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章 你要干什么
汇宾大厦。
今天的七八楼气氛格外紧张。
一大早,相关人等就被叫去开会。半个小时散会,跟着便是高跟鞋、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杂乱且躁动。
“我从来没见许总发这么大火。”
“那也忒过分了,哪有打人的?我听着都生气。”
“还是上次偷票房那个省,这可赶到一块了。”
“哎,不过想想就很刺激!”
“是啊是啊!”
两层楼瞬间忙碌起来,仿佛几十人在同时打电话,更有一批人跑向电梯间,连苏越、小旭都在亲自沟通。
“《中国青年报》么?哦,是这样的。”
“星碟唱片么?麻烦找下王总。”
“新时代唱片么?哦,你好……”
“羊城电台么?有件事跟你们商量一下。”
“《东方时空》么?嗯,对对。”
“喂?小俪,许老师的人被欺负了……”
而在天下的办公室里,许非问:“小王没事吧?”
“没什么大事。”
“那纱布也别拆,怎么面对媒体不都告诉了么?”
“告诉了。”
“一会你拿一万块钱去趟他家,慰问慰问。”
他嘱咐完,抬了下眼皮,问坐立不安的王晶花,“你有什么想说的?”
“是我的错,我愿意负责。”
“……”
许非瞅瞅她,没表态,摆手让其出去。
王晶花没判断好情况,碰到那种事就别硬碰硬,自认吃亏,白跑一趟得了。当然自己也心大,没做好保护措施。
“喂,老郑……”
他拿起电话,给郑小龙打过去,“我想招一批保镖,你有门路么?”
“退伍的?行啊。”
“好,尽快。”
……
九月下,初秋微凉。
早晨上班时间,已经颇有点车水马龙的样子,憨憨面的在街头穿梭,成为一道屎黄色的风景线。
当然大部分还是骑车,男女老少,熙熙攘攘。
“独家新闻,独家新闻!李纯波被当街暴打!”
“来来,看一看啊!”
“唱《小芳》的李纯波啊!”
某个路口处,一声吆喝使得无数人停下脚步。先在脑子里过一遍:李纯波?《小芳》?被打了?
卧槽!
眨眼间,报刊亭挤满了人。
“别挤别挤!有货啊,独家新闻,独家新闻!”
老板排出几本杂志,打开几只手,喊道:“不买别乱动,动了我没法卖,想白看的走人啊!”
“十块钱一本,十块钱一本!”
这价格吓退了一部分,也有不差钱的,“给你钱,哪儿呢?哪儿呢?”
哥们抄起一本杂志,只见几个大字:《当代娱乐》,创刊号。
图片分两部分,左右对称。左边是李纯波的侧脸,能明显看出眼角青紫发肿。右边是个躺在床上的男人,脸跟猪头一样。
“《小芳》李纯波被当街暴打,经纪人昏迷入院!”
“目无王法,恶胆包天!”
“独家采访,揭秘前因后果!”
竖排也有字儿,介绍别的内容:“现场直击北电、中戏新生入学式!”
“北电惊现19岁台湾天仙妹妹!”
咝!
哥们一个激灵,只觉内心的火焰被一股神秘力量引导着、诱惑着,正不可抑制的迸发出来。
甚至产生了一种扭曲的窥视快感。
哇,一瞬间,杂志仿佛在发光。他捧着这份宝藏,心里不断卧槽,边看边摇头,边摇头边看的闪人。
其中又有一屁孩子,咬牙切齿的摸出一个月零花钱,“给我一本!”
当杂志塞进书包,屁孩子默默流泪:别了,北冰洋、口哨糖、甘草杏、果丹皮、无花果……
他背着书包疯跑到学校,坐下第一件事就是翻看。
“9月16日,歌星李纯波在X省X市演出时,被诱骗到一处偏远县城,商谈不成,惨遭殴打。
第二日还被逼迫上台,为遮掩伤痕不得不戴上墨镜,全程与观众热情交流,敬业精神可嘉。殊不知,他此刻的内心又有多么悲痛。
因为他的经纪人还躺在阴冷的小旅馆里,昏迷不醒。”
“骗子!不仅是骗子,就是黑涩会!
