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章 雪中情
京台,演播厅。
最新一期的《荧屏连着我和你》录制完毕,灯光黯淡,人员散去。田鸽借着暗光,伏在桌上写本期的工作笔记。
三十出头的年纪,不算漂亮,大方独立。
她在去年创办了国内首档谈话节目《荧屏连着我和你》,自己策划、制作、主持,但还是争议颇多,都说靠了丈夫的光。
她丈夫叫尤晓刚。
对这样一个女人而言,不可容忍,拼了命想证明自己。
“还没走?”
一个声音打断田鸽的思路,抬头一瞧,“李头儿,怎么到这来了?”
“有点事,不打扰吧?”李沐笑道。
“不打扰不打扰。”
俩人就在昏灯下面,桌子是一个BTV的形状,上面写着“七彩杯新星歌赛”的宣传标识——京台搞的一个垃圾歌唱比赛。
田鸽挺疑惑,这位上半年调任副总编辑,不温不火,都以为心气没了,结果突然找自己谈话。
“这节目你主持一年多了,感觉怎么样?我是说有哪些优势和不足?”李沐问。
“呃,形式比较新颖,跟观众距离近。但每期素材不好找,有时不知道录什么,找到了也经常感觉挖掘深度不够。”
“嗯,我现在有个想法,先跟你聊聊。”
李沐顿了顿,道:“我接手工作以来,一直在琢磨台里的节目。可分为三种,一种老掉牙,一种随大流,一种新气象。
你这节目就是新气象,但我觉得远远不够,要改版。”
“怎么个改法?”田鸽心里一跳。
“首先形式上,谈话类节目要轻松自在。比如灯光亮一点,中间摆两张沙发,你们面对面聊。别像这么坐一排,跟上课似的。
其次内容,你什么素材都做,不太好,应该有所侧重。我觉得你在文化艺术上很有素养,可以往这方面倾斜。
再有……”
李沐看着对方,缓缓道:“我准备建议台里,打造王牌节目和相应的王牌主持人,你是头一个。”
刹时间,田鸽感觉证明自己的机会终于来了。她晓得这位领导能力极强,带领艺术中心碾压全国,被人摘桃子才屈居此位。
“我才刚干了一年,为什么是我?”
“因为别人都在老掉牙、随大流啊!”
李沐笑笑,拐入正题:“我会支持你先做一些细节改动,比如场地布置。不要急,到年底这段时间,主要是摸索适应。
台里马上要播出《雪山飞狐》,不妨请主创过来,先录一集看看效果。”
“《雪山飞狐》?”
田鸽知道这是京台和台湾的合拍剧,制作人是许非。
一想到许非,她就想到数年前的京台春晚,那是让自己全心拜服的一次创举,进而又回忆起当年《便衣警察》,每集之后都有一个访谈小节目……
她看了看李沐,李沐也看了看她,心照不宣。
“电视无非两条腿,社会性和娱乐性。以打造品牌的理念制作节目,是最直接的成功途径。”
“娱乐节目是大势,简单,快乐,不动脑。”
“谈话类节目要加大力度,因为老百姓都喜欢看热闹,听隐私,尤其明星那点破事。”
——许·隆中对·非
……
不知从哪年起,京城老百姓养成了一个习惯。
入冬之时,看剧。
今年也不例外,早早就报道了:合拍武侠剧《雪山飞狐》,金庸原著改编,三地明星首次合作巴拉巴拉……
武侠剧更加筛选观众,看《渴望》的那些老太太未必喜欢,不看《渴望》的小男孩一定喜欢,就看遥控器在谁手里。
夜,市武术队。
吴经已经17岁了,长高了一点,但还是偏矮。他经过亚运洗礼,沉稳不少,今年拿下全国武术比赛枪术、对练冠军,重回巅峰。
每月一千块钱,八菜一汤,美滋滋。
他吃过晚饭,这会正Miamia喝牛奶,看看时间,哧溜从桌子这边翻到那边,蹦蹦跶跶的跑到总教练宿舍。
总教练叫李俊峰,荣誉不用说了,还演过不少片子,《武林志》、《巴林盗贼》、《侠女十三妹》等等。
“干嘛来了?”
“看电视。”
“……”
李俊峰斜了一眼,没管,八菜一汤都吃了,看个电视算啥?
而吴经刚打开电视,哗啦,一窝师兄弟全来了。
“快点快点,开始了!”
“听说老寇在里边呢,主角配角啊?”
“他那浓眉大眼的肯定配角。”
“哎他是不是演狐狸啊?”
随着电视机里的整点报时,议论声很快安静下来。
只见屏幕一闪,漫天飞雪,北风呼啸,雄浑壮丽的大雪山间,一个裹着披风的纤弱女子缓步前行。
每踏出一步,脚印马上被风雪掩盖,似没留下一丝痕迹。
她走到尽头,孤零零的站在雪岭上,镜头对准那张脸,眉蹙清愁,目含幽怨。
“……”
一帮半大小子看傻了,“这谁啊?”
还没等细细品味,画面一转,四个大字《雪山飞狐》,同时那首歌响起:“雪中情,雪中情,雪中梦未醒……”
这年代,流行歌曲的杀伤力无限,这歌配上片头,瞬间把人拉进那片白雪皑皑。
“卧槽真雪山,牛逼啊!”
“在东北拍的吧?”
“长白山,我家就是长白山的!”
七嘴八舌中,第一集开始。
雪尘如烟,寒瀑飞泻而下。胡一刀穿着吊炸天的狐裘,裹着披风,似从天地尽头走来。
侠客独行,刀柄上红缨猎猎,只一个镜头,便铭心刻骨。
他走着走着,突然一雪白身影鬼魅般出现,闪了几闪消失不见。音乐骤然紧张起来,此时又恰遇雪崩,胡一刀进洞避难。
“……”
吴经眼都不眨,惊叹这壮丽河山,惊叹港台剧娴熟的节奏手法,扣人心弦。
只见那胡一刀进洞,发现刚才那身影,交手几招,将其打伤。那人倒地昏迷,斗篷翻起覆在脸上。
本以为是恶人,结果那斗篷掀开,露出一张明媚动人的面庞。
哇!
众人齐赞,好美啊!
此人正是胡斐之母,冰雪儿。受伤昏迷,身体冰冷,胡一刀只得用自己的体温为其取暖。
冰雪儿醒来以为自己受辱,胡一刀解释原由,然后闭上眼:“姑娘,你要杀就杀吧,我绝不还手!”
好嘛!
这等烂俗狗血的剧情,当下却是最奇、最猛、最硬的一剂春药。
侠骨柔情,美女英雄,天大地大,快意恩仇!
哪个少女不傲娇,哪个少年不中二?小子们无处释放的荷尔蒙,纷纷俯首贴耳,五体投地。
第四百零一章 田鸽有约
艺术中心没让人失望,又贡献了一部好剧。
《雪山飞狐》没有《渴望》的影响力,却也收割了大批观众。
不少屁孩子披着白被单,拿着树枝乱舞,喊着辽东大侠……更对里面的程灵素痴迷万分,不自觉深种了少年的审美启蒙。
俗称白月光。
金庸小说在内地已不是新鲜物,剧情没什么好争论,而且这是一部典型的“外在大过故事”的作品。
大家喜欢的是那苍莽雪山,英姿飒爽的服装造型,男的潇洒女的靓丽,程灵素的痴怨身死,还有极出色的片头片尾曲。
就像《神雕侠侣》,翻拍了辣么多遍,为啥95版最受欢迎?
还不是因为杨过是古天乐,小龙女是李若彤……后来刘天仙也有很多拥趸,可惜黄教主拖后腿。
“看到片中巍峨的雪山,我才陡然发觉,原来《射雕英雄传》的取景如此粗制滥造。”
“孟飞将一代大侠的风范演得淋漓尽致。巩慈恩外貌不符原著,但那份聪明机智、惹人怜爱,却倾倒了不少观众。”
“两岸首度合拍,令人惊喜,片中出现了很多内地演员,可圈可点。”
“《雪中情》豪气干云,《追梦人》婉转脱俗,两首歌为整部戏大大增色。”
“男女演员过于漂亮,使人忽略了故事核心,纠结于程灵素的情情爱爱,倒像一部披着武侠外衣的爱情剧。”
……
上午,京台大院。
许非以一种客人的心态步入大楼,找到《荧屏连着我和你》的演播厅。面积特小,只有一台摄像机。
那个土鳖的BTV桌子已经撤走,场地摆了三套沙发,一套主持人坐,隔着玻璃茶几,那边先是个小的,跟着一套大的。
“田鸽姐!”
“呀,来得真早,还没准备好呢。”
“没事,我自己坐会。”
他等了半晌,田鸽才一脸抱歉的过来,“今天早上我又想了一遍,觉得之前那稿还是不行,我们能不能再对对?”
