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 從1983開始 373 / 893

第四百章 雪中情

  京臺,演播廳。   最新一期的《熒屏連着我和你》錄製完畢,燈光黯淡,人員散去。田鴿藉着暗光,伏在桌上寫本期的工作筆記。   三十出頭的年紀,不算漂亮,大方獨立。   她在去年創辦了國內首檔談話節目《熒屏連着我和你》,自己策劃、製作、主持,但還是爭議頗多,都說靠了丈夫的光。   她丈夫叫尤曉剛。   對這樣一個女人而言,不可容忍,拼了命想證明自己。   “還沒走?”   一個聲音打斷田鴿的思路,抬頭一瞧,“李頭兒,怎麼到這來了?”   “有點事,不打擾吧?”李沐笑道。   “不打擾不打擾。”   倆人就在昏燈下面,桌子是一個BTV的形狀,上面寫着“七彩杯新星歌賽”的宣傳標識——京臺搞的一個垃圾歌唱比賽。   田鴿挺疑惑,這位上半年調任副總編輯,不溫不火,都以爲心氣沒了,結果突然找自己談話。   “這節目你主持一年多了,感覺怎麼樣?我是說有哪些優勢和不足?”李沐問。   “呃,形式比較新穎,跟觀衆距離近。但每期素材不好找,有時不知道錄什麼,找到了也經常感覺挖掘深度不夠。”   “嗯,我現在有個想法,先跟你聊聊。”   李沐頓了頓,道:“我接手工作以來,一直在琢磨臺裏的節目。可分爲三種,一種老掉牙,一種隨大流,一種新氣象。   你這節目就是新氣象,但我覺得遠遠不夠,要改版。”   “怎麼個改法?”田鴿心裏一跳。   “首先形式上,談話類節目要輕鬆自在。比如燈光亮一點,中間擺兩張沙發,你們面對面聊。別像這麼坐一排,跟上課似的。   其次內容,你什麼素材都做,不太好,應該有所側重。我覺得你在文化藝術上很有素養,可以往這方面傾斜。   再有……”   李沐看着對方,緩緩道:“我準備建議臺裏,打造王牌節目和相應的王牌主持人,你是頭一個。”   剎時間,田鴿感覺證明自己的機會終於來了。她曉得這位領導能力極強,帶領藝術中心碾壓全國,被人摘桃子才屈居此位。   “我纔剛幹了一年,爲什麼是我?”   “因爲別人都在老掉牙、隨大流啊!”   李沐笑笑,拐入正題:“我會支持你先做一些細節改動,比如場地佈置。不要急,到年底這段時間,主要是摸索適應。   臺裏馬上要播出《雪山飛狐》,不妨請主創過來,先錄一集看看效果。”   “《雪山飛狐》?”   田鴿知道這是京臺和臺灣的合拍劇,製作人是許非。   一想到許非,她就想到數年前的京臺春晚,那是讓自己全心拜服的一次創舉,進而又回憶起當年《便衣警察》,每集之後都有一個訪談小節目……   她看了看李沐,李沐也看了看她,心照不宣。   “電視無非兩條腿,社會性和娛樂性。以打造品牌的理念製作節目,是最直接的成功途徑。”   “娛樂節目是大勢,簡單,快樂,不動腦。”   “談話類節目要加大力度,因爲老百姓都喜歡看熱鬧,聽隱私,尤其明星那點破事。”   ——許·隆中對·非   ……   不知從哪年起,京城老百姓養成了一個習慣。   入冬之時,看劇。   今年也不例外,早早就報道了:合拍武俠劇《雪山飛狐》,金庸原著改編,三地明星首次合作巴拉巴拉……   武俠劇更加篩選觀衆,看《渴望》的那些老太太未必喜歡,不看《渴望》的小男孩一定喜歡,就看遙控器在誰手裏。   夜,市武術隊。   吳經已經17歲了,長高了一點,但還是偏矮。他經過亞運洗禮,沉穩不少,今年拿下全國武術比賽槍術、對練冠軍,重回巔峯。   每月一千塊錢,八菜一湯,美滋滋。   他喫過晚飯,這會正Miamia喝牛奶,看看時間,哧溜從桌子這邊翻到那邊,蹦蹦躂躂的跑到總教練宿舍。   總教練叫李俊峯,榮譽不用說了,還演過不少片子,《武林志》、《巴林盜賊》、《俠女十三妹》等等。   “幹嘛來了?”   “看電視。”   “……”   李俊峯斜了一眼,沒管,八菜一湯都喫了,看個電視算啥?   而吳經剛打開電視,嘩啦,一窩師兄弟全來了。   “快點快點,開始了!”   “聽說老寇在裏邊呢,主角配角啊?”   “他那濃眉大眼的肯定配角。”   “哎他是不是演狐狸啊?”   隨着電視機裏的整點報時,議論聲很快安靜下來。   只見屏幕一閃,漫天飛雪,北風呼嘯,雄渾壯麗的大雪山間,一個裹着披風的纖弱女子緩步前行。   每踏出一步,腳印馬上被風雪掩蓋,似沒留下一絲痕跡。   她走到盡頭,孤零零的站在雪嶺上,鏡頭對準那張臉,眉蹙清愁,目含幽怨。   “……”   一幫半大小子看傻了,“這誰啊?”   還沒等細細品味,畫面一轉,四個大字《雪山飛狐》,同時那首歌響起:“雪中情,雪中情,雪中夢未醒……”   這年代,流行歌曲的殺傷力無限,這歌配上片頭,瞬間把人拉進那片白雪皚皚。   “臥槽真雪山,牛逼啊!”   “在東北拍的吧?”   “長白山,我家就是長白山的!”   七嘴八舌中,第一集開始。   雪塵如煙,寒瀑飛瀉而下。胡一刀穿着吊炸天的狐裘,裹着披風,似從天地盡頭走來。   俠客獨行,刀柄上紅纓獵獵,只一個鏡頭,便銘心刻骨。   他走着走着,突然一雪白身影鬼魅般出現,閃了幾閃消失不見。音樂驟然緊張起來,此時又恰遇雪崩,胡一刀進洞避難。   “……”   吳經眼都不眨,驚歎這壯麗河山,驚歎港臺劇嫺熟的節奏手法,扣人心絃。   只見那胡一刀進洞,發現剛纔那身影,交手幾招,將其打傷。那人倒地昏迷,斗篷翻起覆在臉上。   本以爲是惡人,結果那斗篷掀開,露出一張明媚動人的面龐。   哇!   衆人齊贊,好美啊!   此人正是胡斐之母,冰雪兒。受傷昏迷,身體冰冷,胡一刀只得用自己的體溫爲其取暖。   冰雪兒醒來以爲自己受辱,胡一刀解釋原由,然後閉上眼:“姑娘,你要殺就殺吧,我絕不還手!”   好嘛!   這等爛俗狗血的劇情,當下卻是最奇、最猛、最硬的一劑春藥。   俠骨柔情,美女英雄,天大地大,快意恩仇!   哪個少女不傲嬌,哪個少年不中二?小子們無處釋放的荷爾蒙,紛紛俯首貼耳,五體投地。 第四百零一章 田鴿有約   藝術中心沒讓人失望,又貢獻了一部好劇。   《雪山飛狐》沒有《渴望》的影響力,卻也收割了大批觀衆。   不少屁孩子披着白被單,拿着樹枝亂舞,喊着遼東大俠……更對裏面的程靈素癡迷萬分,不自覺深種了少年的審美啓蒙。   俗稱白月光。   金庸小說在內地已不是新鮮物,劇情沒什麼好爭論,而且這是一部典型的“外在大過故事”的作品。   大家喜歡的是那蒼莽雪山,英姿颯爽的服裝造型,男的瀟灑女的靚麗,程靈素的癡怨身死,還有極出色的片頭片尾曲。   就像《神鵰俠侶》,翻拍了辣麼多遍,爲啥95版最受歡迎?   還不是因爲楊過是古天樂,小龍女是李若彤……後來劉天仙也有很多擁躉,可惜黃教主拖後腿。   “看到片中巍峨的雪山,我才陡然發覺,原來《射鵰英雄傳》的取景如此粗製濫造。”   “孟飛將一代大俠的風範演得淋漓盡致。鞏慈恩外貌不符原著,但那份聰明機智、惹人憐愛,卻傾倒了不少觀衆。”   “兩岸首度合拍,令人驚喜,片中出現了很多內地演員,可圈可點。”   “《雪中情》豪氣干雲,《追夢人》婉轉脫俗,兩首歌爲整部戲大大增色。”   “男女演員過於漂亮,使人忽略了故事核心,糾結於程靈素的情情愛愛,倒像一部披着武俠外衣的愛情劇。”   ……   上午,京臺大院。   許非以一種客人的心態步入大樓,找到《熒屏連着我和你》的演播廳。面積特小,只有一臺攝像機。   那個土鱉的BTV桌子已經撤走,場地擺了三套沙發,一套主持人坐,隔着玻璃茶几,那邊先是個小的,跟着一套大的。   “田鴿姐!”   “呀,來得真早,還沒準備好呢。”   “沒事,我自己坐會。”   他等了半晌,田鴿才一臉抱歉的過來,“今天早上我又想了一遍,覺得之前那稿還是不行,我們能不能再對對?”   “可以可以。”   許非接過節目大綱,翻看一會,道:“有點散。我覺得要集中在兩塊,一個是拍戲的感受,尤其是跟臺灣合作。兩岸人員有什麼不同,發生哪些趣事,這是觀衆愛看的。   