在电话里沟通,是市里商场开业,邀请我们演出。结果把我们拉上车,直接开出市区,开了六七个小时。
我们为避免赖账的情况,公司有规定,先拿演出费再上台。
结果协商很长时间,对方就是不给,我们当时就要离开,硬被拦住,发生肢体冲突。我被推倒在地,胳膊划破了一大条……
小波被呼了一巴掌,小王被几个人拳打脚踢,现在还包着纱布……”
“我在车上就觉得不对劲,那几个太凶你知道么?就是长相,但也不能跳车吧,走一步看一步。
完了到县城,可能到自己地盘了,之前还友善点,忽然就横行霸道……我被扇了一巴掌,当时就觉得脑袋嗡嗡的……”
屁孩子张着嘴,既愤怒又刺激。
创刊号用了四分之一的篇幅,介绍这个新闻。各种角度采访,配上各种图片,还有王晶花偷拍的招待所、KTV。
名字都不遮,赤裸裸扔上去。
还有李纯波戴墨镜演出的照片,下面配字:强忍痛苦,仍然敬业演出。
“卧槽,这啥?”
屁孩子还没看完,杂志忽然被抢走,“你给我!”
“快给我,妈的我没看完呢!”
“哇,李纯波被打了!”
“谁?”
“唱《小芳》那个!”
“卧槽,快给我看看!”
男生们抢作一团时,班主任进来了,一把没收。
“一届不如一届,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我在楼梯口都能听见你们说话了!”
“成天看这些……这些……乱七八糟的……”
老师扫两眼,攥手里出门。
……
“杂志,杂志的!”
“《当代娱乐》加印,五万……啊不,十万册!”
“星碟答应了!”
“粤省四大公司都同意了!”
“电台也OK了!”
“报纸今天发了!”
“大家好,这里是《东方时空》……我们今天来关注歌手李纯波被打事件……以上就是事件经过,我们不禁要质问,一起本该正常进行的商业演出活动,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无外乎是演出市场不完善,以及当地某些人……”
1993年9月份的内地,一则新闻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
而且越卷越深,越滚越大。
第五百零一章 封杀一个省
从案件上讲,李纯波被打就是屁事,但从影响力上,却具有广泛传播的底气。
就像微博,热搜每每都是明星,走个机场霸占头条,撕逼更是全网视奸——这是娱乐行业的性质决定。
许朗普可以叉着腰说:哼!没人比我更懂八卦!
由《当代娱乐》发起,报纸电视跟上的这则新闻,热度发酵了之后,星河、星碟、中唱、白天鹅、太平洋、新时代……国内垄断级的六家唱片公司,外加大地、红星生产社等,联合声明:
“强烈谴责打人事件,支持李纯波用法律手段讨回公道,希望完善演出市场,强化治安,并将慎重考虑X省的演出环境云云……”
许非的歌手签在传媒,但不想让小旭露头,对外便是星河。沟通很容易,谁家的歌手都会走穴,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儿。
声明一发,吃瓜吃得很嗨的群众赫然发现,哟,好像闹大了诶!
……
某公司。
员工满脑袋汗,拿着电话说了一百遍好话,人家态度坚决,无法,只得进去汇报:“总经理,陈琳来不了了。”
“怎么回事?”
“说有别的活动,时间赶不上。”
“是不是差钱?给她加价,两万一场!”
“人家说五万也没空。”
老总沉着脸,自家百货要搞活动,消息都放出去了,来不了算怎么回事?
“联系别的歌手,我就不信非她不可!”
员工去了,不多时又跑回来。
“有点名气的都说没空,小歌手倒愿意,说一千块钱一场就行。”
“一千块钱我请他?草!”
老总砰砰拍桌子,员工小声道:“李纯波在我们这挨打,唱片公司不发声明了么?”