“可以可以。”
许非接过节目大纲,翻看一会,道:“有点散。我觉得要集中在两块,一个是拍戏的感受,尤其是跟台湾合作。两岸人员有什么不同,发生哪些趣事,这是观众爱看的。
还有私人性问题,轻松俗气一些,老百姓喜闻乐见那种。”
“那我们不就成路边小报了?”田鸽反对。
“稍微带一点,把握好尺度,咱俩见机行事。”
那日,许老师在李沐办公室里呆了半天,头一个建议,便是新闻、娱乐两类,各推出一个王牌节目和王牌主持人。
娱乐类选中了田鸽,模式参考《鲁豫有病》、《艺术人生》等。
新闻类,较为谨慎,先推出了后世常见的“读报”。
京台的体量不如央视,但地方台做地方新闻,影响力绝对不差。比如《南京零距离》、《1818黄金眼》。
屌的不得了!
俩人反复研究,许非又让田鸽准备一壶茶,四个杯子。
等到约定时间,寇占闻、伍玉娟、陈虹、赵铭铭陆续抵达,便是今天的嘉宾。
……
化妆间内。
几人边化妆边看大纲,第一次上这种节目,略感紧张。
许非也很重视,不停跟他们讲要点,末了问:“哎铭铭,你明年毕业了吧?”
“嗯,现在就没什么课了。”
“那你有计划么?”
“有啊!毕业我马上结婚,然后跟他一块来京城,反正找活儿呗。”
“……”
伍玉娟、陈虹诧异,“你才多大点就结婚?”
“21不小了,搁十年前孩子都有了。”寇占闻插了一句。
“去你的,我结婚又没说要孩子!”
赵铭铭化好妆,倒跨在椅子上,扒着椅背道:“许老师,我来京城要是饿死了,您可别见死不救。”
“行啊,你明年给我留三个月,我正攒部戏。”
“真哒?”
她随便一说,结果还真有,乐道:“您的戏别说仨月,一年我都干。”
“哎,那我呢?我呢?”寇占闻急道。
“你和大娟可以来客串一下。陈虹,你明年有没有空?”
“我,我还不清楚……不过您找我,我肯定演的。”
“那行,说好了啊!”
短短的功夫,敲定四位演员。寇占闻和伍玉娟凑趣,一听客串就晓得角色不合适。
赵铭铭在《雪山飞狐》演马春花,那份原生态的清纯娇美,跟程灵素、袁紫衣、苗若兰一起,扑通通击中无数人的心脏。
这也是观众对该剧的最深印象,姑娘们太好看了!
而她心思单纯,没啥特殊感受。陈虹不同,大大小小拍了十部戏,今天才体会了一把当明星的滋味。
所以许老师主动邀约,怎么着都会答应。
“准备好了么?”
正此时,田鸽推门进来,“准备好我们就开始了。”
说着,众人转到演播厅,灯光调亮很多,但还是偏暗。也木有领夹麦克风,都是话筒。
许非拥有单人沙发,寇占闻憋了吧屈,双腿紧并,那边一溜大美女。
摄影师示意,镜头对准田鸽,田鸽挺直腰板,道:“最近一部《雪山飞狐》在我台热播,获得了很多观众的称赞。
这是首部两岸合拍的武侠剧,囊括了三地……停!”
她编导演全才,琢磨道:“是不是太正式了?我们再来一遍。”
“停!”
“停!”
试了三遍,她总抓不好某个点,索性一挥手,“不说开场了,先聊着。”
“其实看过剧的应该都认识,呃,几位自我介绍一下吧。”
“大家好,我叫伍玉娟,在《雪山飞狐》中饰演袁紫衣。”
“我叫陈虹,饰演苗若兰。”
四人说了一圈,田鸽本要最后介绍许非,以显重视。谁知他没按台本,忽然插了一句:“哎,你怎么不让我说啊?”
“……”
她心里一跳,反应颇佳,“您还用介绍么?我们京台观众可太熟悉了。”
“那不一定,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
噗!
现场人员一乐,哪来这么多俏皮话?
许老师不为所动,貌似在回答问题,实际把握着整个节奏,“还是自我介绍一下。大家好,我叫许非,《雪山飞狐》的制片人兼编剧。”
这小小的一回合,临场发挥,田鸽忽然有点明白啥叫“谈话节目”了。
真就聊天啊!
第四百零二章 一个节目的诞生
谈话类节目不是严肃采访,也不是纯综艺,属于轻娱乐。
(随手推荐易立竞的采访)
田鸽首次接触,节奏、尺度把握的不是很好,习惯往新闻上靠。每到这时,许非便会轻轻拨转过来。
分两期,每期四十多分钟,先谈《雪山飞狐》,再谈个人。
“港台的工作人员都很敬业,他们很少见到雪嘛,看到那么巍峨的长白山,大呼小叫的。当时我们住二道白河,每天光上山就得一个多小时,雪能没到膝盖这儿……”
伍玉娟非常善谈,“演程灵素那个巩慈恩,每天穿八双袜子,有一次陷进去了,我们跟拔萝卜似的给她拔出来。后来许老师专门找俩人,负责把她抬上去。”
“真的呀?哎哟,那你们怎么没抬上去?”田鸽道。
“这一个个皮糙肉厚的,蹭蹭比我都快。”
许非往那边一比,“在剧组我都没拿她们当女的看。”
“都是哥们。”寇占闻点头。
“哈哈!”
工作人员笑场。
田鸽也乐,问:“还有什么好玩的事儿么?”
“有,每天都有!我们分两个制片人么,台湾的是周游周姐,内地的是许老师。我们头一回跟外面合作,谨小慎微,他就是我们主心骨。
当时有个台湾副导演,呃,怎么说呢……”
伍玉娟正在措辞,赵铭铭心直口快,“他老欺负我们,成天冷嘲热讽,有一次还……”
陈虹用胳膊肘怼了她一下,赵铭铭反应过来,立时很慌。
“咳,这段掐了别播啊!”许非道。
“没事没事,我们能剪辑的。”田鸽也安慰。
别说现在,就后世也不能敞开谈论,一时气氛有点僵。
许非晓得肯定要剪掉,遂接着伍玉娟的话唠:“我当时经常找他们吃饭,还有汤震宗、巩慈恩几个,要团结群众嘛!
休息的时候也喝点,汤震宗酒量可差……哎这是给我们的吧?”
他忽然一指茶壶。
“哟,你不提我都忘了。上等好茶,专门准备的。”
田鸽逐渐适应对方的节奏,热水沏茶,“来,小心烫啊……”
许老师拿起一杯,越过寇占闻递给伍玉娟,又给陈虹、赵铭铭,最后自己捧一杯。
“快快,给个中景。”
编导连忙示意,只见寇占闻抱着腿,浓眉大眼的汉子一脸迷茫,左右都在滋溜滋溜……
“哈哈哈哈!”
这下所有的工作人员,包括摄影师都在笑场,原来节目还能这么搞,原来许非这么逗啊。
在全民综艺感的2020年,会玩儿是明星的必备技能,什么“北有汉化大师,南有求锤得锤”。
甭管这人怎么样,只要会玩儿,上个综艺就能洗白。
略略略!
但现在不行,连谈话节目都得设计,他之前要四个茶杯,便是打岔用的。
进度很慢,一期录了一上午,中午吃食堂。
田鸽找到些感觉,拿着本子对词,“我又改了改,想加点情感问题。你们方便谈么?”
“你想问什么?”
“比如现在有没有男女朋友?”
“……”
陈虹和赵铭铭顿了顿,道:“可以问。”
“我不太方便。”伍玉娟道。
“哦,那我换一下。”
田鸽没强求,道:“你们觉得剧中谁最适合做男女朋友,怎么样?”
“这也不太好,我们知道自己在做节目,但某些观众分不清。比如铭铭说孟飞适合做男朋友,有人当真了,闹出新闻来怎么办?”
许非必须考虑这年代的接受程度,玩笑不能过大。
“也有道理……哎,你们谈谈剧中谁最帅谁最美,这没问题吧?”
“可以。”
“好呀,我特想说呢。”
……
下午,接着录第二期。
经过一上午适应,大家放松不少,连寇占闻话都多了。
“我家在上饶,父母喜欢艺术,我算耳濡目染吧。”
聊完剧组聊个人,轮到陈虹时,她将准备了两天的腹稿拿出来,娴熟有度,“从小学开始,就在做一些相关的事情,后来考到上戏,又分到京城青年艺术剧院。
这几年大大小小拍了十部戏,有主角有配角,怎么说呢……我都很认真的去演,但自己感觉没突破,这次找我拍武侠剧,我还一愣,我说我能打么?
后来知道,哦,都是文戏。
可在那个环境里,大雪山啊,侠客英雄啊,自然而然受到一些感染,我现在挺想演打戏的……”
“你们平时相处怎么样?”
“好啊,昨天铭铭过来,我们还约吃饭呢。”伍玉娟道。
“对,然后在街上一走,别人都哇!”赵铭铭笑道。
“哈,老实说,一部戏里出现这么好看的演员,我也很少见到。你们私下谈论么?”
