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 一个有趣的灵魂
“你们都爱看什么样的影视剧?”
话音刚落,一个男生便举手,也用不着麦克风,“我最喜欢《胡同人家》了,您什么时候拍三啊?”
底下轻笑,许非一本正经道:“这位同学跑题了啊!我简单说一说,现在提倡多拍类型剧,胡同也是类型剧,叫情景喜剧。
情景喜剧的立意和包袱,很大程度上来源于现实生活。可有些时候,它们不足以支撑一部戏,还偏偏要拍,难免会重复自己。
这样对观众不负责任,何况我也犯不上再抢这碗饭吃,得给后来者机会。”
“您是说,要尝试不同类型的作品么?”
“对,我们中心正在拍的,就是一部跨度十六年的家庭伦理剧。由李小明老师和我共同编剧,仍然关注市井阶层,贴近生活。至于我个人,挺喜欢武侠剧的。”
嗡!
男的都兴奋了。
“您要拍武侠剧么?”
“我最喜欢武侠剧了,《霍元甲》《陈真》!”
“那叫武打,武侠是古装的!”
“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您在书里说影视剧的服装道具要尊重时代背景,那《霍元甲》的背景是清末,为什么不留辫子呢?”
“这个问题好……”
许非乐了,道:“首先,我这本书没提到港台影视,因为现在引进的不多。等大家的观影量上来之后,我会专门写一本关于港台影视剧的册子。
至于霍元甲为什么不留辫子?
很简单!一是创作者没想到,二是想到了,但由于各种原因没有实施。比如人家明星不愿意,或者导演觉得丑,那干脆就不要了。”
哇!
底下惊奇万分,还能这样啊?
“两地的行业制度不同,那边完全商业化,以明星、娱乐、收视率、赚钱为主。除个别导演如李瀚祥,都是能省则省,能糊弄就糊弄。
再扩展一点,还是类型区分。
比如清代背景的武侠剧,主要元素是快意恩仇、儿女情长,服化道能还原最好,如果做不到,有那个时代感也可以。
起码得留个辫子,穿个马褂,别出戏就行。但如果是历史正剧,那服化道就得死抠,台词也得文绉绉的,绝不能生活化……”
气氛慢慢热烈起来。
那个丑男始终没开口,笑嘻嘻的看着一帮年轻人,似觉得非常有趣。他应该快四十了,面色疲惫,眼睛却很单纯,一下就能看到底。
许非在留意,忽然问:“那位先生,我看您一直没参与,您喜欢什么类型?”
“嗯?”
丑男一愣,笑道:“没什么固定的类型,有意思的我都喜欢。一些不好看的剧,某段内容很有趣,我也喜欢。”
“要非选一个呢?”许非道。
“呃,还是爱情剧吧。”
众人轻笑,可能觉得他的外表和爱情剧不挨着。一个女学生问,“为什么呢?您渴望爱情么?”
“我已经有爱情了,我只是喜欢文艺作品中对爱情的表达方式。”
“比如呢?”
“比如胡同,虽然一些内容很沉重,但总体上是一部非常浪漫的作品。”
“浪漫?”
这帮人都是胡同死忠,头一次听用浪漫形容这部戏的。
“我觉得您的观点有偏颇,胡同的现实主义精神是公认的……”
孩子们很喜欢讨论,一个男生道:“就像小保姆跟白奋斗,虽然感情戏值得回味,可它明明在刻画时代痛点,关注边缘人群,我真看不到什么浪漫。”
“对呀,爱情是神圣的,小薇再可怜也是犯罪分子。”另有人道。
“爱情本来就是神圣的,它在各种各样的生活里都是神圣的,所以它才是神圣的……”
丑男的脾气特好,也喜欢笑,就是笑起来更丑。嘴合不上,一口糟牙,时不时还抽下肌肉。
“这个时代造就了很多复杂的人,自愿的被迫的,搞的不纯粹,没什么错。但所有人都变成这样,就会像蛆一样熙熙攘攘。
小薇是个被生活捶打的女人,正在往蛆的方向转变,不过她遇到了白奋斗。她把这些东西扯掉了,回归自己,我觉得这是浪漫的。”
哇!
大家纷纷侧目,这人谁呀?
许非也笑了笑,“好了,还有问题么?”
“您始终强调一个观点,观众在一定程度上决定了作品走向。那我能不能理解,您在暗示现在观众的审美水平太低?”一女生问。
“呃,这不是暗示,已经明示了吧?”
“哈哈!”
一片哄笑。
许老师想了想,道:“不管什么时候,看戏都是因人而异。我喜欢这个,你喜欢那个,规定不了。
那我为什么强调呢?其实不仅仅是影视剧,我们处在一个急速变化的时代,通常会产生很多误解。
比如一样东西是烂的,可我们没见过,我们就觉得是好的。
物质世界的发展非常快,精神层次的提高非常慢。跟十年前相比,都觉着条件好了,现代化了。实际呢,绝大部分人的思想还停留在以前,并没有进步,只是表层的东西提升了。”
“以前叫同志,现在叫先生,先把男女区分开了。”丑男接了一句。
“没错!可到老了又不会叫,男的还能继续叫先生,老太太总不能还叫小姐,叫女士也差点意思,所以还是那个传统。”
“叫老同志。”
哎呀,这个哏捧的太舒服了!
说实在的,许老师见过不少文化人,基本聊不到一块去。特别海马那帮中年男,完全不在一个波段上。
可今天忽然找着频道了。
许非化身男默女泪的鸡汤大师,跟一帮人巴拉巴拉,眼瞅着快中午,道:“今天也差不多了,最后想请你们帮个忙。”
他取出一摞厚厚的表单,“你们报名参加的时候,都填了一份简单资料,有姓名、年龄和职业。
我看了下,大学生居多,各行各业的也有。这里是一份调查表,不是强制性,自愿。你们拿回去,给自己的亲戚好友,特别是同学、同事,麻烦他们填上,然后交还给我。”
于佳佳纳闷,随手抽出一张,见写着:“观众对影视剧满意度及建议调查表”
下面一个个问题:
“您觉得现在国内电视剧的总体质量如何?”
非常好,比较好,一般般,比较差。”
“您觉得最应该改进的地方是,空格。”
“……”
底下人面面相觑,有人道:“许老师,我能问您想做什么么?”
“就是粗略统计一下,老说为观众服务,没观众参与叫什么服务?
比如一部新剧出来了,我会搞一份调查,多少人喜欢,多少人讨厌,都是什么职业和年龄段。这个能了解吧?
今天主要是练练手,每人十份,一份有效问卷两毛钱,不能让你们白干是吧?如果有兴趣,可以报名成为固定调查员,报酬具体再谈。”
“……”
那丑男眼睛一亮,像发现什么宝贝一样。而众人考虑片刻,好像也没啥,遂纷纷取了问卷。
今天都很愉快,前阵子太过压抑,好容易有个缓解身心的机会。而且地方还好,清幽雅致,有吃有喝,就是厕所不方便。
中午时分,许非招待大家吃了些茶点,意犹未尽的陆续散去。
“哎,那位先生!”
丑男正要往出走,忽被叫住,露出一口糟牙,“还有事儿么?”
“跟你聊天非常尽兴,正式认识一下吧……”
许老师伸出手,对方看了看,也伸手握住,“你好,我叫王晓波。”
……
交流会散场,几个朋友留下帮忙收拾。
于佳佳算看明白了,说据点还真是据点,这逼货肯定要往别的方面发展了。当然她还搞不懂具体涵义,比如这个调查,费钱又费事,意义何在?
她忍不住询问,许非堂而皇之的来一句,“为了以后骂架啊!”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以后跟人吵架的时候,他空口白牙,我手握数据,我就能干死他!”
什么鬼?
于佳佳更懵,自然不信这种狗屁倒灶的理由。
许老师反倒很嗨皮的亚子,一边抹桌子还一边哼歌,“葫芦娃,葫芦娃,一根藤上七朵花,风吹雨打丢了仨……”
“不是,你就开个交流会,至于高兴成这样么?”
“认识一个有趣的家伙,当然高兴了。”
许非伸出手指晃了晃,“你不懂。”
……
几位记者带着交流会的料走了,于佳佳肯定详细发,别的也能给个小豆腐块。
许老师主要目的不是卖书,是慢慢塑造自己的一个品牌。
搞传媒,公众对你的印象极为重要,尤其文化、影视这一块。提到《南方周末》会想到什么?提到《锵锵三人行》会想到什么?提到张国师、冯裤子、葛尤会想到什么?