還有私人性問題,輕鬆俗氣一些,老百姓喜聞樂見那種。”   “那我們不就成路邊小報了?”田鴿反對。   “稍微帶一點,把握好尺度,咱倆見機行事。”   那日,許老師在李沐辦公室裏呆了半天,頭一個建議,便是新聞、娛樂兩類,各推出一個王牌節目和王牌主持人。   娛樂類選中了田鴿,模式參考《魯豫有病》、《藝術人生》等。   新聞類,較爲謹慎,先推出了後世常見的“讀報”。   京臺的體量不如央視,但地方臺做地方新聞,影響力絕對不差。比如《南京零距離》、《1818黃金眼》。   屌的不得了!   倆人反覆研究,許非又讓田鴿準備一壺茶,四個杯子。   等到約定時間,寇佔聞、伍玉娟、陳虹、趙銘銘陸續抵達,便是今天的嘉賓。   ……   化妝間內。   幾人邊化妝邊看大綱,第一次上這種節目,略感緊張。   許非也很重視,不停跟他們講要點,末了問:“哎銘銘,你明年畢業了吧?”   “嗯,現在就沒什麼課了。”   “那你有計劃麼?”   “有啊!畢業我馬上結婚,然後跟他一塊來京城,反正找活兒唄。”   “……”   伍玉娟、陳虹詫異,“你纔多大點就結婚?”   “21不小了,擱十年前孩子都有了。”寇佔聞插了一句。   “去你的,我結婚又沒說要孩子!”   趙銘銘化好妝,倒跨在椅子上,扒着椅背道:“許老師,我來京城要是餓死了,您可別見死不救。”   “行啊,你明年給我留三個月,我正攢部戲。”   “真噠?”   她隨便一說,結果還真有,樂道:“您的戲別說仨月,一年我都幹。”   “哎,那我呢?我呢?”寇佔聞急道。   “你和大娟可以來客串一下。陳虹,你明年有沒有空?”   “我,我還不清楚……不過您找我,我肯定演的。”   “那行,說好了啊!”   短短的功夫,敲定四位演員。寇佔聞和伍玉娟湊趣,一聽客串就曉得角色不合適。   趙銘銘在《雪山飛狐》演馬春花,那份原生態的清純嬌美,跟程靈素、袁紫衣、苗若蘭一起,撲通通擊中無數人的心臟。   這也是觀衆對該劇的最深印象,姑娘們太好看了!   而她心思單純,沒啥特殊感受。陳虹不同,大大小小拍了十部戲,今天才體會了一把當明星的滋味。   所以許老師主動邀約,怎麼着都會答應。   “準備好了麼?”   正此時,田鴿推門進來,“準備好我們就開始了。”   說着,衆人轉到演播廳,燈光調亮很多,但還是偏暗。也木有領夾麥克風,都是話筒。   許非擁有單人沙發,寇佔聞憋了吧屈,雙腿緊並,那邊一溜大美女。   攝影師示意,鏡頭對準田鴿,田鴿挺直腰板,道:“最近一部《雪山飛狐》在我臺熱播,獲得了很多觀衆的稱讚。   這是首部兩岸合拍的武俠劇,囊括了三地……停!”   她編導演全才,琢磨道:“是不是太正式了?我們再來一遍。”   “停!”   “停!”   試了三遍,她總抓不好某個點,索性一揮手,“不說開場了,先聊着。”   “其實看過劇的應該都認識,呃,幾位自我介紹一下吧。”   “大家好,我叫伍玉娟,在《雪山飛狐》中飾演袁紫衣。”   “我叫陳虹,飾演苗若蘭。”   四人說了一圈,田鴿本要最後介紹許非,以顯重視。誰知他沒按臺本,忽然插了一句:“哎,你怎麼不讓我說啊?”   “……”   她心裏一跳,反應頗佳,“您還用介紹麼?我們京臺觀衆可太熟悉了。”   “那不一定,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灘上……”   噗!   現場人員一樂,哪來這麼多俏皮話?   許老師不爲所動,貌似在回答問題,實際把握着整個節奏,“還是自我介紹一下。大家好,我叫許非,《雪山飛狐》的製片人兼編劇。”   這小小的一回合,臨場發揮,田鴿忽然有點明白啥叫“談話節目”了。   真就聊天啊! 第四百零二章 一個節目的誕生   談話類節目不是嚴肅採訪,也不是純綜藝,屬於輕娛樂。   (隨手推薦易立競的採訪)   田鴿首次接觸,節奏、尺度把握的不是很好,習慣往新聞上靠。每到這時,許非便會輕輕撥轉過來。   分兩期,每期四十多分鐘,先談《雪山飛狐》,再談個人。   “港臺的工作人員都很敬業,他們很少見到雪嘛,看到那麼巍峨的長白山,大呼小叫的。當時我們住二道白河,每天光上山就得一個多小時,雪能沒到膝蓋這兒……”   伍玉娟非常善談,“演程靈素那個鞏慈恩,每天穿八雙襪子,有一次陷進去了,我們跟拔蘿蔔似的給她拔出來。後來許老師專門找倆人,負責把她抬上去。”   “真的呀?哎喲,那你們怎麼沒抬上去?”田鴿道。   “這一個個皮糙肉厚的,蹭蹭比我都快。”   許非往那邊一比,“在劇組我都沒拿她們當女的看。”   “都是哥們。”寇佔聞點頭。   “哈哈!”   工作人員笑場。   田鴿也樂,問:“還有什麼好玩的事兒麼?”   “有,每天都有!我們分兩個製片人麼,臺灣的是周遊周姐,內地的是許老師。我們頭一回跟外面合作,謹小慎微,他就是我們主心骨。   當時有個臺灣副導演,呃,怎麼說呢……”   伍玉娟正在措辭,趙銘銘心直口快,“他老欺負我們,成天冷嘲熱諷,有一次還……”   陳虹用胳膊肘懟了她一下,趙銘銘反應過來,立時很慌。   “咳,這段掐了別播啊!”許非道。   “沒事沒事,我們能剪輯的。”田鴿也安慰。   別說現在,就後世也不能敞開談論,一時氣氛有點僵。   許非曉得肯定要剪掉,遂接着伍玉娟的話嘮:“我當時經常找他們喫飯,還有湯震宗、鞏慈恩幾個,要團結羣衆嘛!   休息的時候也喝點,湯震宗酒量可差……哎這是給我們的吧?”   他忽然一指茶壺。   “喲,你不提我都忘了。上等好茶,專門準備的。”   田鴿逐漸適應對方的節奏,熱水沏茶,“來,小心燙啊……”   許老師拿起一杯,越過寇佔聞遞給伍玉娟,又給陳虹、趙銘銘,最後自己捧一杯。   “快快,給箇中景。”   編導連忙示意,只見寇佔聞抱着腿,濃眉大眼的漢子一臉迷茫,左右都在滋溜滋溜……   “哈哈哈哈!”   這下所有的工作人員,包括攝影師都在笑場,原來節目還能這麼搞,原來許非這麼逗啊。   在全民綜藝感的2020年,會玩兒是明星的必備技能,什麼“北有漢化大師,南有求錘得錘”。   甭管這人怎麼樣,只要會玩兒,上個綜藝就能洗白。   略略略!   但現在不行,連談話節目都得設計,他之前要四個茶杯,便是打岔用的。   進度很慢,一期錄了一上午,中午喫食堂。   田鴿找到些感覺,拿着本子對詞,“我又改了改,想加點情感問題。你們方便談麼?”   “你想問什麼?”   “比如現在有沒有男女朋友?”   “……”   陳虹和趙銘銘頓了頓,道:“可以問。”   “我不太方便。”伍玉娟道。   “哦,那我換一下。”   田鴿沒強求,道:“你們覺得劇中誰最適合做男女朋友,怎麼樣?”   “這也不太好,我們知道自己在做節目,但某些觀衆分不清。比如銘銘說孟飛適合做男朋友,有人當真了,鬧出新聞來怎麼辦?”   許非必須考慮這年代的接受程度,玩笑不能過大。   “也有道理……哎,你們談談劇中誰最帥誰最美,這沒問題吧?”   “可以。”   “好呀,我特想說呢。”   ……   下午,接着錄第二期。   經過一上午適應,大家放鬆不少,連寇佔聞話都多了。   “我家在上饒,父母喜歡藝術,我算耳濡目染吧。”   聊完劇組聊個人,輪到陳虹時,她將準備了兩天的腹稿拿出來,嫺熟有度,“從小學開始,就在做一些相關的事情,後來考到上戲,又分到京城青年藝術劇院。   這幾年大大小小拍了十部戲,有主角有配角,怎麼說呢……我都很認真的去演,但自己感覺沒突破,這次找我拍武俠劇,我還一愣,我說我能打麼?   後來知道,哦,都是文戲。   可在那個環境裏,大雪山啊,俠客英雄啊,自然而然受到一些感染,我現在挺想演打戲的……”   “你們平時相處怎麼樣?”   “好啊,昨天銘銘過來,我們還約喫飯呢。”伍玉娟道。   “對,然後在街上一走,別人都哇!”趙銘銘笑道。   “哈,老實說,一部戲裏出現這麼好看的演員,我也很少見到。你們私下談論麼?”   “談論呀!”   “那你們覺得誰最帥?”   “咳咳!”   