“谈论呀!”
“那你们觉得谁最帅?”
“咳咳!”
许非整整衣服,往前坐了坐。
伍玉娟往那边一指,“我觉得老寇特帅,你看他浓眉大眼,身形魁梧,吃苦耐劳,四肢健壮……”
“我是牛么?”寇占闻意外很适合吐槽这项工作。
“鹅鹅鹅!”
三个妹子发出银玲般的笑声,陈虹道:“我也觉得老寇帅,还会武术,有安全感。”
“对对,特踏实。”
“我以为你们说许老师呢,白给眼神儿了。哎,那你们觉得谁最美?”
“小虹/虹姐!”俩人异口同声。
“别别……”
陈虹吓一跳,这个可是临场发挥。
“害羞什么,全组公认的,陈仙女儿。”
“许老师你觉得呢?”田鸽问。
“你这让我往火坑里跳啊?”
许非故作慌乱,道:“劝告各位男性观众,一旦碰上这种谁漂亮的问题,撒腿就跑。
呃,我给大家看个东西。《雪山飞狐》在台湾先播,那边评价热烈,我托周姐印了一些,应该能回答这个问题。”
“哟,这可是稀罕物……”
原版进不来,印的几段文字,田鸽向镜头展示,“我给大家念念,还是繁体字。”
“外景豪迈,大陆山河壮美,或引三台大乱战。”
“大陆也有好制作,演员美出奇。”
“清纯玉女偶像,赵铭铭。”
“惊为天人,陈虹。”
“哇,铭铭不得了,清纯玉女偶像!这个更是惊为天人!”
俩妹子惊讶,又羞又喜,伍玉娟不干了,“哎,怎么没说我啊?”
“你都老菜帮子了,说什么?”
许非吐槽,道:“他们用词比较怪,但意思能懂吧?所以请观众朋友放心,咱们没丢脸。”
“哗哗哗!”
现场人员忍不住鼓掌。
下午的进度快一些,他等于陪着田鸽把节目扒了一遍,直接标准化。什么叫谈话?这就叫谈话。
五分娱乐,三分严肃,二分深度。
而到最后,田鸽终于把隐藏在轻松氛围下的一个深度问题,抛了出来。
第四百零三章 文化自信
“我们台成立艺术中心,第一部火的剧应该是《四世同堂》,然后是《凯旋在子夜》,接着是《便衣警察》。从《便衣警察》你开始参与了……”
“对,我当时是美术师。”
“实则副导演。”
伍玉娟插嘴。
“跟着胡同1,你副导演兼编剧,胡同2制片人兼编剧,《渴望》是编剧。现在到了《雪山飞狐》,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为什么忽然想拍一部武侠剧?还是主动找台湾合作的武侠剧?”
“呃,个人爱好吧。我非常喜欢武侠,也觉得中心应该开拓一下风格,就有了初步想法。
内地有武侠片,像《少林寺》、《黄河大侠》,但那种风格太古典,而观众需求在不断提高。以我们现有条件,拍不出一部成熟的武侠剧,所以想着合作。
一开始找的香港,没谈成,后来中视刚巧也想拍,才慢慢沟通起来。”
“那你学到东西么?”
“当然。他们对娱乐的理解比我们深,知道怎么拍观众爱看。具体的像武术指导,老寇带着十二个兄弟,跟台湾的武指学。”
“对,香港是大本营,台湾都是从香港过去的,但水平也很高。”
“你觉得最大的差距在哪儿?”
寇占闻认真思索,道:“想象力吧。”
“想象力……”
田鸽点点头,又问许非:“你刚才说学习,我想知道有代价么?”
“你觉得呢?”
“我觉得有啊。比如男主角,为什么不用内地演员呢?”
“……”
此话一出,全场安静。
伍玉娟、陈虹、赵铭铭眨眨眼,不敢接茬。编导也皱眉,嘀咕道:“这能细说么?”
“先听听。”同事应道。
“这个我解释一下。《雪山飞狐》总体偏向港台风,港台风什么特点呢?《射雕英雄传》、《一代女皇》都看过吧?
就是很洋气,演员好看。”
“你认为内地演员不洋气?”田鸽道。
“诶,不要误导群众!”
许非笑笑,道:“我是说内地的青年演员,二三十岁这一拨,供我们选择的余地太小。”
“您具体点。”
“缺啊!”
他铿锵有力的抛出一个字,“我们的人才培养来自于艺校、剧团、电影厂,你就看北电。
78年招了一批,有谁?周里京老师对吧?他入学的时候已经24岁。还有张丰毅老师,22岁入学。
由于那个特殊环境,造成演员年龄普遍偏大。八十年代条件又不好,有些没演出来,有些自身不足,有些演出来了但风格单一。
等到现在,好容易行业发展点,一晃快四十了。
而现在四十岁以下的男演员,脸好活儿硬的,数都能数的过来,哪个符合《雪山飞狐》风格?
现在91年,87届刚毕业。他们这批倒年轻,可得磨练啊。
所以就造成一个困境,有点青黄不接,得等80年中后期入行的成熟起来,整体基数才会扩充。”
许老师顿了顿,笑道:“还有一个原因,播不播在你们。
在事物发展的过程中,一定得付出代价。《雪山飞狐》的代价,便是他们主导拍摄,他们指定男主角。
其实不丢人,真正丢人的是,等我们发展起来了,我们还不能自己做主角!
如今大环境很复杂,香港最先进来,跟着日本、台湾,今年又引进新加坡剧《人在旅途》。魔都台还有《成长的烦恼》,那是美国的情景喜剧。
内地创作者将会面临前所未有的冲击,除了外来剧本身,还有观众的改变。
某些观众现在就有这个心态,港台都是好的,港台明星最牛……这种人特自卑。
可能很多人没看过,推荐一下张新建导演的《孔子》。就那份磅礴厚重,那苍茫悲凉的影像构图,港台再过二十年都拍不出来!
他们娱乐化做得好,承认。但我们也有自己的长处,可惜被很多人忽视。
我为什么搞《雪山飞狐》呢?首先抱着学习的态度,学好了自己拍嘛,拍一部真正的,由我们主导的武侠剧。”
许非顿了顿,扔出最后一句:“我觉得时代越开放,文化自信就越重要。”
“……”
田鸽愣了几秒钟,以至于出现短暂的冷场,随即在心中喝彩。
工作人员暗暗惊叹,真特么敢说啊!
三个妹子BulingBuling的发光,她们可是看着许老师笑里藏刀,不动声色抢来拍摄权的。
“好了,今天到这里吧,辛苦大家。”
录制结束,田鸽起身道谢,然后跟许非握手,“我,我真不知怎么说了。五体投地,心悦诚服。”
“不敢当,你也非常棒。”
一群人往出走,田鸽又低声道:“最后这段要做些剪辑,请你谅解。”
“没事,我也是傻大胆。”
出了大楼已近傍晚,寒风彻骨。
许非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脑筋格外精神,今儿算说的比较爽了。
妈蛋的!
“1992快些到吧,和她们去看午夜场。”
……
数日后,《雪山飞狐》播出三分之二的时候,改版后的《荧屏连着我和你》播出。
京城观众见证了一个新型节目的诞生,热议纷纷。
“这才叫连着我和你呢,头一次感觉跟明星这么近,生活中都很有意思啊。”
“建议增加观众席,像《综艺大观》那样,我要去现场看。”
“希望坚持下去,很喜欢。”
“有失严肃,不正经。”
甭管怎么说,初印象不错,观众接受才能使节目长久。
而与此同时,某处。
大领导看完一份报送的内参,擦了擦眼镜,问:“你怎么想?”
“有些道理,但也未免夸大其词。”随身秘书道。
“夸大其词?我倒觉得颇具眼光,能在这样的环境下说出文化自信四个字,就远胜大多数人。
这小子一向给人惊喜,不要太过约束,将来……”
大领导忽然闭口,说起另一件事:“对了,你安排一下,元旦过后我再去次艺术中心。”
“好的。”
秘书走后,他拿过另一份内参,看了会却心绪不宁,在屋内独坐。
他在这个位置当然清楚,今年国家自己拉动投资,刺激消费,民间又红红火火。可在高处却经历了波涛汹涌,如今更是生死攸关。
顽固势力疯狂叫嚣,两大官媒公开茬架,乌云压城。
以至于那位老人也不得不出面,早在6月份就给南边下通知,做好接待工作,只是现在还没动身,在等待一个时机。
“形势二字啊……”
大领导揉揉额头,忽也盼着明年快些到来。
第四百零四章 解体
进入12月,全世界都在疯狂。
先是8日,俄、乌、白俄三国首脑签署协定,宣布“苏联作为国际法主体和地缘政治现实将停止其存在”,同时建立独立国家联合体。
简称独联体。
跟着又有哈萨克斯坦、阿塞拜疆、亚美尼亚等十几个国家加入。
直至12月25日,戈地图辞去苏联主席职务,这个存在69年的庞然大物轰然倒塌,分崩离析。
对世界格局的影响不赘述,单说中国,老大哥的尸骨赤裸裸摆在眼前,这得吸取了多少教训,敲响了多少警钟?