现在一提起许非,文化人是头一个标签,制片人其次,演员几乎没人提了。
需要保持自己的正面热度,新鲜的,又不冲击当下风气的,开开茶话会,交流会,发表点意见,为影视艺术劳心劳力之类。
你不光要做事啊,做完事也得吆喝啊,吆喝才能让上头关注,下头爱戴,让公众逐渐形成一种认知:
许非出品,必属精品。
第三百零一章 秋凉
“一辈子很长,要跟有趣的人在一起。”
王二是个非常有趣的家伙,许老师也是个有趣的家伙,所以一见面就成了朋友。
这货刚从国外回来,现在北大任教。
他的专业很杂,最早考上人民大学,读贸易经济系,后到匹兹堡大学的东亚研究中心做研究生。
回国后到北大社会学任讲师,后又去人民大学当统计学讲师。
由于要做统计,各种分析工具不可少,以前人工计算,有电脑了自然用电脑。这货自学编程,编了好些软件,还卖了点钱,被中关村多家公司拉拢入伙。
甚至用电脑写作后,嫌人家输入法不好,自己编了套输入法,速度跟英文盲打一样。
他还有个在清华大学学编程的外甥,打算毕业后以摇滚为生。
他便规劝,说:“唱《黄土高坡》的都打扮得珠光宝气,演秋菊的卸了妆一点都不悲惨,听说她还想嫁个大款……这说明了一个真理,别人的痛苦才是你艺术的源泉,而你去受苦,只会成为别人的艺术源泉。”
外甥听从劝告,毕业开了软件公司,只把摇滚当成爱好。
外甥叫姚勇,最著名的程序作品是《QQ炫舞》,而他加入的那支乐队,叫水木年华。
……
许非认识王二的兴奋,远远超过了对自己新书的关注。
他的书发售了,并未掀起什么大热潮,毕竟之前都看过,还是理论性文章。
不过在腰封这种东西的宣传下,一个月左右,京城一地依然卖出去数千本,购买者多为影视从业人员和业余爱好者。
然后销量缓慢增长,各地也在缓慢增长。
后世实体书最好的时候,应该在零几年,传统文学向快节奏的速食文化转变,于丹能卖出去几百万本,简直天方夜谭。
这年头文盲还不少呢,汪朔在92年出四卷本文集,卖了二十多万都敢叫洛阳纸贵。
转眼到了初秋。
一场雨过后,京城的暑气迅速消散。
许非来到《渴望》片场,篮球场周边湿漉漉的,鞋子踩上去都会有几分凉意。
棚内更是潮湿阴冷,剧组为了保持干燥做了很多工作,也尽量拍秋冬的戏,让演员能穿件厚衣裳。
刘慧芳知道王沪生和竹心的事后,主动提出离婚。王沪生没答应,但日子也过不下去了,正赶上父亲平反,小洋楼又回来了,便搬回去住。
养女不慎摔伤,有瘫痪的可能,刘慧芳为照顾养女,请假太多,总扣工资。
王家不想要这个养女,产生矛盾,刘慧芳索性直接离婚,并离开了工厂。
她弟弟国强从兵团回来,跟哥们倒腾点东西摆摊,被李三斤坑的毛干鸟净,要死要活。刘慧芳去找李三斤讨说法,天天去,终于把货物要了回来。
她没有工作,每月靠王沪生给的抚养费,干脆自己在早、夜市摆摊,跟李三斤有来有往,慢慢熟悉。
今儿是李程儒的第一场戏,已经在里面了。
“准备!”
“再来一遍!放松点啊,刚才太紧张了!”
“开始!”
在一个大杂院门口,俩人一里一外。
“在社会上混,谁也没义务对你团结友爱。我这是提前让他交学费了,真碰上心狠的主儿,别说货,连命都得搭进去。”
“可,可你也不能骗人啊。”
“怎么叫骗呢?我当初说的明明白白,他答应的清清楚楚,一抹脸不认账还说我骗人?”
李程儒往外推,“走吧走吧。别老搁这戳着,还以为咱们怎么着呢。”
砰!
门关上了。
“好!”
鲁小威喊了一声,“比刚才自然多了,再放松点就更好……大家先休息休息!”
鲁导拍了仨月,再把握不准《渴望》的风格,纯粹庸才。生活化,表演自然,情绪自然,唯独台词差距太大。
二人合写,许非尽量跟前面保持一致,只是把里面的琼瑶味儿剔了。
但到李三斤出场,就不再压制,人物本身就这特点,一口的尖酸刻薄。于是对比度一下子出来了,特鲜活。
“许老师!”
李程儒过来招呼,还挺不好意思,“见笑了啊,好些年没演戏了。”
“挺不错的,照这意思演,熟悉熟悉就成了。”
“呵,承您过奖。”
他爱拽几句文化词儿,什么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如鲠在喉之类的。
“以前就听说您的本子好,不演不知道,这李三斤简直量身打造啊!哎,您最近出书,我可买了一百本呢,聊表心意。”
噗!
许非汗啊,“您这么着,就跟我书卖不出去似的……行吧,也确实卖不出去。”
“其实不少了……”
旁边忽插来一句,略微有点哑。
“李老师!”
“您刚来啊?”
“嗯,下午有我的戏。”
李雪建穿着厚衣服,拿着大茶缸子出现,笑道:“你那书啊,我还买了几本,送给朋友看看。确实是好,但毕竟不是小说,有点偏离大众。我先接点水。”
他转了一圈回来,裹裹衣服,很冷的样子。
“刚入秋,至于么?”
许非面色郁闷,还沉浸在“原来我的书都被亲朋好友买走了”这种设定中。
“太至于了!”
李程儒亮了下秋裤,接话道:“您待一会没事,真要在棚里拍一天,身上都能长毛。”
“嗯,天凉下雨,棚里就潮……那不又喊上了。”
李雪建冲那边示意,却是凯丽在喊叫抱怨,清清楚楚,众人也习惯了。
“女同志是受累,我这身子骨站一天都受不了,晚上回家得喝两口缓缓劲。”
“哟,您爱喝酒?”
“也不是爱喝,就没事整两盅。”
李老师被俩场面人包围,说啥都不能掉地下。李程儒借坡就下驴,“那这么着得了,晚上收工我做东,咱们整两盅。”
“这个……”
“再叫上鲁导、孙嵩、大钢子,咱们就当小聚。”许非道。
李雪建本就心动,听了嘿嘿笑两声,算是默认。
……
屋子里,张俪忙着收拾行李。
新买的大箱子,已经装的非常满,还在往里塞一件厚外套,嘴上也不停:“我这就走了,你在家好好的。别又冻着,冷了热了的自己有点数。”
“行了,你要不要烙个大饼挂我脖子上?”
小旭帮她扣上,依依不舍,“你们今年都在香山么?”
“是吧,等唐城修好了才能过去。听说那边还准备建三国城,地方可够大的。”
《唐明皇》筹备多时,终于开机。前期在香山搭景,得驻扎一段,同时无锡影视城正大力修建。
央视有四大影视基地,涿州、无锡、威海、南海。
无锡从87年开始建造,逐步扩大,拍《唐明皇》建唐城,拍三国建三国城,后来又有水浒城。涿州部分重叠,也有唐城和汉城。
张俪这一走,短期回不来,最担心的就是屋里的可人儿。
她见还有点时间,坐下来细声道:“你平时买点面条备着,喜欢做就吃一口,不爱做就去外面吃,我就怕你饿着。”
“我又不是真的小孩子!你出门在外才要照顾自己,你看你……”
小旭摸摸她的脸,语重心长,“大半年忙里忙外,瘦了这么多,身子最重要,别一股脑扎进去。对了……”
她忽然跑进卧室,拿个纸兜出来,“送你的。”
“你送我这个做什么?”
“穿呀,这种舒服,别穿你那背心了。”
“可这也太,太……”
张俪展开一瞧,红了脸,“上下包不住几两肉,我怎么穿啊?”
“又不是给人看的!你在山里不比城里,我买了两套,准保能救你的急。”
姑娘半推半就,被强行塞进箱子。
“好了,我得走了。哎,他要来,你就说我进组了,两三个月再回来。”
“你没告诉他?”
“没功夫了,你们俩也好好的,别成天斗嘴。”
张俪摸摸她的头,提着大箱子下楼。
第三百零二章 大美人
《红楼梦》杀青后,小旭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感到迷茫,现在好像找到方向了。她觉得自己在创意方面非常有天赋,且能运用到这个行业里。
为目标而奋斗,是人生一大乐事。
她在工作间坐了很久,不知不觉天色黯淡,又飘起了小雨。当凉风吹进屋子,她终于觉得冷的时候,才猛地抬头。
“做好了!”
小旭看着修改无数次的画稿欣喜万分。服装广告不好拍,她将那点灵感扩散到极致,总算找到个关键词。
魔都。
潘红是魔都人,带着这座城市独有的精致和骄傲,用时装将她们联系起来,肯定是个很有趣的画面。
就是技术和资金……
算了,小旭摆摆手,反正是个狗大户!