“李纯波挨打关他们什么事?放着钱不赚,他们,他们……”
老总郁闷,全国市场红火,还真不差这一场。
他琢磨琢磨,让对方出去,抄起电话,“喂?赵局……没事,就想请您吃个饭!”
……
演出公司。
“什么?不来了?不都说好的么……你这算违约啊……哎哎!”
一个小姑娘放下电话,报告道:“老板,黄格选、陈铭的签售会开不了了,人家不来。”
“可我们票都卖出去了,让他们赔偿损失!”另一人道。
“人家说了,按合同赔付违约金。”
“行了,我都猜到了。”
老板叹口气,道:“那边连电视台的歌友会都取消了,那可是电视台啊!”
“妈呀,星河决心这么大?”
“谁让我们打人了呢?”
“他们打的,管我们啥事?”
“在外人眼里,都是一个事。不过说起来,这都好几天了,警察居然没处理?”
“勾连呗,不然能那么嚣张。”
……
电视台。
“《过把瘾》不卖了!”
“怎么说的?”
“别管怎么说,人家就是不卖了。”
“听说跟李纯波有关,不过唱歌的跟拍电视剧的有什么关系?”
“说是一个老板。”
“嘿!这年头还有敢惹电视台的,真以为离了他,我们玩不转?”
“玩得转,但人家剧好啊。明年还有《白眉大侠》呢,你不想看?”
“我们都在报上说要播《过把瘾》了,现在不卖,丢谁的脸?”
“好了好了!”
领导敲敲桌子,不耐烦的起身,“我找人说说去,他们办案不力不能殃及池鱼,这叫什么事儿?”
……
办公室。
“小李啊,前两天不有位港商说要来实地考察,意向投资么?怎么没动静了?”
“呃……”
“有话就说!”
“人家表示我们治安环境不太好,怕出安全问题,不想投了。”
“嗯?”
“您自己看吧。”
秘书捧来一摞报纸。
领导翻了翻,气的眼镜都掉了,“你们干什么吃的?怎么不早跟我汇报?”
“开始没注意,结果一下子全涌出来了,我正想跟您汇报呢。”
“工作作风散漫,懈怠,对突发事件判断不准确!自己写份检讨,再通知下去,马上开会!”
“是!”
……
电影公司。
“我们沟通了,北影厂不想跟我们谈。”
“你没说我们愿意采取分账模式?”
“说了,就是说了人家才不想谈。除非我们高价买断。”
“多少?”
“50万!”
“50万?成至谷怎么不去抢?!”
这位老总一向耍小聪明,率先支持改革,对每家制片厂都说愿意分账。合同签得好好的,结果赚不到钱。
票房低啊,没办法。
“其他几家呢?”
“别家可以买断,给五万就行,不过他们的质量,您也清楚。”
“先把他们的买了,别闹得没片子放。”
助手出去,老总狠狠抽了口烟,抽着抽着忽然有点冷,想起前段时间的一篇公告:
“即日起,不在该省发行影片。”
咝!
他吸了丝凉气,又镇定下来,骂道:“妈的,我就不信了,你一家还能让我活不下去?!!!”
……
仿佛一夜之间,该省的文艺市场变得萧条。
借着音乐风云榜和共同的安全问题,先把各唱片公司绑上船,百分之九十的知名歌手屏蔽了此地商演。
再是电视剧。
火爆的《过把瘾》、宣传已久的《欢喜姻缘》、注定爆款的《白眉大侠》、圈内流传的《青衣》。
国内数一数二的电视剧生产商,不跟你玩,广告费和观众得损失多少?
电影最麻烦。
他没实力领导16家制片厂,但给了些建议:该省公司乐于分账,便于偷瞒票房。你们可以先试试,如果赚不到钱,下一部就咬死买断,好歹能收回来点。
小厂得活着,赚点是点。
像北影这样的大厂,真不惯你。而且成至谷属于田领导一派,明白改革方向,顺便也卖个人情给许老师。
更别说还有投资环境了,决定因素。
所谓谁封杀谁,历来看哪一方强势。别家不管,在许老师这里,文艺产品就是卖方市场。
封杀一个省,搞的公司上下都刺激。当然不能公开说,公开就是政治问题了。
……
“谁敢抓我?谁敢抓我?”