許非整整衣服,往前坐了坐。   伍玉娟往那邊一指,“我覺得老寇特帥,你看他濃眉大眼,身形魁梧,喫苦耐勞,四肢健壯……”   “我是牛麼?”寇佔聞意外很適合吐槽這項工作。   “鵝鵝鵝!”   三個妹子發出銀玲般的笑聲,陳虹道:“我也覺得老寇帥,還會武術,有安全感。”   “對對,特踏實。”   “我以爲你們說許老師呢,白給眼神兒了。哎,那你們覺得誰最美?”   “小虹/虹姐!”倆人異口同聲。   “別別……”   陳虹嚇一跳,這個可是臨場發揮。   “害羞什麼,全組公認的,陳仙女兒。”   “許老師你覺得呢?”田鴿問。   “你這讓我往火坑裏跳啊?”   許非故作慌亂,道:“勸告各位男性觀衆,一旦碰上這種誰漂亮的問題,撒腿就跑。   呃,我給大家看個東西。《雪山飛狐》在臺灣先播,那邊評價熱烈,我託周姐印了一些,應該能回答這個問題。”   “喲,這可是稀罕物……”   原版進不來,印的幾段文字,田鴿向鏡頭展示,“我給大家念念,還是繁體字。”   “外景豪邁,大陸山河壯美,或引三臺大亂戰。”   “大陸也有好製作,演員美出奇。”   “清純玉女偶像,趙銘銘。”   “驚爲天人,陳虹。”   “哇,銘銘不得了,清純玉女偶像!這個更是驚爲天人!”   倆妹子驚訝,又羞又喜,伍玉娟不幹了,“哎,怎麼沒說我啊?”   “你都老菜幫子了,說什麼?”   許非吐槽,道:“他們用詞比較怪,但意思能懂吧?所以請觀衆朋友放心,咱們沒丟臉。”   “嘩嘩譁!”   現場人員忍不住鼓掌。   下午的進度快一些,他等於陪着田鴿把節目扒了一遍,直接標準化。什麼叫談話?這就叫談話。   五分娛樂,三分嚴肅,二分深度。   而到最後,田鴿終於把隱藏在輕鬆氛圍下的一個深度問題,拋了出來。 第四百零三章 文化自信   “我們臺成立藝術中心,第一部火的劇應該是《四世同堂》,然後是《凱旋在子夜》,接着是《便衣警察》。從《便衣警察》你開始參與了……”   “對,我當時是美術師。”   “實則副導演。”   伍玉娟插嘴。   “跟着衚衕1,你副導演兼編劇,衚衕2製片人兼編劇,《渴望》是編劇。現在到了《雪山飛狐》,其實我一直很好奇,你爲什麼忽然想拍一部武俠劇?還是主動找臺灣合作的武俠劇?”   “呃,個人愛好吧。我非常喜歡武俠,也覺得中心應該開拓一下風格,就有了初步想法。   內地有武俠片,像《少林寺》、《黃河大俠》,但那種風格太古典,而觀衆需求在不斷提高。以我們現有條件,拍不出一部成熟的武俠劇,所以想着合作。   一開始找的香港,沒談成,後來中視剛巧也想拍,才慢慢溝通起來。”   “那你學到東西麼?”   “當然。他們對娛樂的理解比我們深,知道怎麼拍觀衆愛看。具體的像武術指導,老寇帶着十二個兄弟,跟臺灣的武指學。”   “對,香港是大本營,臺灣都是從香港過去的,但水平也很高。”   “你覺得最大的差距在哪兒?”   寇佔聞認真思索,道:“想象力吧。”   “想象力……”   田鴿點點頭,又問許非:“你剛纔說學習,我想知道有代價麼?”   “你覺得呢?”   “我覺得有啊。比如男主角,爲什麼不用內地演員呢?”   “……”   此話一出,全場安靜。   伍玉娟、陳虹、趙銘銘眨眨眼,不敢接茬。編導也皺眉,嘀咕道:“這能細說麼?”   “先聽聽。”同事應道。   “這個我解釋一下。《雪山飛狐》總體偏向港臺風,港臺風什麼特點呢?《射鵰英雄傳》、《一代女皇》都看過吧?   就是很洋氣,演員好看。”   “你認爲內地演員不洋氣?”田鴿道。   “誒,不要誤導羣衆!”   許非笑笑,道:“我是說內地的青年演員,二三十歲這一撥,供我們選擇的餘地太小。”   “您具體點。”   “缺啊!”   他鏗鏘有力的拋出一個字,“我們的人才培養來自於藝校、劇團、電影廠,你就看北電。   78年招了一批,有誰?周裏京老師對吧?他入學的時候已經24歲。還有張豐毅老師,22歲入學。   由於那個特殊環境,造成演員年齡普遍偏大。八十年代條件又不好,有些沒演出來,有些自身不足,有些演出來了但風格單一。   等到現在,好容易行業發展點,一晃快四十了。   而現在四十歲以下的男演員,臉好活兒硬的,數都能數的過來,哪個符合《雪山飛狐》風格?   現在91年,87屆剛畢業。他們這批倒年輕,可得磨練啊。   所以就造成一個困境,有點青黃不接,得等80年中後期入行的成熟起來,整體基數纔會擴充。”   許老師頓了頓,笑道:“還有一個原因,播不播在你們。   在事物發展的過程中,一定得付出代價。《雪山飛狐》的代價,便是他們主導拍攝,他們指定男主角。   其實不丟人,真正丟人的是,等我們發展起來了,我們還不能自己做主角!   如今大環境很複雜,香港最先進來,跟着日本、臺灣,今年又引進新加坡劇《人在旅途》。魔都臺還有《成長的煩惱》,那是美國的情景喜劇。   內地創作者將會面臨前所未有的衝擊,除了外來劇本身,還有觀衆的改變。   某些觀衆現在就有這個心態,港臺都是好的,港臺明星最牛……這種人特自卑。   可能很多人沒看過,推薦一下張新建導演的《孔子》。就那份磅礴厚重,那蒼茫悲涼的影像構圖,港臺再過二十年都拍不出來!   他們娛樂化做得好,承認。但我們也有自己的長處,可惜被很多人忽視。   我爲什麼搞《雪山飛狐》呢?首先抱着學習的態度,學好了自己拍嘛,拍一部真正的,由我們主導的武俠劇。”   許非頓了頓,扔出最後一句:“我覺得時代越開放,文化自信就越重要。”   “……”   田鴿愣了幾秒鐘,以至於出現短暫的冷場,隨即在心中喝彩。   工作人員暗暗驚歎,真特麼敢說啊!   三個妹子BulingBuling的發光,她們可是看着許老師笑裏藏刀,不動聲色搶來拍攝權的。   “好了,今天到這裏吧,辛苦大家。”   錄製結束,田鴿起身道謝,然後跟許非握手,“我,我真不知怎麼說了。五體投地,心悅誠服。”   “不敢當,你也非常棒。”   一羣人往出走,田鴿又低聲道:“最後這段要做些剪輯,請你諒解。”   “沒事,我也是傻大膽。”   出了大樓已近傍晚,寒風徹骨。   許非站在臺階上深吸一口,腦筋格外精神,今兒算說的比較爽了。   媽蛋的!   “1992快些到吧,和她們去看午夜場。”   ……   數日後,《雪山飛狐》播出三分之二的時候,改版後的《熒屏連着我和你》播出。   京城觀衆見證了一個新型節目的誕生,熱議紛紛。   “這才叫連着我和你呢,頭一次感覺跟明星這麼近,生活中都很有意思啊。”   “建議增加觀衆席,像《綜藝大觀》那樣,我要去現場看。”   “希望堅持下去,很喜歡。”   “有失嚴肅,不正經。”   甭管怎麼說,初印象不錯,觀衆接受才能使節目長久。   而與此同時,某處。   大領導看完一份報送的內參,擦了擦眼鏡,問:“你怎麼想?”   “有些道理,但也未免誇大其詞。”隨身祕書道。   “誇大其詞?我倒覺得頗具眼光,能在這樣的環境下說出文化自信四個字,就遠勝大多數人。   這小子一向給人驚喜,不要太過約束,將來……”   大領導忽然閉口,說起另一件事:“對了,你安排一下,元旦過後我再去次藝術中心。”   “好的。”   祕書走後,他拿過另一份內參,看了會卻心緒不寧,在屋內獨坐。   他在這個位置當然清楚,今年國家自己拉動投資,刺激消費,民間又紅紅火火。可在高處卻經歷了波濤洶湧,如今更是生死攸關。   頑固勢力瘋狂叫囂,兩大官媒公開茬架,烏雲壓城。   以至於那位老人也不得不出面,早在6月份就給南邊下通知,做好接待工作,只是現在還沒動身,在等待一個時機。   “形勢二字啊……”   大領導揉揉額頭,忽也盼着明年快些到來。 第四百零四章 解體   進入12月,全世界都在瘋狂。   先是8日,俄、烏、白俄三國首腦簽署協定,宣佈“蘇聯作爲國際法主體和地緣政治現實將停止其存在”,同時建立獨立國家聯合體。   簡稱獨聯體。   跟着又有哈薩克斯坦、阿塞拜疆、亞美尼亞等十幾個國家加入。   直至12月25日,戈地圖辭去蘇聯主席職務,這個存在69年的龐然大物轟然倒塌,分崩離析。   