比如有一项,货币化。
苏联没进入货币化阶段,民间当然用钱,但大宗商品是通过“经互会”这个组织相互交易——你给我多少吨钢铁,我给你多少吨小麦……
这是以物易物的实体经济时代。
所以当政治强权解体时,货币体系得不到国家支撑,陡然坍塌。卢布比废纸还废,西方各国冲入羊圈,大肆洗劫。
而中国吸取教训,在苏联解体没两年,便废止了粮票、油票等票证,人民币开始真正发挥作用。
以至于从50年代开始积累的实体资产,一下子能变现了,使得按照GDP统计的财富总量猛增。
随之而来的,便是九十年代经济高增长——当然还有很多别的因素。
这就叫摸着毛妹,啊呸,摸着毛熊过河。
再比如更大层面的,苏联已经垮了,俺们便是头号涩会主义大国,内忧外患生死存亡,该怎么办呢?
“1992年,又是一个春天,有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写下诗篇……”
……
“三个月,三个月,抵上我半辈子见识。”
办公室里,刚回来的郑小龙正跟同事吹逼,“真是花花世界,纸醉金迷。满大街高楼大厦,洗手不用掰水龙头,金发碧眼,穿一开叉的丝袜,嚯!”
“哎哟,那你怎么没争取一下常驻呢?”赵宝钢道。
“老大哥刚倒,指不定他们想拉拢剩余国家的优秀人才呢。”陈彦民道。
“草,我怕丫给我灭喽!紧赶慢赶回来了。”
“回来的好,你在美利坚就是掉狼窝里头,去满洲里发财都比那强。”冯裤子道。
“满洲里又怎么了?”郑小龙疑惑。
“你不知道啊?现在毛子都疯了,那边钱跟废纸似的还买不着东西,都挤在对面赶大集呢。”
“一个望远镜换个水壶,一件呢子大衣换俩二锅头,倒爷们全去了。”
“听说最近方便面最火,京城的倒爷都在家拆方便面呢。面和调料包分开卖,碰上辣味的还能多赚一貂皮帽子。”
这种繁琐的工作一直持续到明年,魔都大批量生产面饼,倒爷们不用再手工拆包了。
“……”
郑小龙听得一愣一愣的,震惊的同时又为重回侃爷的怀抱而温暖。
他在美国当了仨月录像带店老板,成天不是跟女朋友约会,就是找留学生聊天。前前后后开了六次座谈会,了解中国人的真实生活。
心里有谱,《北京人在纽约》一定得拍。
“老郑,来一下。”
正聊着,赵主任在门口招手。
郑小龙过去,俩人就在走廊里说,“上面通知,元旦后大领导又要来视察,我准备下午开个会。”
“怎么又来?这都见三次了。”
“说明对我们重视啊!你有经验,得配合我做好接待工作。搞艺术的不拘小节,我理解,但这时候得强调纪律吧?”
赵主任面露不快,道:“就像那个许非,一礼拜能见着一次,他又不拍戏,分明无组织无纪律!”
“呃……”
郑小龙昨天刚跟许老师吃饭,帮忙打圆场,“您误会了,我们早就准备攒个剧,这剧挺费劲的,他一直在筹备。”
“哦?什么内容?”
“小说改编,讲中国人在美国奋斗的事儿。”
“哟,这个好!符合时代特征,好好!”
《雪山飞狐》热播时,赵主任等于白捡一荣誉,两地合作的模式被上头一顿夸。一听许非要拍戏了,顿时真香。
郑小龙打发走领导,又见冯裤子挤眉弄眼。
“你怎么回事?”
“来来……”
冯裤子把他拽到僻静地方,道:“《编辑部的故事》做完后期,上头看了看,说时节敏感,不宜播出。”
“上头?”
“主要是市里宣传口的意见。”
“胡同能播,这个不能播?怎么还开倒车?”
郑小龙来气,想了想道:“这样,我们直接寄给XX。”
“那不是越级上报么?”冯裤子吓一跳。
“没关系,正好大领导要来,我们到时候就问问。”
他见对方一脸惊悚,笑道:“放心,一个地方能来三次,咱们可以稍微不守规矩。”
冯裤子点点头,俩人都没提赵主任。
丫缺不得手底下这帮人。
……
许老师在拉屎。
在特别特漂亮的卫生间里拉屎。
丫蹲了半天才出来,肚子依旧很痛,在一声声许总的问候中下楼,又挤过乌央央的人群。特别特的销售已经稳定,日流水三十万左右,节日活动时能冲到四十万。
他到马路对面,伊莲服饰。
葛尤和徐凡在店里,还有一个人给他们配衣服。皮肤微黑,梳着中分,忠厚老实的样子。
这人叫霍建启,《大撒把》的美术师。
他当年高考,同时考上了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和北电。无从取舍,索性综合一下,选择了北电的美术系。
毕业分到北影厂,当过《盗马贼》、《一半海水一半火焰》的美术设计,造诣相当高。
后来独立执导,拍过《那山那人那狗》、《蓝色爱情》、《暖》、《生活秀》等等,十足的名导。
怎奈晚节不保,弄了部《大唐玄奘》——当然可能又是黄教主拖后腿。
“霍老师,怎么样了?”
“差不多。”
霍建启让开身形,露出男女主角。
葛尤穿着一件卡其色的棉服,系扣子,脖领露出一截围巾。徐凡穿着酒红色的棉服,米色长裤,青春靓丽。
“……”
许非看了会,道:“说说您的想法。”
“剧中分三个阶段,俩人感情逐渐升温。在机场、在林周云家杀鸡,我给他们配黑色系。地铁偶遇、拍照,葛尤变成棕色,徐凡变成紫红。
最后春节五天,就是眼前这套。”
霍建启顿了顿,道:“您这没帽子,葛尤戴个帽子更好。”
“可以,明儿就加一顶。”
许老师特舒坦,对方的审美水准很高,完全不用费心。
“你们什么感受?”
“挺好,哪儿都好,衣服更好。”葛尤道。
“嗯,主要衣服好。”徐凡道。
“甭拍马屁,明天开机看你们表现。徐凡你准备的怎么样?”
“我,我……”
徐凡苦着脸,“您还是骂我吧,这个我做好准备了。”
“嗯?”
许非哼了一声,没说话。
妹子愈发心惊胆战,葛尤看不下去,安慰道:“没关系,都这么过来的。早死晚死,都得死在他手里。”
第四百零五章 大撒把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
萧条的亚运村笼罩在黑暗中,宛如鬼村。
厨房内,兰姐已在准备早饭,买的面包片,两面裹上鸡蛋液,往锅里一放。油温升腾,滋啦滋啦冒响。
麦粉与鸡蛋两种截然不同的食材,在油的调和下产生奇妙的化学反应,从而升华了食物的味道。
煎了六片面包,又切了些火腿,一杯牛奶。
摆上桌时,许非刚好洗漱完毕,咬了口面包,点点头,“冲你这手艺,国宴都做得。”
“许先生又开玩笑。”
兰姐搭在椅子上,轻轻柔柔的姿态,每当看到她都会想起一句,美人迟暮。
“我最近要拍戏,以后每天这个时间吃早饭,晚上就不用留了。”
“好的。”
“你春节回家么?”
“我,我可以在这儿过么?”她顿了顿。
“可以,正好我也不回……”
许非拿过钱包,抽出一叠钱,“下季度的工资和生活费。”
见对方诧异,道:“我会忙很长一段时间,可能顾不过来,你先拿着。”
“谢谢许先生。”
他吃完饭,急匆匆下楼,抬头瞧女朋友家里也亮着灯,遂打了个电话。
不一会,窗户推开,张俪在楼上摆摆手。他坐车里等了几分钟,小旭跑下来,“走吧!”
“你起这么早干嘛?”
“加班呀!我给他们定了个目标,到春节为止,大干三十天!”
“……”
许老师一愣,佩服道:“这么快就学会当资本家了?”
“干得多奖金也多,光年底我就得发出去五万块。”
小旭穿着米色大衣,头上戴个发箍,挺日系那种,看外表清纯漂亮,一开口一股子款婆范儿。
“我估摸了一下,今年营业额四百多万,能赚50%-60%。你说我单干怎么样?”
“单干可不行!”
“为什么不行?”她不服。
“因为我会把你的工作室买下来,成为大老板,然后让你当老总,每天狠狠的压榨,让你变成一个勤劳的小蜜蜂。”
“呸!”