“你特么老实点!”
警察一脚把一个壮汉踹翻,利索的戴上手铐。旁边更是人仰马翻,成员个个彪悍,甚至持刀反抗。
费了好大功夫,糖葫芦似的排了一串,分别押上警车。
刚开张不久的KTV贴上封条,领队抹了抹汗,心中暗骂:妈的,都邪性了!最近局里可热闹,大老板、文化口、电视台、招商的,八竿子打不着的都找过来。
源头竟是一个歌星被打。
最后省里直接发文件,好嘛又是一场大干。
“砰砰!”
警车关门,带着黄烟一溜而去。看热闹的老百姓凑到一块,热火朝天:
“哎哎,黄三不挺好使么?怎么被抓了?”
“就是啊,市里头有人儿。”
“市里头都被抓了,还有个屁!”
“听说红头文件下来了,最近要整顿呢。”
“整顿好啊,可把这帮小流氓得瑟坏了。”
“哎哟,早点多好啊,李纯波白挨打了!”
第五百零二章 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感谢X省政府,感谢警察同志,感谢我的公司和一直支持我的歌迷。
X市是座美丽的城市,我非常喜欢这个地方,希望它越来越好,也希望以后多多跟当地的朋友见面。”
咔嚓咔嚓!
工具人李纯波在台上背稿,底下照相机齐闪。苏越也在旁边呼吁,完善演出市场机制云云。
太新鲜了!
从李纯波被打到出来致辞,有头有尾,有理有据,令人信服……个粑粑!
谁不晓得地方什么样?能让其迅速整治,肯定有猫腻。
大家喜闻乐见,一个李纯波起码提供了两个月的新闻素材。记者跟耗子一样到处钻洞,从打人者的祖宗八代开始扒。
这货本就是黑涩会,拔出萝卜带出泥,揪出一大串。经审查,居然还背着命案,那妥了,最后肯定枪毙。
一时间,该省治安倒好了很多。
人家给了回应,音乐、电视剧恢复如初。
电影依旧死磕。
旁人不看好,因为年产150部故事片,是政策规定的。你再牛,还能让这家一个片子不放?
当然少数人看出来,以如今的电影环境,以后不在量上。
一部好片可能就顶半年。
而经此一遭,所有人惊异许非的能量,不温不火居然跟方方面面都有关系。
……
“许总!”
“许总!”
“许总你好帅啊!”
“瞎说什么大实话!”
一大早,许非受到公司全体的热烈招待,看自己的目光BulingBuling闪着小星星,小江甚至要过来捶背。
碰上这种老板太牛逼了,能吹一辈子。
他进到办公室,王晶花、李纯波、甘苹、男经纪人等候多时。
“小王,现在怎么样?”
“好多了……许总,我,我……”
男经纪人激动的快跪下,只憋出一句:“以后我这条命就是您的!”
“醒醒,武侠小说看多了吧?”
许老师往椅子上一坐,道:“第一,我的人被欺负,我得给你们讨回来。第二,我是亮亮招牌,免得某些人不长眼。
走穴不是一个地方玩,难免再碰着这种事。
小波你怎么样?”
“我好利索了!”
李纯波摸摸眼角,也很激动,索性递上一份曲谱,“这是我新写的歌,请您过目。”
“《一封家书》?”
“对。我有天给父母写信,写着写着发现全是流水账,没意思。我就一边弹琴一边想该怎么写,就有了这首歌。”
“挺好啊,不过你得跟苏越说,他管制作。”
“呃,我的意思是,下张专辑我就不要版税了。”
“哎,一码归一码,版税照给。”
待把几人哄出去,只留下王晶花,低着头,一副任打任罚的架势。
“知道自己哪错了么?”
“知道,我当时不果断,发现不对劲就该立刻拒绝。到了地方也不该起冲突,安全第一。”
“还行。这事也不全怪你,吸取教训吧。过几天会有一批保镖过来,干什么都带着。”
“是!”