她关上窗户,恍然发现到晚上了,腹中饥饿,想做饭又懒得动,往桌上一pia。
“好饿呀……”
“砰砰砰!”
“砰砰砰!”
老楼隔音差,哦不,是房子隔音都差。
外面忽传来一阵迈台阶的声音,直觉让她起身坐好,简单收拾收拾,跟着听哗啷啷开门声。
“今年雨可不少,晚上还怪冷的。”
许非披着一身湿凉进门,瞧了瞧,“张俪呢?”
“她进组了,过段才回来。”
小旭凑近几步,蓦地退开,皱眉道:“你又喝酒了?”
“刚跟剧组吃饭,顺路过来瞅瞅。你吃晚饭了么?”
“准备煮面条。”
“哦……”
许非晃晃脑袋,道:“我回去了,今天喝不少,一会耍酒疯就糟了。哎你广告怎么样?”
“做好了。”
“那我明天,哦,后天过来。”
他确实喝不少,脚底下略微打晃。小旭忍不住道:“你骑车子么?”
“嗯。”
“车子放这儿,你打车吧,半路摔了又赖我。”
“知道了……我以后少喝点,走了。”
……
香山也在下雨,比京城更凉。
夜晚,熟悉半山招待所里,张俪轻轻敲开一扇门,“刘巍老师,明天时间变了,早上六点化妆。”
“诶诶,您别叫老师,您一叫我心里慌。”
刘巍顶着一脸褶子出来,压根不敢摆主演的谱。全国人民都认识宝钗,谁知道他啊?何况他在胡同客串过,大魔王的恐怖终身难忘。
听说俩人交好,嗯……
“那总不能叫您同志、师傅吧?您早点睡。”
张俪笑笑,转到另个房间,“严老师,明天时间变了,早上六点化妆。”
严敏求,饰演太平公主,还在贾静雯版《倚天屠龙记》中演灭绝师太。
她告知了几个主要演员,抹身回到自己房间,一推门,里面三个大美人。一个是李健群,一个相貌古典,温婉艳丽;一个气质诡异,带点妖气。
正是《杨贵妃》、《唐明皇》的女主,周洁和林芳冰。
两部戏套拍,演员互有穿插。
李健群都是武惠妃,周洁在电影里是杨玉环,在电视剧里是赵丽妃。林芳冰在电视剧里是杨玉环,戏份重,倒是没演电影。
她们俩成名特别早,林芳冰拍过《一个女演员的梦》、《夜行货车》等。周洁学跳舞的,水平极高,拍过《垂帘听政》、《火烧圆明园》。
而此刻,三个娇滴滴的女人各捧饭盒,正呼噜呼噜吃汤泡饭。桌上的电饭锅里,还剩着半锅鸡汤。
想征服一个女人,先征服她的胃!
——许树人
张俪看着好笑,感觉自己到哪儿都是厨子,道:“李老师也就罢了,你们俩已经够胖了,怎么还增?”
“是习惯。”
林芳冰满不在乎的撩撩头发,“我在家胖了三十斤,天天吃,不吃难受。”
“嗯嗯。”
虽然增肥,但一点都不胖的周洁点头。五官精巧,小脸长颈,往下是一身完美的骨架——有图的上图啊!
“主要你的鸡汤太好吃了。”
李健群又盛了一饭盒。她为设计熬了一年,搞的清瘦憔悴,不得不增肥。
这四个人,李老师最大,周洁61年的,张俪和林芳冰同岁。
她来参与制片,确实解决了不少麻烦。温柔大度,跟谁也不动气,有矛盾私下讲,给你留面子。在剧组人缘极好,还团结了一票大美人。
倘若许老师在此,不免又得感叹一番旧时代风物巴拉巴拉。
“小俪,明天吃什么?”
林芳冰吃饱喝足,摸了摸肚子。
“你还真把我当厨子了?剧组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呗。”
“啊?”
周洁也不干了,俩人乌央乌央恳求一番,才换了顿晚餐。
待她们离开,李健群稍留一会儿,笑道:“好久没见,你也瘦了,这阵子累坏了吧?”
“还行的,就是重复重复,枯燥了点。”
张俪真的很喜欢对方,凑到跟前坐着,“你就好了,我特别羡慕你去敦煌,快给我讲讲。”
李老师在外时,俩人经常通信,讨论服装造型,她还把自己的画稿寄过去,关系已经很熟。
“那边荒凉缺水,交通不便,连个旅店都难找,我一个月洗不上一次澡。听研究所的同志讲,以前更困难,连电都没有,他们拎着汽灯进窟临摹,头几年才供了电。”
李健群话音一转,叹道:“不过真好啊!我去了四次,每次都叹为观止。我看到了飞天,盛唐,色彩,还有很多日本人过来,跪在佛像前痛哭。”
“日本人?”
“是呀,日本人很推崇敦煌文化的。有人说是寻根,我倒不觉得,这是他们对盛唐的顶礼膜拜,顺便以继承者自居。”
此刻张俪看她的眼神,跟那帮学生看许老师的眼神一模一样。
“对了,我带了些草稿……”
李老师取了自己行李,翻出一摞画稿。
八开见方,铺满床,全是千姿百态的剧中人物。大到服装,小到配饰,从武则天到李隆基,从初唐到盛唐……这些设计,足有近万件。
“……”
张俪跟个小女孩一样,满口赞叹:“您的服装,加上大杨哥的头发妆容,这才叫大唐风韵呢。”
“你这丫头,其实你也挺有天赋的。”李老师被夸的不好意思。
“我不行,我只跟美院老师学了几年,后来当兵就生疏了。不过这个剧美术方面非常重,我想多了解一下,也好帮帮忙。”
“好啊,以后我教你。”
李健群自己不喜欢争,但并不讨厌上进的,何况真的很合得来。
第三百零三章 吻
今秋的雨特别密,一个礼拜下了三场,一场比一场凉。
清晨时分,上班的人已忙碌起来,披着雨衣行走匆匆,宛如一只只彩色蚂蚁。
半新不旧的卧室里,雨淅淅沥沥的敲打窗子,伴着楼下的杂乱声。屋内光线黯淡,透着潮气阴凉。
“唔……”
小旭难受的醒来,只觉脑袋昏昏沉沉,身子软软的陷在褥子里,提不起半分力,不由心中郁闷,又感冒了。
慢吞吞下地烧水,吃了药,把薄被子甩到一边,拽了床厚被。
跟着又一pia,想死。
其实有时候自己也气恼,为什么总生病呢?体质弱,抵抗力低,想了八百次锻炼可就是懒。
生病太讨厌了,张俪还不在。
她窝在床上胡思乱想,药劲上来半睡半醒,也不知什么时候。
……
“咚咚咚!”
“哗啷啷!”
许非拎着早点,敲了两声没动静,开门进屋就觉得不对劲,到卧室一瞧。
“啧!”
他不用问就知道,无奈道:“你这体质绝了,天一冷就感冒,昨晚又着凉了?”
“被子薄。”
“吃药了么?”
“吃了。”
她费劲翻了个身,睁眼看看又合上,含糊道:“难受。”
许非本是来看广告的,也没了心情,买的包子估摸不能吃,遂煮了点粥,就着榨菜。
“来,吃点东西。”
“不想吃。”
“吃东西才好得快,来。”
他过去扶,结果那身子一起,就像拔出一截白萝卜,两条胳膊和仅穿着背心的脖颈前胸,白花花一片。
“放开我!”
小旭后知后觉,毫无力气的挣扎。
“没,没注意……”
许老师尴尬,找到衬衣扔过去。
这卧室非常拥挤,一张大床紧贴着窗,这边挨着小沙发,对面是一套柜子,摆着电视机和镜子。
小旭靠在床上,勉强喝了点粥。许非坐在沙发上,吃自己的包子,道:“幸亏我过来了,不然你可怎么办?”
“我自己还能死了不成?你吃完上你的班去。”
“我一会请个假,照顾病号。别跟我说不用,我乐意。”
许老师见她想说又说不出来的亚子,道:“病人就自觉点,你今天吵不过我。”
他太清楚对方的节奏了,立即转移话题,摸出一堆卡片,“昨天单位发,也不是发,算摊派吧,特意带来给你刮刮。”
小旭果然被吸引,拿起一瞧。
长条形的卡片,最上头是吉祥物盼盼,正面有历届亚运会的举办城市和时间,以及开奖区。能刮两次,写着一次开奖,二次开奖。
一次直接刮,二次有具体时间。
背面则是奖品告知:“本期奖券共发行1008万张。
特奖,10000元及京城三日游。
头奖,1000元。
二奖,100元。
三奖,5元。
四奖,1元。”
今年8月9日,首批亚运会基金奖券正式登陆京城。跟着各省也会发行,样式不同。
通常一块钱一张,计划发行4.3亿,其中30%是筹集款,剩下是发行费用和发奖款。也就是说,给亚运会直接贡献了1.3亿。
所以说良心啊,比后世的彩票良心多了!
