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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 一個有趣的靈魂

  “你們都愛看什麼樣的影視劇?”   話音剛落,一個男生便舉手,也用不着麥克風,“我最喜歡《衚衕人家》了,您什麼時候拍三啊?”   底下輕笑,許非一本正經道:“這位同學跑題了啊!我簡單說一說,現在提倡多拍類型劇,衚衕也是類型劇,叫情景喜劇。   情景喜劇的立意和包袱,很大程度上來源於現實生活。可有些時候,它們不足以支撐一部戲,還偏偏要拍,難免會重複自己。   這樣對觀衆不負責任,何況我也犯不上再搶這碗飯喫,得給後來者機會。”   “您是說,要嘗試不同類型的作品麼?”   “對,我們中心正在拍的,就是一部跨度十六年的家庭倫理劇。由李小明老師和我共同編劇,仍然關注市井階層,貼近生活。至於我個人,挺喜歡武俠劇的。”   嗡!   男的都興奮了。   “您要拍武俠劇麼?”   “我最喜歡武俠劇了,《霍元甲》《陳真》!”   “那叫武打,武俠是古裝的!”   “我有個問題一直想問,您在書裏說影視劇的服裝道具要尊重時代背景,那《霍元甲》的背景是清末,爲什麼不留辮子呢?”   “這個問題好……”   許非樂了,道:“首先,我這本書沒提到港臺影視,因爲現在引進的不多。等大家的觀影量上來之後,我會專門寫一本關於港臺影視劇的冊子。   至於霍元甲爲什麼不留辮子?   很簡單!一是創作者沒想到,二是想到了,但由於各種原因沒有實施。比如人家明星不願意,或者導演覺得醜,那乾脆就不要了。”   哇!   底下驚奇萬分,還能這樣啊?   “兩地的行業制度不同,那邊完全商業化,以明星、娛樂、收視率、賺錢爲主。除個別導演如李瀚祥,都是能省則省,能糊弄就糊弄。   再擴展一點,還是類型區分。   比如清代背景的武俠劇,主要元素是快意恩仇、兒女情長,服化道能還原最好,如果做不到,有那個時代感也可以。   起碼得留個辮子,穿個馬褂,別出戲就行。但如果是歷史正劇,那服化道就得死摳,臺詞也得文縐縐的,絕不能生活化……”   氣氛慢慢熱烈起來。   那個醜男始終沒開口,笑嘻嘻的看着一幫年輕人,似覺得非常有趣。他應該快四十了,面色疲憊,眼睛卻很單純,一下就能看到底。   許非在留意,忽然問:“那位先生,我看您一直沒參與,您喜歡什麼類型?”   “嗯?”   醜男一愣,笑道:“沒什麼固定的類型,有意思的我都喜歡。一些不好看的劇,某段內容很有趣,我也喜歡。”   “要非選一個呢?”許非道。   “呃,還是愛情劇吧。”   衆人輕笑,可能覺得他的外表和愛情劇不挨着。一個女學生問,“爲什麼呢?您渴望愛情麼?”   “我已經有愛情了,我只是喜歡文藝作品中對愛情的表達方式。”   “比如呢?”   “比如衚衕,雖然一些內容很沉重,但總體上是一部非常浪漫的作品。”   “浪漫?”   這幫人都是衚衕死忠,頭一次聽用浪漫形容這部戲的。   “我覺得您的觀點有偏頗,衚衕的現實主義精神是公認的……”   孩子們很喜歡討論,一個男生道:“就像小保姆跟白奮鬥,雖然感情戲值得回味,可它明明在刻畫時代痛點,關注邊緣人羣,我真看不到什麼浪漫。”   “對呀,愛情是神聖的,小薇再可憐也是犯罪分子。”另有人道。   “愛情本來就是神聖的,它在各種各樣的生活裏都是神聖的,所以它纔是神聖的……”   醜男的脾氣特好,也喜歡笑,就是笑起來更醜。嘴合不上,一口糟牙,時不時還抽下肌肉。   “這個時代造就了很多複雜的人,自願的被迫的,搞的不純粹,沒什麼錯。但所有人都變成這樣,就會像蛆一樣熙熙攘攘。   小薇是個被生活捶打的女人,正在往蛆的方向轉變,不過她遇到了白奮鬥。她把這些東西扯掉了,迴歸自己,我覺得這是浪漫的。”   哇!   大家紛紛側目,這人誰呀?   許非也笑了笑,“好了,還有問題麼?”   “您始終強調一個觀點,觀衆在一定程度上決定了作品走向。那我能不能理解,您在暗示現在觀衆的審美水平太低?”一女生問。   “呃,這不是暗示,已經明示了吧?”   “哈哈!”   一片鬨笑。   許老師想了想,道:“不管什麼時候,看戲都是因人而異。我喜歡這個,你喜歡那個,規定不了。   那我爲什麼強調呢?其實不僅僅是影視劇,我們處在一個急速變化的時代,通常會產生很多誤解。   比如一樣東西是爛的,可我們沒見過,我們就覺得是好的。   物質世界的發展非常快,精神層次的提高非常慢。跟十年前相比,都覺着條件好了,現代化了。實際呢,絕大部分人的思想還停留在以前,並沒有進步,只是表層的東西提升了。”   “以前叫同志,現在叫先生,先把男女區分開了。”醜男接了一句。   “沒錯!可到老了又不會叫,男的還能繼續叫先生,老太太總不能還叫小姐,叫女士也差點意思,所以還是那個傳統。”   “叫老同志。”   哎呀,這個哏捧的太舒服了!   說實在的,許老師見過不少文化人,基本聊不到一塊去。特別海馬那幫中年男,完全不在一個波段上。   可今天忽然找着頻道了。   許非化身男默女淚的雞湯大師,跟一幫人巴拉巴拉,眼瞅着快中午,道:“今天也差不多了,最後想請你們幫個忙。”   他取出一摞厚厚的表單,“你們報名參加的時候,都填了一份簡單資料,有姓名、年齡和職業。   我看了下,大學生居多,各行各業的也有。這裏是一份調查表,不是強制性,自願。你們拿回去,給自己的親戚好友,特別是同學、同事,麻煩他們填上,然後交還給我。”   於佳佳納悶,隨手抽出一張,見寫着:“觀衆對影視劇滿意度及建議調查表”   下面一個個問題:   “您覺得現在國內電視劇的總體質量如何?”   非常好,比較好,一般般,比較差。”   “您覺得最應該改進的地方是,空格。”   “……”   底下人面面相覷,有人道:“許老師,我能問您想做什麼麼?”   “就是粗略統計一下,老說爲觀衆服務,沒觀衆參與叫什麼服務?   比如一部新劇出來了,我會搞一份調查,多少人喜歡,多少人討厭,都是什麼職業和年齡段。這個能瞭解吧?   今天主要是練練手,每人十份,一份有效問卷兩毛錢,不能讓你們白乾是吧?如果有興趣,可以報名成爲固定調查員,報酬具體再談。”   “……”   那醜男眼睛一亮,像發現什麼寶貝一樣。而衆人考慮片刻,好像也沒啥,遂紛紛取了問卷。   今天都很愉快,前陣子太過壓抑,好容易有個緩解身心的機會。而且地方還好,清幽雅緻,有喫有喝,就是廁所不方便。   中午時分,許非招待大家喫了些茶點,意猶未盡的陸續散去。   “哎,那位先生!”   醜男正要往出走,忽被叫住,露出一口糟牙,“還有事兒麼?”   “跟你聊天非常盡興,正式認識一下吧……”   許老師伸出手,對方看了看,也伸手握住,“你好,我叫王曉波。”   ……   交流會散場,幾個朋友留下幫忙收拾。   於佳佳算看明白了,說據點還真是據點,這逼貨肯定要往別的方面發展了。當然她還搞不懂具體涵義,比如這個調查,費錢又費事,意義何在?   她忍不住詢問,許非堂而皇之的來一句,“爲了以後罵架啊!”   “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以後跟人吵架的時候,他空口白牙,我手握數據,我就能幹死他!”   什麼鬼?   於佳佳更懵,自然不信這種狗屁倒竈的理由。   許老師反倒很嗨皮的亞子,一邊抹桌子還一邊哼歌,“葫蘆娃,葫蘆娃,一根藤上七朵花,風吹雨打丟了仨……”   “不是,你就開個交流會,至於高興成這樣麼?”   “認識一個有趣的傢伙,當然高興了。”   許非伸出手指晃了晃,“你不懂。”   ……   幾位記者帶着交流會的料走了,於佳佳肯定詳細發,別的也能給個小豆腐塊。   許老師主要目的不是賣書,是慢慢塑造自己的一個品牌。   搞傳媒,公衆對你的印象極爲重要,尤其文化、影視這一塊。提到《南方週末》會想到什麼?提到《鏘鏘三人行》會想到什麼?提到張國師、馮褲子、葛尤會想到什麼?   