對世界格局的影響不贅述,單說中國,老大哥的屍骨赤裸裸擺在眼前,這得吸取了多少教訓,敲響了多少警鐘?   比如有一項,貨幣化。   蘇聯沒進入貨幣化階段,民間當然用錢,但大宗商品是通過“經互會”這個組織相互交易——你給我多少噸鋼鐵,我給你多少噸小麥……   這是以物易物的實體經濟時代。   所以當政治強權解體時,貨幣體系得不到國家支撐,陡然坍塌。盧布比廢紙還廢,西方各國衝入羊圈,大肆洗劫。   而中國吸取教訓,在蘇聯解體沒兩年,便廢止了糧票、油票等票證,人民幣開始真正發揮作用。   以至於從50年代開始積累的實體資產,一下子能變現了,使得按照GDP統計的財富總量猛增。   隨之而來的,便是九十年代經濟高增長——當然還有很多別的因素。   這就叫摸着毛妹,啊呸,摸着毛熊過河。   再比如更大層面的,蘇聯已經垮了,俺們便是頭號澀會主義大國,內憂外患生死存亡,該怎麼辦呢?   “1992年,又是一個春天,有一位老人在中國的南海邊寫下詩篇……”   ……   “三個月,三個月,抵上我半輩子見識。”   辦公室裏,剛回來的鄭小龍正跟同事吹逼,“真是花花世界,紙醉金迷。滿大街高樓大廈,洗手不用掰水龍頭,金髮碧眼,穿一開叉的絲襪,嚯!”   “哎喲,那你怎麼沒爭取一下常駐呢?”趙寶鋼道。   “老大哥剛倒,指不定他們想拉攏剩餘國家的優秀人才呢。”陳彥民道。   “草,我怕丫給我滅嘍!緊趕慢趕回來了。”   “回來的好,你在美利堅就是掉狼窩裏頭,去滿洲里發財都比那強。”馮褲子道。   “滿洲里又怎麼了?”鄭小龍疑惑。   “你不知道啊?現在毛子都瘋了,那邊錢跟廢紙似的還買不着東西,都擠在對面趕大集呢。”   “一個望遠鏡換個水壺,一件呢子大衣換倆二鍋頭,倒爺們全去了。”   “聽說最近方便麪最火,京城的倒爺都在家拆方便麪呢。面和調料包分開賣,碰上辣味的還能多賺一貂皮帽子。”   這種繁瑣的工作一直持續到明年,魔都大批量生產麪餅,倒爺們不用再手工拆包了。   “……”   鄭小龍聽得一愣一愣的,震驚的同時又爲重回侃爺的懷抱而溫暖。   他在美國當了仨月錄像帶店老闆,成天不是跟女朋友約會,就是找留學生聊天。前前後後開了六次座談會,瞭解中國人的真實生活。   心裏有譜,《北京人在紐約》一定得拍。   “老鄭,來一下。”   正聊着,趙主任在門口招手。   鄭小龍過去,倆人就在走廊裏說,“上面通知,元旦後大領導又要來視察,我準備下午開個會。”   “怎麼又來?這都見三次了。”   “說明對我們重視啊!你有經驗,得配合我做好接待工作。搞藝術的不拘小節,我理解,但這時候得強調紀律吧?”   趙主任面露不快,道:“就像那個許非,一禮拜能見着一次,他又不拍戲,分明無組織無紀律!”   “呃……”   鄭小龍昨天剛跟許老師喫飯,幫忙打圓場,“您誤會了,我們早就準備攢個劇,這劇挺費勁的,他一直在籌備。”   “哦?什麼內容?”   “小說改編,講中國人在美國奮鬥的事兒。”   “喲,這個好!符合時代特徵,好好!”   《雪山飛狐》熱播時,趙主任等於白撿一榮譽,兩地合作的模式被上頭一頓誇。一聽許非要拍戲了,頓時真香。   鄭小龍打發走領導,又見馮褲子擠眉弄眼。   “你怎麼回事?”   “來來……”   馮褲子把他拽到僻靜地方,道:“《編輯部的故事》做完後期,上頭看了看,說時節敏感,不宜播出。”   “上頭?”   “主要是市裏宣傳口的意見。”   “衚衕能播,這個不能播?怎麼還開倒車?”   鄭小龍來氣,想了想道:“這樣,我們直接寄給XX。”   “那不是越級上報麼?”馮褲子嚇一跳。   “沒關係,正好大領導要來,我們到時候就問問。”   他見對方一臉驚悚,笑道:“放心,一個地方能來三次,咱們可以稍微不守規矩。”   馮褲子點點頭,倆人都沒提趙主任。   丫缺不得手底下這幫人。   ……   許老師在拉屎。   在特別特漂亮的衛生間裏拉屎。   丫蹲了半天才出來,肚子依舊很痛,在一聲聲許總的問候中下樓,又擠過烏央央的人羣。特別特的銷售已經穩定,日流水三十萬左右,節日活動時能衝到四十萬。   他到馬路對面,伊蓮服飾。   葛尤和徐凡在店裏,還有一個人給他們配衣服。皮膚微黑,梳着中分,忠厚老實的樣子。   這人叫霍建啓,《大撒把》的美術師。   他當年高考,同時考上了中央工藝美術學院和北電。無從取捨,索性綜合一下,選擇了北電的美術系。   畢業分到北影廠,當過《盜馬賊》、《一半海水一半火焰》的美術設計,造詣相當高。   後來獨立執導,拍過《那山那人那狗》、《藍色愛情》、《暖》、《生活秀》等等,十足的名導。   怎奈晚節不保,弄了部《大唐玄奘》——當然可能又是黃教主拖後腿。   “霍老師,怎麼樣了?”   “差不多。”   霍建啓讓開身形,露出男女主角。   葛尤穿着一件卡其色的棉服,係扣子,脖領露出一截圍巾。徐凡穿着酒紅色的棉服,米色長褲,青春靚麗。   “……”   許非看了會,道:“說說您的想法。”   “劇中分三個階段,倆人感情逐漸升溫。在機場、在林周雲家殺雞,我給他們配黑色系。地鐵偶遇、拍照,葛尤變成棕色,徐凡變成紫紅。   最後春節五天,就是眼前這套。”   霍建啓頓了頓,道:“您這沒帽子,葛尤戴個帽子更好。”   “可以,明兒就加一頂。”   許老師特舒坦,對方的審美水準很高,完全不用費心。   “你們什麼感受?”   “挺好,哪兒都好,衣服更好。”葛尤道。   “嗯,主要衣服好。”徐凡道。   “甭拍馬屁,明天開機看你們表現。徐凡你準備的怎麼樣?”   “我,我……”   徐凡苦着臉,“您還是罵我吧,這個我做好準備了。”   “嗯?”   許非哼了一聲,沒說話。   妹子愈發心驚膽戰,葛尤看不下去,安慰道:“沒關係,都這麼過來的。早死晚死,都得死在他手裏。” 第四百零五章 大撒把   清晨五點,天還沒亮。   蕭條的亞運村籠罩在黑暗中,宛如鬼村。   廚房內,蘭姐已在準備早飯,買的麪包片,兩面裹上雞蛋液,往鍋裏一放。油溫升騰,滋啦滋啦冒響。   麥粉與雞蛋兩種截然不同的食材,在油的調和下產生奇妙的化學反應,從而昇華了食物的味道。   煎了六片面包,又切了些火腿,一杯牛奶。   擺上桌時,許非剛好洗漱完畢,咬了口麪包,點點頭,“衝你這手藝,國宴都做得。”   “許先生又開玩笑。”   蘭姐搭在椅子上,輕輕柔柔的姿態,每當看到她都會想起一句,美人遲暮。   “我最近要拍戲,以後每天這個時間喫早飯,晚上就不用留了。”   “好的。”   “你春節回家麼?”   “我,我可以在這兒過麼?”她頓了頓。   “可以,正好我也不回……”   許非拿過錢包,抽出一疊錢,“下季度的工資和生活費。”   見對方詫異,道:“我會忙很長一段時間,可能顧不過來,你先拿着。”   “謝謝許先生。”   他喫完飯,急匆匆下樓,抬頭瞧女朋友家裏也亮着燈,遂打了個電話。   不一會,窗戶推開,張儷在樓上擺擺手。他坐車裏等了幾分鐘,小旭跑下來,“走吧!”   “你起這麼早幹嘛?”   “加班呀!我給他們定了個目標,到春節爲止,大幹三十天!”   “……”   許老師一愣,佩服道:“這麼快就學會當資本家了?”   “幹得多獎金也多,光年底我就得發出去五萬塊。”   小旭穿着米色大衣,頭上戴個髮箍,挺日系那種,看外表清純漂亮,一開口一股子款婆範兒。   “我估摸了一下,今年營業額四百多萬,能賺50%-60%。你說我單幹怎麼樣?”   “單幹可不行!”   “爲什麼不行?”她不服。   “因爲我會把你的工作室買下來,成爲大老闆,然後讓你當老總,每天狠狠的壓榨,讓你變成一個勤勞的小蜜蜂。”   “呸!”   小旭瞪大眼睛,憤怒啐了一口,“我纔不給你打工,你找她去……唔……”   “唔……”   “唔……”   講真,人家靠自己也能成功,兩千年左右就身家過億,然後對財富失去興趣,尋找心靈寄託,信了佛。   Emmmmm……   ……   他把小旭送到工作室,隨後奔首都機場,依舊開着大發。   