内容,不像后来啥歌都敢往上怼。   钟汉良版《天龙八部》的片尾曲,推荐听一听。   “这词写的好啊,找着人唱了么?”   “还没有。”   说到这,林汝为停下来,道:“这首歌激昂高亢,我一直在想是找个男高音唱,还是找通俗歌手唱?   男高音技术没问题,但总觉得那个腔调太歌剧化,通俗的吧,又怕不达标准。”   “我觉得通俗好,您要信得过我,我帮您找个人试试。”   许非嗦溜一口冰棍,笑么嘻嘻的贼有安全感。 第一百零九章 脑袋大脖子粗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来做——这是许老师的职场原则。   每个人都有长处短处,他把自己剖析的特明白,自己的优点在于统筹调度、分配资源、挖掘人才,以及超越时代的眼光和传媒理念。   当然前两点还没机会施展。   真要说具体的专业技能,他最擅美术,文字功底也可以,别的就没了。   正是这份清醒的认识,才让他以新丁的身份在剧组迅速上位,却不让人太过反感。服化道归他管,就得拿出样子来;摄影灯光是人家的摊儿,得沟通着来;具体拍摄导演说的算,那顶多提供意见……   同时也多亏艺术中心的开放作风,真要在央视根本施展不开,戴临风还是挺准的。   太阳高照,又是炎热的一天。   许非赶到颐和园附近的国际关系学院时,衬衫都湿透了,塌出里面的背心形状。他还不敢不正式点,毕竟是大学。   “同志,你有事儿么?”   “我找个人,之前约好的,这是我的证件。”   许非晃了晃工作证,进了校园,一路摸到男生宿舍。   “咚咚咚!”   “请进!”   推开一间宿舍的门,见里面一张小木板床,设施简陋,桌上有个小风扇来回转。一个年轻人穿着背心裤衩,正在玩吉他。   “刘焕是吧,我叫许非,给你打电话那个。”   “哦,你好你好。”   年轻人站起身,个头不高,乌黑浓密的短发,大嘴,嘴唇很厚,一张脸胖乎乎的,正是丈母娘喜欢的类型。   许非跟他握了握手,心中惊叹,哎呀真瘦啊!虽然也是脑袋大,脖子粗,但起码现在有脖子……   话说《少年壮志不言愁》这歌一出来,他就没想过让别人唱,直接找到刘焕的联系方式。   这位非常神奇,津门人,从没学过音乐,小时候在学校宣传队。说过相声,唱过快板,唱过京剧,相声说的最好,跟戴志诚搭档,还被常宝华相中要收徒,结果家长没同意。   后来考进国际关系学院,读法国文学专业。   在校园里,看那么多同学都在弹吉他,暑假便跟人家借了琴,再一开学,他就成弹得最好的了。   自学音乐,钢琴,写歌,古典音乐和歌剧也研究……天赋的东西真没法讲,你找谁说理去?   1985年,刘焕毕业留校,又随中央讲师团赴乡村支教。期间,央视有个栏目组要办文艺晚会,遂把他找回来,唱了几首英、法文歌曲。   这就算出道了,也是许非找到他的由头。   “那个,事情都在电话里说清楚了,要不先看看歌?”   “好,好。”   刘焕觉着对方超爽快,一句废话没有。许非便从包里取出一份乐稿,有词有谱。   他接过一看,名字取得好,《少年壮志不言愁》,再瞧歌词,“几度风雨几度春秋”,也写得好。   最后看曲谱,高亢激昂,恢宏大气,难得的是还朗朗上口。   “咝!”   刘焕心中一颤,只觉一块馅饼砸在自己脑袋上,这绝对是好歌啊!   就因为歌曲太出色,反倒不敢相信了,谨慎道:“许先生,您真的要找我唱?我,我不是专业出身……”   “你是备选之一,我会给你录个Demo,研究之后再决定。”   “哦。”   刘焕点点头,这才比较真实,同时也愈发觉得这位先生简洁干练,是个做事儿的。   “你不有吉他么?能不能先唱两句?”   “我试试。”   刘焕捧着乐谱开始研究,起初在床上,后来蹲在地上,然后又pia在椅子上。   