“你买了多少?”
“一百块钱的,我想都包圆,人家不让。”
小旭翻了个白眼,但兴致勃勃,用指甲一蹭,“哎呀,感谢您支持亚运基金,没中么?”
“没中,我来一个。”
于是乎,俩人开始劲劲的刮奖。
没有人不喜欢刮彩票,记住,没有人!那种对未知的结果紧张又期待的心情,足让人欲罢不能。
许老师上辈子交过的一个女朋友,就送了自己二百块钱刮刮乐当生日礼物,也是神奇。
“四等奖!”
“又是四等奖!”
“呀,中了五块钱。”
中奖的单独拿出来,泾渭分明的两堆。
许非手黑的可以,连五块钱都没中,一百张很快见底,转眼还剩一个。
“你来吧,我今天手气不行。”
“没有可别怪我。”
小旭拿着奖券搓了搓,还吹口气,瞬间失望,“一块钱。”
“没事没事,残血翻盘的毕竟是少数,来算算。”
俩人一统计,刮出一百二十五块钱,赚了!
“这个当公款吧,以后下馆子用。”
“好呀,你压那个底下。”
许非把钱散开,压在柜子的玻璃下边——也不知啥时候流行的,柜子上放块玻璃,有的还垫块地毯。
郑渊洁《奔腾验钞机》里,就有张被压在玻璃下面,会说话的五块钱。
而许老师又煞有介事的贴了张纸条,上写:“吃饭专用,挪用打死!”
“咳咳……咳咳……”
小旭笑的直咳嗽,脸蛋愈显血色。
跟这个人在一块,总会带给她很多生活中的小乐趣。这些乐趣温馨浪漫,狗屁倒灶,里面全是对她的懂得和宠。
没第二个人再有。
……
雨下到傍晚,慢慢停了。
小旭过午吃了药,又犯困,迷迷糊糊的睡了一觉,醒来发现没有动静,猛地撑起身。结果见沙发上躺着一人,也眯着。
沙发特小,刚够俩人坐。他身高腿长,光上身都不够装,腰很拧巴的撅着,两条腿耷拉到那边。
别扭又滑稽。
“……”
小旭抿抿嘴,侧身躺下。非常非常近,呼吸声就在耳边一起一伏。
她看着看着,忽然又很难过。
搬出来之后,俩人各忙事业,冲淡了不少烦恼。他平时总顺路过来,看两眼,问候几句,带点小礼物,却是比以前新奇。
仨人在一块,还能平稳些,最怕独处,一独处,心里就像开了闸,什么都冒出来。
这个人的好,自己比谁都清楚,可是,兜兜转转还是那个老问题:不知道怎么办!一人若走,另一个也不会留,而这个家伙越来越大胆……
她见对方动了动,赶紧闭上眼。
“哎我去……”
许非腰都快折了,佩服自己这也能睡。
那丫头还没醒,病恹恹的脸,一条膀子搭在外面。
有些人病,气质直线跳水;有些人病,反倒更添几分吸引,黛玉的魂儿可是在她身子里。
“这么着还挺漂亮,但还是健健康康的好。”
许老师自言自语,攥住那手想放进被子,可一握住,又舍不得松开。
她和张俪都不是拉长条的骨架,手脚有点肉,却不粗短,滑滑嫩嫩的像块果冻。这货把玩了一会,才给人家塞进去。
晚饭依然是白粥榨菜,比早晨多吃了些。
一整天就没晴过,上班的人陆续回来,又一阵乱响。亏得是顶楼,相对清静。
小旭也躺了一天,见天色越来越黑,忽然有点害怕和紧张,“你怎么还不走?”
“待会的,这点挤公交人多。哎看看电视吧,这我一回没看过呢。”
许非打开电视机,里面正放动画片《花仙子》,跟着是京城新闻。
年初开大会,他讲的黄金时段概念深入人心,六台山都开始试水。先是少儿时段,接本地新闻,接《新闻联播》、《天气预报》,接电视剧。
这一大串,牢牢把观众钉死。
“自1985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居民身份证条例》公布至今,鉴于全国大多数地区颁发身份证工作已基本完成,经国务院批准,身份证的使用和查验制度在全国范围内开始实施。
身份证适用于下面多种权益事项:
选民登记;户口登记;兵役登记;办理个体营业执照;投宿旅店办理登记手续;提取汇款、邮件等……”
“以后出门不用带介绍信了?”小旭奇道。
“公务出差得带吧,私人应该不用了……”
他翻出半袋瓜子,用手一只只剥,“话说我第一次用介绍信,还是跟你来京城见王导。哎哟,你那臭脸从头摆到尾,结果怎么样,还不是靠我上下打点。”
“呸!你就比我多带三斤粮票也叫打点?你还想跟我借钱买太师椅呢!”
她忆起往事,不禁好笑,“再说你以前跟个盲流似的,谁能放下心?”
“我怎么就盲流了?”
“哟,我给您提醒提醒……”
小旭掰着手指头吐槽,“不务正业,偷奸耍滑,成天打架,把你弄进曲艺团也不好好学,搞的都没人收你。你妈来我家串门,十句有八句都是家门不幸。”
“呃……”
许非挠挠头,怪不得自己没拜师呢,原来没人收啊!!!
“哼!我们小时候一块玩,长大我就不理你了。”
她忽然觉着很神奇,“不过,不过后来你就像换了个人,完全不一样。”
“那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是见王导的时候。”
“嗯,从那以后就开始心心相印了。”
“好不要脸,谁跟你……”
小旭蓦地顿住,好像是这么回事,以前只当他童年玩伴,长大渐渐疏远。而正是从那时起,接触越来越多,互相了解的也最深。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知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许非把一撮瓜子仁放到她手里,叹道:“这世上的事说不清楚,可能浑浑噩噩了十几年,忽然就开窍了。可能以前嫌弃,慢慢却相知了。就像我也说不清楚,我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
“你,你又说这样的话!”
“以前呢,其实也没啥感觉,就跟个小屁孩似的,欠收拾。”
许非没理她嗔怨,继续道:“可后来发生很多事情,当我意识到的时候,发现你已经非常非常重要了。”
“……”
病中的人本就脆弱,这几句话直扎进心脏,不晓得什么滋味。小旭怔怔的,然后捂住脸,哭了出来。
“呜呜呜……你来惹我做什么,你惹我做什么……呜呜……”
“别哭别哭。”
她感觉自己又被拥进一个怀里,挣了挣,没半分力气。头上的烧,身上的热,心里的千回百转杂糅在一处。
那身子骨瘦削的似落叶,娇柔的若珍宝。
窗外仿佛又下了雨,淅淅沥沥,淅淅沥沥。好半天,她止住哭,又挣了挣,“放开我。”
“别哭了啊,越哭越伤身。”
许非给她抹眼泪,拿药倒水,“来,以后记着饭后吃。”
小旭不言语,只低着头吃药喝水,眼睛通红。
“早点睡,无聊就看看电视,我明天再过来。”
许非握着她的手,顿了顿,终忍不住往前一凑,温香柔软。
“给我一个吻,可以不可以,吻在我的心上,让我想念你……”
电视里,一个歌手唱着数十年前的老情歌,满纸的云裳霓虹,当时明月。
第三百零四章 拍广告
“今天好点了么?”
“嗯。”
次日晚上,许非下班过来,带了罐麦乳精和几瓶水果罐头。他倒想买点别的,可没有啊!这年头探病,最有脸面的礼品就是这个。
陈小旭缩在被子里不敢看他,自己又在拧巴。
许老师已经习惯她的拧巴,打开一瓶大桃罐头,“来……”
瞧她不动,“我喂你。”
“我自己吃!”
小旭抢过罐头,又甩过一摞画稿,“广告!”
许非坐在沙发上看,越看越惊讶,比以前更成熟,连创意的最初想法,成形的过程都有。
背景在魔都。
开始画面,一个古旧的弄堂,女人穿着旗袍,端庄优雅的往外走。走过低矮的平房,熙攘的街道,高耸的大楼,最后来到江边。
同时身上的衣服也在变,从旗袍变成的确良衬衫,牛仔裤,再到现在的流行服装……
广告词:“从古典到现代,从传统到潮流,时代在变幻,美丽也在改变。穿出美丽,彰显自我,伊莲服饰,时尚生活。”
“……”
许非瞧了瞧病秧子,天赋这东西真没处说。
一个没啥文化的初中生,能做到那么大的广告公司,凭借的不仅仅是明星光环。何况现在还在上学,知识更系统化。
“镜头感不错,词儿换一个。时代在变幻,美丽也在改变,有点不对。
你要从古代开始,以前富人喜欢扬州瘦马,穷人喜欢大胸大屁股,这种审美有变化。但你从旗袍开始,我觉得没太大区别。”
“怎么没区别?旗袍讲究气质身段,女人味,建国后男女统一,劳动服、军装才是美。改革开放,西方潮流进来,爆炸头喇叭裤才叫美。怎么就没区别?”