许非自己忙了一会,拿着包出门,刚到电梯口,迎面撞上一位。
“小林,你怎么回来了?”
“我专门跟您报告的。”
来者正是派去姜闻剧组的财务,言简意赅:“姜导演花钱忒凶,我说了几次没用,预算都造一半了!”
噗!
许老师居然想乐,“就这还回来一趟?”
“您不派我监督的嘛!”小林委屈。
“行行,我过几天去看看。”
……
如今已到10月,秋高气爽。
后世的十三陵镇是著名种植基地,生态园、采摘园满街都是,还种了一千多亩的樱桃。西方那种大樱桃,果大、皮薄、核小、肉嫩。
由于十三陵、水库、莽山的存在,此地植被茂盛,多绿色。许非接了女朋友们,开着那辆大切诺基,停在一座小山底下。
说山有点抬举,山坡吧。三十米高,植被尚可,略显稀疏,坡下连着一块杂草丛生的平地。
已经清出一大片,有木料、砖头等堆着。
三人爬上山坡,举目远眺,村落清晰可见,一条土路连着远远的水泥路,再通往更远的大路。
“偏点好,清静,不过路得修修。”
“这地方多大?”
“连山头二百多亩吧,底下能种一万来棵树,但我不想种那么多,划一半养殖。”
“山上呢?”
“种点常青树吧,啥活种啥,再盖个小木屋,没事在里面躲猫猫。”
许非冲山脚一划,道:“贴着山坡这块,盖房子。我想弄个大院子,坐北朝南,东西各三间,北房盖两层,每层四间。后门修条石阶,直接通山上的一座亭子。
东西再弄个跨院,东边是花园,带池塘那种,引活水,养几条锦鲤。西边空场,留着烧烤什么的。”
“……”
女朋友们一合计,基本同意,道:“不过由我们来搞样式,你别插手。”
“行啊,你俩审美没问题。”
许老师找块石头,屁股搭边一坐,“别怕花钱,基本就是我们养老的地儿了。”
“哟,您威风八面,一人斗一省,这么早就想养老了?”
小旭取笑道:“这山也寒碜了点,你怎么不在国外买片林子,好歹那么多美金呢。”
“我钱都给她了,哪来的美金?”
嗯?
小旭眯着眼,不是因为钱给她,而是因为自己竟然不知道。
“刚刚的,没来得及跟你说。”
张俪忙道:“我在香港好操作,买了点股票……哎,我看美国加拿大房地产也挺热的,我想小投资一下。”
嗯?
许非也眯着眼,这么莽的嘛?
“美国就算了,加拿大你练练手。”
“好呀,我还看中一个庄园,有湖有森林,我准备攒些钱买下来。”
“行,买买买。”
“你们等等……”
小旭有点乱,从头捋,“你说买股票,什么股票?”
“就是美国的几支小股票,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德行!”
山坡上有些风,吹的发丝凌乱。
许老师一手抱过一个,左边坐左腿,右边坐右腿。软软的肉压着,淡幽幽的香味在空气中流连。
灌了一肚子风。
他望望湛蓝的天,哎,以后pm2.5肆虐,京城集体升仙,昌平还是近了点。
到时候得搬到密云去,小俪的庄园也挺好,咱们东西半球养老。
第五百零三章 魔都电影节
十三陵的庄园且得盖几年,樱桃树要四五年才能挂果,山上的树也得长一阵。
不过猪可以先养着,而且年根底务必买一头来杀。
“今年一定要看到杀猪!”
许老师狠狠攥着拳头。
……
时间进入十月,照例事多人忙。
小林又打了次电话,许非表示稍安勿躁,让姜闻飞一会儿。他这段的行程,主要去魔都参加第一届国际电影节。
去年,长春电影节开幕。同年魔都申请,获得批准,筹备了一年多。
长春是国家级,魔都是国际级。
10月7日至14日举办,请来国际电影制片人协会秘书长对各项标准进行考察。如果考察通过,将认证为“A”类电影节。
再强调一遍,A类,不是A级。
主会场设在魔都影城,大光明等8家影院为分会场,据说来了一千多嘉宾。谢晋任评委会主席,徐克、奥立佛·斯通、大岛渚等任评委。
斯通拍过《野战排》、《生于七月四日》,大岛渚牛逼了,《感官世界》。
“轰!”
