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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夜話

  演唱會結束時已經很晚了。   幾人裹着一身滾燙的熱潮從體育館出來,久久未能散去。廣場上依舊聚滿了人,大家都不願意走,錄音機往地上一擺,就開始跳舞。   還有扯着嗓子喊:“我曾經問個不休!”   只要起頭,肯定有跟的,“你何時跟我走!”   其實現場沒有大屏幕提示歌詞,音響設備也不好,未必能聽得那麼精準。但氣氛到了,情緒來了,就特孃的想喊上一嗓子,“你愛我一無所有!”   侯昌榮他們也騎了自行車,找家尚在營業的飯館,喫完都十一點多了。   “今天就別回去了,上我那兒對付一宿。”許非提議。   “是不能回去,二十多里地呢。”歐陽點頭。   “我跟沈霖就不去了啊。”吳小東道。   “那你倆上哪兒啊?”張儷傻呆呆的問。   “就你多嘴!”   陳小旭咬着她耳朵,偏偏又冒出聲來,“肯定去賓館呀。”   沈霖一下子紅了臉,瞪了眼吳小東,歐陽則露出一絲男人都懂的笑容——哇,這種寫法太古老了!   人家兩口子閃了,剩下六個,三輛自行車。   鄧潔轉了轉眼珠子,給許老師解圍,“張儷,你馱我吧。”   “哦,好啊。”   她也沒想太多。   於是侯昌榮載着歐陽,許非載着陳小旭,奔向百花衚衕。上次是因爲過年,再加上父母在,確實不方便,這次都是朋友就無所謂。   首體距百花衚衕四公里出頭,住戶已經睡了,黑漆漆非常安靜,只東巷口的小賣部還亮着昏燈。   輕手輕腳的摸到門口,許非在門框某個地方一按,啪!   兩盞紅燈籠亮了起來,紅光映着木門,檐下的銅鈴叮噹作響,木牌搖晃。   “你還真掛在外面了?”   陳小旭和張儷打量着那木牌,兩個春秋時的古文彎彎曲曲,越看越愛。   “你找誰刻的字?”   “託朱家溍先生找的,名字忘了。”   “哎呀,朱先生的朋友一定也是大家,我這幾手字可擔不起,你真是,真是……”   張儷有點慌。   “有什麼擔不起,我花了錢的。”   許非不以爲意,開門進去,一瞅六個人三男三女,嘿嘿嘿。   “那個,歐陽你們睡東廂,你們仨睡西廂,擠一擠,反正都瘦,鄧潔也不佔地方。”   “我佔不佔地方,也沒喫你家大米啊!你個子高,怎麼沒捅到天上去?”   鄧潔頓時來氣,虧得我剛纔幫你解圍,有事沒事就說我個矮。   “不跟他一般見識,他那嘴損,有時候連潑婦都不如,小裏小氣的。”   嘴損的陳小旭安慰鳳姐姐,順便損了一番嘴損的許老師。   其實都不是很困,在體育館薰染的氣氛還沒散,神經尚在雀躍。大家打了水洗漱,各自忙活,許非略盡地主之誼,先到東廂看看,末了又轉到西廂。   “咚咚咚!”   “方便進來麼?”   “進吧!”   他推門而入,見鄧潔自己坐在椅子上泡腳,陳小旭和張儷在牀上擠着看書。   “這怎麼說的?”   “排擠我唄。”   “天地良心,你自己不上來,還說排擠你。”   “我上去幹什麼?那書我又看不懂。”   “什麼書,我瞅瞅。”   許非搶過來一瞧,“哦,三毛啊!她的書隨便看看就得了,別往心裏去,你們現在喜歡,等再過幾年回過頭,發現自己當初喜歡的不值一提。”   “……”   張儷眨眨眼,你在說你自己嘛???   陳小旭呸了聲,“那你倒推薦幾本,我看看你什麼水平?”   “我可不懂。”   “那你說。”   “我不懂但不妨礙我說啊!”   許非化身網絡噴子跟她鬥嘴,沒辦法,跟這丫頭鬥嘴是人生樂趣。   陳小旭氣的不行,那貨卻當無事發生,問:“還習慣麼?這枕巾都是新的,被子也是新的,沒睡過人,我這平時也沒客人。”   “挺好的,就是喝水麻煩些。”張儷笑道,同時一把按住妹妹。   “哦,我一直想買個電熱壺,老忘,你們早點睡吧,我回去了。”   他轉身出門,沒進臥室,而是鑽進了書房。   不一會,東西廂接連暗下,只書房孤燈一點。   ……   “破地方!”   嘟囔了一句,扒着門邊往外瞧,似乎還有點光亮。   陳小旭頓了頓,穿了衣服推門出去,院子裏很黑,小跑着鑽進書房,見那人拿着筆,正畫着什麼東西。   許非聽到動靜,一抬頭,“你裝女鬼啊?”   “我要喝水!”   “涼的熱的?”   “熱的。”   他起身去端了電飯鍋,大半夜在院子裏涮,又接了一鍋水。   “等會兒吧。”   “哦。”   並非她忽然乖巧,而是沒完全醒過來,披頭散髮,抱着個碗搭在旁邊,還迷迷糊糊的。   “你畫什麼呢?”   “《便衣警察》的分鏡頭。”   “你不是美術麼,怎麼還管分鏡?”   “就是想鍛鍊鍛鍊,畢竟不能總當美術。”   陳小旭拿起一摞畫稿,能有近百張,都編好了幾場幾場。色調灰冷,少有亮彩,總體比較壓抑,讓人不太舒服。   她揉揉眼睛,不喜歡,但勉強讓自己看。   末了放下畫稿,似迷糊,似思索,忽道:“你還記着我們去賣挎包,我問你的理想是什麼,你沒講。所以,你是想當導演麼?”   “沒這想法。”   許非笑笑,“理想這東西,我真的很難答,我不習慣給自己設定一個長遠目標,然後拼死拼活的去實現。我更喜歡設定一個個短期目標,這樣容易達成,也更有成就感。”   “比如呢?”   “比如我現在的目標,就是把《便衣警察》拍好。而你的目標,就是將《紅樓夢》收尾,有始有終……”   “吱呀!”   正房的門再次被推開。   “你怎麼也起來了?”   倆人望向門口。   “晚上喫的鹹,渴醒了,結果見少個人,就過來瞧瞧。”   張儷披着件衣裳進來,“都三點了,你天天這麼晚睡麼?”   “也不是,看演唱會興奮,睡不着。”   “那也得休息呀,午時小憩,子時大睡,這樣對身體纔好。”   “嘻!”   陳小旭抱着碗,一隻手點啊點,“你聽聽,果真是老成之見,我可不知道什麼子啊午啊的。”   “你這張嘴,來討水喝也堵不住。”張儷又擰。   “咕嘟咕嘟!”   偉大的電飯鍋救了許老師一命,他立馬站起來,倒了三大碗水。其實自己也很渴,晚上那菜確實鹹。   於是,仨人捧着各自的碗,開始吹氣,小口抿。   白氣升騰,長夜依舊漫漫。   張儷也拿起那畫稿翻看,“你們剛纔聊什麼呢?”   “聊理想。”   “這麼高大?”   “嗯。”   陳小旭點了下頭。   “那我真想聽聽,《紅樓夢》眼瞅着收尾了,我還不知道幹什麼。”   “你們不是說過,都想試試做演員麼?”許非道。   “那你覺得呢?”   “聽真話還是假話?”   “廢話!”陳小旭白了他一眼。   “呵,要我說,你們都不是當演員的料。”   “可劇組所有人都說我們演的好。”她不服。   “就因爲演得好,纔不適合。你們以前沒學過表演,頭一遭就碰到了紅樓夢,也不知幸運還是不幸。黛玉和寶釵對你們的影響太深了,紅樓夢就像一隻精美的籠子,把你們鎖在了大觀園裏。   一旦等你們拍完戲,就等於出了園子,面對的是人情世故,是這個複雜的社會。   我的意見是,如果想繼續做演員,最好考個正經藝校深造,把紅樓這一身皮脫掉,或許還有機會。否則麼,我是不看好的。   當然我現在說,你們可能沒體會。等拍完了,你們可以試試接點別的戲,親身感受一下。”   “……”   倆人深感遭到了鄙視,卻無從反駁。   許非又倒了一碗水,把頭埋進升騰的熱氣中,許是夜色太過撩人,亦或別的什麼,難得吐露些心扉。   “其實不管做什麼,我都希望你們不要侷限在一個小天地裏。這兩年多來,或許讓你們覺得《紅樓夢》就是一切,連平日講話也是書裏的調調,但並不是,你們應該充滿精彩。”   他頓了頓,“真心話。”   “……”   二人愣住,頭一次聽他這麼掏心肺的聊天,這些言語,也從未有第二個人對自己講過。   而一個喜歡的傢伙,正正經經對自己說,“你應該充滿精彩。”   有點驚訝,有點古怪,有點感動,還有點不知所措。   她們不曉得回應什麼,許非也覺講的略多。他感受着兩道目光,愈發尷尬,索性拿起筆,“你們去眯會兒吧,我還剩點沒畫完。”   話落,見她倆沒動,“怎麼了?”   “我餓了。”   “哈?”   “我餓了。”   陳小旭鼓着嘴,重複一遍,張儷在旁邊忍的辛苦。   許非比較懵,下意識看看外頭,“天都快亮了,你喫什麼啊?”   “你平時喫什麼?”   “我在外面小店喫,那你再等會,一會出去喫。”   他轉過頭,“你也餓了?”   “我見你們喫東西,想必也會餓的。”張儷笑道。   嘖!   許非只能喝水。 第一百零一章 開機   《讓世界充滿愛》演唱會結束的第二天,其實並未引發什麼浪潮。   除了現場的一萬八千名觀衆,老百姓都不曉得這是幹嘛的。崔建的《一無所有》也並未一夜之間紅遍京城上下。   當時媒體環境不發達,傳播範圍小,速度也慢。演唱會錄製成的錄像帶,起初只收到3000盒的訂單,距總投資25萬元相差甚遠。   所以京城電視臺的重要性就體現出來了。   在網絡媒體興起之前,電視臺爲啥牛逼,就因爲受衆面最廣,攝像師一個個鼻孔朝天。但後來也不行了,像許非老家的省臺,連全額工資都發不出來。   話說回來,京城電視臺全程拍攝了演唱會,以及臺前幕後的花絮。這條傳播渠道,如同救命稻草般擺在主辦方跟前。   按照許非提議,最好以此爲條件,參與音像製品的分成。   可惜,只可惜,現在沒有這種商業化操作,何況人情緊密,雙方領導一談,沒好意思說這些。   要知道,在現實中就因爲電視臺播了演唱會的錄像,才使得《讓世界充滿愛》和《一無所有》火遍大江南北,錄像帶一下子賣出去幾十萬盒!   不過提議雖然沒成功,倒間接讓臺裏認識到了,擁有一家自己音像製作單位的必要性,當然是後話了。   許非人微言輕,還改變不了什麼。   ……   “砰砰砰!”   “許同志在家麼?”   “誒,來了來了!”   五月中旬的一個早晨,許非正在院裏洗衣服,便聽外面敲門聲。   過去開門,頓時嚇了一跳,站了好多人。先是一個穿藍布工裝的,蹬着三輪車,車上放着四個煤氣罐。   另有個老太太,是居委會的一個大媽,旁邊圍着十來個街坊鄰居。   “小許啊!”   大媽不請自入,擠進門來,“今兒居委會有個宣傳活動,咱衚衕那換氣站不建成了麼?你是第一批用戶,我就帶街坊過來,讓換氣站的同志給講解講解,現場演示一下怎麼裝,怎麼用……”   哈?   許非特不喜歡讓一幫生人進自己家,但這種情況也沒法拒絕,只得道:“哦,那請進,請進。”   十幾個人呼啦啦進門,好奇的打量四周,還有個熊孩子直奔葡萄架,上去就揪。   “許同志是吧,我是換氣站的,叫陳振剛,以後有什麼事兒儘管找我。”   穿藍裝的是個中年漢子,一臉憨厚,扛着罐子問:“你們家廚房在哪兒啊?”   “這邊。”   許非引到東南角的廚房,“裝這兒就行。”   “嚯,廚房夠大的!”   陳振剛看了看格局,道:“您這個竈臺太大,佔地方,以後要是不用最好就拆了,我給您放這吧。”   他把煤氣罐塞進切菜的臺子下面,剛剛好,然後取出一些工具。   那些街坊也圍了過來。   許非趁機跑出去,把正房門鎖上,尤其是書房。   “這個煤氣罐啊,根本不像人說炸彈什麼的,只要掌握操作方法,其實很安全。它的原理就是通過膠皮管,把可燃燒的氣輸送出來。”   陳振剛一邊安裝一邊講解,“這是開關,擰開就能用,不用的時候一定得關上。我給你測試一下漏不漏……”   他把閥門打開,用試漏工具蘸上肥皂水,如果冒泡就說明漏氣。試完之後,接上一個極其簡陋的單爐盤,啪的一點火。   呼!   一圈小火苗燒起來了。   哇哦!老街坊驚歎不已,確實好方便。總之演示了半天,一幫人才在許非莫可名狀的煩躁中離開。   第一次用的住戶,換氣站過來給安裝,以後就得自己騎着車子去換氣。   在80年代中後期,煤氣罐大範圍的在城市普及,但由於能源不足,後來又開始限制。甚至想申請一個換氣本,都得市領導批准。   許非小時候極有印象,東北那邊叫嘎吱罐,家裏頭有,每次快沒氣的時候,老爸就把罐放倒,在地上滾,然後那邊繼續炒菜。   每次都心驚膽戰。   其實像他這種放棄做飯的傢伙,本用不着高級武器,但社會在發展,時代在進步,生活就得更新換代。   何況還得燒水呢,免得下次再大半夜的抱碗長談。   許非收拾了下廚房,看看時間,騎車趕到京城電視臺。   院裏已經備好車,準備出發了,他麻溜跳上去,跟林汝爲等人前往順義。今兒不是別,正是《便衣警察》開機的日子。   ……   瞎各莊,磚廠。   三十幾個工作人員,外加三十多個演員全部就位。老太太拿着大喇叭,現場開了個短會,主要說兩點:   對待工作嚴肅認真,條件比較艱苦,希望大家克服。   認真不了的,滾粗!   哎喲,許非太喜歡這種開機儀式了,沒有紅毯和鏡頭,也沒有香案三牲,燒香拜神。   開機拜神,都是從香港那邊傳來的,談不上好壞,就覺得特草莽,江湖氣十足。香港電影本就帶着一股江湖習性,不成文章,不成體制,極盡癲狂。   後來港島電影人紛紛北上,又把這套東西帶到了大陸,搞的也特江湖。   當然大陸本身也不爭氣,發展了二三十年,打他穿過來那會兒,影視行業還是草臺班子氾濫,纔剛剛有點成體系和工業化的苗頭。   什麼叫工業化呢?   簡單說,就是流水線生產。   不要小瞧這三個字,能做成流水線,說明每個環節都已經非常成熟,且達到相當高的工藝標準,這才叫流水線。   竇文濤客串馮褲子的《非誠勿擾2》,說過兩件事。   一個是拍一場模特表演的戲,請的模特都來了,開始走秀。馮褲子就在底下小聲罵,“特麼誰找的衣服,太醜了!”   另一個,拍一場酒吧的戲。馮褲子直接就開罵,“誰拿的酒啊?誰特麼在高級酒吧給女孩兒喝扎啤啊?”   說明什麼呢?國內是導演中心制,就一個人在這撐着,服裝、道具、佈景、特效、宣發等等,缺少大量的專業級人才,遠遠達不到流水線標準。   眼下,林汝爲簡單開了一場動員會,先喫午飯,喫完立馬準備。   今天拍周志明初到磚廠,被犯人得知原來是警察,遭到欺壓戲弄。場景在磚廠外面,一個挖土運沙的大坑,原汁原味。   副導演林雪竹在檢查各項工作:   “羣演二十五人,服裝發放完畢,二十五把鐵鍬發放完畢,獨輪車、兩輪車共十輛,草帽七個,全部就位……”   許非則站在坑上,見底下全是黏土,還有水泡子,環境糟糕。   他想了想忽然跳下去,結果腳剛一踩,鞋底就軟塌塌的陷進去,鞋面頓時糊了一層厚泥,褲腿也抹了幾塊。   這不行啊!   他連忙找到林雪竹,道:“姐,不能讓他們穿鞋,穿鞋的話,一個鏡頭全得毀,再說也不合實際。”   對方瞅瞅他的褲腿,猶豫道:“演員都穿好了,讓他們脫了?”   “必須得脫啊,不然後面沒鞋穿。”   之前說過,這年頭沒有什麼現場副導演、選角副導演之分。林雪竹負責選角,也負責現場一攤事兒,能力上有差距。   許非見她比較糾結,“那我去說說?”   得到肯定後,他便操起大喇叭,走到坑底下,衝上喊:“來來,大家靜一靜。都看到了啊,這下面全是爛泥,踩就糊一腳,這鞋就廢了。咱光腳不怕穿鞋的,對吧?光腳踩,洗還好洗……來,大家配合一下,把鞋脫了統一交給關景清。咱那邊備着水呢,拍完就能洗,絕對不耽誤。”   話說的好聽,羣演也老實,紛紛脫鞋,讓關景清收到一個箱子裏。   林雪竹見問題解決,比了個手勢,跑到林汝爲旁邊,“導演,都準備好了。”   “那先試拍幾遍。”   “來,安靜,安靜!試拍了!”   “準備!”   “開始!”   飾演杜衛東的叫申君宜,演過《烏龍山剿匪記》裏的鑽山豹。   杜衛東就是因爲盜竊,被周志明逮進去的,此刻在磚廠相見,冤家路窄。   那邊喊開始,申君宜拿着鐵鍬就開始鏟,鏟了滿滿一車土,“臭特麼雷子(便衣),快給老子推!”   “停!”   林汝爲很快喊停,“圍觀的怎麼沒反應?你怎麼說的?”   “我再講一遍,再講一遍!”   林雪竹趕緊跑過去,道:“不是告訴你們了麼?一直得起鬨,他摔的時候,聲音得最大,明白了麼?”   “明白……明白……”   稀稀拉拉的回應。   “準備!”   “開始!”   “臭特麼雷子,快給老子推!”申君宜又罵。   這回羣演還成,一個個議論嘲諷。   “推啊!推啊!”   “我看他推不動!”   “小子,滾吧!”   “……”   胡亞傑始終站在獨輪車前,面無表情,此刻把藍布衣服一脫,露出裏面的襯衫。   雙手握住車把,就往前推過去。   之前沒練過,但沒練過正好,獨輪車不好掌握平衡,只見他歪歪扭扭的,沒走幾步就摔了一地。   末了轉身回頭,還是面無表情。   “停!”   林汝爲一個勁搖頭,她知道胡亞傑想表現出一種無聲的憤怒,可這表情太木了,感覺不出無聲的憤怒,就覺着特傻。   看來得想想辦法。 第一百零二章 這才叫副導演1   夜,磚廠燈火通明。   從下午一直拍到了八點多,這會才得空歇歇,三三兩兩的聚到一塊,等着某位副導演親自來送飯。   搭建的辦公室裏,許非正在刮鞋上的泥,都特麼幹了,拿小刀一刮,嘩啦嘩啦掉下去一大塊。   當把兩隻鞋收拾乾淨,外面傳來滴滴的喇叭聲,那位副導演開始喊:“開飯了!開飯了!”   許非拎着飯缸出去,見已經排了不少人,趙寶鋼跟另一個劇務在一塊,守着三隻大桶。一桶米飯,一桶豬油燉白菜,一桶醬燜土豆。   他也懶得細分,直接蓋澆飯頂倆土豆,拿勺攪了攪,抹回辦公室開喫。   不多時,幾個工作人員都進了來,趙寶鋼和馮褲子也捧着飯缸進屋,罵罵咧咧,“草他媽的,再不去那家破飯店了,還帶臨時漲價的!”   “你在哪兒訂的?”   “順義縣城啊,就倆家做這買賣的,我挑了王八蛋那家。”   “味道也不咋滴,哎,你這是甜麪醬啊?”   “可不就是甜麪醬麼?”   “我喫不慣,給你吧。”   許非把土豆扒拉到趙寶鋼碗裏,“下回回家,我給你整點東北大醬來。”   “可別介,我還喫不慣你那味兒呢。”趙寶鋼搖頭。   馮褲子在旁邊砸吧砸吧嘴,“確實不怎麼樣,還不如弄點蔥段兒,泡點醬油一拌,好喫還下飯。”   “嘿,哪來這麼多講究啊?我大老遠的運過來容易麼,還特麼走一個,就我們倆人!”   後世訂盒飯的相當有油水,一盒飯五塊,人家給你報二十,一部戲拍完能摟個幾十萬。   當然現在不成,趙寶鋼掛個副導演的名頭,乾的還是劇務活兒,本來有仨劇務,一位臨時撂挑子。   “那人哪兒去了,怎麼就不幹了?”   “說是求了點關係,準備出國。”   “得,現在看誰找不着,準保就是出國。我就奇了怪了,咱這澀會主義國家哪點不好,幹嘛非拼着命的給人資本家刷盤子啊?”馮褲子敲着飯缸,義憤填膺。   “人家還真不是刷盤子,說想留學。”   “誒,留學好啊。留學生待遇高,好喫好喝,完了還給你找仨陪讀。”許非又懂了。   “喲,敢情資本主義也興陪讀啊!”趙寶鋼特神奇。   大夥正聊着天,門忽然一開,林汝爲也端着飯缸進來。   老太太個頭矮,但往中間一站,自然有派,“咱們利用這點時間,開個小會啊。經過多半天的演練,進展是相當緩慢,主要在於主演的業務不熟練,達不到要求。   你們也都看見了,小胡那臉硬的就跟塗蠟似的,情緒也不到位。所以我剛纔就琢磨個法子,他不是情緒不夠麼,咱們就幫他培養。   我告訴你們啊,從喫完飯開始,誰也不許跟他說話,就孤立他,就讓他孤獨,難受,好好體會一下週志明的感覺。”   噗!   許非差點樂出聲,但看老太太一本正經,知道並非玩笑話。   這年頭的影視行業,導演談不上多專業,演員談不上多靈巧,都帶着一股子僵硬呆板。理論知識薄弱,更別提調教演員了。   老太太在五十年代是北電畢業的,好歹還懂點,便想出這麼個有點古怪的體驗派技巧。   