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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借調

  鞍城,喜來樂餛飩店。   天光灰濛,太陽尚未升起,張桂琴和齊柔柔已經在店裏準備早上的食材。   主要是涼麪,煮好了用冷水一過,寬面裝盤,切黃瓜絲,淋上麻醬或者油辣子,清爽可口。   餛飩店開了一年多,食客習慣穩固,不少人起來就奔這一口涼麪,喫完了再去上班。有人喫,就得有人做,辛苦,但也掙錢。   張桂琴按照以往的經驗備好材料,剛歇口氣,許孝文捧着份報紙推門進來。   “又不去團裏?”   “團裏都沒人了去幹嘛,下午茶社有書。”   “茶社一場給你五塊十塊的,你還挺樂呵。”   “我現在又不缺錢……”   許孝文的眼睛始終沒離開報紙,道:“田芳哥說新書,不演出了,我不愛跟着劉蘭芳混,自己躲清靜還不行麼?”   “行,怎麼不行啊?一天老說我像資本家,我看你纔是地主老財,沒事喝茶遛鳥,閒了說說書,店裏就我一人忙活!”   張桂琴啪的一甩抹布,說着說着就來氣。   鞍城曲藝團現在仍然紅火,光說評書的就有三十號人,頭幾年商演都演瘋了,個個腰包賊鼓。   但隨着單田芳《白眉大俠》開播,他這一系慢慢消停,張賀芳亦顯退隱之意,姓劉的則愈發精明,往官位上發展。   加上田連元異軍突起,《楊家將》首開電視評書先河……外人一提評書,鞍城曲藝團再非一枝獨秀,而是百花齊放的局面。   許孝文現在真不缺錢,也就犯不着拼命。   張桂琴發了一端脾氣,見丈夫居然沒理,眼睛還盯着報紙,奇道:“你看什麼呢?”   “唉,說不上來……”   他搖搖頭,憂慮又迷惑,“自己看吧。”   張桂琴接過一瞧,醒目的黑色大字:   “昨天,也就是8月3日,在盛京市政府舉行的新聞發佈會上,市工商局的負責同志宣佈:連續虧損10年,負債額超過全部資產三分之二的市防爆器械廠,正式宣告破產!”   “破,破產?什麼意思?”她沒懂。   “就是廠子黃了。”   “那工人怎麼辦啊?”   “我特麼知道怎麼辦?”   許孝文莫名暴躁,張桂琴也很懵,他們倆雖然不是工人,但在鞍城這座城市土生土長,某些思維早就融入在骨子裏。   比如國企就是鐵飯碗,工人階級最牛逼……結果現在,猶如晴天霹靂一般,政府跟你說:破產了,工人沒工作了!   倆人不曉得這意味着什麼,只覺世界好像變了,跟以前的認知不一樣。   話說五十年代時期,澀會主義改造完成,私企不復存在,國家對企業實行統收統支。你虧得再多,上頭也給補貼,根本沒有破產的概念。   改開之後,政策慢慢調整。   早在一年前,盛京市政府就對防爆器械廠等三家企業,發出了破產警戒通告。而在一年期限內,拯救無效,該廠宣告破產。   此乃新中國第一家破產倒閉的公有制企業。   毫不誇張的說,此事震驚了國內外。《時代》週刊就撰文評論過:“一個在西方並不罕見的現象……不是在底特律或里昂,或曼徹斯特,而是在中國東北部的盛京!”   “鐵飯碗啊,鐵飯碗,到頭來哪有什麼鐵飯碗?”   許孝文抽着煙,“想不明白,那廠子也一百多號人,沒工作咋活呢?”   “人家還用你操心?國家肯定有安排。”   “安排個屁,真有安排還能破產?我看啊,現在啥單位都特麼不保靠,以前覺得你在歌舞團挺好,現在歌舞團都要散夥了。”   “你說就說,提我們團幹什麼?我還說你們曲藝團蹦達不了幾天呢。”張桂琴不樂意。   “反正就那意思。我現在想想啊,也虧得小非看的遠,開了這家店。不然指不定哪一天,抽冷子咱倆都沒工作了,那可怎麼活?”   “是啊,現在也掙……”   張桂琴瞅瞅廚房,低聲道:“掙一萬多塊錢了。”   她頓了頓,又道:“哎,一直想跟你說個事兒,老忘,今天正好。我琢磨着這店面有點小,賣的也簡單,一到飯點擠擠攘攘跟豬圈似的,我想換個大的。”   “大的?你想多大?”   “既然換,肯定開個大飯店啊,起碼得兩層樓吧。”   “我特麼上哪兒給你找兩層樓去?”   “不是兩層樓,大院子也行啊,咱們也不賣餛飩了,就弄個電視裏那種大飯店,僱幾個服務員,穿着制服,你看多帶勁。”   “這個……”   許孝文撓撓頭,“我有點鬧不準,要不問問小非?”   “那你就問,打電話?”   “打電話他接不着,最近不說挺忙麼,寫信吧。”   ……   許非收到信的時候,已是一週之後了。   挺詫異父母親的想法,居然沒守成,反倒想開疆拓土,擴大產業。他再一次爲擁有這樣的父母而感到幸運,立馬寫了封回信。   既然要開大飯店,那索性就開到鞍城最大,國營除外。先找地方,具體裝修什麼的等自己回去再說。   要麼就是,別在鞍城開,去盛京,那邊好歹是省會,比老家有發展——雖然東北就沒啥發展。   如今是八月中,《便衣警察》有條不紊的拍攝。   許非帶來的影響是潛移默化的,一個個小細節累積起來,可能等到最後成品時,大家纔會發覺他的貢獻。   不過林汝爲已經很滿意了,比自己最初預想的藝術質量起碼提高了好幾分。   就拿表演來說,胡亞傑比剛開始順暢多了,偶爾還會有亮點出現。宋春麗中規中矩,很標準的完成了任務。   出彩的是申君宜,驚豔的是伍玉娟,真有天賦。   有一場戲是,男女主角聊着什麼事,挺生活化的場景。林汝爲不太滿意,許非就跟伍玉娟溝通一番,結果那姑娘把全組都震了。   當時,她就有意無意的搭着胡亞傑肩膀,小手特自然的在肩頭划動。   小情侶嘛,有點調皮的逗弄男朋友,又一本正經的聽對方說話。正經在眼睛,調皮在手。   這種異性演員間的接觸,過了就色情,少了還尷尬,她都沒有,恰到好處,分明就是那個主動大膽,敢愛敢恨的施肖萌。   胡亞傑臉紅脖子粗,強撐着拍完這場戲。   沒辦法,被女孩子摸太刺激了!   “停!”   “馮曉剛,張嘴說話,你嘴裏含糖球兒吶,稀裏糊塗的!”   “對不住,再來再來。”   馮褲子連忙擺手。   今天這場戲,是周志明等人抓捕幾個倒賣黃金的犯罪分子,找的演員臨時沒來,林汝爲便讓馮褲子客串。   只見他穿着橫紋短袖衫,留着三七分的分頭,脣邊毛茸茸的天然兩撇小鬍子,不用演,往那兒一坐就像。   “今天下午,六點。”   “在哪兒?”   “在海邊。”   “跟誰一起走?”   “跟我老闆,他要去粵省。”   “停!”   林汝爲又喊,“吐字清晰點,跟你說了別含糊!”   “老太太,我說話就這樣,您又不是不知道?”   馮褲子也委屈,“要不您換個人得了,小許說話清楚,您讓他來吧。”   “這角色是犯罪分子,你看他像麼?”   “……”   源自靈魂的發問,直接給馮褲子幹懵逼,不帶這樣的啊!   反正折騰半天,總算把戲拍下來了。   大夥正準備下一場,門外轟隆隆聲響,嘎吱,停了一輛圓頭圓腦的幸福250。   這款摩托車,大概是七八十年代最著名的一款,大江南北都在騎,很多人記憶猶新。   “老鄭!”   “主任!”   “主任!”   鄭小龍從車上跳下來,直入片場,他是責任編輯,平時不跟組,很多人都挺奇怪。   他先跟許非擺擺手,使了個眼神,跟着去找林汝爲。   嗯?   許非一愣,琢磨片刻,哦,可能是臺裏春晚的事。   果然,沒過一分鐘,那屋裏老太太就吵吵起來了。他也不好進去,就在外面等。   過了好久,鄭小龍才溝通完畢,出來道:   “小許,明天去文藝部報到。”   “幾點?”   “就上班時間。”   “知道了。”   鄭小龍轉身走了,許非頓了頓,進去找老太太,“對不住導演,我也沒辦法。”   “不怪你!”   林汝爲跟小孩似的生悶氣,嘟囔道:“都怪電視臺那幫人,去那邊好好幹,別丟臉,受委屈跟我說,我把你要回來……”   “一定一定,拍完了您也得告訴我,我還想混頓飯喫呢。”   “行了別貧嘴了,你今天也別跟着,趁早回家吧。”   “誒,那我走了。”   許非收拾收拾閃了,衆人頓時嘁嘁喳喳,化身長舌男。   “怎麼回事?小許調文藝部去了?”   “那不坑人麼?文藝部能幹什麼啊?”   “聽說是臨時借調,搞完春晚就回來。反正咱們這戲,還有一個多月也拍完了。”   “……”   趙寶鋼和馮褲子面面相覷,許非在劇組就像一座大山,牢牢壓制着這兩個貨,而同時又是他們追趕的目標。   結果Biu的一聲,人沒了。   彷彿瞬間失去了目標,失去了壓力,空虛又懵逼。   馮褲子砸吧砸吧嘴,不是滋味,這說明啥?這邊一近收尾,那邊就急慌慌的借過去。   恰恰說明人家重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