這輛車經過兩個女朋友的不懈努力,發動機已經磨損,動力明顯減弱,前臉撞了又撞不成形狀,擋杆也有些疲軟,用力才能掛上擋。   更糟糕的是,機油質量變差,粘度降低,流動性不好,影響發動機壽命。   所以他打算明年換輛車。   天光大亮時,許非到了首都國際機場。   機場只有一個航站樓,面積不大,設施簡陋,可以隨便抽菸,能看到不少金髮碧眼的老外。   他找了一圈沒見人,又出去找,在停車場發現劇組的麪包車。   “許老師!”   “許老師!”   “怎麼在這兒窩着,夏導呢?”   “在裏面拍飛機呢,一會就出來。”   許非扒門一瞧,葛尤和徐凡立立整整,化妝師正給化妝。   此外還有個女人,白色大衣,一腦袋卷,摩絲打多了頭髮很硬,跟黏在上面似的。五官挺漂亮,妝故意俗了,騷裏騷氣。   “許老師,久聞大名!”   女人主動伸手,笑道:“我叫蓋莉莉,陳虹的同班同學。”   “知道知道,哎,這麼大的明星能來客串,榮幸之至。”   “別這麼說,我也是來學習的。”   蓋莉莉大方健談,熱情開朗,給人的初印象很好。   她已經拍過不少作品,有些知名度,後來也紅過一段,但突然銷聲匿跡。   當時坊間傳聞,她被闊佬金屋藏嬌了。而且某雜誌發了一篇女明星的自述文章,說爲了170萬的出場費和50萬美金的豪宅,掉進了大款的陷阱,被脅迫做了兩年的地下情人……   反正議論紛紛,不知真假。   ……   《大撒把》的內容不復雜。   顧顏是個攝影師,沒什麼大本事,嘴損,會做家務。原劇本寫,他明知媳婦是肉包子打洋狗,還特麼全力支持出國,最後被綠,離婚。   What?   許非不理解這種邏輯,在前面隱去了他的心理活動,臺詞減少,使得前半段更爲沉靜。   而影片開頭,便是顧顏來機場送行,遇到一男子。男子也要出國,妻子卻突然暈倒,他急着趕飛機,拜託對方照料。   這女人便是林周雲,正懷着孩子,當天流產。顧顏把她送到醫院,客套的互留電話,以爲沒了交集。   林周雲十足的都市小女人,生活能力差,某天在家裏殺雞時,搞的亂七八糟,便求顧顏幫忙。   於是有了第一次交流,卻鬧的不太愉快,不歡而散。   一年後,二人巧遇,林周雲說馬上就要走了。顧顏幫她拍照片,去名勝古蹟轉轉——這是第二次交流。   再一年後,林周雲被拒籤兩次,還沒走。   除夕夜在電報大樓再度偶遇,顧顏提出搭伴過年,春節已經有五天假,便搭伴過五天。   這是第三次交流。   此後,兩個寂寞的人越走越近,約定每到節假日都要一起過。結果在這時,林周雲的簽證辦下來了……   所以前半段都是碎片化的內容,戲劇張力集中在後面。   現在看或許很狗血,卻是八九十年代的真實情況。   人們瘋了似的往國外奔,美國、加拿大、匈牙利、澳洲,不是非洲就行。有本事的,夫妻倆一塊走;沒本事的,先走一個,說好在那邊穩住腳跟,再來接這個。   這一穩,就是多少頂綠帽子。   “喲,夏導回來了!”   衆人在麪包車裏等了半天,夏剛帶着攝影師過來。   “可以啊導演,還能進裏面拍飛機。”許非笑道。   “碰巧的,有個朋友在這工作。”   夏剛看看時間,道:“咱們開始吧?已經浪費小半天了,今兒爭取把機場的戲拍完。”   “不用不用,機場戲挺重要,最好分成幾天。我要質量,不要速度”   嚯!   大家又肅然起敬,葛尤自然不像馮褲子,總是He……Tui!   他清楚,許老師特看重這部戲。   仍然沒搞什麼開機儀式,就所有人員聚在一塊,許非拍了拍手,宣佈一聲:“《大撒把》,開機!” 第四百零六章 磨刀石   “一會大家配合一下,願意露臉的往這邊來,不願意的就請您讓着點。”   “然後別看鏡頭,該幹什麼幹什麼,您一看我們這條就廢了。”   “互相理解好吧,先謝謝了!”   副導演臧金升在溝通羣衆,劇組拉開架勢,惹得注目紛紛。   葛尤略顯緊張,頭一次當電影的男主角,還是許老師的戲。許老師肯下場,說明這戲穩保。   “等會我在窗戶這邊坐着,用不用加什麼動作?”   “不用,你就拿根菸四處打量,然後看着蓋莉莉過來,眼神變得亮一點。”夏剛道。   “我覺得平靜一點好。咱劇本改了,之前是心裏明白嘴上說,現在心裏明白嘴上不說。這時候平靜,等下分別的時候纔能有對比,顧顏這人是壓抑情感的。”   許非見夏剛猶豫,“咱們每樣試一遍,看哪個好用哪個。”   “呃,行吧。”   夏導點頭,反正你花錢。   “蓋小姐,你那個‘嗨’跟我說一遍,我聽聽。”他又道。   “啊?”   蓋莉莉一愣,隨即擺擺手,笑道:“嗨!”   “不對!你要刻意模仿洋人的那種感覺,聲調起伏,嗨↗↘↗。”   蓋莉莉學了幾遍才達到要求,心中咋舌,看上去溫和,一說戲簡直生人勿近。   “準備!準備!”   “麻煩各位朋友,請小聲一些。”   “開始!”   葛尤穿着黑色大衣,戴着黑色帽子,靠在窗臺上抽菸。這一身沉靜黯淡,嵌在周圍的亮色中,清瘦落寞。   他偏過頭,瞧着色彩對比鮮明的蓋莉莉走過來,一路微笑,不停跟人招呼。   “嗨!”   “嗨!”   “跟誰樂呢?熟人都來了?”   “非得跟熟人樂呀?出門在外,就得禮貌周到,美國人特講究這個,這叫溫馨。”   蓋莉莉探頭張望,道:“你先把行李裝上吧,我得去個廁所。一飛十幾個小時,我可受不了。”   “哎,哎!”   葛尤叫住她,“國際航班我不清楚,反正國內航班都有廁所。”   “好!”   開門紅,夏剛心情不錯,“下一場!”   “準備!開始!”   倆人裝好行李,一時相對無言。   “你是不是後悔送我走了?”   “我沒那麼脆弱……”   葛尤扔了菸頭,趁機低頭踩了踩,“跟你結婚這麼些年,把好多朋友都冷落了。這回正好,不會太寂寞。”   “也就是說,沒有一點依依惜別之情?”   接下來,葛尤原本會說一句,“其實我也知道,你這一走就是肉包子打洋狗,將來發了別忘了給我寄點錢來,就算情深義重了。”   許非把這句挪到了後面,變成跟林周雲聊天時的一句自嘲。   你品,你細品。   丈夫明知妻子不會回來,還不遺餘力的幫她出國,然後嘴上還說“我知道你不會回來。”   這特麼是什麼精神?   國際主義綠帽精神!   現在許非刪了,葛尤沉默無言,你怎麼理解都行。   他在前半段的性格是包裹的,隨着故事發展一點點剝開,最終在林周雲面前呈現出來。   “停!”   夏剛喊了聲,道:“你們倆情緒都不對。從人物的行爲邏輯上,一定有它的相關之處……”   “可以這樣理解。”   許非看他嘮嘮叨叨一大堆,開口道:“妻子清楚自己肯定不會跟對方在一塊,但離別之際,還有那麼點小傷心,並希望對方也難過。   蓋小姐不是說你啊,我說這個角色,四個字:婊氣沖天!”   噗!   蓋莉莉一樂,這語法沒聽過,但意思能懂,“好,我知道怎麼演了。”   “……”   夏剛悻悻閉嘴,他性格偏軟,人家又是金主。   “尤哥,你心裏都明白,既然明白,再看她一番作,同時又餘情未了……綜合一下,你會是什麼想法?”   “嗯,我琢磨琢磨。”葛尤應道。   空了一會,再度拍攝。   “準備,開始!”   只見蓋莉莉扶着行李車,身子自然的輕輕扭動,左顧右盼,眉飛色舞。誰都能看出她現在很高興,末了一衝前面,“哎,你是不是後悔送我走?”   “我沒那麼脆弱。”   葛尤又扔菸頭,“……這回正好,不會太寂寞。”   蓋莉莉露出一絲傷感,道:“也就是說,沒有一點依依惜別之情?”   “……”   他依舊低着頭,用皮鞋蹭着煙屁,火星已經消失在焦黑的菸絲裏,他還在蹭。   然後抬起眼,看着這個女人,摸了摸那張難過的臉。   蓋莉莉幾乎下意識反應,撲到他懷裏低聲啜泣。葛尤稍往後一頓,拍着她後背,“得了得了,你要是不想走,咱這就退票去。”   “去你的,誰說我不想走了?”   她立時抽身出來,親了對方一口,轉而笑道:“走吧!”   ……   蓋莉莉這位姐天生媚骨,手到擒來。   葛尤也不錯,非科班出身,靠經驗靠琢磨,演技漲的飛快。相對於肢體,他在臺詞上更有功夫,初步形成自己的風格。   