小旭瞪大眼睛,愤怒啐了一口,“我才不给你打工,你找她去……唔……”
“唔……”
“唔……”
讲真,人家靠自己也能成功,两千年左右就身家过亿,然后对财富失去兴趣,寻找心灵寄托,信了佛。
Emmmmm……
……
他把小旭送到工作室,随后奔首都机场,依旧开着大发。
这辆车经过两个女朋友的不懈努力,发动机已经磨损,动力明显减弱,前脸撞了又撞不成形状,挡杆也有些疲软,用力才能挂上挡。
更糟糕的是,机油质量变差,粘度降低,流动性不好,影响发动机寿命。
所以他打算明年换辆车。
天光大亮时,许非到了首都国际机场。
机场只有一个航站楼,面积不大,设施简陋,可以随便抽烟,能看到不少金发碧眼的老外。
他找了一圈没见人,又出去找,在停车场发现剧组的面包车。
“许老师!”
“许老师!”
“怎么在这儿窝着,夏导呢?”
“在里面拍飞机呢,一会就出来。”
许非扒门一瞧,葛尤和徐凡立立整整,化妆师正给化妆。
此外还有个女人,白色大衣,一脑袋卷,摩丝打多了头发很硬,跟黏在上面似的。五官挺漂亮,妆故意俗了,骚里骚气。
“许老师,久闻大名!”
女人主动伸手,笑道:“我叫盖莉莉,陈虹的同班同学。”
“知道知道,哎,这么大的明星能来客串,荣幸之至。”
“别这么说,我也是来学习的。”
盖莉莉大方健谈,热情开朗,给人的初印象很好。
她已经拍过不少作品,有些知名度,后来也红过一段,但突然销声匿迹。
当时坊间传闻,她被阔佬金屋藏娇了。而且某杂志发了一篇女明星的自述文章,说为了170万的出场费和50万美金的豪宅,掉进了大款的陷阱,被胁迫做了两年的地下情人……
反正议论纷纷,不知真假。
……
《大撒把》的内容不复杂。
顾颜是个摄影师,没什么大本事,嘴损,会做家务。原剧本写,他明知媳妇是肉包子打洋狗,还特么全力支持出国,最后被绿,离婚。
What?
许非不理解这种逻辑,在前面隐去了他的心理活动,台词减少,使得前半段更为沉静。
而影片开头,便是顾颜来机场送行,遇到一男子。男子也要出国,妻子却突然晕倒,他急着赶飞机,拜托对方照料。
这女人便是林周云,正怀着孩子,当天流产。顾颜把她送到医院,客套的互留电话,以为没了交集。
林周云十足的都市小女人,生活能力差,某天在家里杀鸡时,搞的乱七八糟,便求顾颜帮忙。
于是有了第一次交流,却闹的不太愉快,不欢而散。
一年后,二人巧遇,林周云说马上就要走了。顾颜帮她拍照片,去名胜古迹转转——这是第二次交流。
再一年后,林周云被拒签两次,还没走。
除夕夜在电报大楼再度偶遇,顾颜提出搭伴过年,春节已经有五天假,便搭伴过五天。
这是第三次交流。
此后,两个寂寞的人越走越近,约定每到节假日都要一起过。结果在这时,林周云的签证办下来了……
所以前半段都是碎片化的内容,戏剧张力集中在后面。
现在看或许很狗血,却是八九十年代的真实情况。
人们疯了似的往国外奔,美国、加拿大、匈牙利、澳洲,不是非洲就行。有本事的,夫妻俩一块走;没本事的,先走一个,说好在那边稳住脚跟,再来接这个。
这一稳,就是多少顶绿帽子。
“哟,夏导回来了!”
众人在面包车里等了半天,夏刚带着摄影师过来。
“可以啊导演,还能进里面拍飞机。”许非笑道。
“碰巧的,有个朋友在这工作。”
夏刚看看时间,道:“咱们开始吧?已经浪费小半天了,今儿争取把机场的戏拍完。”
“不用不用,机场戏挺重要,最好分成几天。我要质量,不要速度”
嚯!
大家又肃然起敬,葛尤自然不像冯裤子,总是He……Tui!
他清楚,许老师特看重这部戏。
仍然没搞什么开机仪式,就所有人员聚在一块,许非拍了拍手,宣布一声:“《大撒把》,开机!”
第四百零六章 磨刀石
“一会大家配合一下,愿意露脸的往这边来,不愿意的就请您让着点。”
“然后别看镜头,该干什么干什么,您一看我们这条就废了。”
“互相理解好吧,先谢谢了!”
副导演臧金升在沟通群众,剧组拉开架势,惹得注目纷纷。
葛尤略显紧张,头一次当电影的男主角,还是许老师的戏。许老师肯下场,说明这戏稳保。
“等会我在窗户这边坐着,用不用加什么动作?”
“不用,你就拿根烟四处打量,然后看着盖莉莉过来,眼神变得亮一点。”夏刚道。
“我觉得平静一点好。咱剧本改了,之前是心里明白嘴上说,现在心里明白嘴上不说。这时候平静,等下分别的时候才能有对比,顾颜这人是压抑情感的。”
许非见夏刚犹豫,“咱们每样试一遍,看哪个好用哪个。”
“呃,行吧。”
夏导点头,反正你花钱。
“盖小姐,你那个‘嗨’跟我说一遍,我听听。”他又道。
“啊?”
盖莉莉一愣,随即摆摆手,笑道:“嗨!”
“不对!你要刻意模仿洋人的那种感觉,声调起伏,嗨↗↘↗。”
盖莉莉学了几遍才达到要求,心中咋舌,看上去温和,一说戏简直生人勿近。
“准备!准备!”
“麻烦各位朋友,请小声一些。”
“开始!”
葛尤穿着黑色大衣,戴着黑色帽子,靠在窗台上抽烟。这一身沉静黯淡,嵌在周围的亮色中,清瘦落寞。
他偏过头,瞧着色彩对比鲜明的盖莉莉走过来,一路微笑,不停跟人招呼。
“嗨!”
“嗨!”
“跟谁乐呢?熟人都来了?”
“非得跟熟人乐呀?出门在外,就得礼貌周到,美国人特讲究这个,这叫温馨。”
盖莉莉探头张望,道:“你先把行李装上吧,我得去个厕所。一飞十几个小时,我可受不了。”
“哎,哎!”
葛尤叫住她,“国际航班我不清楚,反正国内航班都有厕所。”
“好!”
开门红,夏刚心情不错,“下一场!”
“准备!开始!”
俩人装好行李,一时相对无言。
“你是不是后悔送我走了?”
“我没那么脆弱……”
葛尤扔了烟头,趁机低头踩了踩,“跟你结婚这么些年,把好多朋友都冷落了。这回正好,不会太寂寞。”
“也就是说,没有一点依依惜别之情?”
接下来,葛尤原本会说一句,“其实我也知道,你这一走就是肉包子打洋狗,将来发了别忘了给我寄点钱来,就算情深义重了。”
许非把这句挪到了后面,变成跟林周云聊天时的一句自嘲。
你品,你细品。
丈夫明知妻子不会回来,还不遗余力的帮她出国,然后嘴上还说“我知道你不会回来。”
这特么是什么精神?
国际主义绿帽精神!
现在许非删了,葛尤沉默无言,你怎么理解都行。
他在前半段的性格是包裹的,随着故事发展一点点剥开,最终在林周云面前呈现出来。
“停!”
夏刚喊了声,道:“你们俩情绪都不对。从人物的行为逻辑上,一定有它的相关之处……”
“可以这样理解。”
许非看他唠唠叨叨一大堆,开口道:“妻子清楚自己肯定不会跟对方在一块,但离别之际,还有那么点小伤心,并希望对方也难过。
盖小姐不是说你啊,我说这个角色,四个字:婊气冲天!”
噗!
盖莉莉一乐,这语法没听过,但意思能懂,“好,我知道怎么演了。”
“……”
夏刚悻悻闭嘴,他性格偏软,人家又是金主。
“尤哥,你心里都明白,既然明白,再看她一番作,同时又余情未了……综合一下,你会是什么想法?”
“嗯,我琢磨琢磨。”葛尤应道。
空了一会,再度拍摄。
“准备,开始!”
只见盖莉莉扶着行李车,身子自然的轻轻扭动,左顾右盼,眉飞色舞。谁都能看出她现在很高兴,末了一冲前面,“哎,你是不是后悔送我走?”
“我没那么脆弱。”
葛尤又扔烟头,“……这回正好,不会太寂寞。”
盖莉莉露出一丝伤感,道:“也就是说,没有一点依依惜别之情?”
“……”
他依旧低着头,用皮鞋蹭着烟屁,火星已经消失在焦黑的烟丝里,他还在蹭。
然后抬起眼,看着这个女人,摸了摸那张难过的脸。
盖莉莉几乎下意识反应,扑到他怀里低声啜泣。葛尤稍往后一顿,拍着她后背,“得了得了,你要是不想走,咱这就退票去。”
“去你的,谁说我不想走了?”
她立时抽身出来,亲了对方一口,转而笑道:“走吧!”
……
盖莉莉这位姐天生媚骨,手到擒来。
葛尤也不错,非科班出身,靠经验靠琢磨,演技涨的飞快。相对于肢体,他在台词上更有功夫,初步形成自己的风格。
不急不躁,温吞吞的。
几十年下来独树一帜,节奏最快的也不过是汤师爷。若按后世的说法,哎哟,垃圾啊!演技不炸裂啊!