現在一提起許非,文化人是頭一個標籤,製片人其次,演員幾乎沒人提了。   需要保持自己的正面熱度,新鮮的,又不衝擊當下風氣的,開開茶話會,交流會,發表點意見,爲影視藝術勞心勞力之類。   你不光要做事啊,做完事也得吆喝啊,吆喝才能讓上頭關注,下頭愛戴,讓公衆逐漸形成一種認知:   許非出品,必屬精品。 第三百零一章 秋涼   “一輩子很長,要跟有趣的人在一起。”   王二是個非常有趣的傢伙,許老師也是個有趣的傢伙,所以一見面就成了朋友。   這貨剛從國外回來,現在北大任教。   他的專業很雜,最早考上人民大學,讀貿易經濟系,後到匹茲堡大學的東亞研究中心做研究生。   回國後到北大社會學任講師,後又去人民大學當統計學講師。   由於要做統計,各種分析工具不可少,以前人工計算,有電腦了自然用電腦。這貨自學編程,編了好些軟件,還賣了點錢,被中關村多家公司拉攏入夥。   甚至用電腦寫作後,嫌人家輸入法不好,自己編了套輸入法,速度跟英文盲打一樣。   他還有個在清華大學學編程的外甥,打算畢業後以搖滾爲生。   他便規勸,說:“唱《黃土高坡》的都打扮得珠光寶氣,演秋菊的卸了妝一點都不悲慘,聽說她還想嫁個大款……這說明了一個真理,別人的痛苦纔是你藝術的源泉,而你去受苦,只會成爲別人的藝術源泉。”   外甥聽從勸告,畢業開了軟件公司,只把搖滾當成愛好。   外甥叫姚勇,最著名的程序作品是《QQ炫舞》,而他加入的那支樂隊,叫水木年華。   ……   許非認識王二的興奮,遠遠超過了對自己新書的關注。   他的書發售了,並未掀起什麼大熱潮,畢竟之前都看過,還是理論性文章。   不過在腰封這種東西的宣傳下,一個月左右,京城一地依然賣出去數千本,購買者多爲影視從業人員和業餘愛好者。   然後銷量緩慢增長,各地也在緩慢增長。   後世實體書最好的時候,應該在零幾年,傳統文學向快節奏的速食文化轉變,于丹能賣出去幾百萬本,簡直天方夜譚。   這年頭文盲還不少呢,汪朔在92年出四卷本文集,賣了二十多萬都敢叫洛陽紙貴。   轉眼到了初秋。   一場雨過後,京城的暑氣迅速消散。   許非來到《渴望》片場,籃球場周邊溼漉漉的,鞋子踩上去都會有幾分涼意。   棚內更是潮溼陰冷,劇組爲了保持乾燥做了很多工作,也儘量拍秋冬的戲,讓演員能穿件厚衣裳。   劉慧芳知道王滬生和竹心的事後,主動提出離婚。王滬生沒答應,但日子也過不下去了,正趕上父親平反,小洋樓又回來了,便搬回去住。   養女不慎摔傷,有癱瘓的可能,劉慧芳爲照顧養女,請假太多,總扣工資。   王家不想要這個養女,產生矛盾,劉慧芳索性直接離婚,並離開了工廠。   她弟弟國強從兵團回來,跟哥們倒騰點東西擺攤,被李三斤坑的毛幹鳥淨,要死要活。劉慧芳去找李三斤討說法,天天去,終於把貨物要了回來。   她沒有工作,每月靠王滬生給的撫養費,乾脆自己在早、夜市擺攤,跟李三斤有來有往,慢慢熟悉。   今兒是李程儒的第一場戲,已經在裏面了。   “準備!”   “再來一遍!放鬆點啊,剛纔太緊張了!”   “開始!”   在一個大雜院門口,倆人一裏一外。   “在社會上混,誰也沒義務對你團結友愛。我這是提前讓他交學費了,真碰上心狠的主兒,別說貨,連命都得搭進去。”   “可,可你也不能騙人啊。”   “怎麼叫騙呢?我當初說的明明白白,他答應的清清楚楚,一抹臉不認賬還說我騙人?”   李程儒往外推,“走吧走吧。別老擱這戳着,還以爲咱們怎麼着呢。”   砰!   門關上了。   “好!”   魯小威喊了一聲,“比剛纔自然多了,再放鬆點就更好……大家先休息休息!”   魯導拍了仨月,再把握不準《渴望》的風格,純粹庸才。生活化,表演自然,情緒自然,唯獨臺詞差距太大。   二人合寫,許非儘量跟前面保持一致,只是把裏面的瓊瑤味兒剔了。   但到李三斤出場,就不再壓制,人物本身就這特點,一口的尖酸刻薄。於是對比度一下子出來了,特鮮活。   “許老師!”   李程儒過來招呼,還挺不好意思,“見笑了啊,好些年沒演戲了。”   “挺不錯的,照這意思演,熟悉熟悉就成了。”   “呵,承您過獎。”   他愛拽幾句文化詞兒,什麼如坐鍼氈、如芒在背、如鯁在喉之類的。   “以前就聽說您的本子好,不演不知道,這李三斤簡直量身打造啊!哎,您最近出書,我可買了一百本呢,聊表心意。”   噗!   許非汗啊,“您這麼着,就跟我書賣不出去似的……行吧,也確實賣不出去。”   “其實不少了……”   旁邊忽插來一句,略微有點啞。   “李老師!”   “您剛來啊?”   “嗯,下午有我的戲。”   李雪建穿着厚衣服,拿着大茶缸子出現,笑道:“你那書啊,我還買了幾本,送給朋友看看。確實是好,但畢竟不是小說,有點偏離大衆。我先接點水。”   他轉了一圈回來,裹裹衣服,很冷的樣子。   “剛入秋,至於麼?”   許非面色鬱悶,還沉浸在“原來我的書都被親朋好友買走了”這種設定中。   “太至於了!”   李程儒亮了下秋褲,接話道:“您待一會沒事,真要在棚裏拍一天,身上都能長毛。”   “嗯,天涼下雨,棚裏就潮……那不又喊上了。”   李雪建衝那邊示意,卻是凱麗在喊叫抱怨,清清楚楚,衆人也習慣了。   “女同志是受累,我這身子骨站一天都受不了,晚上回家得喝兩口緩緩勁。”   “喲,您愛喝酒?”   “也不是愛喝,就沒事整兩盅。”   李老師被倆場面人包圍,說啥都不能掉地下。李程儒借坡就下驢,“那這麼着得了,晚上收工我做東,咱們整兩盅。”   “這個……”   “再叫上魯導、孫嵩、大鋼子,咱們就當小聚。”許非道。   李雪建本就心動,聽了嘿嘿笑兩聲,算是默認。   ……   屋子裏,張儷忙着收拾行李。   新買的大箱子,已經裝的非常滿,還在往裏塞一件厚外套,嘴上也不停:“我這就走了,你在家好好的。別又凍着,冷了熱了的自己有點數。”   “行了,你要不要烙個大餅掛我脖子上?”   小旭幫她扣上,依依不捨,“你們今年都在香山麼?”   “是吧,等唐城修好了才能過去。聽說那邊還準備建三國城,地方可夠大的。”   《唐明皇》籌備多時,終於開機。前期在香山搭景,得駐紮一段,同時無錫影視城正大力修建。   央視有四大影視基地,涿州、無錫、威海、南海。   無錫從87年開始建造,逐步擴大,拍《唐明皇》建唐城,拍三國建三國城,後來又有水滸城。涿州部分重疊,也有唐城和漢城。   張儷這一走,短期回不來,最擔心的就是屋裏的可人兒。   她見還有點時間,坐下來細聲道:“你平時買點麪條備着,喜歡做就喫一口,不愛做就去外面喫,我就怕你餓着。”   “我又不是真的小孩子!你出門在外纔要照顧自己,你看你……”   小旭摸摸她的臉,語重心長,“大半年忙裏忙外,瘦了這麼多,身子最重要,別一股腦扎進去。對了……”   她忽然跑進臥室,拿個紙兜出來,“送你的。”   “你送我這個做什麼?”   “穿呀,這種舒服,別穿你那背心了。”   “可這也太,太……”   張儷展開一瞧,紅了臉,“上下包不住幾兩肉,我怎麼穿啊?”   “又不是給人看的!你在山裏不比城裏,我買了兩套,準保能救你的急。”   姑娘半推半就,被強行塞進箱子。   “好了,我得走了。哎,他要來,你就說我進組了,兩三個月再回來。”   “你沒告訴他?”   “沒功夫了,你們倆也好好的,別成天鬥嘴。”   張儷摸摸她的頭,提着大箱子下樓。 第三百零二章 大美人   《紅樓夢》殺青後,小旭在很長一段時間都感到迷茫,現在好像找到方向了。她覺得自己在創意方面非常有天賦,且能運用到這個行業裏。   爲目標而奮鬥,是人生一大樂事。   她在工作間坐了很久,不知不覺天色黯淡,又飄起了小雨。當涼風吹進屋子,她終於覺得冷的時候,才猛地抬頭。   “做好了!”   小旭看着修改無數次的畫稿欣喜萬分。服裝廣告不好拍,她將那點靈感擴散到極致,總算找到個關鍵詞。   魔都。   潘紅是魔都人,帶着這座城市獨有的精緻和驕傲,用時裝將她們聯繫起來,肯定是個很有趣的畫面。   就是技術和資金……   算了,小旭擺擺手,反正是個狗大戶!   