不急不躁,溫吞吞的。   幾十年下來獨樹一幟,節奏最快的也不過是湯師爺。若按後世的說法,哎喲,垃圾啊!演技不炸裂啊!   不哭天喊地,怎麼能叫演技咧?還有什麼“整容式演技”,特麼的都誰起的?   很快午後休息,製片主任從附近運來盒飯,各找座位。   葛尤刮拉着肥肉,道:“照這進度看,下午你也拍不上。”   “那還挺好,我一點譜都沒有。”徐凡惴惴。   “你沒體驗生活麼?”   “體啊,我都走一個月了。每天揣兩毛錢,孤零零的走遍大街小巷,確實挺孤獨的。我也琢磨怎麼演,但瞧你們都那麼厲害,又沒信心了。”   “……”   葛尤嚥下去最後一口,問:“你知道我爲什麼愛拍他的戲麼?”   不等回答,自己又道:“拍別的戲吧,總有自己和導演滿意的。但在他眼裏,你永遠可以做到更好,且能說出一整套讓你心悅誠服的東西。   演員最怕見識短,總得有點追求吧。   許老師就是磨刀石,志得意滿、迷茫困惑的時候,讓他磨一磨,掉層皮就是金子。”   “快點啊!下午爭取多拍幾場,不然就黑天了!”   正說着,那邊臧金升在挨個提醒,倆人趕緊收拾,過去集合。   稍消化一下,繼續開拍,接前面的戲,顧顏送別妻子。   夏剛本以爲自己嚴格,沒想到許非更嚴格。這種對藝術的追求,給了他一個很棒的理由,都是爲了戲好。   而且他不是全程逼逼,碰到某個點才發表意見。   “準備!準備!”   “開始!”   入口處,葛尤不停叮囑,“記住,先交申報單、護照,領登機牌,托運行李,然後填出境單……”   “誒,誒。”   蓋莉莉嘴上應着,對那些外國人東張西望,似乎已幻想着美國天堂。   “停!下一場!”   “開始!”   蓋莉莉推着行李車,道:“我走了,你也好好的。”   “嗯,來信吧。”   葛尤看着她進去,便扒在大玻璃上,見她在裏面辦理手續,回身一個飛吻,笑容滿面,而後頭也不回。   他連忙貼近觀瞧。   “停!”   夏剛打斷,道:“差點意思啊,感情強烈一些。”   “開始!”   蓋莉莉在裏面搭戲,再次轉身離去,葛尤緊緊扒住玻璃隔板。   “停!”   夏剛又打斷,“太過了,取中間正好。”   “停!”   “停!”   拍了幾條不行,許非把他叫過來,“什麼感覺?”   “我理解這場戲,但眼下狀態不太對。”   “顧顏的情感比較內斂,這時候露出幾分。激烈和內斂都好演,難的就是這幾分。”夏剛也道。   “……”   許老師看了看葛尤,道:“沒關係,接着來。”   於是繼續拍攝。   “停!”   “停!”   他始終找不到那絲微妙的分寸感,乘客們好奇的看着這幫人,出來進去,進去出來。工作人員也提醒,儘量不要耽誤太久。   “停!”   當第三十次NG時,葛尤蹲下身子,擺擺手,一言不發。   許是空調太熱,夏剛滿腦袋汗,擦了又擦。   出身北影廠的劇組都驚了,這可是真刀實槍,膠片嘩嘩嘩的淌。他們從未見過,這麼死摳一場戲的。   “導演,天快天黑了。”臧金升提醒。   “還有多少膠片?”許非問。   “不多了。”   “拍完爲止!”   “要不先休息吧,明天可能找着感覺了。”夏剛建議。   “就明天才找不着!沒事,繼續拍。”   其實有幾條,導演都覺着行了……無奈,只得接着來。   葛尤也曉得真刀實槍,努力吸收每一次經驗,往那個感覺上靠,每次都差一點。   “停!”   當第四十次NG時,他開始坐着休息,擦汗,喝水。   “怎麼樣?”許非問。   “讓我緩一緩。”   “你放鬆,深呼吸,腦筋安靜一會。”許老師不急不躁,依舊讓對方調整。   不知不覺,氣氛搞的焦灼起來,大家不太敢說話,同時也覺開眼界,回去能吹一年。   而葛尤自己呆了會,精力恢復一些,又覺全身鬆弛,“再來一遍。”   “準備!開始!”   “嗯,來信吧。”   蓋莉莉走了進去,辦手續,回身飛吻,頭也不回。   裏面人來人往,外面人往人來,隔着一道厚厚的玻璃窗,上面一出出的影子,盡是悲歡離合。   葛尤努力看過去,就在那一出出的影子裏,白色的大衣,逐漸走遠。   他往上看,往四周看,快步跑到二樓,站在欄杆前揮了下手,又頹然放下。女人並沒有見到。   他又換到另一個位置,探身往那邊望。   而後慢慢撤回身,鏡頭死死釘在這個背影上,黑色的大衣,黑色的帽子,安安靜靜。   他知道,這是最後一面。   “……”   夏剛狠狠攥了攥拳頭,這感覺抓的太準了!   不知爲何,他心中突然湧起一股難以形容的興奮,接手《大撒把》,之前並未想太多,只是喜歡這個故事。   而此刻剛剛開場,見了葛尤表現,莫名有種強烈的期待感。彷彿《大撒把》就是自己的轉折,自己的新階段。   “媽呀……”   徐凡在後面傻站着,口中喃喃:“我可怎麼辦啊?” 第四百零七章 扒戲   拍完這場戲,夏剛反倒佩服起許老師。   幾十年來,國產片一直承擔着意識形態輸出的作用,總講這片子表達了什麼思想,具備什麼意義,往往忽略了電影本身。   在膠片時代,除了姜聞、墨鏡王那種貨,別人都是能省則省。   所以肯花40條NG,賠上資金、時間、精力和耐心,就爲給演員磨一場戲的傢伙,必然值得敬畏。   第一天,拍了顧顏送別妻子。第二天,拍林周雲的丈夫急着趕飛機,把她託給一個陌生人,也就是顧顏照料。   而機場還有一場重頭戲,結尾處顧顏送林周雲,倆人相擁,沒表明走還是沒走……   “再來一遍啊!”   “準備,開始!”   徐凡穿着一件淺綠色的上衣,露出白襯衫的領,頭髮在後面挽起,前面梳劉海,優雅漂亮。   她在入口處翻弄半天,回過頭。   “怎麼了?”葛尤過去。   “護照找不着了。”   “找啊!好好找找!”   葛尤幫着翻弄,始終沒影,最後一摸兜,在自己衣服裏。   原本有兩句臺詞:“是你放的吧?”“你本來可以把我留下的。”   許老師覺着囉嗦,又刪掉了,變成二人沉默相對,林周雲撲到他懷裏,恰好跟開頭一幕對比,跟着影片完。   《大撒把》橫跨三年,但故事都發生在冬季。他大量簡約臺詞,要的就是那種寒冷的城市中,人的無奈、孤獨、渴望溫暖。   這給表演增加了難度,得足夠細膩。   “停!”   夏剛喊了聲,搖頭道:“還是不行啊,先休息一下吧。”   衆人已經摺騰了大半天,疲憊的各自找地兒。   徐凡羞愧的不得了,不敢吭聲,捂着臉獨坐一角。葛尤張了張嘴,也不好勸啥,湊到許非那邊。   “許老師,有法子麼?”   “沒有,歇會兒撤吧。”   “嗯?”   葛尤一愣,道:“你前天還給我指導呢,她就沒辦法了?”   “不一樣。你心裏明白,只是抓不住感覺,多試幾遍就能出來。她是全亂了,壓根不知道咋演,得一點點捋順了。   先拍別的吧,這場戲挪到後面。”   “不錯,小徐明顯沒狀態,經驗太少。”   夏剛還是有一定水準的,道:“這樣吧,我儘量按順序拍,情感慢慢遞進,希望對她有幫助。”   休息了一會,劇組動身回市區。   許非坐上屎黃色的大發,招招手:“你們倆,上車!”   車隊緩緩駛離機場,他慢悠悠開着,吊在最後。徐凡惴惴不安,鼓起勇氣道:“許老師對不起,你罵我吧。”   “我罵你幹嘛?以你的經驗和水準,算不錯了。”   “您不用安慰我。”   “不是安慰,是告訴你一個事實。甭以爲在學校深造四年,出來就能成角兒。演戲是件了不起的事,天才也得靠機遇,何況你還不是天才。”   “你不還是罵我麼?”   徐凡癟着嘴,語帶哭腔。葛尤忍不住一樂,連忙點了根菸。   許非也樂了,道:“你現在是什麼呢?緊張,不自信,經驗少,有準備也折騰忘了。沒關係,我給你從頭捋。”   “滴滴!”   天矇矇黑,大發逐漸被車隊甩開,他也不着急,道:“劇本沒交代林周雲的具體情況,你自己有設定麼?”   “有,有。”   “年齡?”   “二十多歲。”   “職業?”   “她丈夫出國讀學位,是知識分子。我猜林周雲也有一定的學歷,可能從事文化教育方面的工作。”   “嗯,家庭背景呢?”   “外地人,畢業後留在京城。她結婚三個月,丈夫就出國了,我猜倆人是同學,在校戀愛,剛剛工作,所以纔沒什麼親戚朋友。”   “性格?”   “比較嬌氣,不擅長家務,但還挺堅強獨立的。”   “……”   許非跟葛尤對視一眼,意外道:“基本功很紮實啊,怎麼不會演呢?”   “可能我笨吧,我在學校就總挨批評,案頭工作做的特足,一上場就完。”   “那你們班誰演的好?”   “胡君、何兵、陳曉藝、江杉,尤其江杉……”   徐凡來了談興,道:“我們排小品的時候,她從來不排,天天出去玩。然後考試前一天,到處跟人拼車。   比如何兵排個小品,裏面有個角色,江杉就要過來。隨便理一理,也不排練,第二天上去就演。誒,老師準保誇她,說演的好,有靈性。”   她嘆了口氣,“可能這就是你說的天才吧。”   哦……   許非瞭解了,道:“演員這個職業呢,有天賦確實很喫香。像我旁邊這位,沒上過學,自己琢磨,金鷹獎連莊。”   “哎喲別別,您不能因爲我有天賦,就把我的努力抹殺了。”葛尤謙虛。   “天賦可以看成一種感覺,對戲和角色的感覺。他就是知道怎麼演,這沒辦法,老天爺賞飯喫。   但演戲畢竟是一項高技術的工作,能夠慢慢積累。你現在別亂想,我先告訴你幾點……”   徐凡連忙翻出小本本,準備記錄。   “你臺詞功底不錯,有情感,但嗓音尖銳,說快了有種刁婦的感覺。你先慢下來,舒緩節奏。”   “嗯嗯!”   “眼神還比較空,試試配合一些肢體動作。你可以把林周雲看作一隻貓,養過貓麼?”   “小時候家裏有。”   “那就練習一下,貓蜷在沙發上,蜷在牀上,那種戒備又懶散的姿態。”   “我回去就試試。”   “最後一個,找一找跟林周雲的共性。你也二十多歲,孤身一人在京城,那種女孩子的嬌氣、膽小、可愛、刻薄,找到別客氣,儘量往裏代入。”   其實夏剛也會講戲,講的多是邏輯上的。   比如林周雲殺雞,顧顏過去幫忙,在樓道聽屋裏一聲尖叫。   葛尤摸不準用什麼表情,夏剛就假設了一個,“你以爲屋裏有危險,有什麼變故發生。”   他就有譜了——這叫產生想法,從而轉化爲行動。   可有些東西,光靠邏輯不通,許非是直接教方法。   “你們第一次交流那場戲,臺詞記了麼?”   “記了。”   “走一遍。”   葛尤張口就來,完全顧顏附體,“殺只雞至於這樣?我還以爲怎麼了呢。”   徐凡頓了頓,“你以爲怎麼了?”   “停!你幹嘛帶着挑釁的語氣?你這時候看着他收拾雞,應該有點好奇的笑。”   “……”   如此具體的講解,徐凡再不會就白唸書了,語音稍輕快,“你以爲怎麼了?”   “這麼大動靜,不是殺人就是自殺。”   “呵,我幹嘛自殺呀?”   “剛送走丈夫,又失去孩子,多傷心吶?脆弱點的活着是沒勁了,何況你丈夫一去杳無音信。”   “你怎麼知道我丈夫沒來信?”   “停!”   “太平,重音放在‘你’上,音調稍稍上揚。”   “你↗怎麼知道我丈夫沒來信?”   “好,這不挺好麼?”   許非讚了一聲,葛尤還拍拍手。   “你們都陪我扒劇本了,我再念不出來,也太對不起你們了。”   徐凡臉一紅,又保證道:“許老師您放心,我拼死了也要演好!”   “呵,找你是覺得你還行,不行我就換個人,用不着死啊活啊。”   “……”   徐凡一撇嘴,算看明白了,冷酷無情資本家,和藹可親許片霸。 第四百零八章 跨年   1992年比2020年的春節來的還快一些。   《大撒把》在12月末開機,拍了幾天便趕上元旦。這年頭拍戲很有意思,跟着國家法定休息日走,國家單休,劇組每週也單休。   31號這天,簡單拍了幾場戲,下午放假。   冬季的四點多鐘,天已經黑了,亞運村依舊燈火通明。小區內拉上彩燈,琳琅滿目,五洲大酒店更是金碧輝煌。   而越明亮,越冷清,亞運村整整荒了一年。   “滴滴!”   大發車開進小區,停在一棟樓下,許非先回自家送東西,又顛顛跑到女朋友家。   “好傢伙,豬肉兩塊錢一斤,整個元旦跟過年似的。”   “說明大夥富了,你買的什麼?”   小旭接過袋子,往裏一瞧,“呀,黃瓜!我昨天想買都沒買着。”   “真有黃瓜了?”   張儷也湊過來,見一根根翠綠鮮嫩的旱黃瓜,笑道:“早聽鄉下種大棚的多了,今年纔算見着,多少錢一斤?”   “你猜。”   “5塊?”   “哼,12!”   哇!二人驚歎,小旭摩挲着一根黃瓜,“你值12塊錢呀,可得好喫點。”   自搬到亞運村,許老師兢兢業業,任勞任怨。女朋友家缺米缺面缺油啊,特主動的就給買了,然後扛上去。   一千萬富翁,吭哧吭哧給你背二百斤大米……   想那《不可說》裏,王婆總結的好:“潘安的貌,驢兒大的行貨,似鄧通有錢,要綿裏針忍耐,還得有閒工夫。”   許大官人,啊呸,你就說許老師差哪樣?   他今兒也買不少,各種蔬菜,兩尾魚外加一個大肘子。   張儷拉開架勢,準備晚餐。先把肘子劃開幾刀,削掉肥肉,跟着調料汁,料酒、醬油加鹽,又有冰糖、薑片、小蔥。   許非幫忙燒水,大鍋架上,問:“冷水下沸水下?”   “沸水。”   於是等鍋燒開,肘子扔進去,沒多久外皮緊縮,散發出一股肉香。   張儷撈起來,換大勺,底下墊一隻竹算子,肘子皮朝下一擱。再加各種配料,鍋蓋一燜,裏面咕嘟咕嘟,人間美味。   搞定這個,抹身又去切菜。   “每次看你做飯,心靈都得到昇華。”   許老師忍不住讚歎,從後面抱住那截細腰,“你說你怎麼就這麼能幹呢?”   溫熱的呼吸貼在耳邊,酥癢難耐,挺久未嘗肉味的張儷一顫,低聲道:“別鬧!”   “你繼續切啊。”   “你這樣我怎麼切呀?”   她感覺耳朵在極快的發熱,擰了擰腰肢,“別鬧了好不好?”   “還有那麼多事兒呢。”   “你,你洗點水果好不好?”   許非終於放開她,切了點蘋果、梨、桃,擺成一盤。   衛生間裏隆隆作響,小旭忙着洗衣服。亞運村供暖特好,她擦了擦汗,接過一片白梨,道:“你今年回家麼?”   “不了,得跟着劇組。”   “你對這戲還挺上心。”   “這可是我第一部電影,我指望它打進電影圈,以後影視歌三開花。”   小旭撇撇嘴,又要了一片,“你那保姆呢?”   “她啊,她好像沒什麼親人了,老家就一破房子,說在京城過。”   “喲,那正好能給你做飯。”   小旭頓了頓,“也是可憐人。”   聊了一會,洗衣機噪音停止,她撈出一大盆,許非抱着去陽臺。   外面亮堂堂一片,樓裏卻沒幾家點燈,挺有寒夜孤寂的趕腳。許老師瞧她晾衣服,亂七八糟堆在一塊,不禁道:“你機洗、手洗不分開麼?”   “怎麼分?”   “就是料子好、名貴的、容易掉色的手洗,別的……”   他眼瞅着對方撈起一件小背心,“不是,你內衣也放一塊啊?”   “內衣怎麼了,內……”   小旭低頭,盆裏白色的小內褲,還有胸罩,還有襪子,還是倆人的。   “……”   “……”   半分鐘後,許老師坐在客廳喫梨,直到晚飯開始。   肘子當然是硬菜,擺在中間,另做了一道紅燒魚,兩盤炒青菜,一個煮花生米。   四人小飯桌,有點擠,他啓開一瓶紅酒,各倒半杯。   曾幾何時,他非常厭惡長輩在酒桌上的辭令,可現在覺着,有些話確實需要很正式的說出來。   “前兩年都是我媽請,今年我媽不在,剩我們仨。我說兩句吧……”   倆人抿嘴樂,只見他一本正經,道:“首先感謝你辛勞付出,張羅了一桌子菜。   然後感謝你洗衣服,雖然跟我沒啥關係,但從一個襪子都不會洗的屁孩子長這麼大,也算艱苦奮鬥了。”   “呸!就知道你沒好話。”   “今兒是1991的最後一天,我個人習慣總結,我覺得挺好的。今年你們倆都辛苦,一個忙拍戲,一個忙賺錢。   我呢,可以說遊手好閒了一年,年底才找到點工作的激情。呃,其實也幹些正事,我在旁邊那匯賓大廈租了兩層寫字樓,又買了十二套房子。”   “你買那麼多房子幹嘛?”   “做員工宿舍啊。”   張儷一聽擔憂,道:“你總說要經商,你就那麼確定環境會變好?”   “當然。因爲現在的局勢已經達到頂點,擺在跟前的就兩條路……”   許非不能說自己是穿來的,隨口忽悠,“要麼徹底封閉,回到過去,要麼進一步開放,與天爭命。我對國家有信心。   好了不說這個,跑題了。”   他端起酒杯,“我的意思就是,過去的已經過去,祝願我們未來越來越好。”   