馮褲子覺得有意思,問:“您是說,我們就甭跟他說話了?”   “工作上的事兒,該說還得說,但平時扯淡閒聊,誰也不許搭理他。”   “那啥時候結束啊?”   “啥時候拍完,啥時候結束。”   “那個,老太太……”   許非琢磨琢磨,道:“您這法子是長期的,培養也得有個過程,這期間不還是不行麼?我倒有個臨場的技巧,能把他情緒帶出來。”   “怎麼帶?”   “這東西不好講,您要信得過我,我明天就試試。”   “……”   林汝爲瞧了瞧他,“行,那你就試試。還有你們記住了啊,這是祕密,誰也不許告訴小胡。”   她抹身往出走,手裏又扒拉扒拉,“鋼子你哪兒訂的飯啊,甜嗖嗖我可喫不慣,下回弄大醬!”   “誒,大醬,大醬。”趙寶鋼撇撇嘴。   ……   瞎各莊距順義不遠,這座縣城便成了劇組的落腳點。   收工早,就回市區,收工晚,就在縣裏唯一一家旅店對付一宿。器材什麼的不用來回搬,就放磚廠,那打更老頭瞪倆眼珠子,像查捕階級敵人一樣看着。   旅店很小,基本是大通鋪,五毛錢一張鋪。也沒地方洗澡,累了一身臭汗,合衣往那兒一躺,前後左右的爲男,整個人都昇華了。   不知爲何,許非第一次睡的時候,忽然想起《平凡的世界》裏的某段情節。   記不太清了,好像是孫少平去工地搬磚,晚上也睡大通鋪。工友都不穿衣服,黑黢黢的身子,半夜起來上廁所,左跨一個,右跨一個……   挺神奇,反正稀裏糊塗對付了一宿,次日繼續開工。   上午這場戲,是拍勞改犯喫飯,周志明又挨欺負,被搶了新褂子,還被派去倒泔水。   場景便是在搭建的監舍,兩排木板牀,下面用磚頭頂着,鋪着破草蓆和薄被褥。開拍之前,許非和馮褲子又特意檢查一圈。   “總覺着缺點東西。”   “缺什麼?我看不錯啊,該有的都有了。”馮褲子疑惑。   “就是該有的都有了,才顯得人工痕跡很重……”   他來來回回的看,猛地一拍巴掌,“不生活,對,就是不生活!關景清?關景清?”   “非哥,什麼事?”   那小子跑進來。   “兩邊給我釘根繩兒,再弄點破毛巾、破褂子搭上,帶點水。”   “就是晾衣服唄?”   “沒錯。”   “那我明白。”   關景清一溜煙跑了,沒多久回來,在屋裏串了一根麻繩,搭上幾條毛巾和背心,潮乎乎的還沒幹。   “……”   馮褲子全程圍觀,不得不承認,確實比剛纔生活化,更自然一些。   又學到一招兒。   這邊準備完畢,十幾個羣演湊過來,穿着黑褂子外套,裏面有的光膀子,有點加件白色小褂。   趙寶鋼又端上兩個桶,一桶是窩頭,一桶是野菜湯。   七十年代不比現在,現在每禮拜還改善伙食,那會大家都喫不飽。正經的雜麪窩頭,粗剌剌的,看着就費嗓子。   每人倆窩頭,一碗野菜湯,先分好了。   林雪竹又檢查一遍,“準備了,準備了!”   “開始!”   話音方落,衆人端着飯缸就開始喫。   一哥們拿起周志明新發的白色小褂,甩給老大,又把老大的舊褂子塞給他。   申君宜則晃晃悠悠的過來,就像每個團體中都有的那種事兒逼,話多,事也多,左看看,右瞅瞅,湊到一人跟前,“你一天沒幹活,喫得了麼?”   “我還不夠喫呢!”那羣演道。   “嘿!”   申君宜抹身轉到胡亞傑跟前,伸手搶過一個窩頭,扔給那羣演,“喫吧!”   那羣演得意,咬了一口。   “停!”   林汝爲忍不下去了,拿着大喇叭開始訓:“你們是磚廠的勞改犯,重體力勞動者,還一天兩頓飯,碰着喫的就得跟餓狼一樣,怎麼一個個跟大姑娘似的?那小夥子,你就不能大口咬麼?”   “不,不好喫啊!”那羣演委屈。   “不好喫也得喫,這是拍戲!”   老太太工作狀態極爲嚇人,發了一通火。接着又拍了幾條,是大口吃了,但感覺還不對,像被逼着喫似的。   87版《紅樓夢》之所以經典,很重要的一個因素就是肯花時間放在演員身上。半年集中培訓,拍的時候也不斷在學,老師手把手的教,孩子們自己更拼命。   諸多努力加起來,最終成就了一部經典。   但《便衣警察》不同,十二集,資金少,現實題材,再怎麼培訓也頂多就是扔進派出所體驗生活。   更多的是靠演員自身素質。而眼下這幫羣演,都是非專業的,讓他們精準表演可不容易。   林汝爲又喊了停,腦袋生疼。   林雪竹沒啥辦法,趙寶鋼和馮褲子還蹲在旁邊觀摩呢,於是許非湊過來,“老太太,要不我跟他們說說?” 第一百零三章 這才叫副導演2   拍戲暫停。   許非走進監舍,看着一幫羣演加主演,那幫人也瞧着他。   羣演的印象很深,昨天就是他讓大家脫鞋,自己先站在坑裏。這會估摸着是來說戲的,莫非還得先喫一碗?   許非當然沒喫,喚道:“君宜哥!”   “誒,怎麼着的?”   申君宜晃悠過來。   他57年生人,大高個子,一臉兇相,演藝經驗比較豐富。林汝爲找他的時候,他見是個配角,還是小偷,就不怎麼愛演。   後來提條件,我那邊還有戲,你讓我跨組,我就演。林汝爲也答應了。   “剛纔大夥表現都不錯,就差一點,喫的不香。”   許非放開嗓子,讓羣演們都能聽見,“就像導演說的,一幫重體力勞動者,喫啥都能喫,不僅能喫,還得喫的倍兒香。   我知道,現在生活富了,都不愛喫窩頭,我也不愛喫。但這是拍戲嘛,對待藝術就得嚴肅認真。大家剛纔喫的也不少,差不多都飽了,我教你們幾個技巧,咱們先練熟,等下爭取一條過。”   一哥們聽的有意思,問:“小同志,那你說怎麼喫的香啊?”   “簡單!來,給我個窩頭。”   有人遞過一隻窩頭。   許非手一沉,媽蛋的趙寶鋼,整這麼大個?   “聽好了啊!三點技巧,第一,就是大口吃,剛纔做的都很好。第二點,必須得Biaji嘴,喫飯想要香,不出聲是沒有靈魂的!不僅要Biaji嘴,還得窩頭菜湯一起喫。   第三點,這個要求比較高,你得對自己的食物充滿熱愛。”   “哈哈哈!”   大夥都樂了,林汝爲表情古怪,這小子胡咧咧什麼呢?   “哎,這位老哥!”   許非走到一箇中年人身邊,問:“本地人吧?”   “本地的。”   “小時候肯定喫過窩頭?”   “別說小時候,頭幾年還拿這個當主食呢。”   “就是啊,開動腦筋回想一下,以前餓的時候,沒飯喫的時候,家裏米缸見底,孩子哇哇哭,東家找,西家借,好容易弄着一個窩頭。想想那時候,喫飯是啥感覺?”   “……”   那漢子怔了怔,有點懂了,又有點沒懂,但他一提孩子,以前的東西立馬就浮現出來,也不說話,一個勁點頭。   “沒明白的,都想想以前餓的時候。我看歲數都不小,誰特麼沒喫過窩頭,今兒就別在這裝了!”   許非喊完幾嗓子,問:“君宜哥,怎麼樣?”   申君宜可是個好演員,正的特正,壞的特壞,在組裏數一數二。他聽了半天,心中佩服,小子年紀不大,懂得還挺多。   他差不多領會這意思,道:“成,我知道咋演了。”   “那一會您帶個頭,咱先來一遍。”   “好嘞。”   “記住了啊!第一,大口吃!第二,Biaji嘴,一口窩頭一口菜湯!第三,不會演的瞅瞅申君宜,照着學。   如果還不會的,把腦袋給我埋下去裝樣子,別讓鏡頭逮着你!”   純技術活兒,簡單明瞭,沒半點水分。再聽不明白,那就腦袋有問題了。   “好,準備了,碗都給我端起來!”   “三,二,一……開始!”   話音剛落,衆人抱着碗就開喫,跟剛纔同樣是大口,卻偏偏多了些不一樣的東西。   一個個埋着腦袋,左手拿窩頭,一口咬下去,腮幫子都鼓鼓的。   申君宜更是張大嘴,一口乾掉半拉,棒子麪渣往下掉,連忙拿手接着。   雜糧粗糲,剌嗓子,沒等完全嚥下去,他又趕緊端起碗,嘴脣溜着碗邊,呼嚕呼嚕的喝菜湯。   有確實不會的,偷摸瞄了眼申君宜,哦,明白了。還有實在蠢笨的,也聽話,縮在角落裏頭都不抬。   只胡亞傑一人木呆呆的,倒也符合情景,剛來嘛。   “停!”   “停!停!行了別喫了,留點肚子。”   許非叫住大家,真心誠意的豎了根大拇指,抹身回去問導演,“老太太,您看能拍了麼?”   “……”   都有點沒反應過來。   趙寶鋼和馮褲子眨巴眨巴,再度刷新了對他的認知。這小子彷彿沒有上限的,每每覺得他差不多就這樣了,結果抽冷子一下,給你來個狠的。   林汝爲又驚又喜,“好好,就照這個感覺拍!”   “來,準備準備!”   “按照剛纔的方法啊,不用改動,大家重頭來一遍就可以了。”   林雪竹這會兒站出來了,指揮現場開始拍攝。   一條過。   許非也蹲在監視器後面瞄着,其實照他說,這幫人喫的還是不夠香。   以許老師觀影數十年的閱歷,真就覺着一個人喫飯最香——遼北地區第一狠人,水庫浪子,開原幾場著名惡仗的主打人,範德彪!   哎呀,彪哥那喫飯,老愛看了。一碗白菜湯,能給你喫出滿漢全席的趕腳。   ……   趙寶鋼忽然發現自己失業了,雖然他從頭到尾就沒上過崗。   林雪竹也發現自己失業了,自打這場戲之後,老太太明顯對許非重視起來,時常詢問商討。   心中自然不爽,可也沒底氣說什麼,誰讓你不行呢?   晃眼到了午休時間。   胡亞傑打了飯,心情忐忑的湊到人堆裏。   下午拍他的重頭戲,周志明因爲打架被關禁閉,趕上發燒、便祕,精神和身體雙重失調,就在裏面嘶喊。   他曉得自己表現不咋樣,生怕下午演砸,心不在焉的喫着飯,跟旁邊人閒聊,“哎,你說我……”   剛說了幾個字,那人背過身,不搭理他。   嗯?   胡亞傑奇怪,又找另一個人,“哎,你……”   那人也不搭理,跟旁人開始聊天。   嘖!   胡亞傑蒙了,踅摸一圈發現除了工作上的事兒,大家竟然都不理自己了。   年輕人瞬間被孤立,還以爲犯了啥錯誤,可越問人家越不理,最後瞧見許非了,連忙跑過去,“小許!小許!”   “咋了?”   “哎喲,終於有人肯回我了。”   他彷彿找到了救星,“大夥這是怎麼了,爲什麼都不搭理我?”   “我尋思我也不清楚啊!”   “小許,我求求你,到底怎麼回事?你告訴我好不好?”   “呃……”   許非猶豫。   老實講,林汝爲提出的方法雖然是個技巧,但他並不怎麼喜歡,因爲是被動的,被迫的孤獨。   演員最好還是主動去感受。   這個點子真實發生過,後來還被馮褲子學去,放在《芳華》裏——不過那是當面提出來,女演員知道自己被孤立。   “我覺得你現在要考慮的不是這個……”   許非想了想,問:“下午的戲準備好了麼?”   “還沒有。”   “戲都沒準備好,你琢磨別的幹嘛?你這兩天的表現,自己心裏應該有數吧?”   “……”   胡亞傑比他大兩歲,被訓得跟三孫子似的。   “一會拍關禁閉,那禁閉室你看了麼?”   “看了。”   “體會過了麼?”   “怎麼,怎麼體會?”   “跟我來!”   許非端着飯缸,領他到一間搭建好的禁閉室,比真正的要大,因爲要留出機位。四面的牆壁和棚頂,都是可以拆分的。   “你現在半點情緒都沒有,一會怎麼拍?先進去,我幫你調整調整。”   “誒。”   胡亞傑傻了吧唧的走進去,特相信,畢竟人家上午就秀了一波操作。   結果他剛進去,門咣啷一聲,直接在外面鎖上。跟着厚簾子一拉,四面嚴實,瞬間就黑了。   “你幹什麼?”   “真實體會啊,你們上課,沒教你真聽真看真感受麼?”   “哦。”   胡亞傑什麼都看不見,慢慢適應一些,勉強摸索着坐下。冰冷生硬的泥地,四面豎牆,好在面積大點,能伸開腿。   他本想着外面有人,但等了一會沒動靜。   “小許?”   “小許?”   他慌了,砰砰敲門,“你別把我自己丟下啊!”   “……”   始終沒人應。   胡亞傑頹然,只得靠着牆壁發呆。   禁閉室的環境都瞭解,狹小黑暗,無光無聲,從心理上給人一種極大的壓迫感。他坐了半晌,已經有了點感覺。   精神開始焦躁,血液流速加快,愈發心慌。   “小許?小許?”   他又砸門,“你得放我出去啊!”   咣咣砸了半天,正在抓狂的時候,外面終於傳來一聲:“我說老胡,你想演好這戲麼?”   “你回來了,快點放我出去。”   “回答問題,你想演好這戲麼?”   “我,我當然想了!”   “可我怎麼覺得你一點勁頭沒有呢?多少人想求個角色都求不到,你這麼容易就拿到一個男主角,我覺着你壓根不珍惜。”   “沒有,我沒有!”   “可你的狀態就是啊,在這兒混日子呢?混過去自己成名了,誰還管戲不戲的?”   “我沒有!”   “那你的勁頭呢?”   “我,我……我能演好,我能演好!”   “那拿出來啊!”   外面陡然一聲。   嗡!   胡亞傑只覺得血往上衝,腦袋炸開,四周黑壓壓沒有光亮,沒有空間感,上面的頂好像直接貼着自己的頭,兩側的牆壁好像在向自己擠壓,擠壓,擠壓!   “成天木着一張臉,連點表情都沒有,你哪來的底氣說能演好?”   “我沒有!我沒有!”   “喊你都喊不了大聲,你還能幹什麼?”   外面那人好像是個惡魔,不斷在呢喃低語,在引誘着,刺激着他的每一根神經與本能衝動。   “有本事你喊出來。”   “喊出來!”   “我,我……”   “啊!”   胡亞傑終於嘶吼出來,蹭的翻起身,跪在門前一下一下的拼命砸。   砰砰砰!   砰砰砰!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他嘶喊着,喊到缺氧,臉色血紅,混着原本的黑皮膚,顯得猙獰又痛苦,額上的青筋都迸了出來。   彷彿真似那個受盡屈辱,不被人理解的周志明。   “放我出去!”   “我沒有!”   “我能演好!”   不知過了多久,胡亞傑精力迅速消耗,聲音也越來越弱。就當他感覺呼吸困難,愈發難受時,咣啷!   一道光從門外透了進來。   他頓時沒撐住,往前一倒。許非連忙接住,見其臉通紅,身上都熱了,不禁搖搖頭。   這幫生瓜蛋子,跟後世那幫沒出校門卻已嚐遍社會人情,一肚子心眼的鮮肉真不一樣,單純好調教啊! 第一百零四章 臺裏任務   事實證明,你大爺啥時候都是你大爺,許老師啥時候都是許老師。   胡亞傑從小黑屋出來後,整個人得到了第二次昇華。在緊跟着的拍攝中,所展現出的情緒和爆發力,讓所有人大爲驚訝。   那一聲聲嘶吼,痛苦,捶打着牆壁,豆大的汗珠浸在黑紅黑紅的麪皮上……彷彿真是一個被關在禁閉室裏,精神和身體遭受雙重打擊的一個可憐傢伙。   而拍完這場戲後,胡亞傑直接脫水送醫院,休息一天才OK。   林汝爲的法子屬於長期性,需要慢慢培養。許非的法子就是臨場戰鬥,通過極端的環境和刺激,快速把演員的情緒帶出來。   在後世,大(nao)衆(can)觀影羣體普遍喜歡爆發式的演技,用他們的話說,這叫演技炸裂。   啊呸,他最特娘煩的就是這個詞,動不動就炸裂,炸裂你妹啊!   其實他挺好奇現在藝校課程的,據自己瞭解,像這種讓情感爆發的技巧,一個正規專業的藝校生應該早就學到了,但看胡亞傑的樣子,似乎還不太懂。   總之呢,許非因爲這場戲,正式奠定了第一美(fu)術(dao)師(yan)的位置。除了他和林汝爲,沒第三個人能給演員講戲的。   林雪竹選角眼光不錯,做現場差了點;趙寶剛還處於拿着自己畫的分鏡頭,偷摸跟導演比較的階段;馮褲子也天天蹲在監視器旁邊,觀摩影視劇的藝術層次……   林汝爲愈發信任這個年輕人,許非則循序漸進的,慢慢滲透的,把自己的一些想法與其溝通,比如那厚厚一摞分鏡頭。   當然不能全拿出來,全拿出來人家一看,嚯,你是導演我是導演啊?   就遭人煩了。   只挑着某些確實有必要修改的鏡頭,比如老太太調換了故事結構,想把周志明被羈押挪到開頭部分。   她原本的想法是,拍幾個人在辦公室裏其樂融融,然後軍代表闖進來,說周志明現行反革命,下令拘捕。正說着,周志明推門進來,手裏還拿着飯缸打飯……製造一種緊張衝突的感覺。   但許非覺得無趣,懸念感不足,就把自己的點子拿出來。   於是就在磚廠搭建的審訊室內,鏡頭先是漆黑一片,跟着啪的一聲,燈光雪亮,直打一個剃了頭的年輕男子。   跟着攝像機往對面轉,兩個非常臉譜化的審訊官,背後是“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八個大字。   這場戲,僅燈光就調了大半天。   許非說我不懂打光,我就要這種效果:周志明是囚犯,位置在下,但要像在光明之中;審訊官高高在上,盛氣凌人,但要像在黑暗之內。   這年頭燈光都是電影廠的,劇組人沒玩過這個,調試到近乎神經衰弱,才勉強達到標準。   效果也確實好,大概是開機以來最好的一組鏡頭。   ……   轉眼已是七月份,天氣最熱的時候。   京城電視臺的大會議室裏,正在開着半年總結。以往氣氛輕鬆,今兒卻格外嚴肅,主持會議的常務副臺長也不曉得發哪門子神經,拍了整場桌子。   “中央電視臺早就開闢廣告業務了,我們成立晚,一點點來嘛!但再慢總得有個進展吧,你們看看,看看上半年,可以說毫無成績!”   底下人噤若寒蟬,同時又十分納悶。   這年頭廣告是個新鮮東西,甲方乙方都不懂,電視臺主營項目也是新聞和影視劇,爲毛髮這麼大火?   一場早該結束的會,硬生生拖到了下班時間。好容易散會,呼啦啦往出走,各自竊語。   文藝部的王娟娟小跑幾步,追上前面的劉迪,低聲問:“主任,老頭子今天干嘛呢,誰惹他了?”   “沒人惹,自己窩火。”   “他窩什麼火啊,還罵的那麼難聽,拉不着廣告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偏偏今兒拿大家撒氣?”   “你以爲他說廣告麼?他是說……”   劉迪左右瞅瞅,更加小聲道:“咱們前陣子不把那演唱會播了麼?等於給人家白打廣告呢,人家歌紅了,名氣有了,錄像帶訂單都三十萬了。”   “三十萬!”   王娟娟驚着了,“那不是賺了幾百萬?”   “不止,聽說人家還要出張演唱會專輯,現在誰不哼哼幾句一無所有啊?這要一上市,起碼五十萬起。”   “哎喲,難怪老頭子發火呢。”   王娟娟直搖頭,“那怪誰啊,誰讓他自己裝大方,好好的提議……”   她見有人過來,忙閉上嘴。   倆人回到文藝部的辦公室,劉迪收拾東西準備下班,不過手上在忙,腦子裏卻在想剛纔的事兒。   幾個月前,那份內參遞上來,自己可是親眼過目的。   一個是播放演唱會,參與分成;一個是成立音像出版單位。可操作性強,極有針對性,但居然不會用!   電視臺可是最牛逼的平臺,你既然不要分成,特麼的還不如不播,白給人家宣傳。結果現在《一無所有》火了,《讓世界充滿愛》也火了,主辦方自然趁熱打鐵,一盒錄像帶多少錢呢?三十萬盒啊,更別提還有後續專輯!   “唉……”   劉迪三十多歲,正是年輕力壯,大展拳腳的時候,深覺臺裏領導太過保守。   “對了主任,老頭子可是佈置任務了,咱們啥時候開個會商量商量?”王娟娟問道。   “明兒就休息了,呃,下週一吧,大家研究一下怎麼搞。”   “反正我是沒信心,都是隨大流的,看央視搞春晚,咱們也搞春晚。地方臺能跟央視比麼,就咱們這點資源,大年三十兒誰看啊?”   “不要抱怨,組織既然給任務了,就得想辦法做好。”   劉迪拎起公文包,起身要走,忽道:“哎,藝術中心那邊有人麼?”   “都拍戲去了吧,不清楚。”   “哦。”   劉迪出了門,下到第一層樓時頓了頓,還是抹身往那條走廊拐去。   ……   “哈!”   早上八點鐘,許非自然醒來,滿足的抻了個懶腰,只覺生活美好。   《便衣警察》在磚廠拍了一個多月,完成了勞改生涯的全部戲份,跟着轉去津門和秦皇島。前者有幾場碼頭的戲,後者有幾場海邊的戲,都不多,他就沒跟着。   這段時間起早貪黑,有時候還住大通鋪,就沒睡好過。昨兒夜裏回家,倒頭就着,一睜眼陽光明媚,沒有比這再嘚兒的了。   起牀尿尿,洗漱,煮麪條,還難得切了點黃瓜絲,那絲兒比手指頭細不了多少。   