好半天他拿过吉他,调调弦,弹了几个音,正是第一句的调子。   “……”   许非皱眉,道:“好像不适合用吉他演奏。”   “这歌太大气,吉他表现不出来,得交响乐才行。”   “清唱行么?”   “试试吧。”   刘焕又找了会感觉,站在逼仄狭小的宿舍里,破风扇呼呼呼的吹着,开口唱道:“几度风雨几度春秋,风霜雪雨搏激流……”   “别压嗓子!”许非忽道。   刘焕看了看他,提高点音量,“历尽苦难痴心不改,少年壮志不言愁。”   “还是压嗓子,别顾虑,都放出来!”   “金色盾牌,热血铸就,危难之处显身手,显身手……”   这句已经很高亢了,楼层有了点骚动,不晓得在干嘛。   许非却觉得没到极限,手不断挥动,刺激对方的情绪,“再放出来,能不能再高点,再高点!”   刘焕一股气憋在胸口,索性全部释放,“为了母亲的微笑,为了大地的丰收,峥嵘岁月,何惧风流!”   唱罢,居然意犹未尽,何况还有个恶魔在旁边鼓动。   “再来一遍”   “再来!”   “再来!”   于是又开始……   最后当声音落地,整个人也蹲在地上,捂着脸一动不动。   他刚才唱到了HighC,而且是真声唱上去的,极为难得。楼层里的同学纷纷跑过来,“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干嘛呢?”   “唱歌玩呢,没事没事,不好意思。”   刘焕扶着腿站起身,把人都轰出去,扭过头眼眶都有点红,“许先生,这歌太好了!太好了!如果可以,请务必让我来唱。”   “拜托了!”   ……   跟许非共过事的人都有一个感觉,就是他工作效率高的吓人,不仅自己快,还逼着别人也快。   老太太写完歌词,交给他没三天,就说找到人,初步考察成功,准备录个样带听听——他跟刘焕说Demo,跟林汝为自然得说录音样带。   老太太都有点害怕了,拍戏脱不开身,遂让雷蕾同行。   于是在一个下午,仨人齐聚百花胡同的录音棚。   许非早就想来瞅瞅,一直没机会,进门就四处踅摸,十足的土包子。   整个80年代,中国有三大音乐制造中心,粤省太平洋、魔都中唱、京城百花。百花目前号称“亚洲第一棚”,400平方米的建筑面积,42轨录音设备,录音室为中空构造,减震效果一流。   刘焕深呼吸了几口气,进到录音室,俩人在外面看着。   雷蕾三十出头,戴着眼镜,非常知性。她也是中心的人,问:“小许,这人靠谱么?”   “绝对靠谱。”   “你可别糟践了我的歌,你知道我写这歌费了多大劲么?”   “姐姐,您一会听就知道了,我啥时候出过差头?”   “可他不是专业的。”   “不是专业的怎么了?陈力不也是王老师从一汽逮出来的么?”   “……”   雷蕾斜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陈力便是《红楼梦》各种歌曲的演唱者,也是非专业,本在长春一汽做化验员,不知怎么就被王立平找着了。   王立平从82年开始写,现在大部分歌曲已经完稿,“泄露”出去的就是《枉凝眉》。   由于是小样,录音录的很快,末了雷蕾跑过去,戴起耳机一听,出乎意料的合适。刘焕的嗓子就是老天爷赏饭吃,为唱大歌而生的。   雷蕾很满意,深觉许老师慧眼识人;刘焕也满足,感谢许老师给予机会。   俩人互相拍了拍彩虹屁,又转头找许非,发现那货正跟工作人员掰扯。   “能开发票么?”   “您现在是付定金,等拿到磁带之后才能开。”   “早几天晚几天不一样么,你也省的麻烦,来给我开一张。”   “呃,那你写单位还是个人?”   “就写京城电视艺术中心,对对就那家,报销用……”   哗!   满满的印象一泄如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