她關上窗戶,恍然發現到晚上了,腹中飢餓,想做飯又懶得動,往桌上一pia。   “好餓呀……”   “砰砰砰!”   “砰砰砰!”   老樓隔音差,哦不,是房子隔音都差。   外面忽傳來一陣邁臺階的聲音,直覺讓她起身坐好,簡單收拾收拾,跟着聽譁啷啷開門聲。   “今年雨可不少,晚上還怪冷的。”   許非披着一身溼涼進門,瞧了瞧,“張儷呢?”   “她進組了,過段纔回來。”   小旭湊近幾步,驀地退開,皺眉道:“你又喝酒了?”   “剛跟劇組喫飯,順路過來瞅瞅。你喫晚飯了麼?”   “準備煮麪條。”   “哦……”   許非晃晃腦袋,道:“我回去了,今天喝不少,一會耍酒瘋就糟了。哎你廣告怎麼樣?”   “做好了。”   “那我明天,哦,後天過來。”   他確實喝不少,腳底下略微打晃。小旭忍不住道:“你騎車子麼?”   “嗯。”   “車子放這兒,你打車吧,半路摔了又賴我。”   “知道了……我以後少喝點,走了。”   ……   香山也在下雨,比京城更涼。   夜晚,熟悉半山招待所裏,張儷輕輕敲開一扇門,“劉巍老師,明天時間變了,早上六點化妝。”   “誒誒,您別叫老師,您一叫我心裏慌。”   劉巍頂着一臉褶子出來,壓根不敢擺主演的譜。全國人民都認識寶釵,誰知道他啊?何況他在衚衕客串過,大魔王的恐怖終身難忘。   聽說倆人交好,嗯……   “那總不能叫您同志、師傅吧?您早點睡。”   張儷笑笑,轉到另個房間,“嚴老師,明天時間變了,早上六點化妝。”   嚴敏求,飾演太平公主,還在賈靜雯版《倚天屠龍記》中演滅絕師太。   她告知了幾個主要演員,抹身回到自己房間,一推門,裏面三個大美人。一個是李健羣,一個相貌古典,溫婉豔麗;一個氣質詭異,帶點妖氣。   正是《楊貴妃》、《唐明皇》的女主,周潔和林芳冰。   兩部戲套拍,演員互有穿插。   李健羣都是武惠妃,周潔在電影裏是楊玉環,在電視劇裏是趙麗妃。林芳冰在電視劇裏是楊玉環,戲份重,倒是沒演電影。   她們倆成名特別早,林芳冰拍過《一個女演員的夢》、《夜行貨車》等。周潔學跳舞的,水平極高,拍過《垂簾聽政》、《火燒圓明園》。   而此刻,三個嬌滴滴的女人各捧飯盒,正呼嚕呼嚕喫湯泡飯。桌上的電飯鍋裏,還剩着半鍋雞湯。   想征服一個女人,先征服她的胃!   ——許樹人   張儷看着好笑,感覺自己到哪兒都是廚子,道:“李老師也就罷了,你們倆已經夠胖了,怎麼還增?”   “是習慣。”   林芳冰滿不在乎的撩撩頭髮,“我在家胖了三十斤,天天喫,不喫難受。”   “嗯嗯。”   雖然增肥,但一點都不胖的周潔點頭。五官精巧,小臉長頸,往下是一身完美的骨架——有圖的上圖啊!   “主要你的雞湯太好喫了。”   李健羣又盛了一飯盒。她爲設計熬了一年,搞的清瘦憔悴,不得不增肥。   這四個人,李老師最大,周潔61年的,張儷和林芳冰同歲。   她來參與制片,確實解決了不少麻煩。溫柔大度,跟誰也不動氣,有矛盾私下講,給你留面子。在劇組人緣極好,還團結了一票大美人。   倘若許老師在此,不免又得感嘆一番舊時代風物巴拉巴拉。   “小儷,明天喫什麼?”   林芳冰喫飽喝足,摸了摸肚子。   “你還真把我當廚子了?劇組喫什麼,我們就喫什麼唄。”   “啊?”   周潔也不幹了,倆人烏央烏央懇求一番,才換了頓晚餐。   待她們離開,李健羣稍留一會兒,笑道:“好久沒見,你也瘦了,這陣子累壞了吧?”   “還行的,就是重複重複,枯燥了點。”   張儷真的很喜歡對方,湊到跟前坐着,“你就好了,我特別羨慕你去敦煌,快給我講講。”   李老師在外時,倆人經常通信,討論服裝造型,她還把自己的畫稿寄過去,關係已經很熟。   “那邊荒涼缺水,交通不便,連個旅店都難找,我一個月洗不上一次澡。聽研究所的同志講,以前更困難,連電都沒有,他們拎着汽燈進窟臨摹,頭幾年才供了電。”   李健羣話音一轉,嘆道:“不過真好啊!我去了四次,每次都歎爲觀止。我看到了飛天,盛唐,色彩,還有很多日本人過來,跪在佛像前痛哭。”   “日本人?”   “是呀,日本人很推崇敦煌文化的。有人說是尋根,我倒不覺得,這是他們對盛唐的頂禮膜拜,順便以繼承者自居。”   此刻張儷看她的眼神,跟那幫學生看許老師的眼神一模一樣。   “對了,我帶了些草稿……”   李老師取了自己行李,翻出一摞畫稿。   八開見方,鋪滿牀,全是千姿百態的劇中人物。大到服裝,小到配飾,從武則天到李隆基,從初唐到盛唐……這些設計,足有近萬件。   “……”   張儷跟個小女孩一樣,滿口讚歎:“您的服裝,加上大楊哥的頭髮妝容,這才叫大唐風韻呢。”   “你這丫頭,其實你也挺有天賦的。”李老師被誇的不好意思。   “我不行,我只跟美院老師學了幾年,後來當兵就生疏了。不過這個劇美術方面非常重,我想多瞭解一下,也好幫幫忙。”   “好啊,以後我教你。”   李健羣自己不喜歡爭,但並不討厭上進的,何況真的很合得來。 第三百零三章 吻   今秋的雨特別密,一個禮拜下了三場,一場比一場涼。   清晨時分,上班的人已忙碌起來,披着雨衣行走匆匆,宛如一隻只彩色螞蟻。   半新不舊的臥室裏,雨淅淅瀝瀝的敲打窗子,伴着樓下的雜亂聲。屋內光線黯淡,透着潮氣陰涼。   “唔……”   小旭難受的醒來,只覺腦袋昏昏沉沉,身子軟軟的陷在褥子裏,提不起半分力,不由心中鬱悶,又感冒了。   慢吞吞下地燒水,喫了藥,把薄被子甩到一邊,拽了牀厚被。   跟着又一pia,想死。   其實有時候自己也氣惱,爲什麼總生病呢?體質弱,抵抗力低,想了八百次鍛鍊可就是懶。   生病太討厭了,張儷還不在。   她窩在牀上胡思亂想,藥勁上來半睡半醒,也不知什麼時候。   ……   “咚咚咚!”   “譁啷啷!”   許非拎着早點,敲了兩聲沒動靜,開門進屋就覺得不對勁,到臥室一瞧。   “嘖!”   他不用問就知道,無奈道:“你這體質絕了,天一冷就感冒,昨晚又着涼了?”   “被子薄。”   “喫藥了麼?”   “喫了。”   她費勁翻了個身,睜眼看看又合上,含糊道:“難受。”   許非本是來看廣告的,也沒了心情,買的包子估摸不能喫,遂煮了點粥,就着榨菜。   “來,喫點東西。”   “不想喫。”   “喫東西纔好得快,來。”   他過去扶,結果那身子一起,就像拔出一截白蘿蔔,兩條胳膊和僅穿着背心的脖頸前胸,白花花一片。   “放開我!”   小旭後知後覺,毫無力氣的掙扎。   “沒,沒注意……”   許老師尷尬,找到襯衣扔過去。   這臥室非常擁擠,一張大牀緊貼着窗,這邊挨着小沙發,對面是一套櫃子,擺着電視機和鏡子。   小旭靠在牀上,勉強喝了點粥。許非坐在沙發上,喫自己的包子,道:“幸虧我過來了,不然你可怎麼辦?”   “我自己還能死了不成?你喫完上你的班去。”   “我一會請個假,照顧病號。別跟我說不用,我樂意。”   許老師見她想說又說不出來的亞子,道:“病人就自覺點,你今天吵不過我。”   他太清楚對方的節奏了,立即轉移話題,摸出一堆卡片,“昨天單位發,也不是發,算攤派吧,特意帶來給你刮刮。”   小旭果然被吸引,拿起一瞧。   長條形的卡片,最上頭是吉祥物盼盼,正面有歷屆亞運會的舉辦城市和時間,以及開獎區。能刮兩次,寫着一次開獎,二次開獎。   一次直接刮,二次有具體時間。   背面則是獎品告知:“本期獎券共發行1008萬張。   特獎,10000元及京城三日遊。   頭獎,1000元。   二獎,100元。   三獎,5元。   四獎,1元。”   今年8月9日,首批亞運會基金獎券正式登陸京城。跟着各省也會發行,樣式不同。   通常一塊錢一張,計劃發行4.3億,其中30%是籌集款,剩下是發行費用和發獎款。也就是說,給亞運會直接貢獻了1.3億。   所以說良心啊,比後世的彩票良心多了!   “你買了多少?”   “一百塊錢的,我想都包圓,人家不讓。”   小旭翻了個白眼,但興致勃勃,用指甲一蹭,“哎呀,感謝您支持亞運基金,沒中麼?”   “沒中,我來一個。”   於是乎,倆人開始勁勁的刮獎。   沒有人不喜歡刮彩票,記住,沒有人!