不哭天喊地,怎么能叫演技咧?还有什么“整容式演技”,特么的都谁起的?
很快午后休息,制片主任从附近运来盒饭,各找座位。
葛尤刮拉着肥肉,道:“照这进度看,下午你也拍不上。”
“那还挺好,我一点谱都没有。”徐凡惴惴。
“你没体验生活么?”
“体啊,我都走一个月了。每天揣两毛钱,孤零零的走遍大街小巷,确实挺孤独的。我也琢磨怎么演,但瞧你们都那么厉害,又没信心了。”
“……”
葛尤咽下去最后一口,问:“你知道我为什么爱拍他的戏么?”
不等回答,自己又道:“拍别的戏吧,总有自己和导演满意的。但在他眼里,你永远可以做到更好,且能说出一整套让你心悦诚服的东西。
演员最怕见识短,总得有点追求吧。
许老师就是磨刀石,志得意满、迷茫困惑的时候,让他磨一磨,掉层皮就是金子。”
“快点啊!下午争取多拍几场,不然就黑天了!”
正说着,那边臧金升在挨个提醒,俩人赶紧收拾,过去集合。
稍消化一下,继续开拍,接前面的戏,顾颜送别妻子。
夏刚本以为自己严格,没想到许非更严格。这种对艺术的追求,给了他一个很棒的理由,都是为了戏好。
而且他不是全程逼逼,碰到某个点才发表意见。
“准备!准备!”
“开始!”
入口处,葛尤不停叮嘱,“记住,先交申报单、护照,领登机牌,托运行李,然后填出境单……”
“诶,诶。”
盖莉莉嘴上应着,对那些外国人东张西望,似乎已幻想着美国天堂。
“停!下一场!”
“开始!”
盖莉莉推着行李车,道:“我走了,你也好好的。”
“嗯,来信吧。”
葛尤看着她进去,便扒在大玻璃上,见她在里面办理手续,回身一个飞吻,笑容满面,而后头也不回。
他连忙贴近观瞧。
“停!”
夏刚打断,道:“差点意思啊,感情强烈一些。”
“开始!”
盖莉莉在里面搭戏,再次转身离去,葛尤紧紧扒住玻璃隔板。
“停!”
夏刚又打断,“太过了,取中间正好。”
“停!”
“停!”
拍了几条不行,许非把他叫过来,“什么感觉?”
“我理解这场戏,但眼下状态不太对。”
“顾颜的情感比较内敛,这时候露出几分。激烈和内敛都好演,难的就是这几分。”夏刚也道。
“……”
许老师看了看葛尤,道:“没关系,接着来。”
于是继续拍摄。
“停!”
“停!”
他始终找不到那丝微妙的分寸感,乘客们好奇的看着这帮人,出来进去,进去出来。工作人员也提醒,尽量不要耽误太久。
“停!”
当第三十次NG时,葛尤蹲下身子,摆摆手,一言不发。
许是空调太热,夏刚满脑袋汗,擦了又擦。
出身北影厂的剧组都惊了,这可是真刀实枪,胶片哗哗哗的淌。他们从未见过,这么死抠一场戏的。
“导演,天快天黑了。”臧金升提醒。
“还有多少胶片?”许非问。
“不多了。”
“拍完为止!”
“要不先休息吧,明天可能找着感觉了。”夏刚建议。
“就明天才找不着!没事,继续拍。”
其实有几条,导演都觉着行了……无奈,只得接着来。
葛尤也晓得真刀实枪,努力吸收每一次经验,往那个感觉上靠,每次都差一点。
“停!”
当第四十次NG时,他开始坐着休息,擦汗,喝水。
“怎么样?”许非问。
“让我缓一缓。”
“你放松,深呼吸,脑筋安静一会。”许老师不急不躁,依旧让对方调整。
不知不觉,气氛搞的焦灼起来,大家不太敢说话,同时也觉开眼界,回去能吹一年。
而葛尤自己呆了会,精力恢复一些,又觉全身松弛,“再来一遍。”
“准备!开始!”
“嗯,来信吧。”
盖莉莉走了进去,办手续,回身飞吻,头也不回。
里面人来人往,外面人往人来,隔着一道厚厚的玻璃窗,上面一出出的影子,尽是悲欢离合。
葛尤努力看过去,就在那一出出的影子里,白色的大衣,逐渐走远。
他往上看,往四周看,快步跑到二楼,站在栏杆前挥了下手,又颓然放下。女人并没有见到。
他又换到另一个位置,探身往那边望。
而后慢慢撤回身,镜头死死钉在这个背影上,黑色的大衣,黑色的帽子,安安静静。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面。
“……”
夏刚狠狠攥了攥拳头,这感觉抓的太准了!
不知为何,他心中突然涌起一股难以形容的兴奋,接手《大撒把》,之前并未想太多,只是喜欢这个故事。
而此刻刚刚开场,见了葛尤表现,莫名有种强烈的期待感。仿佛《大撒把》就是自己的转折,自己的新阶段。
“妈呀……”
徐凡在后面傻站着,口中喃喃:“我可怎么办啊?”
第四百零七章 扒戏
拍完这场戏,夏刚反倒佩服起许老师。
几十年来,国产片一直承担着意识形态输出的作用,总讲这片子表达了什么思想,具备什么意义,往往忽略了电影本身。
在胶片时代,除了姜闻、墨镜王那种货,别人都是能省则省。
所以肯花40条NG,赔上资金、时间、精力和耐心,就为给演员磨一场戏的家伙,必然值得敬畏。
第一天,拍了顾颜送别妻子。第二天,拍林周云的丈夫急着赶飞机,把她托给一个陌生人,也就是顾颜照料。
而机场还有一场重头戏,结尾处顾颜送林周云,俩人相拥,没表明走还是没走……
“再来一遍啊!”
“准备,开始!”
徐凡穿着一件浅绿色的上衣,露出白衬衫的领,头发在后面挽起,前面梳刘海,优雅漂亮。
她在入口处翻弄半天,回过头。
“怎么了?”葛尤过去。
“护照找不着了。”
“找啊!好好找找!”
葛尤帮着翻弄,始终没影,最后一摸兜,在自己衣服里。
原本有两句台词:“是你放的吧?”“你本来可以把我留下的。”
许老师觉着啰嗦,又删掉了,变成二人沉默相对,林周云扑到他怀里,恰好跟开头一幕对比,跟着影片完。
《大撒把》横跨三年,但故事都发生在冬季。他大量简约台词,要的就是那种寒冷的城市中,人的无奈、孤独、渴望温暖。
这给表演增加了难度,得足够细腻。
“停!”
夏刚喊了声,摇头道:“还是不行啊,先休息一下吧。”
众人已经折腾了大半天,疲惫的各自找地儿。
徐凡羞愧的不得了,不敢吭声,捂着脸独坐一角。葛尤张了张嘴,也不好劝啥,凑到许非那边。
“许老师,有法子么?”
“没有,歇会儿撤吧。”
“嗯?”
葛尤一愣,道:“你前天还给我指导呢,她就没办法了?”
“不一样。你心里明白,只是抓不住感觉,多试几遍就能出来。她是全乱了,压根不知道咋演,得一点点捋顺了。
先拍别的吧,这场戏挪到后面。”
“不错,小徐明显没状态,经验太少。”
夏刚还是有一定水准的,道:“这样吧,我尽量按顺序拍,情感慢慢递进,希望对她有帮助。”
休息了一会,剧组动身回市区。
许非坐上屎黄色的大发,招招手:“你们俩,上车!”
车队缓缓驶离机场,他慢悠悠开着,吊在最后。徐凡惴惴不安,鼓起勇气道:“许老师对不起,你骂我吧。”
“我骂你干嘛?以你的经验和水准,算不错了。”
“您不用安慰我。”
“不是安慰,是告诉你一个事实。甭以为在学校深造四年,出来就能成角儿。演戏是件了不起的事,天才也得靠机遇,何况你还不是天才。”
“你不还是骂我么?”
徐凡瘪着嘴,语带哭腔。葛尤忍不住一乐,连忙点了根烟。
许非也乐了,道:“你现在是什么呢?紧张,不自信,经验少,有准备也折腾忘了。没关系,我给你从头捋。”
“滴滴!”
天蒙蒙黑,大发逐渐被车队甩开,他也不着急,道:“剧本没交代林周云的具体情况,你自己有设定么?”
“有,有。”
“年龄?”
“二十多岁。”
“职业?”
“她丈夫出国读学位,是知识分子。我猜林周云也有一定的学历,可能从事文化教育方面的工作。”
“嗯,家庭背景呢?”
“外地人,毕业后留在京城。她结婚三个月,丈夫就出国了,我猜俩人是同学,在校恋爱,刚刚工作,所以才没什么亲戚朋友。”
“性格?”