“我说内在的美,不是外……好像内在也有区别。”
许非挠挠头,“行吧,那就没修改的。”
“通过了?”
“通过!”
“嘻!”
小旭露出两个酒窝,往下一躺,“可算完成了,不然命都没了。”
“哼!一点不考虑我的成本,我还得去魔都拍。”
“你又不差那几个钱,哎,你打算找谁当导演?”
“谢铁骊怎么样?”
“啊?”她吓一跳。
“那谢飞呢?要不谢晋吧,张艺谋也行……”
嘁!
她白眼都懒得翻。
许非拿到画稿也很急切,道:“我得回去准备了,改天再来。”
他说完站着不动,直勾勾盯着人家,还故意往前迈一步。
“……”
小旭的小手在被窝里揪紧褥子,是真紧张,结果一只大手伸过来,揉揉自己的头。
“好好休息,我走了。”
……
下半年以来,政府愈发重视文艺界的宣传教育属性,特别是电影。
九月份,首届中国电影节在京开幕,主要目的就是为四十年国庆献礼。
为期七天,推出近两年问世的四十部影片。《开国大典》和《四十年前的这一天》作为领衔之作,在开幕式上首映。
之前讲过,年初开了场全国故事片创作会议,确定主旋律的天下。
其实从去年开始,面对所谓的娱乐浪潮,广电部、财政部已经建立资助基金,四年资助了《开国大典》、《百色起义》等六部影片,总金额1005万元。
而《开国大典》也正式拉开了,中国电影进入主旋律时代的序幕。
此外,电影节还选出了建国四十年的“十大电影明星”,包括:赵丹、崔嵬、白杨、孙道临、于兰、王心刚、谢芳、刘晓庆、潘红、姜文。
除去后面三位,都是解放前出生的老前辈。也就是说官方定义,这三个是年轻一辈最出色的。
……
九月是开学的季节,也是跟大学告别的时候。
北电85届已经毕业,各奔东西。曹宝平留校任教,讲编剧课程;王晓帅暂回老家,等待分配;路学常是京城人,也在等待分配。
楼烨压根没想那出,刚拍完毕业作品,一部16毫米彩色短片《耳机》。目前正为自己的首部故事片筹款,到处接活,什么广告、纪录片、剪辑都干。
“叮铃铃!”
傍晚时分,楼烨骑车回到自己的出租屋,发现有两位客人等候。
“老曹?”
“许老师!”
他非常意外,连忙下车,“里面请,里面请!”
许非跟着曹宝平过来,进屋一扫,极为简陋,“你家不本地的么?怎么还租房子?”
“清静,自由。”
“哦,你这就不考虑分配了?”
“我讨厌制片厂制度,准备做独立电影。”
“勇气可嘉……”
许老师不置可否。
在后世一票浮夸的电影导演中,楼烨是难得的关注边缘群体和社会状态的家伙。但他拍不出《我不是药神》那种作品,他喜欢往撕裂的另一面钻。
其实他的天花板不高,想法很多,技法不够,始终差那么一口气。
不过他的镜头非常好,《苏州河》里的周公子,《紫蝴蝶》里的雨,骚气无比。
“今天找你呢,是想请你拍个广告,不知道有没有兴趣?”
“什么样子的广告?”
许非把整理后的画稿递过去,楼烨翻了翻,眼睛一亮,“这个创意很好啊,这是电影的手法,您想的么?”
“一个朋友。你觉得实现有困难么?”
“……”
楼烨皱眉思索,又跟曹宝平反复研究,“背景和服装的变化可以做,但那种顺滑的过渡,目前还办不到,只能利用镜头切换。”
“切换就生硬了,这样呢……”
许非画了几笔,“按画面算,人穿着旗袍从左边走到右边,很自然的出镜。然后再切换,换套衣服和背景,重新入镜,再出镜。”
“形式可以,但单纯走的话,节奏太慢。”曹宝平也建议。
“旗袍端庄,牛仔裤活泼,风衣飒爽,大衣高傲?”
“对,就是这样!”
楼烨一拍巴掌,谈影像和不谈影像完全是两个人。
“那好,我们拍摄资金是五万块,制作剩下的就是你们团队酬劳。你自己找人手,去魔都拍。”
五,五万块??
两个刚毕业的苦逼大学生,第一次对土豪有了概念。
《渴望》一集才两万,还得加上后期……
“那女主角是谁?”
“喏!”
许非瞄了眼那台破黑白电视机,里面正报着十大电影明星的新闻。
“潘红。”
第三百零五章 叶赫那拉英
午后,百花深处。
一辆小轿车开进胡同,在百花录音棚停了停,又从新街口那边的巷子出去。胡同窄就这点好处,不走大车,也不停车,停了就堵。
下来四个女人,三个气场十足,一个黑涩会风,流里流气。
进录音棚,准备一番,阿毛率先开始。
“悠悠岁月,欲说当年好困惑,亦真亦幻难取舍……”
雷蕾在外面戴着耳机听,喊停道:“取舍的取,短了,情感力不够,再来一遍。”
“亦真亦幻难取舍。悲欢离合都曾经有过,这样执着究竟为什么……”
“好!”
雷蕾点点头,比了个大拇指。
《渴望》不知不觉已经拍了四个多月,前期筹备充分,两台摄像机拍,进度比原版快很多,估摸六个月就能搞定。
片头片尾曲出来了,中心的一级作曲家雷蕾,和他的老公易茗。两口子几乎包办了中心所有经典剧的音乐,个个百代流芳。
同名曲《渴望》,由阿毛演唱。
她去年在春晚唱过《思念》之后,俨然年轻一辈的领军人物。自身条件也好,那嗓子一出来,满满的大气磅礴和岁月厚重。
就是现在形象不太好,短发,粗眉毛,跟蜡笔小新似的。
“姐,唱的真棒!”
“哎哟,这录音棚真好,我什么时候能在这录盘专辑呢?”
女人满脸羡慕,因为百花深处是圣地,是所有京城歌手的梦想。
“你嗓音条件比我好,现在不也出名了么?”阿毛笑道。
“我跟你比不了啊,你是大姐!”
“……”
俩人在这虚情假意,旁边的李娜暗自翻了个白眼,进去录音棚。
“千万别起高,这是你一毛病,总爱往高了唱。”
雷蕾一摆手,“开始!”
“有过多少往事,仿佛就在昨天。有过多少朋友,仿佛还在身边……”
“停!还是高了!”
“对不起,我再来一次。”
李娜以前是唱豫剧的,去年才进入歌坛,远没有九十年代大魔王的风采,一首《青藏高原》空前绝后。
其实韩红唱的也好,但一张嘴就不是内味儿。李娜版真是开口跪,苍凉悠远,巍巍雪山……
“谁能与我同醉,相知年年岁岁……”
“停!咬字清晰一点,再来!”
雷蕾要求极严,因为对这首歌比较偏爱。
当时跟老公合作,最先就是被“谁能与我同醉”打动,先谱了高潮这段曲子,然后才补前面的。
至于“如今举杯祝愿,好人一生平安。”
原版是,“如今举杯祝愿,身如一缕轻烟。”
易茗始终觉得境界不高,结果就像天上掉下来似的,福至心灵,改成了好人一生平安。
平安平安,1024啊!
……
几人录完歌出来,小轿车还没来接。
大眼瞪小眼的站一会,雷蕾忽道:“要不去许老师家看看吧?”
“他能在家么?”阿毛问。
“今儿休息,差不多吧。”
黑涩会女人好奇,“姐,许老师是谁啊?”
“我们中心的,呃……”
雷蕾想说个具体职称,发现不好形容,道:“反正是《渴望》的编剧,他住百花胡同,走几步就到。”
还没用半分钟,便停在了四合院门口,照例被门脸镇了一下。
“哇,这跟隐居的似的。”
女人大大咧咧上前敲门,结果吱呀,许非刚巧出来。
噫!
他吓了一跳,再一瞧,卧槽,这不叶赫那拉英嘛?
“许老师!”
“许老师!”
雷蕾和阿毛都有交集,笑道:“我们今天录歌,顺便来打声招呼,你要出去呀?”
“哦,我不急,来来里面请。”
许非让进院,没进正屋,在南房的小客厅坐了坐。本想泡好茶,但里面有个人很膈应,瞬间换成白开水。
“你们录什么歌?”
“《渴望》主题曲。”
“哦,好歌啊。”
许老师点点头,问:“哎阿毛,闭幕式给你发邀请函了么?”