碰了一杯,倆妹子喝了口紅酒,立時皺眉。   “忍住忍住!這可是82年的拉菲……”   許非也覺着不好喝,他託陳老闆從香港買的,據稱真品。   在後世,82年的拉菲賣了快四十年都沒賣完,港片裏的大佬經常拿它來漱口。   許老師慚愧,只喝過江小白。   時間越來越晚,彷彿有人在放煙火,晃得窗戶一亮一亮。菜喫了挺多,酒喝的不少,紅酒後返勁兒。   仨人微微出汗,只覺血流加速,身體發熱。   許非瞅了眼鍾,道:“還有三個小時就1992了。”   “嗯,以前沒覺得跨年有什麼,被你一次次折騰,也覺得挺有意義的。”   張儷最怕熱,穿件短袖,圓潤的胳膊拄着臉蛋,紅撲撲散發着一股熟透了的醇香酒味。   小旭恰恰相反,白淨的像一顆蔥白,“對,都是你瞎折騰,以前我不過元旦……呀,禮物!”   她跑到裏屋,拿來兩個盒子,先取出兩隻晶瑩剔透的玉鐲,“給你一個,這是一對兒。”   “謝謝顰兒。”   張儷打了個趣,倆人戴在手腕上,並在一處,一翠綠一冰瑩,襯着兩隻白嫩小手,煞是好看。   許非眼巴巴,“我呢?我呢?”   “你要不嫌棄,你就戴着。”   小旭扔過一個盒子,卻是一塊手錶。   “不嫌棄不嫌棄,呵呵……”   他百般打量,像地主家的傻兒子,“哎,我的不對,忘準備禮物了。”   “什麼話?我的就不是禮物?”   “是是,謝謝謝謝!”   他瞧着眼前二人,一時竟有夫復何求的感覺。   葡萄酒的精華在體內隱蔽揮發着,血液上衝,暈暈乎乎,他嘆道:“從84年算,我們認識7年了,經過這麼多事,沒什麼心底祕密。   但你們可能不知道,其實很長一段時間,我都迷茫,不知何去何從。周圍一切都很疏離,好像有點改變,又好像按照某個軌跡在走,只能從工作中找些真實價值……”   “……”   小旭眨眨眼,“你喝多了麼?”   “要不要躺一會?”張儷道。   “沒事……我就是說,我莫名其妙的,莫名其妙的……本以爲孤零零走一遭,誰知碰到你們倆,真是,真是……”   說着,他握住二人的手。   張儷嚇了一跳,先看了眼小旭,又羞又急。小旭也先看了眼她,更是頻頻跺腳,“你鬆開呀!”   “快鬆開!”   “你!”   他不僅沒松,還將兩隻小手捧到跟前,低下頭,左邊吻了一下,右邊吻了一下。 第四百零九章 開年事   第二天一早,大太陽地兒。   雪鋪滿了亞運村,一個高瘦的身影下了樓,寒氣撲面,立時打了個噴嚏:   “唉,時間過得真快啊,才四百多章就九年了!”   許非跟開拖拉機一樣開着那輛破車,前往京臺。   本是節假日,結果單位徵召,全員大掃除迎接領導。他走歸走,並不想跟趙主任起矛盾,將來使絆子就不好了。   八十年代,出二環就是荒地,九十年代初,出三環纔是郊區。亞運村在北四環,就想這地方有多偏……   車輪子壓着雪路,咯吱咯吱的碾到單位,混喫混喝白拿餉的人全到了,熱火朝天。   許老師拎着鐵鍬,在院子裏剷雪,從腳底下鏟住一塊,跑着往前一推,嗤啦一道白條。   瞬間回到小學快樂的時光。   “小許!”   鄭小龍湊過來,低聲問:“《大撒把》開機了吧?”   “拍四五天了。”   “你注意點,讓人知道不好。”   “明白,你那《北京人在紐約》怎麼樣?”   “熬糟。我反覆琢磨,這戲在國內拍不了,只能去紐約。”   鄭小龍鬱悶,“可去紐約,成本太大了,今年年頭,還不知道啥計劃呢?”   “演員選了麼?”   “姜聞啊!除了他,我想不出誰演王啓明。”   趙主任一來,鄭小龍立刻成了領袖,一幫人唯他馬首是瞻。見談論新劇,紛紛過來旁聽。   李小明道:“老鄭就一門心思往美國鑽,我說內景在國內搭,外景再去紐約,人家偏不。”   “感覺不一樣明白麼?我讓你搭個Supermarket,你會搭麼?”   “啥玩意?”趙寶鋼懵逼。   “超市。”許非道。   “你看看!有幾個知道超市的?美國滿大街都是,咱這還打醬油小鋪呢,還特麼拿大木勺舀的那種……   反正我算了算,成本怎麼也得100多萬美金吧?”   衆人剛想說便宜,一聽後邊單位,齊齊驚呼,“那就五六百萬人民幣啊!”   “不止,黑市能一千萬。”   “臥槽,老鄭你現在醒還來得及!”   “……”   許非撓撓頭,哦,才一百多萬啊。   ……   元旦剛過,粵省高層就得到通知,興奮的奔走相告,“我們期盼已久的那位老人,終於要來了!”   而與此同時,京臺期(tu)盼(cao)已久的那位大領導,也來了。   其實這是文藝界慣例,每到春節之前,都會開什麼“文藝界新春大會”,視察幾個代表性單位,發表講話,強調今年的創作精神等等。   京臺只是又被選中。   領導見多了吧,就煩,誰也不激動。   視察完臺裏,又來中心,沒怎麼坐,只講了幾句話:“搞現代作品比較難,不能求全責備,要求過於苛刻,弄得縮手縮腳,這樣作品就出不來了。有點問題領導要擔待,社會方面也要理解。   當然文藝工作者也要精心。一部作品如果連作者的汗珠兒都看不見,稀裏糊塗拼湊一番,還要叫人去理解、擔待就不好了。”   反正聽在許非耳朵裏,有點高層統一行動的微妙感,話裏話外鼓勵他們大膽創作,不要太怕事。   跟着又對中心的辦公地點開玩笑,表示髒亂差。   眼瞅快走了,鄭小龍終於壯着膽子問:“《編輯部的故事》給您送了帶子,您看了麼?”   “《編輯部的故事》?”   大領導很喜歡這幫有才華有幹勁的傢伙,笑道:“我沒有看,我請我們辦公廳的年輕人看了。   休息的時候跟他們打籃球,問怎麼樣,說非常好。我想他們的水平應該夠高吧,他們覺得好,那就沒問題。”   “呼……”   鄭小龍、馮褲子長出一口氣,妥了!   李沐隱在旁邊不聲不響,臺長立刻表態,“馬上安排這部劇播出!”   哎喲!許老師嘖嘖稱奇,這就是典型的上頭開明,下頭怕三怕四,東想西想。   大領導發了話,哪怕隨意提的一句,臺裏麻溜響應。   人家走後,內部又開會,第二天又開,許非走不了,閒極無聊。   “來來,大家開個小會!”   1月4號下午,剛從樓上下來的趙主任,興致沖沖的招呼衆人。   懶懶散散的在會議室就座,趙主任也不介意,笑道:“說件喜事!經過這兩天台裏研究,確實認爲我們辦公場所太小,不適合日後發展。”   喲!   大家瞬間精神,果然,就聽道:“經領導班子決定,將中心搬到皁君廟的新樓。”   “皁君廟?臺裏不在那邊蓋宿舍樓麼?”   “我們過去住宿舍啊?”   “聽說資源也要陸續過去,那邊以後是主場,這邊算分舵。”   “好了,安靜一下!”   趙主任敲敲桌子,“臺裏單獨給我們一棟五層的,獨門獨戶,以後不用再擠在一塊了。此外還有今年的經費、搬家費,一共二百多萬。”   哇!   窮慣了的衆人驚喜萬分,以前才幾十萬,每部都節衣縮食,每部都大放光彩,驕傲又憋屈。   鄭小龍眼睛一亮,正想說均點給《北京人在紐約》,又見人家往後一仰,理所當然,“去年呢,我提出一個百集連續劇的想法。當時困難重重,缺乏資金,現在總可以了吧?   搬家用不了多少,二百多萬拍一百集,老鄭你覺得怎麼樣?”   我覺你個粑粑!   鄭小龍真想罵街,勉強笑道:“可行性很大。”   “那就好!”   趙主任眉飛色舞,“我們馬上啓動,先寫劇本,那個小許啊,你手裏有工作麼?”   他點名某位著名編劇,許非一愣,“呃,我籌備在紐約呢。”   “哦,那老李啊,你負責一下。還有陳彥民,你也加入進來。”   於是乎,定了李小明和陳彥民二人,寫了那部又臭又長的《京都紀事》。   許非挺不好意思,總拿在紐約說事。   他知道這戲的大概淵源:鄭小龍本想找三九胃泰化緣,人家一聽嚇退了,但無償給了50萬人民幣做啓動費。   後來四處化緣無果,想找銀行貸款。起初銀行不同意,沒先例,這貨又越級給中央領導寫信……   最後貸款辦下來了,膽大包天的用單位不動產抵押,也就是即將搬過去的那棟新樓。   “一百多萬美金……”   許老師默默衡量,《北京人在紐約》,貌似沒賠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