“比较娇气,不擅长家务,但还挺坚强独立的。”
“……”
许非跟葛尤对视一眼,意外道:“基本功很扎实啊,怎么不会演呢?”
“可能我笨吧,我在学校就总挨批评,案头工作做的特足,一上场就完。”
“那你们班谁演的好?”
“胡君、何兵、陈晓艺、江杉,尤其江杉……”
徐凡来了谈兴,道:“我们排小品的时候,她从来不排,天天出去玩。然后考试前一天,到处跟人拼车。
比如何兵排个小品,里面有个角色,江杉就要过来。随便理一理,也不排练,第二天上去就演。诶,老师准保夸她,说演的好,有灵性。”
她叹了口气,“可能这就是你说的天才吧。”
哦……
许非了解了,道:“演员这个职业呢,有天赋确实很吃香。像我旁边这位,没上过学,自己琢磨,金鹰奖连庄。”
“哎哟别别,您不能因为我有天赋,就把我的努力抹杀了。”葛尤谦虚。
“天赋可以看成一种感觉,对戏和角色的感觉。他就是知道怎么演,这没办法,老天爷赏饭吃。
但演戏毕竟是一项高技术的工作,能够慢慢积累。你现在别乱想,我先告诉你几点……”
徐凡连忙翻出小本本,准备记录。
“你台词功底不错,有情感,但嗓音尖锐,说快了有种刁妇的感觉。你先慢下来,舒缓节奏。”
“嗯嗯!”
“眼神还比较空,试试配合一些肢体动作。你可以把林周云看作一只猫,养过猫么?”
“小时候家里有。”
“那就练习一下,猫蜷在沙发上,蜷在床上,那种戒备又懒散的姿态。”
“我回去就试试。”
“最后一个,找一找跟林周云的共性。你也二十多岁,孤身一人在京城,那种女孩子的娇气、胆小、可爱、刻薄,找到别客气,尽量往里代入。”
其实夏刚也会讲戏,讲的多是逻辑上的。
比如林周云杀鸡,顾颜过去帮忙,在楼道听屋里一声尖叫。
葛尤摸不准用什么表情,夏刚就假设了一个,“你以为屋里有危险,有什么变故发生。”
他就有谱了——这叫产生想法,从而转化为行动。
可有些东西,光靠逻辑不通,许非是直接教方法。
“你们第一次交流那场戏,台词记了么?”
“记了。”
“走一遍。”
葛尤张口就来,完全顾颜附体,“杀只鸡至于这样?我还以为怎么了呢。”
徐凡顿了顿,“你以为怎么了?”
“停!你干嘛带着挑衅的语气?你这时候看着他收拾鸡,应该有点好奇的笑。”
“……”
如此具体的讲解,徐凡再不会就白念书了,语音稍轻快,“你以为怎么了?”
“这么大动静,不是杀人就是自杀。”
“呵,我干嘛自杀呀?”
“刚送走丈夫,又失去孩子,多伤心呐?脆弱点的活着是没劲了,何况你丈夫一去杳无音信。”
“你怎么知道我丈夫没来信?”
“停!”
“太平,重音放在‘你’上,音调稍稍上扬。”
“你↗怎么知道我丈夫没来信?”
“好,这不挺好么?”
许非赞了一声,葛尤还拍拍手。
“你们都陪我扒剧本了,我再念不出来,也太对不起你们了。”
徐凡脸一红,又保证道:“许老师您放心,我拼死了也要演好!”
“呵,找你是觉得你还行,不行我就换个人,用不着死啊活啊。”
“……”
徐凡一撇嘴,算看明白了,冷酷无情资本家,和蔼可亲许片霸。
第四百零八章 跨年
1992年比2020年的春节来的还快一些。
《大撒把》在12月末开机,拍了几天便赶上元旦。这年头拍戏很有意思,跟着国家法定休息日走,国家单休,剧组每周也单休。
31号这天,简单拍了几场戏,下午放假。
冬季的四点多钟,天已经黑了,亚运村依旧灯火通明。小区内拉上彩灯,琳琅满目,五洲大酒店更是金碧辉煌。
而越明亮,越冷清,亚运村整整荒了一年。
“滴滴!”
大发车开进小区,停在一栋楼下,许非先回自家送东西,又颠颠跑到女朋友家。
“好家伙,猪肉两块钱一斤,整个元旦跟过年似的。”
“说明大伙富了,你买的什么?”
小旭接过袋子,往里一瞧,“呀,黄瓜!我昨天想买都没买着。”
“真有黄瓜了?”
张俪也凑过来,见一根根翠绿鲜嫩的旱黄瓜,笑道:“早听乡下种大棚的多了,今年才算见着,多少钱一斤?”
“你猜。”
“5块?”
“哼,12!”
哇!二人惊叹,小旭摩挲着一根黄瓜,“你值12块钱呀,可得好吃点。”
自搬到亚运村,许老师兢兢业业,任劳任怨。女朋友家缺米缺面缺油啊,特主动的就给买了,然后扛上去。
一千万富翁,吭哧吭哧给你背二百斤大米……
想那《不可说》里,王婆总结的好:“潘安的貌,驴儿大的行货,似邓通有钱,要绵里针忍耐,还得有闲工夫。”
许大官人,啊呸,你就说许老师差哪样?
他今儿也买不少,各种蔬菜,两尾鱼外加一个大肘子。
张俪拉开架势,准备晚餐。先把肘子划开几刀,削掉肥肉,跟着调料汁,料酒、酱油加盐,又有冰糖、姜片、小葱。
许非帮忙烧水,大锅架上,问:“冷水下沸水下?”
“沸水。”
于是等锅烧开,肘子扔进去,没多久外皮紧缩,散发出一股肉香。
张俪捞起来,换大勺,底下垫一只竹算子,肘子皮朝下一搁。再加各种配料,锅盖一焖,里面咕嘟咕嘟,人间美味。
搞定这个,抹身又去切菜。
“每次看你做饭,心灵都得到升华。”
许老师忍不住赞叹,从后面抱住那截细腰,“你说你怎么就这么能干呢?”
温热的呼吸贴在耳边,酥痒难耐,挺久未尝肉味的张俪一颤,低声道:“别闹!”
“你继续切啊。”
“你这样我怎么切呀?”
她感觉耳朵在极快的发热,拧了拧腰肢,“别闹了好不好?”
“还有那么多事儿呢。”
“你,你洗点水果好不好?”
许非终于放开她,切了点苹果、梨、桃,摆成一盘。
卫生间里隆隆作响,小旭忙着洗衣服。亚运村供暖特好,她擦了擦汗,接过一片白梨,道:“你今年回家么?”
“不了,得跟着剧组。”
“你对这戏还挺上心。”
“这可是我第一部电影,我指望它打进电影圈,以后影视歌三开花。”
小旭撇撇嘴,又要了一片,“你那保姆呢?”
“她啊,她好像没什么亲人了,老家就一破房子,说在京城过。”
“哟,那正好能给你做饭。”
小旭顿了顿,“也是可怜人。”
聊了一会,洗衣机噪音停止,她捞出一大盆,许非抱着去阳台。
外面亮堂堂一片,楼里却没几家点灯,挺有寒夜孤寂的赶脚。许老师瞧她晾衣服,乱七八糟堆在一块,不禁道:“你机洗、手洗不分开么?”
“怎么分?”
“就是料子好、名贵的、容易掉色的手洗,别的……”
他眼瞅着对方捞起一件小背心,“不是,你内衣也放一块啊?”
“内衣怎么了,内……”
小旭低头,盆里白色的小内裤,还有胸罩,还有袜子,还是俩人的。
“……”
“……”
半分钟后,许老师坐在客厅吃梨,直到晚饭开始。
肘子当然是硬菜,摆在中间,另做了一道红烧鱼,两盘炒青菜,一个煮花生米。
四人小饭桌,有点挤,他启开一瓶红酒,各倒半杯。
曾几何时,他非常厌恶长辈在酒桌上的辞令,可现在觉着,有些话确实需要很正式的说出来。
“前两年都是我妈请,今年我妈不在,剩我们仨。我说两句吧……”
俩人抿嘴乐,只见他一本正经,道:“首先感谢你辛劳付出,张罗了一桌子菜。
然后感谢你洗衣服,虽然跟我没啥关系,但从一个袜子都不会洗的屁孩子长这么大,也算艰苦奋斗了。”
“呸!就知道你没好话。”
“今儿是1991的最后一天,我个人习惯总结,我觉得挺好的。今年你们俩都辛苦,一个忙拍戏,一个忙赚钱。
我呢,可以说游手好闲了一年,年底才找到点工作的激情。呃,其实也干些正事,我在旁边那汇宾大厦租了两层写字楼,又买了十二套房子。”
“你买那么多房子干嘛?”
“做员工宿舍啊。”
张俪一听担忧,道:“你总说要经商,你就那么确定环境会变好?”