那種對未知的結果緊張又期待的心情,足讓人慾罷不能。   許老師上輩子交過的一個女朋友,就送了自己二百塊錢刮刮樂當生日禮物,也是神奇。   “四等獎!”   “又是四等獎!”   “呀,中了五塊錢。”   中獎的單獨拿出來,涇渭分明的兩堆。   許非手黑的可以,連五塊錢都沒中,一百張很快見底,轉眼還剩一個。   “你來吧,我今天手氣不行。”   “沒有可別怪我。”   小旭拿着獎券搓了搓,還吹口氣,瞬間失望,“一塊錢。”   “沒事沒事,殘血翻盤的畢竟是少數,來算算。”   倆人一統計,刮出一百二十五塊錢,賺了!   “這個當公款吧,以後下館子用。”   “好呀,你壓那個底下。”   許非把錢散開,壓在櫃子的玻璃下邊——也不知啥時候流行的,櫃子上放塊玻璃,有的還墊塊地毯。   鄭淵潔《奔騰驗鈔機》裏,就有張被壓在玻璃下面,會說話的五塊錢。   而許老師又煞有介事的貼了張紙條,上寫:“喫飯專用,挪用打死!”   “咳咳……咳咳……”   小旭笑的直咳嗽,臉蛋愈顯血色。   跟這個人在一塊,總會帶給她很多生活中的小樂趣。這些樂趣溫馨浪漫,狗屁倒竈,裏面全是對她的懂得和寵。   沒第二個人再有。   ……   雨下到傍晚,慢慢停了。   小旭過午喫了藥,又犯困,迷迷糊糊的睡了一覺,醒來發現沒有動靜,猛地撐起身。結果見沙發上躺着一人,也眯着。   沙發特小,剛夠倆人坐。他身高腿長,光上身都不夠裝,腰很擰巴的撅着,兩條腿耷拉到那邊。   彆扭又滑稽。   “……”   小旭抿抿嘴,側身躺下。非常非常近,呼吸聲就在耳邊一起一伏。   她看着看着,忽然又很難過。   搬出來之後,倆人各忙事業,沖淡了不少煩惱。他平時總順路過來,看兩眼,問候幾句,帶點小禮物,卻是比以前新奇。   仨人在一塊,還能平穩些,最怕獨處,一獨處,心裏就像開了閘,什麼都冒出來。   這個人的好,自己比誰都清楚,可是,兜兜轉轉還是那個老問題:不知道怎麼辦!一人若走,另一個也不會留,而這個傢伙越來越大膽……   她見對方動了動,趕緊閉上眼。   “哎我去……”   許非腰都快折了,佩服自己這也能睡。   那丫頭還沒醒,病懨懨的臉,一條膀子搭在外面。   有些人病,氣質直線跳水;有些人病,反倒更添幾分吸引,黛玉的魂兒可是在她身子裏。   “這麼着還挺漂亮,但還是健健康康的好。”   許老師自言自語,攥住那手想放進被子,可一握住,又捨不得鬆開。   她和張儷都不是拉長條的骨架,手腳有點肉,卻不粗短,滑滑嫩嫩的像塊果凍。這貨把玩了一會,纔給人家塞進去。   晚飯依然是白粥榨菜,比早晨多喫了些。   一整天就沒晴過,上班的人陸續回來,又一陣亂響。虧得是頂樓,相對清靜。   小旭也躺了一天,見天色越來越黑,忽然有點害怕和緊張,“你怎麼還不走?”   “待會的,這點擠公交人多。哎看看電視吧,這我一回沒看過呢。”   許非打開電視機,裏面正放動畫片《花仙子》,跟着是京城新聞。   年初開大會,他講的黃金時段概念深入人心,六臺山都開始試水。先是少兒時段,接本地新聞,接《新聞聯播》、《天氣預報》,接電視劇。   這一大串,牢牢把觀衆釘死。   “自1985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居民身份證條例》公佈至今,鑑於全國大多數地區頒發身份證工作已基本完成,經國務院批准,身份證的使用和查驗制度在全國範圍內開始實施。   身份證適用於下面多種權益事項:   選民登記;戶口登記;兵役登記;辦理個體營業執照;投宿旅店辦理登記手續;提取匯款、郵件等……”   “以後出門不用帶介紹信了?”小旭奇道。   “公務出差得帶吧,私人應該不用了……”   他翻出半袋瓜子,用手一隻只剝,“話說我第一次用介紹信,還是跟你來京城見王導。哎喲,你那臭臉從頭擺到尾,結果怎麼樣,還不是靠我上下打點。”   “呸!你就比我多帶三斤糧票也叫打點?你還想跟我借錢買太師椅呢!”   她憶起往事,不禁好笑,“再說你以前跟個盲流似的,誰能放下心?”   “我怎麼就盲流了?”   “喲,我給您提醒提醒……”   小旭掰着手指頭吐槽,“不務正業,偷奸耍滑,成天打架,把你弄進曲藝團也不好好學,搞的都沒人收你。你媽來我家串門,十句有八句都是家門不幸。”   “呃……”   許非撓撓頭,怪不得自己沒拜師呢,原來沒人收啊!!!   “哼!我們小時候一塊玩,長大我就不理你了。”   她忽然覺着很神奇,“不過,不過後來你就像換了個人,完全不一樣。”   “那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就是見王導的時候。”   “嗯,從那以後就開始心心相印了。”   “好不要臉,誰跟你……”   小旭驀地頓住,好像是這麼回事,以前只當他童年玩伴,長大漸漸疏遠。而正是從那時起,接觸越來越多,互相瞭解的也最深。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知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許非把一撮瓜子仁放到她手裏,嘆道:“這世上的事說不清楚,可能渾渾噩噩了十幾年,忽然就開竅了。可能以前嫌棄,慢慢卻相知了。就像我也說不清楚,我什麼時候喜歡上你的。”   “你,你又說這樣的話!”   “以前呢,其實也沒啥感覺,就跟個小屁孩似的,欠收拾。”   許非沒理她嗔怨,繼續道:“可後來發生很多事情,當我意識到的時候,發現你已經非常非常重要了。”   “……”   病中的人本就脆弱,這幾句話直扎進心臟,不曉得什麼滋味。小旭怔怔的,然後捂住臉,哭了出來。   “嗚嗚嗚……你來惹我做什麼,你惹我做什麼……嗚嗚……”   “別哭別哭。”   她感覺自己又被擁進一個懷裏,掙了掙,沒半分力氣。頭上的燒,身上的熱,心裏的千迴百轉雜糅在一處。   那身子骨瘦削的似落葉,嬌柔的若珍寶。   窗外彷彿又下了雨,淅淅瀝瀝,淅淅瀝瀝。好半天,她止住哭,又掙了掙,“放開我。”   “別哭了啊,越哭越傷身。”   許非給她抹眼淚,拿藥倒水,“來,以後記着飯後喫。”   小旭不言語,只低着頭喫藥喝水,眼睛通紅。   “早點睡,無聊就看看電視,我明天再過來。”   許非握着她的手,頓了頓,終忍不住往前一湊,溫香柔軟。   “給我一個吻,可以不可以,吻在我的心上,讓我想念你……”   電視裏,一個歌手唱着數十年前的老情歌,滿紙的雲裳霓虹,當時明月。 第三百零四章 拍廣告   “今天好點了麼?”   “嗯。”   次日晚上,許非下班過來,帶了罐麥乳精和幾瓶水果罐頭。他倒想買點別的,可沒有啊!這年頭探病,最有臉面的禮品就是這個。   陳小旭縮在被子裏不敢看他,自己又在擰巴。   許老師已經習慣她的擰巴,打開一瓶大桃罐頭,“來……”   瞧她不動,“我餵你。”   “我自己喫!”   小旭搶過罐頭,又甩過一摞畫稿,“廣告!”   許非坐在沙發上看,越看越驚訝,比以前更成熟,連創意的最初想法,成形的過程都有。   背景在魔都。   開始畫面,一個古舊的弄堂,女人穿着旗袍,端莊優雅的往外走。走過低矮的平房,熙攘的街道,高聳的大樓,最後來到江邊。   同時身上的衣服也在變,從旗袍變成的確良襯衫,牛仔褲,再到現在的流行服裝……   廣告詞:“從古典到現代,從傳統到潮流,時代在變幻,美麗也在改變。穿出美麗,彰顯自我,伊蓮服飾,時尚生活。”   “……”   許非瞧了瞧病秧子,天賦這東西真沒處說。   一個沒啥文化的初中生,能做到那麼大的廣告公司,憑藉的不僅僅是明星光環。何況現在還在上學,知識更系統化。   “鏡頭感不錯,詞兒換一個。時代在變幻,美麗也在改變,有點不對。   你要從古代開始,以前富人喜歡揚州瘦馬,窮人喜歡大胸大屁股,這種審美有變化。但你從旗袍開始,我覺得沒太大區別。”   “怎麼沒區別?旗袍講究氣質身段,女人味,建國後男女統一,勞動服、軍裝纔是美。改革開放,西方潮流進來,爆炸頭喇叭褲才叫美。