“刚发的。”
“那歌八个人唱,没意思。你跟于文华学学,弄个独唱才牛。”
“我没那么大面子,要不你帮我说说?”阿毛翻白眼。
“说说呗,成不成不一定。”
亚运会闭幕式,主题曲叫《今夜星光灿烂》,准备找蔡国庆、刘欢、杭天琪、毛阿敏、张伟进、解晓东、胡月、范琳琳八个人唱。
开幕式却有一首独唱,于文华的《仙鹤》。
于文华都晓得吧?“小妹妹我坐船头,哥儿哥儿你在岸上走哦↗↘”
“……”
许非不咸不淡的陪聊,时不时瞥一眼辣女人,啧啧,果然是黑涩会风。
叶赫那拉英,跟慈禧同族,祖上是宫廷御医,别名叫格格。后来又有个瓜尓佳彤,祖上贵族,也叫格格。
前后两代格格,交相辉映呐!
她去年参加歌手大赛,获得谷大神赏识,加入“谷建芬声乐培训中心”,成为阿毛的师妹。一开始就是给阿毛拎包、录样本,还取了个艺名叫“苏丙”,因为偶像是苏芮。
今年慢慢有点名气了,有了首作品《山沟沟》。
想想明年就90年了,本山大叔首登春晚,正式向京城发展。而这两人的进京,也拉开了东北帮的序幕。
李娜基本不开口,对生人非常闷。几人坐了一会,车来了。
许老师一瞧这车,“你们去哪儿啊?”
“各回各家。”
“那送我一段,我去台里。”
“一车坐六个人,你好意思?”
“哎呀,反正你们瘦,后面挤一挤。”
这货死乞白赖的蹭车,四个女人在后座挤成茄子。好容易松快了,辣英开口就喷:“这人怎么不要脸啊?亏得还叫老师。”
“他平时就不正经的样,不管你男女。”雷蕾道。
“就是,他叫我阿毛,我说什么了?”
而那边,许非进了京台,约好跟李沐碰面。
主任办公室里,李沐喝着茶水一脸倦容,“休息还把我叫过来,有什么大事儿?”
“还真是大事。”
许非翻出写好的部分剧本,推过去道:“明年的剧我有点想法,我想试试武侠剧,打算找吉台、台湾、香港四地联合。
您看看计划书,觉得行呢,我想跟胡同2一样,把台里这份承包下来。”
第三百零六章 合拍
李沐一听四地联合,还以为这孙子要搞电视剧版《开国大典》,结果是武侠剧,再看看计划书,也不是那么回事。
剧名《雪山飞狐》,改编自金庸小说。
意思是吉台出场地和后勤,京台出剧本、部分资金和服化道,然后找港台的电视台合作。如果人家不愿意,那就单请一些技术人员和演员合作。
李沐作为一个政治敏感性超高的领导,首先察觉到其中的“文化交流”意味。
顶着名牌,准保一路绿灯。
所以他先是心动,如果做成了,京台、中心、自己又会上一个档次,问题是具体操作。
“改编权怎么算?”
“如果他们点头,人家一般都有金庸古龙的改编权。至于能不能共享,呵,我们连著作权法都没有。”
“如果不点头,不外借人员呢?”
“香港电视台拒绝的可能性较大,他们经常改编金庸小说,不稀罕。台湾呢,常年被港剧捶打,但近两年有振兴之相。
他们也喜欢武侠,如果想赶超香港,势必要全方位突出。
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就是外景,港剧的棚景惨不忍睹,内地却有大好河山,天然优势,这便是吸引力。”
自产武侠不行,就得跟人家学习,学会了再发展。
可惜现实中没这个过程,《白眉大侠》、《甘十九妹》是巅峰,也是结束。再往后,无论原创还是改编,几乎个个都带着港台元素。
李沐抓住了重点,关键是意向,倘若那边也想拍,就会非常好谈,“这样,我们先沟通一下,看看人家的意思。”
“好,我等您消息。”
“哼!你这小子,几天不给我找事我都不习惯。你要闲得慌,去《渴望》帮帮忙也成。”
“呃……”
许非顿了顿,觉得有些话也该说了,“主任,您想必清楚,我从头到尾就不喜欢《渴望》。但我也得承认,观众确实爱看这些。
我现在就想弄点自己喜欢的东西,同时又能受观众欢迎。《渴望》还没什么,我就怕以后跟中心的整体思路,会越来越有分歧。
所以我觉得承包挺好,您信任我,您就给我这摊活儿,我给您拿出好作品。”
李沐皱眉,训道:“你丫莫名其妙跟我掏心窝子,是想单干了?”
“不不不不,我好歹三级美术师,绝对忠党爱国。”
“爱个屁!你小子我早看透了,不就想自己单开一盘,大权独揽么?”
李沐敲敲桌子,“胡同成功,不代表你永远成功。在体制内做事,只要有一次失败,那些看你不顺眼的,你得罪过的,就会像疯狗一样扑过来。
坐什么位置,担多大责任,到时候我可能都护不住你!
你小子心气高,表面谦和,实则难入你的眼。你想锻炼锻炼也行,不管以后留不留这,好歹是中心一荣耀。”
这话也重了,许非只能道谢。
末了又道:“那个,我还想请几天假去魔都,给我妈那店拍个广告。”
“你妈那店……”
李沐没好气,道:“什么时候去?”
“下旬吧。”
“哎那正好,金鹰奖月底在杭城办,你就直接过去。今年还挺不一样,说是现场公布,现场颁奖。”
“这边谁去啊?”
“都盯着《渴望》那头,我只好亲自跑一趟了。”
嘁!
……
台湾有老三台,台视、中视、华视。我们看到的台剧,大部分都是这三家出品。
中视的一间办公室内,二人正在研究明年的拍摄计划。
男的是台里领导,女的五十多岁,一脑袋卷发,满脸横肉,正是四大制作人之一的周游,江湖人称“阿姑。”
台湾是制播分离,或者电视台外包给制作人,或者制作人找电视台拉投资,关系紧密。
周游跟中视合作多年,出品过《神雕侠侣》、《神州侠侣》、《一代女皇》等大热剧。潘迎紫就是她捧红的。
说起来《神州侠侣》很有印象,白云飞,萧玉雪,红花鬼母……小时候看潘迎紫,美的不可方物。
“环境不同啦,你再拍那些小家小气的戏,观众不会喜欢。现在竞争这么激烈,你拿不出独一无二的东西,人家就跑去看台视,就跑去看华视。”
周游不停劝说,负责人比较犹豫,“可远赴大陆取景,政治上怎么说,经费也不是小数目。”
“我们就是拍戏的,管什么政治啦?现在关系这么好,不抓住机遇,等以后越来越多人意识到,我们就晚了。
经费是个问题,但我们可以找那边的电视台合作,尽量节省成本。”
“可是……”
在负责人纠结中,一位工作人员进来,“大陆的京台来信,您过目。”
他一瞧,面色极为古怪,推给周游看,也是非常神奇。
“他们是给我们一家,还是三台都有?”
“三台都有。”
“哦……”
负责人点点头,这才真实了点。
不然太玄妙了,这边正研究去大陆拍戏,那边咔嚓就来个合作意向。
“京台蛮有魄力的嘛,《一代女皇》就是他们引进的。”
周游仔细翻了翻,越看越跟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不由心思大动。但有两个问题,剧本和演员。
二人商讨一番,负责人道:“立即回信,合作可以,让他们先把剧本寄过来看看。我们这边有规定,禁止启用大陆演员,只能说抱歉了。”
……
万事皆在许·重生渣男·非的掌握之中。
李沐感觉神了,香港果然没兴趣,湾湾果然有回应,判断全对。
中视提的两个要求,剧本好商量,演员不能让。许非攒戏的目的之一,就是让内地演员露露脸。
而且中视瞎杰宝白话,台湾不绝对禁止大陆演员,是对数量有规定。
原版《雪山飞狐》启用了很多大陆演员,最后不也播了么?还让当局放开限制了。
双方都有意向,接下来便是具体商讨。
许非的意见是:剧本最好中心出,中心也最好拿一部分资金,这样有更多的话语权。吉台那边天上掉馅饼一样,乐颠颠表示一定保障后勤。
不禁感慨,没白结盟啊,不愧带头大哥!