飞机发出跟火车一样的拟声落地,一批乘客涌出机场。
张总戴着墨镜,跟陈总一样飒,许老师在后面推行李。旁边的吴孟臣始终没缓过来:你上回领的是黛玉啊,怎么变宝钗了?
难道还有十二钗???
莫非还有大观园???
咝!
再后面,则是中影的其他人员、《新影视》采编和保镖,共八人。
一帮家伙站在出口,等了一会没动静,一位道:“可能嘉宾太多,车辆调配不开,我沟通一下。”
“不用,我摇人儿。”
许老师一掀衣服,取下腰里的BP机,咔咔摇了几下。紧跟着,就听马路对面“滴滴”!
赫然一辆小客车。
“……”
众人懵逼,什么操作逻辑?
张俪叹气,招呼道:“大家上车吧,之前联系好的。”
于是呼啦啦上车,来接的正是伊莲驻魔都特派员——唐店长。开到酒店,各自安顿。标准间,面积不大,设施还成,有个厚背的彩色电视。
魔都不冷,下雨有些潮。
张俪进门就忙活,把衣物一件件拿出来,晾的晾,摆的摆,问:“你洗澡么?”
“晚上洗。”
“换的在这儿呢。”
她翻出个小包,里面又隔开个小小包,是男人的内裤和袜子。
许非顺了几张报纸,正看着电影节的前期报道。
非常粗糙,设了五个奖,影片、导演、男女演员、评委会大奖。20部参赛影片,147部参展影片,以及评委的个人作品回顾展。
此外便是国际交易市场,才16家制片商参与,惨不忍睹。《大撒把》属于参展影片,他都懒得设摊位,反正也卖不出去。
张俪身强体壮,怕热,下飞机就闷出一身汗。
简单冲了冲,换套便装,头发用毛巾裹着,露出不小的额头。
“哎你这个发际线,都秃到脑瓜顶了。”
“我头发少你又不是不知道,小旭头发茂密。”
“嗯,她茂密。”
“啧!”
张俪挨到旁边,打了他一下。相处这么久,姑娘觉得自己越来越不正经,因为他不管说什么,自己都能听懂。
小旭反倒差一些,一知半解的。
“你说我要不要抹点生发的?”
“那玩意大多不好使,你小时候就这样吧?”
“嗯。”
“那算了,咋抹也没辙,反正你怎么着我都爱看。”
“……”
张俪摸了摸毛巾,懒得接茬,问:“你带我过来,到底要做什么?”
“搞个影视城。”
“你不说稳稳么?”
“先把项目定了,明年大都汇开张,跟着开发就行。”
许非仔细解释:“1982年,北影厂拍《骆驼祥子》,专门建了一条小街,叫西四一条街,后改建扩充,成了明清风情街。
里头还有荣宁府,电影版《红楼梦》就在那儿拍的。这算国内唯一一个,明清风貌的取景地。
我搞古装剧的时候,就觉得太不方便。现在有唐城、三国城,算是影视基地。
但中国朝代这么多,秦汉怎么办?宋朝怎么办?明清民国又怎么办?最好的方法,把这些场景集中到一块,做成产业。”
实景有实景的好处,影视城有影视城的好处,不冲突。可惜后世全特娘的假景、P图,拍点真正的青山绿水,居然能成为卖点。
He……Tui!