怎麼就沒區別?”   “我說內在的美,不是外……好像內在也有區別。”   許非撓撓頭,“行吧,那就沒修改的。”   “通過了?”   “通過!”   “嘻!”   小旭露出兩個酒窩,往下一躺,“可算完成了,不然命都沒了。”   “哼!一點不考慮我的成本,我還得去魔都拍。”   “你又不差那幾個錢,哎,你打算找誰當導演?”   “謝鐵驪怎麼樣?”   “啊?”她嚇一跳。   “那謝飛呢?要不謝晉吧,張藝謀也行……”   嘁!   她白眼都懶得翻。   許非拿到畫稿也很急切,道:“我得回去準備了,改天再來。”   他說完站着不動,直勾勾盯着人家,還故意往前邁一步。   “……”   小旭的小手在被窩裏揪緊褥子,是真緊張,結果一隻大手伸過來,揉揉自己的頭。   “好好休息,我走了。”   ……   下半年以來,政府愈發重視文藝界的宣傳教育屬性,特別是電影。   九月份,首屆中國電影節在京開幕,主要目的就是爲四十年國慶獻禮。   爲期七天,推出近兩年問世的四十部影片。《開國大典》和《四十年前的這一天》作爲領銜之作,在開幕式上首映。   之前講過,年初開了場全國故事片創作會議,確定主旋律的天下。   其實從去年開始,面對所謂的娛樂浪潮,廣電部、財政部已經建立資助基金,四年資助了《開國大典》、《百色起義》等六部影片,總金額1005萬元。   而《開國大典》也正式拉開了,中國電影進入主旋律時代的序幕。   此外,電影節還選出了建國四十年的“十大電影明星”,包括:趙丹、崔嵬、白楊、孫道臨、於蘭、王心剛、謝芳、劉曉慶、潘紅、姜文。   除去後面三位,都是解放前出生的老前輩。也就是說官方定義,這三個是年輕一輩最出色的。   ……   九月是開學的季節,也是跟大學告別的時候。   北電85屆已經畢業,各奔東西。曹寶平留校任教,講編劇課程;王曉帥暫回老家,等待分配;路學常是京城人,也在等待分配。   樓燁壓根沒想那出,剛拍完畢業作品,一部16毫米彩色短片《耳機》。目前正爲自己的首部故事片籌款,到處接活,什麼廣告、紀錄片、剪輯都幹。   “叮鈴鈴!”   傍晚時分,樓燁騎車回到自己的出租屋,發現有兩位客人等候。   “老曹?”   “許老師!”   他非常意外,連忙下車,“裏面請,裏面請!”   許非跟着曹寶平過來,進屋一掃,極爲簡陋,“你家不本地的麼?怎麼還租房子?”   “清靜,自由。”   “哦,你這就不考慮分配了?”   “我討厭製片廠制度,準備做獨立電影。”   “勇氣可嘉……”   許老師不置可否。   在後世一票浮誇的電影導演中,樓燁是難得的關注邊緣羣體和社會狀態的傢伙。但他拍不出《我不是藥神》那種作品,他喜歡往撕裂的另一面鑽。   其實他的天花板不高,想法很多,技法不夠,始終差那麼一口氣。   不過他的鏡頭非常好,《蘇州河》裏的周公子,《紫蝴蝶》裏的雨,騷氣無比。   “今天找你呢,是想請你拍個廣告,不知道有沒有興趣?”   “什麼樣子的廣告?”   許非把整理後的畫稿遞過去,樓燁翻了翻,眼睛一亮,“這個創意很好啊,這是電影的手法,您想的麼?”   “一個朋友。你覺得實現有困難麼?”   “……”   樓燁皺眉思索,又跟曹寶平反覆研究,“背景和服裝的變化可以做,但那種順滑的過渡,目前還辦不到,只能利用鏡頭切換。”   “切換就生硬了,這樣呢……”   許非畫了幾筆,“按畫面算,人穿着旗袍從左邊走到右邊,很自然的出鏡。然後再切換,換套衣服和背景,重新入鏡,再出鏡。”   “形式可以,但單純走的話,節奏太慢。”曹寶平也建議。   “旗袍端莊,牛仔褲活潑,風衣颯爽,大衣高傲?”   “對,就是這樣!”   樓燁一拍巴掌,談影像和不談影像完全是兩個人。   “那好,我們拍攝資金是五萬塊,製作剩下的就是你們團隊酬勞。你自己找人手,去魔都拍。”   五,五萬塊??   兩個剛畢業的苦逼大學生,第一次對土豪有了概念。   《渴望》一集才兩萬,還得加上後期……   “那女主角是誰?”   “喏!”   許非瞄了眼那臺破黑白電視機,裏面正報着十大電影明星的新聞。   “潘紅。” 第三百零五章 葉赫那拉英   午後,百花深處。   一輛小轎車開進衚衕,在百花錄音棚停了停,又從新街口那邊的巷子出去。衚衕窄就這點好處,不走大車,也不停車,停了就堵。   下來四個女人,三個氣場十足,一個黑澀會風,流裏流氣。   進錄音棚,準備一番,阿毛率先開始。   “悠悠歲月,欲說當年好睏惑,亦真亦幻難取捨……”   雷蕾在外面戴着耳機聽,喊停道:“取捨的取,短了,情感力不夠,再來一遍。”   “亦真亦幻難取捨。悲歡離合都曾經有過,這樣執着究竟爲什麼……”   “好!”   雷蕾點點頭,比了個大拇指。   《渴望》不知不覺已經拍了四個多月,前期籌備充分,兩臺攝像機拍,進度比原版快很多,估摸六個月就能搞定。   片頭片尾曲出來了,中心的一級作曲家雷蕾,和他的老公易茗。兩口子幾乎包辦了中心所有經典劇的音樂,個個百代流芳。   同名曲《渴望》,由阿毛演唱。   她去年在春晚唱過《思念》之後,儼然年輕一輩的領軍人物。自身條件也好,那嗓子一出來,滿滿的大氣磅礴和歲月厚重。   就是現在形象不太好,短髮,粗眉毛,跟蠟筆小新似的。   “姐,唱的真棒!”   “哎喲,這錄音棚真好,我什麼時候能在這錄盤專輯呢?”   女人滿臉羨慕,因爲百花深處是聖地,是所有京城歌手的夢想。   “你嗓音條件比我好,現在不也出名了麼?”阿毛笑道。   “我跟你比不了啊,你是大姐!”   “……”   倆人在這虛情假意,旁邊的李娜暗自翻了個白眼,進去錄音棚。   “千萬別起高,這是你一毛病,總愛往高了唱。”   雷蕾一擺手,“開始!”   “有過多少往事,彷彿就在昨天。有過多少朋友,彷彿還在身邊……”   “停!還是高了!”   “對不起,我再來一次。”   李娜以前是唱豫劇的,去年才進入歌壇,遠沒有九十年代大魔王的風采,一首《青藏高原》空前絕後。   其實韓紅唱的也好,但一張嘴就不是內味兒。李娜版真是開口跪,蒼涼悠遠,巍巍雪山……   “誰能與我同醉,相知年年歲歲……”   “停!咬字清晰一點,再來!”   雷蕾要求極嚴,因爲對這首歌比較偏愛。   當時跟老公合作,最先就是被“誰能與我同醉”打動,先譜了高潮這段曲子,然後才補前面的。   至於“如今舉杯祝願,好人一生平安。”   原版是,“如今舉杯祝願,身如一縷輕煙。”   易茗始終覺得境界不高,結果就像天上掉下來似的,福至心靈,改成了好人一生平安。   平安平安,1024啊!   ……   幾人錄完歌出來,小轎車還沒來接。   大眼瞪小眼的站一會,雷蕾忽道:“要不去許老師家看看吧?”   “他能在家麼?”阿毛問。   “今兒休息,差不多吧。”   黑澀會女人好奇,“姐,許老師是誰啊?”   “我們中心的,呃……”   雷蕾想說個具體職稱,發現不好形容,道:“反正是《渴望》的編劇,他住百花衚衕,走幾步就到。”   還沒用半分鐘,便停在了四合院門口,照例被門臉鎮了一下。   “哇,這跟隱居的似的。”   女人大大咧咧上前敲門,結果吱呀,許非剛巧出來。   噫!   他嚇了一跳,再一瞧,臥槽,這不葉赫那拉英嘛?   “許老師!”   “許老師!”   雷蕾和阿毛都有交集,笑道:“我們今天錄歌,順便來打聲招呼,你要出去呀?”   “哦,我不急,來來裏面請。”   許非讓進院,沒進正屋,在南房的小客廳坐了坐。本想泡好茶,但裏面有個人很膈應,瞬間換成白開水。   “你們錄什麼歌?”   “《渴望》主題曲。”   “哦,好歌啊。”   許老師點點頭,問:“哎阿毛,閉幕式給你發邀請函了麼?”   “剛發的。”   “那歌八個人唱,沒意思。你跟於文華學學,弄個獨唱才牛。”   “我沒那麼大面子,要不你幫我說說?”阿毛翻白眼。   “說說唄,成不成不一定。”   亞運會閉幕式,主題曲叫《今夜星光燦爛》,準備找蔡國慶、劉歡、杭天琪、毛阿敏、張偉進、解曉東、胡月、範琳琳八個人唱。   開幕式卻有一首獨唱,於文華的《仙鶴》。   於文華都曉得吧?