大碗裏一堆,澆上跟炒雞蛋一樣的雞蛋醬,在正房臺階上一蹲,呼嚕呼嚕就是個美。   眼前已是一片花紅草綠,東邊藤下結了一隻只小葫蘆,風一吹晃晃蕩蕩,彷彿在歡快的叫着“爺爺!”“爺爺!”   啊呸!   西邊的葡萄長勢不太好,可能不會料理,藤葉有死的跡象。   他琢磨着把葡萄撤了,種上一架蒜香藤,這玩意生性強健,病蟲害少,花色還能自動變化。   哎呀,就是鞦韆有點可惜。   他瞅了半天,倒掛葡萄架跟倒掛蒜香藤,不是一個意境啊!   院裏還擺了兩口扁肚水缸,一口放了兩隻王八,一口養了幾尾紅魚。貼牆根一溜,種着幾叢芍藥,其餘零零碎碎的栽上薄荷和茉莉。   “……”   旁人秀色可餐,他看着院子就能喫飯,而且越瞅越覺得那倆石榴有點礙事。   東西多了嘛,就略顯擁擠。   “要不再買個院子?”   許非左右瞧瞧,是兩個雜院,有機會問問。   待一大碗麪條下肚,他一抹嘴巴,騎車出門,直奔《二子開店》的拍攝地。 第一百零五章 陳小二   拍攝地不遠,在東四。   天氣熱的很,許非穿着背心大褲衩,蹬着一雙拖鞋,晃晃悠悠進了縱橫交錯的衚衕羣。   地面乾燥,灰撲撲的,一個赤膊漢子在路邊傻站,背後院裏叫罵不斷,忽地闖出一位穿着寬大衣服,頭髮溼淋淋的女人,揪着漢子進屋。   還有同樣赤膊的老頭子,坐在病懨懨的樹下搖扇子,若有所思。天曉得呢,其實他們可能什麼都沒想……   許非循着地址找去,便到了一座大雜院。   門開着,不時有人進進出出,一個留着半長頭髮的小子坐在獅子抱球上抽菸。   “茗煙!”   “茗煙!”   那小子一扭頭,正是《紅樓夢》中的茗煙,驚訝道:“許老師?”   他連忙迎過去,“你怎麼上這兒來了?”   “過來看看晴雯,沒想到你也啊,緣分緣分!”   倆人握了握手,雖說在劇組不算熟,但此刻相見,都有他鄉遇故知的趕腳。   話說《紅樓夢》裏有兩大逆天童顏,一個是扮演茗煙的李南。他跟許非同歲,後來演了《還珠格格》裏的小桌子,《康熙王朝》裏的少年康熙。   另一個是扮演薛寶琴的王羊,52年生人,演寶琴的時候都三十多歲了你敢信?此外,她還演過《西遊記》鎮元大仙的道童明月,那一臉水嫩跟十幾歲小姑娘似的。   “我演個配角,叫小豆,加入客店當員工……晴雯在裏面呢,我帶你進去。”   李南領着他進院,偌大的雜院已經成了攝影棚,到處都是器材,房屋被分割的跟迷宮一樣。   “小豆,這誰啊?”   左轉右轉的,冷不丁撞上一個人,精瘦精瘦,燙着一腦袋卷兒,小眼睛咪咪着,特有流氓氣質。   “來我介紹一下,這是梁添,這是許非,婧林的朋友,也是《紅樓夢》的。”   “哦,你好你好。”   倆人點點頭,就錯過去了。   梁添的老爹是《人民日報》副主編,老孃是著名作家,妹妹叫梁歡,哥哥叫梁左,一家子牛人,不用多說。   他以前跟馮褲子是戰友,現在京城服裝八廠工作。   許非繼續往裏走,終於看見了攝影機,懟在一間屋內,陳小二跟張婧林正在裏面蹦迪。   噗!   他一見那傢伙,就忍不住想樂,不僅想樂,還想來一嗓子:“隊長,別開槍,是我!”   哎,這張臉帶來多少回憶啊,終於瞧見真人,還有點奇妙。   陳小二這會還有頭髮,但咋看咋彆扭,就跟看葛大爺留頭髮一樣。倆人在屋裏跳舞,快步慢步的,拍了好幾條才過。   《二子開店》屬於中國最早的一批喜劇,青年電影製片廠投資的。投了四十萬,賺了二百多萬,絕對高收益。   有不少熟面孔,像陳強、韓影、劉佩琦等等。張婧林是女主角,叫英子。   許非很喜歡二子系列。   《父與子》講考大學,《二子開店》講青年創業,《傻帽經理》講假髮票和喫拿卡要,《父子老爺車》講深城特區……   不光好笑,部部都有時代印記在裏面,這是文藝工作者的普遍共識。   用影像留存時代,留存記憶,此乃偉大之處。當然後來也有,《小時代》拍了四部呢。   “停!”   導演喊了聲,“過了啊,準備下一場。”   陳氏父子急急忙忙去準備,張婧林下場沒戲,一眼瞄到許非,開心的跑過來,“許老師!”   “嗯,沒打擾你吧?”   “沒有沒有,這會他們忙,我一會幫你介紹啊!”   張婧林穿了件紅色連衣裙,踩着紅色高跟鞋,紅嘴脣,長睫毛,一眨眼BulingBuling的。   “我今天好看麼?”   她轉了個圈,裙襬飛舞。   “豔俗!”   許非給出兩字評價,且變本加厲,“誰給你畫的妝?臉上抹這麼死白死白的粉,然後胳膊腿不抹,你看這皮膚都是倆色兒。還有這黃髮夾,這眼影,這項鍊,有點審美沒有?”   誒,盆友們千萬別跟許老師學,真要這麼說了,你就不單是單身狗,你簡直就是母胎Solo。   張婧林要不是看他長的帥,早一秤砣楔死了。   但那也氣的夠嗆,嬌斥道:“我就奇了怪了,就你這張嘴怎麼惹姑娘喜歡的,有時候比茅坑還臭呢!”   “這叫忠言逆耳,你過來。”   許非瞧屋裏有面鏡子,遂叫她自己照照,“你看,是不是兩個色兒?觀衆不突兀麼?”   “……”   妹子一瞅,確實啊!   臉上厚厚的粉,死白,胳膊卻黑黢黢的,對比特鮮明。   “我還真沒注意,醜死了!許老師你主意多,想想辦法。”   張婧林一跺腳,瞬間不開心。   “你把那項鍊摘下來,髮夾換成白色,小點的,右手手鐲去了,就留左手,再弄點粉把胳膊擦一擦……”   許非搞美術出身,審美眼光一流,簡單這麼一弄,頓時從豔俗變成豔而不俗。   張婧林左照右照,大爲滿意:“就算你嘴臭點,也蠻討姑娘喜歡的。”   呵呵,行吧。   倆人又等了一會,那邊總算拍完休息,不知不覺也到了中午。   她把許非拉過去,“二子哥,二子哥!”   “喲,怎麼突然變這麼漂亮啊?”   陳小二滿頭大汗,正坐椅子上休息,還扯着嗓子喊:“來個手巾板兒!”   那邊飛過來一條毛巾,他捂在頭上開始擦,鞋也褪了跟,當拖鞋這麼踩着——標準的老京城人做派。   “漂亮吧,這可是許……”   許非踢了她一腳,姑娘也機靈,“這可是我親自改造的,是不比以前強?”   “不錯,不過你這場戲拍完了,也不能重拍啊。”   “哎喲,還真得重拍!”   張婧林湊過去,“你看我這胳膊,剛纔跟臉兩個色兒,多不嚴謹啊!”   涉及藝術細節的事,陳小二就很嚴肅,琢磨琢磨道:“那成,我跟導演說說。”   “嘻,謝謝了啊!”   她這會才拽過許老師,“給您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好朋友,許非,《紅樓夢》演賈芸的,專程過來見見您。”   “陳老師,特愛看您的作品,久仰久仰。”   “不敢當,您可別叫老師,擔不起這稱呼。”   陳小二連忙站起身,握了握手,瞧對方高大英俊,白白淨淨,還以爲走奶油小生的路子,不由心中一哂。   “您別謙虛,您的作品確實百看不厭。那個,正好中午了,賞臉一起喫個飯?”   “呃……”   他看看張婧林,不好撅面子,“成吧,您破費了啊!”   陳小二跟劇組招呼一聲,仨人便拐出大雜院,剛出門,忽見一輛私家大超開了過來。   臥槽!   這年頭買得起大超的,都是壕中壕啊!   1984年,趕着國內第一波私家車購買浪潮,第七代皇冠正式進口國內。有皇家級、超豪華級、豪華級和普通級四個車款。   皇家級和超豪華級,遂被國人稱爲“大超”。   那車前面是司機,後門一開,下來一哥們,戴着眼鏡,斯斯文文。   “婧林!”   “蘇越!”   張婧林跑過去,“你怎麼來了?”   “剛好路過,就找你喫個飯,這兩位是……”   “哦,我們正要去喫飯呢,一起吧?”她沒多想。   “好啊,一起吧!”   蘇越打量了幾眼,按顏值分,對某人一掃而過,對某人提高警惕。   陳小二本就勉強出來的,結果又加了個生人,更不爽快。面上笑嘻嘻,心裏MMP,若非還懂點人情世故,直接扭頭就閃了。 第一百零六章 挖角   人生總是充滿了意外。   比如忽然跟莫名其妙的人,喫了一頓莫名其妙的飯這種事——許非上輩子沒少幹。   當然現在算正經交際,有了新狗大戶入局,遂找了家不錯的餐廳,倆人交換名片。對方一看,京城電視藝術中心,許非。   許非一瞧,中國錄音錄像出版社,蘇越。   陳小二也一瞅,樂了:“喲嚯,有意思,今兒算影視歌三棲會師啊!”   “你這就說錯啦,他是寫曲的,不會唱歌。”張婧林笑道。   “就那意思,搞音樂的就成。”   陳小二不以爲意,問:“你們現在音樂界這麼紅火麼,都開得起大超了?”   “單位的車,開出來顯唄顯唄,說紅火還得是您。”蘇越道。   “就是,一提《喫麪條》《拍電影》,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啊?”許非道。   誒!   他跟對方眼神一碰,找着頻道了,都是場面人。   倆場面人捧着嘮,便不會太尷尬,陳小二有棱角都發不出來。他這會比較鋒芒,滿是藝術理想,活出境界那是種石榴之後的事兒。   “我說你們八竿子打不着的,都怎麼認識的?”   “我跟許老師是革命戰友,跟他嘛……我前陣子不去參加歌唱比賽麼?評委就是他,然後就認識了,天天請我上他工作室去,沒安好心!”   張婧林就這性子,有啥說啥,把對方整的挺尷尬。   “那現在什麼階段了?處着呢?”陳小二更不會說話。   “沒有,看他表現吧!”   姑娘大大方方的,毫不羞澀。蘇越也點點頭,臉通紅,“我努力,努力。”   不多時,飯菜上桌,邊喫邊聊。   蘇越的關注點都在許非身上,生怕是情敵,明裏暗裏的摸身份。也就張婧林缺根弦,壓根沒覺察。   “他在劇組什麼都懂,起初是叫外號,後來成真了,都叫他許老師。《紅樓夢》戲也拍完了……哎,你什麼時候調過來的?”   “年初調的藝術中心。”   “這單位我知道,《四世同堂》看過七八遍了,今年有計劃麼?”   “正拍一部公安題材的電視劇,我也是抽空過來。”   “喲,那您在裏面……”   “我這次沒出演,負責整體的美術效果,就是服裝、道具、化妝、佈景這些。”   “果真是才子!”蘇越豎了根大拇指。   “……”   陳小二一聽,也明白了,“哦,敢情是你給她改的造型吧?”   “呃,冒犯冒犯。”   “沒有沒有,改的好,她以前那造型又妖又土,這麼一改順眼多了。”   他喜歡有本事的人,頓時來了興致,往身上一劃拉,“您瞅瞅我這身,有什麼不妥的地方?”   許非沒眼看,因爲辣眼睛。   無領的短袖襯衫,上面印着英文字母和大洋馬頭像,下面是白色齊雞小短褲,光着兩條黑黢黢的大腿。   短褲由於太短,太緊,不得已勒出一個三角形——據說這是時下年輕人最潮的裝扮,真搞不懂審美,不勒的慌麼?   “短褲再長點,到膝蓋稍微往上,剛剛好。還有您這頭髮……”   “我頭髮怎麼?”   “個人觀點啊,您別介意,我覺得這髮型毫無個性,有沒有想過完全光頭?”   “光頭?”   陳小二忽然認真起來,他現在是有頭髮的,《拍電影》剃了一回,後來又留了。   “您的外在形象,說實在的,在影視藝術裏有點尷尬,上下夠不着。說正吧,不太正,說邪也不太邪,說滑稽呢,也有點夠不上。   我覺得在喜劇裏,個人符號很重要,像卓別林那小鬍子、黑柺棍,巴斯特基頓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和豬肉派帽,都是經典中的經典。   您的《拍電影》就不錯,形象比《喫麪條》要好,鮮明,記憶點深刻。”   “您知道巴斯特基頓?”陳小二驚了。   “略有耳聞。”許非隨口就吹。   巴斯特基頓,美國喜劇大師,永遠都是一張面無表情的臉,死魚眼,深深的黑眼圈。他的電影技巧和藝術深度比卓別林要強,知名度卻遠遠比不過。   卓別林的電影關注底層民衆,比較偏左,受過麥卡錫主義者的迫害,在國內很受追捧。甚至在1978年,中國上映的第一部好萊塢電影,就是《摩登時代》。   陳小二可是研究過戲劇理論的,並非靠幾個段子起家,一聽他說巴斯特基頓,立馬又看高几分。   旁邊那倆就蒙了,完全聽不懂。   “老實說,我最近也在想這個事兒。”   他摸了摸頭髮,道:“我這個長相,真是兩邊不挨着,夾在中間特別難看。我倒想剃個光頭,一直在猶豫,下不了狠心。”   “我覺得倒不急,要不您拍完戲再試試。凡事都是千錘百煉纔出來的,沒有一蹴而就,何況是藝術。”   “誒,這句話好!”   陳小二滿桌找酒,隨即自己放棄,“我下午還有戲,不能喝,以茶代酒走一個。”   許非沒立馬接着,而是招呼那兩位:“來來,今兒能見面都是緣分,以茶代酒,以茶代酒!”   四個喫了一個小時,剛好午休時間到。   “今天我請,誰也別搶!”   “誒,我請我請,本來就跟婧林說好的。”   “說好的也沒用,碰上就是緣,我來我來。”   許非跟蘇越拉拉扯扯的,出去搶結賬。   陳小二也忙掏兜,掏半天屁股都沒抬起來,眼睜睜看着他們倆出門。張婧林頓時鄙視,“二子哥,你可夠摳的!”   “嘿嘿嘿!”   那貨傻笑,忽然變得很憨厚。   真逗,甭說剛認識的,就是跟濃眉大眼的老茂兒喫飯,丫都從來沒結過賬。   ……   “大夥注意了啊!”   “晚上七點停電,明兒早上六點來,早點做飯,備好蠟燭啊,小賣部剛進了一批!”   下午時分,許非剛騎回百花衚衕,就碰着居委會幾個大媽戴着紅袖箍,搖着扇子,大熱天挨家挨戶走。   “又停電?前幾天不是剛停過麼?”他推車跟着走。   “多新鮮啊,電力緊張不知道麼?”   “咱們這塊變壓器老化,本來就不成,忍忍吧。”   “你們家有蠟燭麼?沒有趕緊買去,一會讓人搶光了。”   行吧!   許非也理解,別說衚衕,就連京城第一機牀廠那麼重要的單位,都保證不了供電。每年大概所需5000千瓦,但國家給的用電指標,只能是2800千瓦。   確實沒那麼大的生產力。   他拐了個彎,先買了一包蠟燭,跟着纔回家。   一到家門口,就見外面蹲着個人,旁邊停輛自行車。   “劉主任?”   還認識,臺裏文藝部主任劉迪,一塊去過演唱會。   “小許?你總算回來了……”   劉迪都快長蜘蛛網了,幾步衝過來,“我還以爲要等到明天呢!”   “我去見個朋友,不知道您來啊,快進屋快進屋!”   許非過意不去,這年頭找個人太麻煩,出門就等於失蹤。   他把人讓進屋,端上冰鎮西瓜,劉迪一大口下去,紅瓤裹着黑籽,又甜又起沙,整個人都活了。   “我問了你們主任,知道你現在在家,今兒不休息麼?特意過來看看,結果還沒看着……”   劉迪啃了兩塊西瓜,抹了抹嘴,“我聽說劇組去津門了,你怎麼沒跟着?”   “那邊戲少,我跟不跟都不影響。”   “不對吧,我在臺裏都聽說許老師的大名,那是林導之下的第二號人物啊!”   “這可不能亂說,憑空辱了我清白。”   許非蹭的站起身,義憤填膺。   “行了行了,沒外人,不用做姿態。”   劉迪擺擺手,頓了頓,忽問:“哎,那場演唱會前陣子播了,你看了麼?”   “一直在片場,沒時間。”   “哦,前幾天主辦方專程感謝。我們這邊還奇怪,後來一打聽,人家託臺裏的福,錄像帶就賣了三十萬盒,還要製作磁帶,收益起碼幾百萬,上千萬也沒準。”   劉迪瞥着他,似不經意道:“唉,可惜當初沒采納你的意見。”   “呼嚕!呼嚕!”   許非悶頭啃瓜,啃的勁勁兒的。   嘿!   劉迪見他居然不接茬,有點鬱悶,索性道:“我今天呢有件正事,就直說了。我覺得你小子是個人才,有沒有興趣來文藝部?” 第一百零七章 香餑餑   嗯?   許非真沒猜到,對方找自己居然是爲了挖牆腳。   京城電視臺一共就幾個製作部門,文藝部的重要性僅次於新聞部,劉迪是主任,親自來請,誠意十足。   但是,他纔不想去咧!   有病啊,我好好的藝術中心不呆,去你勞什子文藝部?   當然他不能這麼說,只得道:“呃,劉主任,您怎麼突然想起找我了?”   “不是突然,從看了你那份提案開始,我就有這個想法。京城電視臺雖然成立沒幾年,但員工已然老化,都是上一代電視人的思維和做法。你年輕,有能力,絕對能帶來一番新氣象。”   劉迪瞧他不語,又道:“小許,那幾篇文章我都看過,你的眼光我再清楚不過。你對現下的羣衆喜好、節目形式、電視業發展,有一種天生的判斷,只要你來,我定讓你發揮所長,職務、評級也不是問題。”   “……”   若是旁人,指不定有幾分心動。許老師卻淡定的很,不僅淡定,腦子裏還在飛速轉動。   如果說因爲錄像帶的事兒,劉迪產生這個意圖,勉強能說得過去,但應該不是主要原因。錄像帶是緩的,對方既然肯在門口蹲半天,一定非常急迫。   他仍然不吭聲。   “小許,成還是不成,你得給我個話啊?”   “劉主任,您親自來找,我很感動,但畢竟我是藝術中心的一員,不好私下承諾什麼。呃,我聽從組織安排,服從命令。”   嘖!   劉迪真急了,沒見過這麼穩的年輕人。聽從個毛的組織安排啊,我管藝術中心要人,李沐能給麼?   他索性退而求其次,求人不行改求事。   “小許啊,不瞞你說,最近臺裏下達了一個任務。中央電視臺的春節晚會不是搞的紅紅火火麼?各地方臺近年也有樣學樣,都在做春節聯歡,今年我們也得響應號召,爲人民羣衆的精神生活添磚加瓦。   你一向點子多,想聽聽你的看法。”   話說廣義上的春晚,可以一直追溯到1956年。當時由張駿祥任總執導,謝晉、林農、岑範、王映東任導演、由中央新聞紀錄電影製片廠出品了一臺《春節大聯歡》。   參加的有越劇大師徐玉蘭、王文娟,評劇大師新鳳霞,京劇大師梅蘭芳,相聲大師侯寶林,以及老舍、巴金、趙丹等等。   改革開放之後,央視從1979年又開始舉辦“迎新春文藝晚會”,直到1983年,才正式推出第一屆春晚。   其實當時也是一種嘗試,結果沒想到這麼成功,於是便沿襲下來,成爲了一個傳統。   至於地方臺的春晚,第一個喫螃蟹的是魔都,在1981年推出了《春節大聯歡》。而央視春晚成功後,全國地方臺遂開始大規模效仿。   像許非的老家,遼省電視臺便在去年推出了自己的首屆春晚。   今年京城臺也要搞,平臺和資源天生欠缺,還沒有直播條件,只能提前錄製,確實難辦。臺裏沒經驗,最好的方法是照貓畫虎,但劉迪有上進心,就想弄出點不一樣的東西。   許非一聽是這回事,斟酌道:“我還得跟着戲,等忙完這一段,我一定幫忙。”   “那什麼時候能拍完?”   “怎麼也得秋天吧。”   “秋天……”   劉迪覺得太晚,卻也沒說什麼,又啃塊西瓜起身告辭。   ……   待他走後,許非晃晃腦袋,十分神奇。   上輩子看了三十年春晚,沒成想這輩子有機會親手操刀——雖然只是京城臺。   老實說,他挺願意去幫忙,一是新鮮,二是拓展人脈的好機會。劉迪這傢伙,他沒什麼印象,但感覺非同一般,想必也是個人物。   張愛玲說,出名要趁早呀。   至理名言。   這年代,必須得在體制內混。他才二十一歲,等混個幾年,到九十年代私企熱潮時……呃,看看混成什麼樣吧。   許非瞧時間還早,遂打開南房的倉庫。   南房不住人,一間裝成了小客廳,一間當倉庫。他翻了翻,拎出一把鋤頭,走到葡萄架跟前,咔咔就開始刨。   先把葡萄根刨出來,然後往上劃拉,一劃拉就勾住一大片藤葉,統一扔到門口。那藤葉或黃或灰,本也活不了多久。   葡萄清理乾淨,還剩幾根木架子,索性也拔出來收好。很快,這片地方光溜溜沒半點痕跡,倒是清曠。   “唉,掛葡萄架的計劃失敗了。”   他心頭喪氣,琢磨再弄點薄荷種,好歹能熏熏蚊子。   忙活半天,身上又起了一層汗,遂把大門鎖上,接了桶冷水,站在院子裏,譁!   一股令汗毛炸起來的涼意,從頭衝到腳,剎時暑氣頓消,只覺爽快。跟着擦擦身子,換上一條幹淨的三角內褲。   沒錯,這年頭男的也穿三角褲衩。   