这就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主儿……
第三百零七章 论战(1)
上半年环境不好,飞天奖啥都没搞,敷衍了事。
下半年局势稳定,颁奖又热闹起来。在杭城好好搞一次,也不提前宣布,现场颁奖。听说还有晚会,哦不,叫授奖文艺大会。
像后世那些提名名单、红毯秀、嘉宾拆信封、插科打诨,本质上是将颁奖礼娱乐化,更吸引眼球。
现在可不行,颁奖礼是非常严肃的事儿。
金鹰奖办了6届,今年是第7届,跟飞天奖并为电视双奖——此乃政府盖章的。
白玉兰86年开始,两年一届,今年没有。而且它是国际性质,很多外国电视剧参选,本土剧拿奖概率很小。
所以整个下半年,全国最重大的文艺活动,一个是刚闭幕的电影节,一个就是10月下旬的金鹰奖。
业内和媒体极其关注,发了不少评论性文章,结合金鹰奖阐述近年电视剧发展,和暴露的诸多问题。
卧室,晚饭刚过。
几盘残羹剩饭摆在桌上,谁都懒得收拾。
小旭抱着热水袋在床上看电视,许非坐在沙发上看报纸,随口道:“我过阵子去魔都拍广告,你去么?”
“不去。”
“那我得走上十来天,还有个金鹰奖要参加。”
“跟我有什么关系?”
“告诉你一声啊……”
许非微微转头,见一只小手搭在旁边,遂握住把玩,“十来天也是估计,不过月底前我一定赶回来。”
小旭抽了一下没抽动,抿着嘴不吭声。她也知道自己抽不动,可就是拧。
而他轻轻摩挲着,忽然不动,直盯盯看着一篇文章。
中青报,八十年代最具影响力的报纸之一。什么张志新、张海迪,就是他们报道的,以前每周三刊,今年才变成日刊。
这是副刊的一篇评论:《国内电视剧的地域性差异》。
“中国幅员辽阔,人口众多。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各地的文化风俗喜好自古不同。如今又包含了电视剧。
东西南北中,南北相差最大。北人不爱看南戏,因为听不懂;南人不爱看北戏,因为不对味儿。
电视剧也存在这个问题,有些剧到了北方就遇冷,到了南方就水土不服。
如何消除这种隔阂?
首先我觉得原因有两个,语言和文化。
在日常生活中,别说南北,就一个县,一个村,都有不同的方言。国家近些年推广普通话,正是要解决这个问题。
电视剧也一样。其实现在做的非常好,荧幕上基本都在讲普通话,对消除地域差异是良好帮助。
至于深层次的文化因素,我觉得要提高立意,去挖掘一些社会共性……说到这里,不得不想到本届金鹰奖,有几部呼声很高的电视剧。
比如魔都台拍摄的《东方大酒店》、《家春秋》。虽以本土为背景,但讲的是全社会的问题。
《家春秋》是名著,虽发生在蓉城,但真切反映了那个时代,揭露了封建专制制度的罪恶。
《东方大酒店》发生在魔都,但描写了年轻的改革家面对守旧官僚势力的种种磨难,直指改革浪潮中的假丑恶。
此外还有《末代皇帝》,严谨端正,讲述了那段特殊时期的一个特殊人物。
三部剧的共同点,都是立意高远,超脱了地域束缚,讲人与社会的共性。而且全篇采用普通话,观众毫无压力。
反观《胡同人家》,在国家大力推广普通话的环境下,反其道而行,出现了大量的方言角色。
虽在内容上深刻,关注现实问题,表现手法却不是那么令人接受。男女主角讲的是半文不白的‘京片子+普通话’,剧中体现也是京味儿文化。
这对消除地域隔阂是不利的,尤其很多年轻人在模仿剧中的台词腔调,视为一种流行……只有当普通话普及,创作者都在关注共性问题,电视剧才会适用于所有观众……”
小旭见他半天没吭声,好奇道:“你看什么呢?”
许非把报纸递过去,她瞧了瞧,笑道:“好靶子,好靶子。”
“什么好靶子?”
“人家点名批评,你反击回去,一来二去热度不就有了?”
“诶,我可没那个心思!”
“少装蒜,瞧你那眼神,指不定正谋划这个呢。”
“啧!”
许非忍不住揉她的脸,“你说你这么聪明干什么?”
“放开我……唔……”
他吧唧亲了一口才松开,道:“不过这次不容易,人家文章写的好,说的也有道理。胡同确实存在地域缺陷,我得好好想想怎么喷,啊呸,怎么讨论。”
……
这篇文章引起了一些骚动。
以前喷胡同的,都往情景喜剧的形式,或内容不深刻上走,结果被啪啪打脸。后来就没人说了,但看不惯的仍然看不惯。
文章作者或许没有恶意,人家也承认胡同内容强大,但从普通话、方言、南北差异这个角度讲,就有些新颖了。
符合主流观念啊!
要知道,国家在文字和语言上经历了非常激烈的改革和思考。
先说文字,单讲建国后。
1964年,国家颁布《简化字总表》,共2236字,也就是今天通行的简体字。
又搞出个《第二次汉字简化方案》。这根本就不叫字了,比如雪,没有雨字头,只剩下半部分。
蛋,变成了旦。
傅、副,都变成了付。
动乱结束后,二简字很快被废除。但国家想继续改革,甚至某些干部想直接废除汉字,用拉丁化拼音代替——这是民国时期就有的说法,某些大名人就倡导过。
幸亏这些都没成功,不然我们今天写的可能是偏旁部首,或一些字母了。
文字和语言是一体的,1985年国家才统一思想:要大力推广普通话;汉字是国家的法定文字;拉丁化拼音只作为语音符号使用。
同时重新发表了《简化字总表》,共2235字,只对第一版中的6个字做了调整。
跟着在86年,推广普通话活动在全国铺开。
所以在这种大环境下,胡同的方言非常扎眼,只不过之前都被它的形式内容吸引,还没人掰扯这个。
第三百零八章 论战(2)
上午,某家属院。
陈长本带着许非敲开一户人家的门,开门的是个老太太,疑惑道:“您找谁?”
“刘主任在家么?我们特来拜访。”
“老刘,找你的!”
不多时,屋里又出来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先生,先辨认了一下,才道:“哦,小陈啊,快进来快进来。”
此人以前是京城市高官,退休后临危受命,当了国家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的主任。85年上任,87年退。
时间很短,但汉字和普通话的调子,正是他走访调查上报中央,才得以最终确立。
三人到客厅就座,许非自我介绍,胡同没看过,提书却知道。
“影视剧自我修养,每期不落,我还剪下来了。”
老先生找出一个剪报本,还真有那十篇文章。
剪报,八九十年代的流行现象。读书看报时发现感兴趣的文字图片,便剪下来贴在本子上。跟笔友一样,极具时代感。
“刘主任……”
“退休就别叫主任了。”
“呃,好。今天来是有个事情想请您聊聊,不知方便不方便?”
许非递过中青报的那篇评论,老先生戴上花镜一瞧,“哦,这个我看过,挺有道理的。怎么了?”
“我也觉得挺有道理,但太绝对,也有些片面……”
他有备而来,巴拉巴拉聊了半天,心满意足的离开。
……
“论电视剧的语言统一,方言不可取。”
“让传统留在传统,新时期新作品无需再有地域差异。”
“论影视剧对青少年的影响。”
近两天,文章引起的议论有扩大之势。
一些人开始支持这种论调,强调影视剧必须用普通话,必须消除地域隔阂,胡同是反其道而行云云。
倘若在后世,这种颁奖礼前后的争论,通常会运用到饭圈里,来场精彩纷呈的撕逼大战。
当然现在木有,就算想黑,前提也是对影视艺术的探讨,顺便埋汰一下胡同。
李沐坐不住了,专门把许非叫了去。
“你小子不从来不吃亏么,怎么被人骂了两天连个屁都不放?”
“正准备放呢,就被您叫来了。”
许非摸出一篇稿子,“我收集资料来着,不打没有把握的仗。”
李沐仔细看了三遍,问:“你准备投哪儿?”
“中青报呗。”
“嗯,就事论事,千万别提金鹰奖。现在还不知道结果,你要把牛逼吹出去了,最后没拿,整个台都陪你丢脸。”
“明白明白。”
……
次日,中青报又登了篇文章。
《也论影视剧的地域差异》
“首先感谢那位老兄对胡同的关注,确实研究很深。最近也冒出许多声音,说的委婉慈祥,同样感谢。
这里谈谈我的观点。
目前的影视作品确实存在地域差异,那老兄认为消除差异的方法,是普通话和挖掘社会共性。
先说说普通话。
这几日我去拜访了一位老先生,他主持过语言文字的改革工作,说遇到很多实际问题。
比如,戏曲中如何推广普通话?
工作组的意见是,传统的地方戏曲如粤剧、越剧等,可沿用方言,不然就没有传统特色了。新编的戏曲节目,要尽可能推广普通话,减少方言。
再如,书法如何做到汉字规范化?