“小妹妹我坐船頭,哥兒哥兒你在岸上走哦↗↘”   “……”   許非不鹹不淡的陪聊,時不時瞥一眼辣女人,嘖嘖,果然是黑澀會風。   葉赫那拉英,跟慈禧同族,祖上是宮廷御醫,別名叫格格。後來又有個瓜尓佳彤,祖上貴族,也叫格格。   前後兩代格格,交相輝映吶!   她去年參加歌手大賽,獲得谷大神賞識,加入“谷建芬聲樂培訓中心”,成爲阿毛的師妹。一開始就是給阿毛拎包、錄樣本,還取了個藝名叫“蘇丙”,因爲偶像是蘇芮。   今年慢慢有點名氣了,有了首作品《山溝溝》。   想想明年就90年了,本山大叔首登春晚,正式向京城發展。而這兩人的進京,也拉開了東北幫的序幕。   李娜基本不開口,對生人非常悶。幾人坐了一會,車來了。   許老師一瞧這車,“你們去哪兒啊?”   “各回各家。”   “那送我一段,我去臺裏。”   “一車坐六個人,你好意思?”   “哎呀,反正你們瘦,後面擠一擠。”   這貨死乞白賴的蹭車,四個女人在後座擠成茄子。好容易鬆快了,辣英開口就噴:“這人怎麼不要臉啊?虧得還叫老師。”   “他平時就不正經的樣,不管你男女。”雷蕾道。   “就是,他叫我阿毛,我說什麼了?”   而那邊,許非進了京臺,約好跟李沐碰面。   主任辦公室裏,李沐喝着茶水一臉倦容,“休息還把我叫過來,有什麼大事兒?”   “還真是大事。”   許非翻出寫好的部分劇本,推過去道:“明年的劇我有點想法,我想試試武俠劇,打算找吉臺、臺灣、香港四地聯合。   您看看計劃書,覺得行呢,我想跟衚衕2一樣,把臺裏這份承包下來。” 第三百零六章 合拍   李沐一聽四地聯合,還以爲這孫子要搞電視劇版《開國大典》,結果是武俠劇,再看看計劃書,也不是那麼回事。   劇名《雪山飛狐》,改編自金庸小說。   意思是吉臺出場地和後勤,京臺出劇本、部分資金和服化道,然後找港臺的電視臺合作。如果人家不願意,那就單請一些技術人員和演員合作。   李沐作爲一個政治敏感性超高的領導,首先察覺到其中的“文化交流”意味。   頂着名牌,準保一路綠燈。   所以他先是心動,如果做成了,京臺、中心、自己又會上一個檔次,問題是具體操作。   “改編權怎麼算?”   “如果他們點頭,人家一般都有金庸古龍的改編權。至於能不能共享,呵,我們連著作權法都沒有。”   “如果不點頭,不外借人員呢?”   “香港電視臺拒絕的可能性較大,他們經常改編金庸小說,不稀罕。臺灣呢,常年被港劇捶打,但近兩年有振興之相。   他們也喜歡武俠,如果想趕超香港,勢必要全方位突出。   其中很重要的一個就是外景,港劇的棚景慘不忍睹,內地卻有大好河山,天然優勢,這便是吸引力。”   自產武俠不行,就得跟人家學習,學會了再發展。   可惜現實中沒這個過程,《白眉大俠》、《甘十九妹》是巔峯,也是結束。再往後,無論原創還是改編,幾乎個個都帶着港臺元素。   李沐抓住了重點,關鍵是意向,倘若那邊也想拍,就會非常好談,“這樣,我們先溝通一下,看看人家的意思。”   “好,我等您消息。”   “哼!你這小子,幾天不給我找事我都不習慣。你要閒得慌,去《渴望》幫幫忙也成。”   “呃……”   許非頓了頓,覺得有些話也該說了,“主任,您想必清楚,我從頭到尾就不喜歡《渴望》。但我也得承認,觀衆確實愛看這些。   我現在就想弄點自己喜歡的東西,同時又能受觀衆歡迎。《渴望》還沒什麼,我就怕以後跟中心的整體思路,會越來越有分歧。   所以我覺得承包挺好,您信任我,您就給我這攤活兒,我給您拿出好作品。”   李沐皺眉,訓道:“你丫莫名其妙跟我掏心窩子,是想單幹了?”   “不不不不,我好歹三級美術師,絕對忠黨愛國。”   “愛個屁!你小子我早看透了,不就想自己單開一盤,大權獨攬麼?”   李沐敲敲桌子,“衚衕成功,不代表你永遠成功。在體制內做事,只要有一次失敗,那些看你不順眼的,你得罪過的,就會像瘋狗一樣撲過來。   坐什麼位置,擔多大責任,到時候我可能都護不住你!   你小子心氣高,表面謙和,實則難入你的眼。你想鍛鍊鍛鍊也行,不管以後留不留這,好歹是中心一榮耀。”   這話也重了,許非只能道謝。   末了又道:“那個,我還想請幾天假去魔都,給我媽那店拍個廣告。”   “你媽那店……”   李沐沒好氣,道:“什麼時候去?”   “下旬吧。”   “哎那正好,金鷹獎月底在杭城辦,你就直接過去。今年還挺不一樣,說是現場公佈,現場頒獎。”   “這邊誰去啊?”   “都盯着《渴望》那頭,我只好親自跑一趟了。”   嘁!   ……   臺灣有老三臺,臺視、中視、華視。我們看到的臺劇,大部分都是這三家出品。   中視的一間辦公室內,二人正在研究明年的拍攝計劃。   男的是臺裏領導,女的五十多歲,一腦袋捲髮,滿臉橫肉,正是四大製作人之一的周遊,江湖人稱“阿姑。”   臺灣是製播分離,或者電視臺外包給製作人,或者製作人找電視臺拉投資,關係緊密。   周遊跟中視合作多年,出品過《神鵰俠侶》、《神州俠侶》、《一代女皇》等大熱劇。潘迎紫就是她捧紅的。   說起來《神州俠侶》很有印象,白雲飛,蕭玉雪,紅花鬼母……小時候看潘迎紫,美的不可方物。   “環境不同啦,你再拍那些小家小氣的戲,觀衆不會喜歡。現在競爭這麼激烈,你拿不出獨一無二的東西,人家就跑去看臺視,就跑去看華視。”   周遊不停勸說,負責人比較猶豫,“可遠赴大陸取景,政治上怎麼說,經費也不是小數目。”   “我們就是拍戲的,管什麼政治啦?現在關係這麼好,不抓住機遇,等以後越來越多人意識到,我們就晚了。   經費是個問題,但我們可以找那邊的電視臺合作,儘量節省成本。”   “可是……”   在負責人糾結中,一位工作人員進來,“大陸的京臺來信,您過目。”   他一瞧,面色極爲古怪,推給周遊看,也是非常神奇。   “他們是給我們一家,還是三臺都有?”   “三臺都有。”   “哦……”   負責人點點頭,這才真實了點。   不然太玄妙了,這邊正研究去大陸拍戲,那邊咔嚓就來個合作意向。   “京臺蠻有魄力的嘛,《一代女皇》就是他們引進的。”   周遊仔細翻了翻,越看越跟自己的想法不謀而合,不由心思大動。但有兩個問題,劇本和演員。   二人商討一番,負責人道:“立即回信,合作可以,讓他們先把劇本寄過來看看。我們這邊有規定,禁止啓用大陸演員,只能說抱歉了。”   ……   萬事皆在許·重生渣男·非的掌握之中。   李沐感覺神了,香港果然沒興趣,灣灣果然有回應,判斷全對。   中視提的兩個要求,劇本好商量,演員不能讓。許非攢戲的目的之一,就是讓內地演員露露臉。   而且中視瞎傑寶白話,臺灣不絕對禁止大陸演員,是對數量有規定。   原版《雪山飛狐》啓用了很多大陸演員,最後不也播了麼?還讓當局放開限制了。   雙方都有意向,接下來便是具體商討。   許非的意見是:劇本最好中心出,中心也最好拿一部分資金,這樣有更多的話語權。吉臺那邊天上掉餡餅一樣,樂顛顛表示一定保障後勤。   不禁感慨,沒白結盟啊,不愧帶頭大哥!   這就是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的主兒…… 第三百零七章 論戰(1)   上半年環境不好,飛天獎啥都沒搞,敷衍了事。   下半年局勢穩定,頒獎又熱鬧起來。在杭城好好搞一次,也不提前宣佈,現場頒獎。聽說還有晚會,哦不,叫授獎文藝大會。   像後世那些提名名單、紅毯秀、嘉賓拆信封、插科打諢,本質上是將頒獎禮娛樂化,更吸引眼球。   現在可不行,頒獎禮是非常嚴肅的事兒。   金鷹獎辦了6屆,今年是第7屆,跟飛天獎併爲電視雙獎——此乃政府蓋章的。   白玉蘭86年開始,兩年一屆,今年沒有。而且它是國際性質,很多外國電視劇參選,本土劇拿獎概率很小。   所以整個下半年,全國最重大的文藝活動,一個是剛閉幕的電影節,一個就是10月下旬的金鷹獎。   業內和媒體極其關注,發了不少評論性文章,結合金鷹獎闡述近年電視劇發展,和暴露的諸多問題。   臥室,晚飯剛過。   幾盤殘羹剩飯擺在桌上,誰都懶得收拾。   