“当然。因为现在的局势已经达到顶点,摆在跟前的就两条路……”
许非不能说自己是穿来的,随口忽悠,“要么彻底封闭,回到过去,要么进一步开放,与天争命。我对国家有信心。
好了不说这个,跑题了。”
他端起酒杯,“我的意思就是,过去的已经过去,祝愿我们未来越来越好。”
碰了一杯,俩妹子喝了口红酒,立时皱眉。
“忍住忍住!这可是82年的拉菲……”
许非也觉着不好喝,他托陈老板从香港买的,据称真品。
在后世,82年的拉菲卖了快四十年都没卖完,港片里的大佬经常拿它来漱口。
许老师惭愧,只喝过江小白。
时间越来越晚,仿佛有人在放烟火,晃得窗户一亮一亮。菜吃了挺多,酒喝的不少,红酒后返劲儿。
仨人微微出汗,只觉血流加速,身体发热。
许非瞅了眼钟,道:“还有三个小时就1992了。”
“嗯,以前没觉得跨年有什么,被你一次次折腾,也觉得挺有意义的。”
张俪最怕热,穿件短袖,圆润的胳膊拄着脸蛋,红扑扑散发着一股熟透了的醇香酒味。
小旭恰恰相反,白净的像一颗葱白,“对,都是你瞎折腾,以前我不过元旦……呀,礼物!”
她跑到里屋,拿来两个盒子,先取出两只晶莹剔透的玉镯,“给你一个,这是一对儿。”
“谢谢颦儿。”
张俪打了个趣,俩人戴在手腕上,并在一处,一翠绿一冰莹,衬着两只白嫩小手,煞是好看。
许非眼巴巴,“我呢?我呢?”
“你要不嫌弃,你就戴着。”
小旭扔过一个盒子,却是一块手表。
“不嫌弃不嫌弃,呵呵……”
他百般打量,像地主家的傻儿子,“哎,我的不对,忘准备礼物了。”
“什么话?我的就不是礼物?”
“是是,谢谢谢谢!”
他瞧着眼前二人,一时竟有夫复何求的感觉。
葡萄酒的精华在体内隐蔽挥发着,血液上冲,晕晕乎乎,他叹道:“从84年算,我们认识7年了,经过这么多事,没什么心底秘密。
但你们可能不知道,其实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迷茫,不知何去何从。周围一切都很疏离,好像有点改变,又好像按照某个轨迹在走,只能从工作中找些真实价值……”
“……”
小旭眨眨眼,“你喝多了么?”
“要不要躺一会?”张俪道。
“没事……我就是说,我莫名其妙的,莫名其妙的……本以为孤零零走一遭,谁知碰到你们俩,真是,真是……”
说着,他握住二人的手。
张俪吓了一跳,先看了眼小旭,又羞又急。小旭也先看了眼她,更是频频跺脚,“你松开呀!”
“快松开!”
“你!”
他不仅没松,还将两只小手捧到跟前,低下头,左边吻了一下,右边吻了一下。
第四百零九章 开年事
第二天一早,大太阳地儿。
雪铺满了亚运村,一个高瘦的身影下了楼,寒气扑面,立时打了个喷嚏:
“唉,时间过得真快啊,才四百多章就九年了!”
许非跟开拖拉机一样开着那辆破车,前往京台。
本是节假日,结果单位征召,全员大扫除迎接领导。他走归走,并不想跟赵主任起矛盾,将来使绊子就不好了。
八十年代,出二环就是荒地,九十年代初,出三环才是郊区。亚运村在北四环,就想这地方有多偏……
车轮子压着雪路,咯吱咯吱的碾到单位,混吃混喝白拿饷的人全到了,热火朝天。
许老师拎着铁锹,在院子里铲雪,从脚底下铲住一块,跑着往前一推,嗤啦一道白条。
瞬间回到小学快乐的时光。
“小许!”
郑小龙凑过来,低声问:“《大撒把》开机了吧?”
“拍四五天了。”
“你注意点,让人知道不好。”
“明白,你那《北京人在纽约》怎么样?”
“熬糟。我反复琢磨,这戏在国内拍不了,只能去纽约。”
郑小龙郁闷,“可去纽约,成本太大了,今年年头,还不知道啥计划呢?”
“演员选了么?”
“姜闻啊!除了他,我想不出谁演王启明。”
赵主任一来,郑小龙立刻成了领袖,一帮人唯他马首是瞻。见谈论新剧,纷纷过来旁听。
李小明道:“老郑就一门心思往美国钻,我说内景在国内搭,外景再去纽约,人家偏不。”
“感觉不一样明白么?我让你搭个Supermarket,你会搭么?”
“啥玩意?”赵宝钢懵逼。
“超市。”许非道。
“你看看!有几个知道超市的?美国满大街都是,咱这还打酱油小铺呢,还特么拿大木勺舀的那种……
反正我算了算,成本怎么也得100多万美金吧?”
众人刚想说便宜,一听后边单位,齐齐惊呼,“那就五六百万人民币啊!”
“不止,黑市能一千万。”
“卧槽,老郑你现在醒还来得及!”
“……”
许非挠挠头,哦,才一百多万啊。
……
元旦刚过,粤省高层就得到通知,兴奋的奔走相告,“我们期盼已久的那位老人,终于要来了!”
而与此同时,京台期(tu)盼(cao)已久的那位大领导,也来了。
其实这是文艺界惯例,每到春节之前,都会开什么“文艺界新春大会”,视察几个代表性单位,发表讲话,强调今年的创作精神等等。
京台只是又被选中。
领导见多了吧,就烦,谁也不激动。
视察完台里,又来中心,没怎么坐,只讲了几句话:“搞现代作品比较难,不能求全责备,要求过于苛刻,弄得缩手缩脚,这样作品就出不来了。有点问题领导要担待,社会方面也要理解。
当然文艺工作者也要精心。一部作品如果连作者的汗珠儿都看不见,稀里糊涂拼凑一番,还要叫人去理解、担待就不好了。”
反正听在许非耳朵里,有点高层统一行动的微妙感,话里话外鼓励他们大胆创作,不要太怕事。
跟着又对中心的办公地点开玩笑,表示脏乱差。
眼瞅快走了,郑小龙终于壮着胆子问:“《编辑部的故事》给您送了带子,您看了么?”
“《编辑部的故事》?”
大领导很喜欢这帮有才华有干劲的家伙,笑道:“我没有看,我请我们办公厅的年轻人看了。
休息的时候跟他们打篮球,问怎么样,说非常好。我想他们的水平应该够高吧,他们觉得好,那就没问题。”
“呼……”
郑小龙、冯裤子长出一口气,妥了!
李沐隐在旁边不声不响,台长立刻表态,“马上安排这部剧播出!”
哎哟!许老师啧啧称奇,这就是典型的上头开明,下头怕三怕四,东想西想。
大领导发了话,哪怕随意提的一句,台里麻溜响应。
人家走后,内部又开会,第二天又开,许非走不了,闲极无聊。
“来来,大家开个小会!”
1月4号下午,刚从楼上下来的赵主任,兴致冲冲的招呼众人。
懒懒散散的在会议室就座,赵主任也不介意,笑道:“说件喜事!经过这两天台里研究,确实认为我们办公场所太小,不适合日后发展。”
哟!
大家瞬间精神,果然,就听道:“经领导班子决定,将中心搬到皂君庙的新楼。”
“皂君庙?台里不在那边盖宿舍楼么?”
“我们过去住宿舍啊?”
“听说资源也要陆续过去,那边以后是主场,这边算分舵。”
“好了,安静一下!”
赵主任敲敲桌子,“台里单独给我们一栋五层的,独门独户,以后不用再挤在一块了。此外还有今年的经费、搬家费,一共二百多万。”
哇!
穷惯了的众人惊喜万分,以前才几十万,每部都节衣缩食,每部都大放光彩,骄傲又憋屈。
郑小龙眼睛一亮,正想说均点给《北京人在纽约》,又见人家往后一仰,理所当然,“去年呢,我提出一个百集连续剧的想法。当时困难重重,缺乏资金,现在总可以了吧?
搬家用不了多少,二百多万拍一百集,老郑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你个粑粑!
郑小龙真想骂街,勉强笑道:“可行性很大。”
“那就好!”
赵主任眉飞色舞,“我们马上启动,先写剧本,那个小许啊,你手里有工作么?”
他点名某位著名编剧,许非一愣,“呃,我筹备在纽约呢。”
“哦,那老李啊,你负责一下。还有陈彦民,你也加入进来。”
于是乎,定了李小明和陈彦民二人,写了那部又臭又长的《京都纪事》。
许非挺不好意思,总拿在纽约说事。
他知道这戏的大概渊源:郑小龙本想找三九胃泰化缘,人家一听吓退了,但无偿给了50万人民币做启动费。
后来四处化缘无果,想找银行贷款。起初银行不同意,没先例,这货又越级给中央领导写信……
最后贷款办下来了,胆大包天的用单位不动产抵押,也就是即将搬过去的那栋新楼。
“一百多万美金……”
许老师默默衡量,《北京人在纽约》,貌似没赔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