意见是,作为书面交际工具,应严格遵守规范。至于书法艺术,可以百花齐放,不能强求一律。
而小组对影视剧的态度,要求少用方言,有些可用可不用的,应力求不用。
由衷佩服这位老先生和当时的工作小组,他们给了艺术足够的缓冲空间,没有一棒子打死,强制要求影视作品规范化。
首先我完全支持对普通话的普及,但反对将艺术作品一刀切。
我也参与过《便衣警察》,那里面都是普通话。因为是正剧,风格严肃。
胡同说方言,因为是情景喜剧,轻松幽默。影视剧要刻画人物,突出效果,方言是一种表现手法。
于兰姑说武汉话的感觉,就是比说普通话好。何况她说的也不是纯正方言,我要求她贴近普通话,就是为了让观众听懂。
还有现在提倡类型剧,比如拍一部警察剧,警察抓了犯人,一问外地农村的。你说他是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好?还是带点口音更生动?
或者直接问一句,为什么越剧电视剧、黄梅戏电视剧可以有,胡同却不能说方言呢?
我觉得要有个态度,不能为了刻意而刻意,说什么合适,那就说什么。
再谈谈共性。
那老兄的观点有些绝对,不是挖掘出共性,就能打破地域隔阂,看的还是质量。
我们谈影视剧的地域性,其实根子在整个社会,它是随着社会生产力和科技的发展而改变。
对世界的认知很重要。
一个土生土长的北方农村人,肯定听不懂粤语,但他上了学,步入社会,接触各种各样的事物,比如港台音乐,他可能流利的唱出一首粤语歌。
同样,一个南方长大的孩子,到北方上大学,同学们来自五湖四海,各有各的习惯。这些东西在一起交融、了解,他的认知就不局限在家乡那一块。
或者两个城市的人互不相识,但用计算机发送邮件,成为了朋友。
这就是生产力发展的结果。
当火车越来越快,坐飞机的人越来越多,去趟省城不用再酝酿半个月,说走就走……天南地北的人和信息互相交流,地域间的屏障很容易被打破……”
八九十年代,影视剧存在这个毛病。
早期的冯氏贺岁片过不了长江,南方观众对京味儿幽默不感冒。后来社会水平越来越高,信息时代,冯裤子还是玩那点东西,南方观众却爱看了。
当然《老娘舅》、《外来媳妇本地郎》之类,外地人真的看不懂。
……
某大院,又一个戴眼镜的大领导读着报纸。
五十多岁,刚管这摊工作不久,主要就是电影、电视剧、新闻报刊什么的。
他读的很细致,笑道:“这个观点很有意思,能从这个角度来阐述地域文化差异。”
“也不算新鲜,托夫勒在《第三次浪潮》里就写过,计算机的出现让人类慢慢进入信息社会。这个许非,顶多套用了一些理论。”秘书道。
“那也很难得啊,文艺界会拍戏的人不少,会拍戏还有想法的人不多,尤其还这么年轻。《第三次浪潮》传入国内好几年了,就没见文艺界有人读的。以为跟他们没关系么?大错特错……”
领导简单提了两句,就转向别的话题。
秘书却心里有数,这是记着了。
第三百零九章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这次不大不小的争论,随着许非文章发表而骤然停止。
因为看不懂。
你一拍电视剧的谈个毛的电子邮件啊?谈个毛的信息社会啊?是不是玩不起???
中国发送的第一封电子邮件,是在1986年或87年,时间有争议。反正是发送了,当时报纸也报道,但究竟啥是计算机,啥是电子邮件,绝大部分不明白。
许非把这东西拎出来,瞬间让看客觉得不是一维度的。
嗖嗖嗖发射二向箔那种。
而在对方懵逼的时候,许老师穷追猛打,甚至使用了新入手的大杀器。
从交流会开始,他搞了两次调查,第一次二百张,第二次四百张。四百张,是目前覆盖面的极限,再多就得砸大钱。
于是乎,在各方暂且懵逼的时候,中青报又登了许非的第二篇文章。
一句废话没有,全是数据。
“最近做了个小调查,共400份有效问卷。
其中108人是在校大学生,17人是大学老师,45人是新闻从业者,98人是文艺单位人员,26人是工人……
30岁以下的占45%,30到40岁的占30%,40岁以上的占25%。
此前还有一次小调查,共200份有效问卷。我将两次结合,简单罗列一下。
超过90%的人,认为近两年的国产剧,数量虽然下降,总体质量却上升,跟前几年相比有显著提高。
超过88%的人,表示很期待我们提倡的类型剧、行业剧,特别是展现自己职业的行业剧。
95%的人表示,港台剧确实比国产剧好看,主要集中在:故事新颖,吸引力强,演员特别洋气,音乐武打出色,说不上来反正就是好……
58%的人,觉得电视剧中出现方言没什么关系,只要能听懂。
67%的人表示,自己平时讲普通话,但跟家人沟通还是用方言,根子就在这口地方味儿上。
一位大学教师写了详细观点:
‘普通话要推广,但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我们存在一个认知错误,方言等于听不懂的话,这是不对的。有些人讲话带口音,但大多听得懂,有些就完全听不懂。
我们纠正后者,应把口音和方言区分开,艺术作品带点口音,会更生动。
比如高英培的《钓鱼》,他不用天津味儿说,根本没个听。
二他妈妈,给我烙仨糖饼!
这用普通话说就完了:媳妇儿,给我烙三张糖饼。’
还有个新闻从业人员写道:
‘电视台覆盖很重要,央视的剧为啥受欢迎,因为覆盖面广,基数多。
地方台只能照顾当地观众,北方人看不到南方的剧,南方人也看不到北方的剧。如果地方台也能被全国接收,了解多了,隔阂自然会慢慢消失……”
好嘛!
这东西一出来,全惊了。
八十年代以来,文化思想上的争论数不胜数,可没人见过拿调查数据砸的!人家还说了,400份问卷保证真实,怀疑的可以去他那儿查验。
虽然文中没提,但大家不约而同的想到一句话“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跳脚的瞬间消失,惹不起惹不起。
之前类似的也有,中青报就搞过一个“我最喜爱的银幕青年形象”评选,收到选票100万张。
不懂得数据分析,什么性别、年龄、职业、文化程度通通没有,就评个结果出来。
100万人的数据啊!白白浪费。
许非扯着伟人和群众的旗浪天浪地,一击必杀,是为了自己的传媒做铺垫。传媒与观众反馈密不可分,但他可不想搞什么收视率调查,会404的。
后世没有一部电视剧不买收视率,不买,电视台就不播你的剧。
据说最猖獗的时候,每集能达到150万。就是说,除了拍摄的投入之外,还要花几千万甚至上亿去买收视率。
那卖收视率的人是谁呢?
不晓得,不晓得。
……
香山,深秋。
转眼到了十月下旬,山里总冷的快一些,枫叶已经掉光了,颓木衰枝,零落残红。
清晨的招待所里,一帮人乱糟糟的准备出工。张俪摆弄着一套微型的古代建筑模型,布局严密,气派磅礴,房屋坐落分明,正是盛唐长安。
导演想拍一些大全景,技术条件又不够,张俪便找人制作模型。
镜头怼上去,放大放大,以假乱真。
她干的是传统制片,除了创作什么都管,一百多人吃喝拉撒,车辆道具,服装布景……有靳雨生带着,成长飞快。
这会拿着东西正想下楼,忽听下面一阵招呼,许非蹬蹬蹬跑上来。
“你怎么来了?”
她那点惊喜都能溢出来。
“有点事,李老师和大杨哥呢?”
“在里边呢。”
“哦,我一会找你。”
许非拍了她一下,急匆匆过去,进到化妆间,杨树云正给李健群做造型。
李老师穿着唐代宫装,雍容华贵,布料非常客气。杨树云正往她脑袋上插什么东西,一根根像孔雀开屏似的。
俩人也非常惊讶,好长时间没见,“你干嘛来了?”
“有事找你们,这会没人吧……”
许非鬼鬼祟祟的锁上门,坐下观瞧,忍不住赞道:“您敦煌没白去啊,我不懂,但我觉着漂亮。大杨哥手艺也见涨,瞧这扇面插的。”
“有事说事,一会还给别人做呢。”杨树云没好气道。
“哦,是这样。我正攒一部武侠剧,跟台湾、吉台合拍,八九不离十了。我这边负责服化道,想请你们帮帮忙。”
武侠剧?
李老师眨眨眼,“我们从来没接触过,你怎么想起找我们?”
“啧,为了大陆荣光啊!
我跟你们讲,武侠剧在古装服化道里就一碎催,上不得台面。《射雕英雄传》都看过吧,那什么狗屁美术?
这次主要有台湾同胞,人家以为咱们是对3,我咔扔俩王下去,炸的他们毛干鸟净,这叫脸面。”
说着摸出一本《雪山飞狐》,一本《飞狐外传》。
“金庸的小说,两本合一本。清朝年间,江湖好汉,咱不用像历史剧那么严谨,有点意思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