小旭抱着熱水袋在牀上看電視,許非坐在沙發上看報紙,隨口道:“我過陣子去魔都拍廣告,你去麼?”   “不去。”   “那我得走上十來天,還有個金鷹獎要參加。”   “跟我有什麼關係?”   “告訴你一聲啊……”   許非微微轉頭,見一隻小手搭在旁邊,遂握住把玩,“十來天也是估計,不過月底前我一定趕回來。”   小旭抽了一下沒抽動,抿着嘴不吭聲。她也知道自己抽不動,可就是擰。   而他輕輕摩挲着,忽然不動,直盯盯看着一篇文章。   中青報,八十年代最具影響力的報紙之一。什麼張志新、張海迪,就是他們報道的,以前每週三刊,今年才變成日刊。   這是副刊的一篇評論:《國內電視劇的地域性差異》。   “中國幅員遼闊,人口衆多。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各地的文化風俗喜好自古不同。如今又包含了電視劇。   東西南北中,南北相差最大。北人不愛看南戲,因爲聽不懂;南人不愛看北戲,因爲不對味兒。   電視劇也存在這個問題,有些劇到了北方就遇冷,到了南方就水土不服。   如何消除這種隔閡?   首先我覺得原因有兩個,語言和文化。   在日常生活中,別說南北,就一個縣,一個村,都有不同的方言。國家近些年推廣普通話,正是要解決這個問題。   電視劇也一樣。其實現在做的非常好,熒幕上基本都在講普通話,對消除地域差異是良好幫助。   至於深層次的文化因素,我覺得要提高立意,去挖掘一些社會共性……說到這裏,不得不想到本屆金鷹獎,有幾部呼聲很高的電視劇。   比如魔都臺拍攝的《東方大酒店》、《家春秋》。雖以本土爲背景,但講的是全社會的問題。   《家春秋》是名著,雖發生在蓉城,但真切反映了那個時代,揭露了封建專制制度的罪惡。   《東方大酒店》發生在魔都,但描寫了年輕的改革家面對守舊官僚勢力的種種磨難,直指改革浪潮中的假醜惡。   此外還有《末代皇帝》,嚴謹端正,講述了那段特殊時期的一個特殊人物。   三部劇的共同點,都是立意高遠,超脫了地域束縛,講人與社會的共性。而且全篇採用普通話,觀衆毫無壓力。   反觀《衚衕人家》,在國家大力推廣普通話的環境下,反其道而行,出現了大量的方言角色。   雖在內容上深刻,關注現實問題,表現手法卻不是那麼令人接受。男女主角講的是半文不白的‘京片子+普通話’,劇中體現也是京味兒文化。   這對消除地域隔閡是不利的,尤其很多年輕人在模仿劇中的臺詞腔調,視爲一種流行……只有當普通話普及,創作者都在關注共性問題,電視劇纔會適用於所有觀衆……”   小旭見他半天沒吭聲,好奇道:“你看什麼呢?”   許非把報紙遞過去,她瞧了瞧,笑道:“好靶子,好靶子。”   “什麼好靶子?”   “人家點名批評,你反擊回去,一來二去熱度不就有了?”   “誒,我可沒那個心思!”   “少裝蒜,瞧你那眼神,指不定正謀劃這個呢。”   “嘖!”   許非忍不住揉她的臉,“你說你這麼聰明幹什麼?”   “放開我……唔……”   他吧唧親了一口才鬆開,道:“不過這次不容易,人家文章寫的好,說的也有道理。衚衕確實存在地域缺陷,我得好好想想怎麼噴,啊呸,怎麼討論。”   ……   這篇文章引起了一些騷動。   以前噴衚衕的,都往情景喜劇的形式,或內容不深刻上走,結果被啪啪打臉。後來就沒人說了,但看不慣的仍然看不慣。   文章作者或許沒有惡意,人家也承認衚衕內容強大,但從普通話、方言、南北差異這個角度講,就有些新穎了。   符合主流觀念啊!   要知道,國家在文字和語言上經歷了非常激烈的改革和思考。   先說文字,單講建國後。   1964年,國家頒佈《簡化字總表》,共2236字,也就是今天通行的簡體字。   又搞出個《第二次漢字簡化方案》。這根本就不叫字了,比如雪,沒有雨字頭,只剩下半部分。   蛋,變成了旦。   傅、副,都變成了付。   動亂結束後,二簡字很快被廢除。但國家想繼續改革,甚至某些幹部想直接廢除漢字,用拉丁化拼音代替——這是民國時期就有的說法,某些大名人就倡導過。   幸虧這些都沒成功,不然我們今天寫的可能是偏旁部首,或一些字母了。   文字和語言是一體的,1985年國家才統一思想:要大力推廣普通話;漢字是國家的法定文字;拉丁化拼音只作爲語音符號使用。   同時重新發表了《簡化字總表》,共2235字,只對第一版中的6個字做了調整。   跟着在86年,推廣普通話活動在全國鋪開。   所以在這種大環境下,衚衕的方言非常扎眼,只不過之前都被它的形式內容吸引,還沒人掰扯這個。 第三百零八章 論戰(2)   上午,某家屬院。   陳長本帶着許非敲開一戶人家的門,開門的是個老太太,疑惑道:“您找誰?”   “劉主任在家麼?我們特來拜訪。”   “老劉,找你的!”   不多時,屋裏又出來一位七十多歲的老先生,先辨認了一下,才道:“哦,小陳啊,快進來快進來。”   此人以前是京城市高官,退休後臨危受命,當了國家語言文字工作委員會的主任。85年上任,87年退。   時間很短,但漢字和普通話的調子,正是他走訪調查上報中央,才得以最終確立。   三人到客廳就座,許非自我介紹,衚衕沒看過,提書卻知道。   “影視劇自我修養,每期不落,我還剪下來了。”   老先生找出一個剪報本,還真有那十篇文章。   剪報,八九十年代的流行現象。讀書看報時發現感興趣的文字圖片,便剪下來貼在本子上。跟筆友一樣,極具時代感。   “劉主任……”   “退休就別叫主任了。”   “呃,好。今天來是有個事情想請您聊聊,不知方便不方便?”   許非遞過中青報的那篇評論,老先生戴上花鏡一瞧,“哦,這個我看過,挺有道理的。怎麼了?”   “我也覺得挺有道理,但太絕對,也有些片面……”   他有備而來,巴拉巴拉聊了半天,心滿意足的離開。   ……   “論電視劇的語言統一,方言不可取。”   “讓傳統留在傳統,新時期新作品無需再有地域差異。”   “論影視劇對青少年的影響。”   近兩天,文章引起的議論有擴大之勢。   一些人開始支持這種論調,強調影視劇必須用普通話,必須消除地域隔閡,衚衕是反其道而行雲雲。   倘若在後世,這種頒獎禮前後的爭論,通常會運用到飯圈裏,來場精彩紛呈的撕逼大戰。   當然現在木有,就算想黑,前提也是對影視藝術的探討,順便埋汰一下衚衕。   李沐坐不住了,專門把許非叫了去。   “你小子不從來不喫虧麼,怎麼被人罵了兩天連個屁都不放?”   “正準備放呢,就被您叫來了。”   許非摸出一篇稿子,“我收集資料來着,不打沒有把握的仗。”   李沐仔細看了三遍,問:“你準備投哪兒?”   “中青報唄。”   “嗯,就事論事,千萬別提金鷹獎。現在還不知道結果,你要把牛逼吹出去了,最後沒拿,整個臺都陪你丟臉。”   “明白明白。”   ……   次日,中青報又登了篇文章。   《也論影視劇的地域差異》   “首先感謝那位老兄對衚衕的關注,確實研究很深。最近也冒出許多聲音,說的委婉慈祥,同樣感謝。   這裏談談我的觀點。   目前的影視作品確實存在地域差異,那老兄認爲消除差異的方法,是普通話和挖掘社會共性。   先說說普通話。   這幾日我去拜訪了一位老先生,他主持過語言文字的改革工作,說遇到很多實際問題。   比如,戲曲中如何推廣普通話?   工作組的意見是,傳統的地方戲曲如粵劇、越劇等,可沿用方言,不然就沒有傳統特色了。新編的戲曲節目,要儘可能推廣普通話,減少方言。   再如,書法如何做到漢字規範化?   意見是,作爲書面交際工具,應嚴格遵守規範。至於書法藝術,可以百花齊放,不能強求一律。   而小組對影視劇的態度,要求少用方言,有些可用可不用的,應力求不用。   由衷佩服這位老先生和當時的工作小組,他們給了藝術足夠的緩衝空間,沒有一棒子打死,強制要求影視作品規範化。   首先我完全支持對普通話的普及,但反對將藝術作品一刀切。   我也參與過《便衣警察》,那裏面都是普通話。因爲是正劇,風格嚴肅。   衚衕說方言,因爲是情景喜劇,輕鬆幽默。影視劇要刻畫人物,突出效果,方言是一種表現手法。   