在他記憶中,改穿平角褲都是上中學之後的事兒了。兩行辛酸淚啊,說起來也沒資格嘲笑陳小二,都勒的慌。   許非套上大褲衩和背心,往葫蘆架下的大藤椅上一躺。綠意遮了陽光,剛成形不久的小葫蘆吊在綠穹頂上,晃晃蕩蕩。   “這就是人生啊!”   許老師閉着眼,身體舒展,上下冰涼涼,由於實在太舒坦,不知不覺竟迷糊過去。   過了好久,這貨悠悠醒來,天依舊大亮。   只聽左右街坊在嚷嚷,“停電了!”   “停電了!”   他一看錶,七點一刻。   哦不,應該是六點一刻。   媽了個蛋的,大夏天六點鐘就停電,太陽還沒落山,幹嘛去啊?!!!   沒辦法,許非重活在這個年代,充分感受到了什麼叫“從前慢”。   工作是慢條斯理的,談戀愛是羞羞答答的,去遊樂場是夠吹一輩子的事兒,喫個冰激凌能回味一整天。   看個模特表演,邊罵傷風敗俗邊目不轉睛;談論詩歌文學,徹夜都不覺累。   思念一個人也不急切,因爲你知道,一封信寄過去,一封信寄回來,需要好久好久……   他之所以讓自己如此忙碌,也是爲了保持心態鮮活。   “哈……”   許非抻了個懶腰,進到書房,也不餓,索性構思一下春晚的大概規劃。   既然是錄播,時間上不用跟央視撞車。   但後世的央視春晚,籌備期能達到半年,甚至多半年。他不清楚現在的情況,可節目肯定要一審二審三審。   那幫角兒和腕兒要花費大量時間,根本沒功夫理你。   他提筆先寫了一行字:“播出時間放在除夕頭一天,或者小年夜,避開三十兒。”   跟着又想主題形式。   軟硬件都不行,只能投機取巧,哎?許非眼睛一亮,又寫了幾段。   “這個絕對可以,還能免費做宣傳!”   他拍拍大腿,繼續想節目編排。   他沒有操辦大型晚會的經驗,但沒喫過豬肉,還沒看過豬跑嘛?後世那麼多大大小小的晚會,總能記住幾個印象深刻的。   寫寫劃劃,不知覺天已經黑了。   許非暫且擱筆,翻出幾個特製燈籠,裏面有固定槽,蠟燭插進去穩穩當當。屋裏點明燭,燈籠掛在院裏,當然也得防備大風,風大了一吹容易着火。   這幾個燈籠一掛,小院幽幽靜靜,燭火點點,顯得愈發古老。   “……”   許非退後幾步,站在正房臺階上,眼前很美,可不知怎地,忽然就湧出一股孤獨感。   無人陪伴,確是煎熬。   他嘆了口氣,方要抹身回屋,“咦?”   彷彿聽到了什麼響動,頓了一會,循着方向摸去,摸到東面的牆根底下。   許非助跑幾步,蹭的扒住牆頭,跟着腿一抬就坐在牆上。東面是個大雜院,住了好幾戶,房屋分割的如同積木。   黑黢黢一片,屋中亮着火燭。   而那聲音,就是從最貼牆的一間屋子裏傳出的。   “哈!”   許非聽了片刻,直樂,跳下牆,又嘆了口氣。   遂愈發孤獨。   ……   “你想要許非?”   藝術中心主任辦公室裏,李沐瞬間提高了音量。   “不行不行,他來還沒到一年,哪有這麼快又調動的?”   “這話不對了啊。你們中心人才那麼多,小許資歷最淺,工作接觸還不深,調動也沒什麼影響。”   劉迪親自找上門。   “哦,你也知道我們中心人才多,那你爲什麼不要旁人,偏要他?”   李沐以前是副臺長,跟對方關係還可以,嗤笑道:“我說老劉啊,明人不說暗話,小許是塊寶,培養培養絕對能成大事,你甭想橫插一槓子。”   “果真不行?”   “果真不行。”   “肯定不行?”   “廢話!”   “那好,我現在有要緊任務,你把小許借給我幫幫忙,完了再還你。”   劉迪原本也沒想着能成功,就是奔借人來的。   李沐曉得他要搞春晚,最近焦頭爛額,想想道:“臨時借調一下倒可以,不過他們正拍戲呢,等拍完的吧。”   “不能等啊,現在都七月了,八、九、十、十一、十二,一月份就過年。等你們拍完都九、十月了,我還怎麼籌備?   要不這樣,您跟一下進度,要是那邊差不多了,用不着小許什麼事,就提前把他調過來。”   “呃,行吧,我看看具體情況。”   李沐瞧他實在可憐,點頭答應。   送走了劉迪,李沐搖搖頭,知道那小子是塊寶,沒成想這麼快就有人搶了。   許非的那十幾篇文章,最初送給戴臨風看,戴臨風又給魯小威。魯小威給鄭小龍,鄭小龍給李沐,李沐給劉迪……   那些觀點和梳理性,彷彿來自另外一個星球,每每讓人拍案叫絕,尤其經過了演唱會事件。   劉迪現在最缺的就是好點子,所以才憋着勁的網羅人才。 第一百零八章 少年壯志不言愁   “叮鈴!”   酷熱的上午,許非打着響鈴,拐進三環外的一個村子裏。   這片民居都是老房子,又矮又破,比雜院還要雜,只一條大道通往市中區,放眼一片菜地。   “喲,小許來了?”   趙寶鋼正在院門口搬道具,光着膀子,胖臉上全是汗。   許非也是一身臭汗,從腰裏拔出一把蒲扇,邊扇邊看他自己搬,“在外面怎麼樣?海風吹的過癮吧?”   “……”   趙寶鋼瞪大眼睛,被這種不要臉的行爲驚到,末了才道:“過癮!可惜你沒去啊,海邊那叫一清涼。”   這貨嘿嘿嘿的彷彿還在回味,“當地武警招待我們去了趟北戴河,喫頓海鮮,哎,那大螃蟹……哧溜!”   他還滑了下舌頭。   “賤人!”   許非踢了丫一腳,“不就北戴河麼,我還真不稀罕。”   “那是,您許老師啊,我們窮苦大衆的娛樂生活可入不了您眼。”趙寶鋼一躲,繼續嘿嘿嘿。   《便衣警察》有兩個大外景地,津門碼頭和秦皇島海邊。北戴河就在秦皇島,大名鼎鼎,是八九十年代全國人民都向往的療養勝地。   這年頭你要去趟北戴河,那不得了,回來能吹一輩子。當然後來就不行了,那海髒的一逼,而南戴河又開發出來了……   “我跟你講,這次馮曉剛可走運,人家拍上戲了!”   “拍戲?”   “誒,別聽某些人的小肚雞腸,我也就是搭把手。”   正說着,馮褲子從門裏出來,笑得跟朵月季花似的。他把事兒一說,許非才明白。   原是在海邊拍戲時,有個場景,周志明和施肖萌在沙灘上散步,然後有一艘廢舊的小船。馮褲子一下子就來靈感了,央求老太太讓自己拍一段。   於是平生第一次,他拍了一段周志明離開後,施肖萌獨自在船邊孤獨的戲,還挺有意境。   這也就是在藝術中心,作風開明,林汝爲也善良。若是在別的單位,你一美術還想幹導演的活兒,做夢呢!   反正馮褲子感到了愉悅,一起進了大院,劇組還沒開始,三三兩兩的在準備。   這場戲是說周志明出獄回家,有一戶非常交好的鄰居,王大爺和鄭大媽。他回來發現,自己的房子給王大爺女兒當新房了,人家要騰出來,周志明沒讓……   隔了一段時間沒見,甚是想念。許非一個個的打招呼,末了轉身,發現一老太太正在廚房炒菜。   “這誰啊?”   他湊過去,見對方五十來歲,繫着圍裙,梳着毛主席頭型,有點眼熟。   “您好,我叫許非。”   “哦,你好你好,聽說過您……”   噗哧!   對方一開嗓,嚯,那叫中氣十足,聲音洪亮。許非忍不住一樂,因爲認出來了。   五十歲的容嬤嬤誰見過?   我見過!   “您怎麼在這炒菜啊?”   “一會拍喫飯戲,我就幫忙做點道具,您忙您忙,不用管我。”   李明啓熱情又客氣,她現在是鐵路文工團話劇團的演員,之前拍過兩部電影,這是首次演電視劇——就那鄭大媽。   許非搖着腦袋離開廚房,感覺很奇妙。頭幾年見的,都得叫一聲老前輩,不怎麼熟,但近兩年看着的,熟臉兒越來越多。   彷彿距自己的時代,也越來越近。   按照之前分工,他負責勞改、監獄的場景設計,馮褲子負責日常家居的佈景。   能看出用了心,破舊的屋子,紙糊窗戶,牆上釘着1978年的老黃曆,日期精準,還蒙着幾塊布遮擋一下露出的磚塊。   馮褲子得意,戳在旁邊一個勁兒等誇。   許非沒理他,盯着拍攝現場。   卻說王大爺有一兒一女,周志明回來,一家人給他接風洗塵,說着說着情緒激動。隨後,大兒子出去騰屋,留王大爺跟周志明倆人。   “淑萍姐呢?”   “跟她愛人上街去了,這兩年她當個臨時工,越來越老性兒,人家給說了個對象,男的急茬要結婚,但沒房子,我就想先借你的房子把事兒辦了……”   扮演王大爺的演員,叫趙德成,經驗足但沒啥名氣。   倆人聊着,那邊鬧哄哄的在搬東西。   胡亞傑作勢起身,趙德成一把按住,“哎你不用管,不用管,讓他們騰去。”   “那怎麼行啊!”   胡亞傑起身出門。   “停!”   林汝爲喊停,道:“情緒不太對,感覺是斷層的,不連貫,再自然一些。”   “準備!”   “開始!”   “停!還是不太對。”   拍了兩條都不行,許非還沒動,趙寶鋼和馮褲子先竄上去了。   居然是給人家講戲。   “嗯?”   許老師想笑,看來朕不在的時候,沒少搶班奪權啊?   他就瞧着那倆貨比比劃劃一頓神侃,什麼人物內心,情緒轉變巴拉巴拉……胡亞傑迷迷糊糊的,勉強又試了兩遍,反而更差。   索性一招手,“小許,我得怎麼弄這個?”   “……”   場面一度非常尷尬。那倆人默默退回來,林汝爲捂着嘴樂,這壞老太太,也覺着沒有許非幫忙,拍攝困難了不少。   “生活化!生活化!”   許非始終強調一個概念,過去道:“你跟他們從小長大,情同兄妹,現在姐姐結婚沒房子,先用了你的,你肯定得讓出去啊!   還有王大爺,你既不好意思佔用,又擔心自己女兒婚事。說起來複雜,演起來簡單,過年給紅包都知道吧?明明想要,非得拿捏着,誒,就那麼撕巴。   不用拿腔拿調,自然點,就跟倆人嘮嗑一樣。”   講的明明白白,給紅包誰沒見過啊?   當即,倆人又試了一遍。   “他們幹嘛呢?”胡亞傑作勢起身。   “哎,你不用管,給你騰屋子。”   “騰屋子?那哪兒成啊,淑萍姐不就沒新房了麼?”   “什麼新房,那本來就是你的房子。”   “不行不行,我有地方住,你們就先用着。”   “哎呀,志明!志明!”   倆人撕巴一會,胡亞傑跑出去了,趙德成一把沒拽住,卻也沒追,老臉有點不好意思——畢竟女兒更重要。   “好!”   林汝爲拍拍巴掌,“這回感覺對了,準備下一場。”   “好嘞!”   胡亞傑信心十足,特孃的之前在海邊,心裏一點底都木有。   ……   “哎,賣冰棍的!”   “來了!”   一個戴草帽的傢伙推車過來,揭開捂在上面的棉被,“五分錢一根,您要幾根?”   “還剩幾根?”許非問。   “呃,二十來個吧。”   “都拿進來吧。”   “誒誒!”   賣冰棍的樂了,連忙搬箱子進院,許非招呼着:“來喫冰棍了,分一分啊,不太夠!”   “許老師就是夠意思!”   “您一回來,整個組都有氣勢了!”   “這涼快!”   呼啦啦圍過來,棉被一打開,冷氣直冒,二十根冰棍被迅速瓜分。一分錢的冰棍就是塊冰坨子,二三分的能加點色素、糖精,五分錢很高級了,起碼得是奶油。   有時候就是如此,人在時,感覺不到有多重要,人不在了,才曉得他必不可少——大夥喫着冰棍,深有體會。   一幫人從早上開拍,折騰到下午才休息,三三兩兩的背蔭坐着,無精打采,天兒實在太熱。   當然也有不休息的,像趙寶鋼就借了林汝爲的分鏡頭劇本,一邊喫一邊跟自己的分鏡頭對照,看其中差距。   馮褲子則抱着飯缸,蹲在臺階上,小眼睛眨巴眨巴不知道合計啥。   倆人確實好學,臉皮也夠厚,肉眼可見的在成長。可能本身也有點天賦,天賦這東西藏不住,早晚都會顯露出來。   懷才不遇什麼的,多是沒本事的自我安慰……   許非拿了兩根冰棍,轉圈找老太太,發現正在間小屋子裏,扒着窗臺寫東西。   “您好歹也找把椅子啊!”   他給拎了張凳子,“寫什麼呢,這麼專注?”   “別影響我,寫歌詞呢……”   林汝爲揮揮手,跟小孩兒似的搶過冰棍。   “什麼歌詞,我瞅瞅。”   他拿過來一看,紙上寫着:   “幾度風雨幾度春秋,風霜雪雨搏激流,歷盡苦難癡心不改,少年壯志不言愁……”   好險!   差點唱出來。   這正是那首《少年壯志不言愁》,雷蕾譜的曲,詞寫了一大半。   雷蕾是藝術中心的作曲家,爹叫雷振邦,老公叫易茗,一家子牛人。《重整河山待後生》也是她譜的曲。   “金色盾牌,熱血鑄就,危難之處顯身手,顯身手……”   縱然許非早知道歌詞,也不禁叫了聲好。現在的電視劇主題曲,可是真的主題曲,緊密貼合內容,不像後來啥歌都敢往上懟。   鍾漢良版《天龍八部》的片尾曲,推薦聽一聽。   “這詞寫的好啊,找着人唱了麼?”   “還沒有。”   說到這,林汝爲停下來,道:“這首歌激昂高亢,我一直在想是找個男高音唱,還是找通俗歌手唱?   男高音技術沒問題,但總覺得那個腔調太歌劇化,通俗的吧,又怕不達標準。”   “我覺得通俗好,您要信得過我,我幫您找個人試試。”   許非嗦溜一口冰棍,笑麼嘻嘻的賊有安全感。 第一百零九章 腦袋大脖子粗   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來做——這是許老師的職場原則。   每個人都有長處短處,他把自己剖析的特明白,自己的優點在於統籌調度、分配資源、挖掘人才,以及超越時代的眼光和傳媒理念。   當然前兩點還沒機會施展。   真要說具體的專業技能,他最擅美術,文字功底也可以,別的就沒了。   正是這份清醒的認識,才讓他以新丁的身份在劇組迅速上位,卻不讓人太過反感。服化道歸他管,就得拿出樣子來;攝影燈光是人家的攤兒,得溝通着來;具體拍攝導演說的算,那頂多提供意見……   同時也多虧藝術中心的開放作風,真要在央視根本施展不開,戴臨風還是挺準的。   太陽高照,又是炎熱的一天。   許非趕到頤和園附近的國際關係學院時,襯衫都溼透了,塌出裏面的背心形狀。他還不敢不正式點,畢竟是大學。   “同志,你有事兒麼?”   “我找個人,之前約好的,這是我的證件。”   許非晃了晃工作證,進了校園,一路摸到男生宿舍。   “咚咚咚!”   “請進!”   推開一間宿舍的門,見裏面一張小木板牀,設施簡陋,桌上有個小風扇來回轉。一個年輕人穿着背心褲衩,正在玩吉他。   “劉煥是吧,我叫許非,給你打電話那個。”   “哦,你好你好。”   年輕人站起身,個頭不高,烏黑濃密的短髮,大嘴,嘴脣很厚,一張臉胖乎乎的,正是丈母孃喜歡的類型。   許非跟他握了握手,心中驚歎,哎呀真瘦啊!雖然也是腦袋大,脖子粗,但起碼現在有脖子……   話說《少年壯志不言愁》這歌一出來,他就沒想過讓別人唱,直接找到劉煥的聯繫方式。   這位非常神奇,津門人,從沒學過音樂,小時候在學校宣傳隊。說過相聲,唱過快板,唱過京劇,相聲說的最好,跟戴志誠搭檔,還被常寶華相中要收徒,結果家長沒同意。   後來考進國際關係學院,讀法國文學專業。   在校園裏,看那麼多同學都在彈吉他,暑假便跟人家借了琴,再一開學,他就成彈得最好的了。   自學音樂,鋼琴,寫歌,古典音樂和歌劇也研究……天賦的東西真沒法講,你找誰說理去?   1985年,劉煥畢業留校,又隨中央講師團赴鄉村支教。期間,央視有個欄目組要辦文藝晚會,遂把他找回來,唱了幾首英、法文歌曲。   這就算出道了,也是許非找到他的由頭。   “那個,事情都在電話裏說清楚了,要不先看看歌?”   “好,好。”   劉煥覺着對方超爽快,一句廢話沒有。許非便從包裏取出一份樂稿,有詞有譜。   他接過一看,名字取得好,《少年壯志不言愁》,再瞧歌詞,“幾度風雨幾度春秋”,也寫得好。   最後看曲譜,高亢激昂,恢宏大氣,難得的是還朗朗上口。   “噝!”   劉煥心中一顫,只覺一塊餡餅砸在自己腦袋上,這絕對是好歌啊!   就因爲歌曲太出色,反倒不敢相信了,謹慎道:“許先生,您真的要找我唱?我,我不是專業出身……”   “你是備選之一,我會給你錄個Demo,研究之後再決定。”   “哦。”   劉煥點點頭,這才比較真實,同時也愈發覺得這位先生簡潔幹練,是個做事兒的。   “你不有吉他麼?能不能先唱兩句?”   “我試試。”   劉煥捧着樂譜開始研究,起初在牀上,後來蹲在地上,然後又pia在椅子上。   好半天他拿過吉他,調調絃,彈了幾個音,正是第一句的調子。   “……”   許非皺眉,道:“好像不適合用吉他演奏。”   “這歌太大氣,吉他表現不出來,得交響樂纔行。”   “清唱行麼?”   “試試吧。”   劉煥又找了會感覺,站在逼仄狹小的宿舍裏,破風扇呼呼呼的吹着,開口唱道:“幾度風雨幾度春秋,風霜雪雨搏激流……”   “別壓嗓子!”許非忽道。   劉煥看了看他,提高點音量,“歷盡苦難癡心不改,少年壯志不言愁。”   “還是壓嗓子,別顧慮,都放出來!”   “金色盾牌,熱血鑄就,危難之處顯身手,顯身手……”   這句已經很高亢了,樓層有了點騷動,不曉得在幹嘛。   許非卻覺得沒到極限,手不斷揮動,刺激對方的情緒,“再放出來,能不能再高點,再高點!”   劉煥一股氣憋在胸口,索性全部釋放,“爲了母親的微笑,爲了大地的豐收,崢嶸歲月,何懼風流!”   唱罷,居然意猶未盡,何況還有個惡魔在旁邊鼓動。   “再來一遍”   “再來!”   “再來!”   於是又開始……   最後當聲音落地,整個人也蹲在地上,捂着臉一動不動。   他剛纔唱到了HighC,而且是真聲唱上去的,極爲難得。樓層裏的同學紛紛跑過來,“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幹嘛呢?”   “唱歌玩呢,沒事沒事,不好意思。”   劉煥扶着腿站起身,把人都轟出去,扭過頭眼眶都有點紅,“許先生,這歌太好了!太好了!如果可以,請務必讓我來唱。”   “拜託了!”   ……   跟許非共過事的人都有一個感覺,就是他工作效率高的嚇人,不僅自己快,還逼着別人也快。   老太太寫完歌詞,交給他沒三天,就說找到人,初步考察成功,準備錄個樣帶聽聽——他跟劉煥說Demo,跟林汝爲自然得說錄音樣帶。   老太太都有點害怕了,拍戲脫不開身,遂讓雷蕾同行。   於是在一個下午,仨人齊聚百花衚衕的錄音棚。   許非早就想來瞅瞅,一直沒機會,進門就四處踅摸,十足的土包子。   整個80年代,中國有三大音樂製造中心,粵省太平洋、魔都中唱、京城百花。百花目前號稱“亞洲第一棚”,400平方米的建築面積,42軌錄音設備,錄音室爲中空構造,減震效果一流。   劉煥深呼吸了幾口氣,進到錄音室,倆人在外面看着。   雷蕾三十出頭,戴着眼鏡,非常知性。她也是中心的人,問:“小許,這人靠譜麼?”   “絕對靠譜。”   “你可別糟踐了我的歌,你知道我寫這歌費了多大勁麼?”   “姐姐,您一會聽就知道了,我啥時候出過差頭?”   “可他不是專業的。”   “不是專業的怎麼了?陳力不也是王老師從一汽逮出來的麼?”   “……”   雷蕾斜了他一眼,不說話了。   陳力便是《紅樓夢》各種歌曲的演唱者,也是非專業,本在長春一汽做化驗員,不知怎麼就被王立平找着了。   王立平從82年開始寫,現在大部分歌曲已經完稿,“泄露”出去的就是《枉凝眉》。   由於是小樣,錄音錄的很快,末了雷蕾跑過去,戴起耳機一聽,出乎意料的合適。劉煥的嗓子就是老天爺賞飯喫,爲唱大歌而生的。   雷蕾很滿意,深覺許老師慧眼識人;劉煥也滿足,感謝許老師給予機會。   倆人互相拍了拍彩虹屁,又轉頭找許非,發現那貨正跟工作人員掰扯。   “能開發票麼?”   “您現在是付定金,等拿到磁帶之後才能開。”   “早幾天晚幾天不一樣麼,你也省的麻煩,來給我開一張。”   “呃,那你寫單位還是個人?”   “就寫京城電視藝術中心,對對就那家,報銷用……”   譁!   滿滿的印象一泄如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