於蘭姑說武漢話的感覺,就是比說普通話好。何況她說的也不是純正方言,我要求她貼近普通話,就是爲了讓觀衆聽懂。   還有現在提倡類型劇,比如拍一部警察劇,警察抓了犯人,一問外地農村的。你說他是字正腔圓的普通話好?還是帶點口音更生動?   或者直接問一句,爲什麼越劇電視劇、黃梅戲電視劇可以有,衚衕卻不能說方言呢?   我覺得要有個態度,不能爲了刻意而刻意,說什麼合適,那就說什麼。   再談談共性。   那老兄的觀點有些絕對,不是挖掘出共性,就能打破地域隔閡,看的還是質量。   我們談影視劇的地域性,其實根子在整個社會,它是隨着社會生產力和科技的發展而改變。   對世界的認知很重要。   一個土生土長的北方農村人,肯定聽不懂粵語,但他上了學,步入社會,接觸各種各樣的事物,比如港臺音樂,他可能流利的唱出一首粵語歌。   同樣,一個南方長大的孩子,到北方上大學,同學們來自五湖四海,各有各的習慣。這些東西在一起交融、瞭解,他的認知就不侷限在家鄉那一塊。   或者兩個城市的人互不相識,但用計算機發送郵件,成爲了朋友。   這就是生產力發展的結果。   當火車越來越快,坐飛機的人越來越多,去趟省城不用再醞釀半個月,說走就走……天南地北的人和信息互相交流,地域間的屏障很容易被打破……”   八九十年代,影視劇存在這個毛病。   早期的馮氏賀歲片過不了長江,南方觀衆對京味兒幽默不感冒。後來社會水平越來越高,信息時代,馮褲子還是玩那點東西,南方觀衆卻愛看了。   當然《老孃舅》、《外來媳婦本地郎》之類,外地人真的看不懂。   ……   某大院,又一個戴眼鏡的大領導讀着報紙。   五十多歲,剛管這攤工作不久,主要就是電影、電視劇、新聞報刊什麼的。   他讀的很細緻,笑道:“這個觀點很有意思,能從這個角度來闡述地域文化差異。”   “也不算新鮮,托夫勒在《第三次浪潮》裏就寫過,計算機的出現讓人類慢慢進入信息社會。這個許非,頂多套用了一些理論。”祕書道。   “那也很難得啊,文藝界會拍戲的人不少,會拍戲還有想法的人不多,尤其還這麼年輕。《第三次浪潮》傳入國內好幾年了,就沒見文藝界有人讀的。以爲跟他們沒關係麼?大錯特錯……”   領導簡單提了兩句,就轉向別的話題。   祕書卻心裏有數,這是記着了。 第三百零九章 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   這次不大不小的爭論,隨着許非文章發表而驟然停止。   因爲看不懂。   你一拍電視劇的談個毛的電子郵件啊?談個毛的信息社會啊?是不是玩不起???   中國發送的第一封電子郵件,是在1986年或87年,時間有爭議。反正是發送了,當時報紙也報道,但究竟啥是計算機,啥是電子郵件,絕大部分不明白。   許非把這東西拎出來,瞬間讓看客覺得不是一維度的。   嗖嗖嗖發射二向箔那種。   而在對方懵逼的時候,許老師窮追猛打,甚至使用了新入手的大殺器。   從交流會開始,他搞了兩次調查,第一次二百張,第二次四百張。四百張,是目前覆蓋面的極限,再多就得砸大錢。   於是乎,在各方暫且懵逼的時候,中青報又登了許非的第二篇文章。   一句廢話沒有,全是數據。   “最近做了個小調查,共400份有效問卷。   其中108人是在校大學生,17人是大學老師,45人是新聞從業者,98人是文藝單位人員,26人是工人……   30歲以下的佔45%,30到40歲的佔30%,40歲以上的佔25%。   此前還有一次小調查,共200份有效問卷。我將兩次結合,簡單羅列一下。   超過90%的人,認爲近兩年的國產劇,數量雖然下降,總體質量卻上升,跟前幾年相比有顯著提高。   超過88%的人,表示很期待我們提倡的類型劇、行業劇,特別是展現自己職業的行業劇。   95%的人表示,港臺劇確實比國產劇好看,主要集中在:故事新穎,吸引力強,演員特別洋氣,音樂武打出色,說不上來反正就是好……   58%的人,覺得電視劇中出現方言沒什麼關係,只要能聽懂。   67%的人表示,自己平時講普通話,但跟家人溝通還是用方言,根子就在這口地方味兒上。   一位大學教師寫了詳細觀點:   ‘普通話要推廣,但具體問題具體分析。   我們存在一個認知錯誤,方言等於聽不懂的話,這是不對的。有些人講話帶口音,但大多聽得懂,有些就完全聽不懂。   我們糾正後者,應把口音和方言區分開,藝術作品帶點口音,會更生動。   比如高英培的《釣魚》,他不用天津味兒說,根本沒個聽。   二他媽媽,給我烙仨糖餅!   這用普通話說就完了:媳婦兒,給我烙三張糖餅。’   還有個新聞從業人員寫道:   ‘電視臺覆蓋很重要,央視的劇爲啥受歡迎,因爲覆蓋面廣,基數多。   地方臺只能照顧當地觀衆,北方人看不到南方的劇,南方人也看不到北方的劇。如果地方臺也能被全國接收,瞭解多了,隔閡自然會慢慢消失……”   好嘛!   這東西一出來,全驚了。   八十年代以來,文化思想上的爭論數不勝數,可沒人見過拿調查數據砸的!人家還說了,400份問卷保證真實,懷疑的可以去他那兒查驗。   雖然文中沒提,但大家不約而同的想到一句話“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   跳腳的瞬間消失,惹不起惹不起。   之前類似的也有,中青報就搞過一個“我最喜愛的銀幕青年形象”評選,收到選票100萬張。   不懂得數據分析,什麼性別、年齡、職業、文化程度通通沒有,就評個結果出來。   100萬人的數據啊!白白浪費。   許非扯着偉人和羣衆的旗浪天浪地,一擊必殺,是爲了自己的傳媒做鋪墊。傳媒與觀衆反饋密不可分,但他可不想搞什麼收視率調查,會404的。   後世沒有一部電視劇不買收視率,不買,電視臺就不播你的劇。   據說最猖獗的時候,每集能達到150萬。就是說,除了拍攝的投入之外,還要花幾千萬甚至上億去買收視率。   那賣收視率的人是誰呢?   不曉得,不曉得。   ……   香山,深秋。   轉眼到了十月下旬,山裏總冷的快一些,楓葉已經掉光了,頹木衰枝,零落殘紅。   清晨的招待所裏,一幫人亂糟糟的準備出工。張儷擺弄着一套微型的古代建築模型,佈局嚴密,氣派磅礴,房屋坐落分明,正是盛唐長安。   導演想拍一些大全景,技術條件又不夠,張儷便找人制作模型。   鏡頭懟上去,放大放大,以假亂真。   她乾的是傳統制片,除了創作什麼都管,一百多人喫喝拉撒,車輛道具,服裝佈景……有靳雨生帶着,成長飛快。   這會拿着東西正想下樓,忽聽下面一陣招呼,許非蹬蹬蹬跑上來。   “你怎麼來了?”   她那點驚喜都能溢出來。   “有點事,李老師和大楊哥呢?”   “在裏邊呢。”   “哦,我一會找你。”   許非拍了她一下,急匆匆過去,進到化妝間,楊樹雲正給李健羣做造型。   李老師穿着唐代宮裝,雍容華貴,布料非常客氣。楊樹雲正往她腦袋上插什麼東西,一根根像孔雀開屏似的。   倆人也非常驚訝,好長時間沒見,“你幹嘛來了?”   “有事找你們,這會沒人吧……”   許非鬼鬼祟祟的鎖上門,坐下觀瞧,忍不住讚道:“您敦煌沒白去啊,我不懂,但我覺着漂亮。大楊哥手藝也見漲,瞧這扇面插的。”   “有事說事,一會還給別人做呢。”楊樹雲沒好氣道。   “哦,是這樣。我正攢一部武俠劇,跟臺灣、吉臺合拍,八九不離十了。我這邊負責服化道,想請你們幫幫忙。”   武俠劇?   李老師眨眨眼,“我們從來沒接觸過,你怎麼想起找我們?”   “嘖,爲了大陸榮光啊!   我跟你們講,武俠劇在古裝服化道里就一碎催,上不得檯面。《射鵰英雄傳》都看過吧,那什麼狗屁美術?   這次主要有臺灣同胞,人家以爲咱們是對3,我咔扔倆王下去,炸的他們毛幹鳥淨,這叫臉面。”   說着摸出一本《雪山飛狐》,一本《飛狐外傳》。   “金庸的小說,兩本合一本。清朝年間,江湖好漢,咱不用像歷史劇那麼嚴謹,有點意思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