“那你怎么不在京郊做?”张俪问。
“三国城怎么不在京郊呢?”他反问。
张俪明白,地方便宜,好说话,能弄来政策,可以占地面积极大,京城掣肘太多。
再过两年,台湾四大制片人之一的周令刚,会在怀柔搞个飞腾影视城。央视在大兴搞个北普陀影视城。
后来变成怀柔影视基地,国家级项目,飞腾则被星美收购。而北普陀早就黄了。
……
次日清晨。
许老师光溜溜的爬起来,又抱起光溜溜的张俪,进浴室冲了个澡。起床后洗个热水澡,有助于缓解压力,消除疲劳,令头脑清醒。
可惜洗的太久,出来反倒更疲劳。
今儿电影节开幕,穿戴妥当出门,就被个大嗓门吓一跳。
“许总!”
“张总!”
门口居然守着个男人,二十多岁,个头不高,黑黝黝的脸上一丝不苟。
郑小龙帮忙找了些退伍兵,仨人各配一个,剩下五个当公司保安。这位叫小莫,许总的专职保镖。
本来还兼任司机,结果许总说“自己开车才有乐趣”。
每次都老板开车,保镖坐副驾驶。
“行了行了……别敬礼别敬礼,正常招呼,嗓门小点,也不用在门口守着。”
“我得保护您安全!”
“现在是安全的,放松放松。”
小伙子啥都好,就太实诚。
三个人下楼到餐厅,人头攒动,吴孟臣离老远喊:“小许,小许!”
许非过去,已经坐了一桌。
吴孟臣给介绍,道:“这位是谢晋导演,肯定认识是吧。这位就是许非……刚才还提到你呢。”
“您好您好!”
谢晋70岁了,精气神十足,说了几句年轻有为。他跟魔都渊源很深,在电影厂工作多年且安家落户。
“这位是徐克导演。”
“你好你好。”
徐老怪四十岁,面部棱角分明,留着小胡子,特有清癯怪异的江湖感。
张俪见没位置了,先冲众人笑,“各位老师好……”
跟着悄声道:“你聊着,我找别的地方。”
这才抹身离开。
第五百零四章 大片
中国电影导演第一代,张石川、郑正秋等。
第二代,费穆、吴永刚等。
第三代,谢晋、谢铁骊等。
第四代,吴天明、滕文骥等。
第五代不用说,第六代贾樟柯、楼烨等。
严格说没有第七代,后来统称新生代导演,因为不成规模,成绩也不大。
纵观这些人发展,个性越来越鲜明,讲故事的能力越来越烂。以至于“讲一个完整的故事”,成了要求导演的高标准,并且还可遇不可求。
谢晋是最会讲故事的导演之一,《高山下的花环》、《芙蓉镇》、《天云山传奇》等等,还造就了一个网络梗:
“老许,你要老婆不要?”
出自《牧马人》,男主是浓眉大眼的朱时茂。
谢晋性情中人,爽朗豪迈,边吃饭边道:“听说你跟姜闻在拍戏,还被举报了?”
“有这么回事,不过纯属瞎扯,我们可是正经的青春片。”
“青春片?”
“就是一帮孩子打打闹闹的故事,按电影类型分叫青春片。”
“哦?所有以少年为主角的都是么?”有人问。
“主要看内核,如果内核是成长,那就是青春片。如果像徐导的《第一类型危险》,满眼都是政治隐喻,那就是一部Cult片。”
在座的都是大佬,了解一些西方电影,但这种知识还是糊里糊涂。
徐老怪反倒眼睛一亮,笑道:“许先生很清楚西方电影文化。”
“略懂略懂。”
“可我不太明白,为什么要给电影分类呢?电影不是一种共通的精神食粮么?”另一人问。
“呃,我举个例子吧。
西方有个电影节,一位导演参加。在记者招待会上,一个记者问:‘您的电影是拍给哪类群体看的呢?’
导演说:‘为什么要分群体呢?我的电影是拍给全人类看的。’
诸位有什么想法?”
“……”
短暂沉默了一会,都露出了然的表情。
许非笑道:“乍一听,好像是位伟大的导演,细究起来,无非沽名钓誉。拍给全人类看的,就是说你的片子能跟全人类沟通,能跟所有人产生共鸣。可能么?
电影的属性决定它必须分类。
最基础的,喜剧片。如果电影没有分类,喜剧片这个称呼哪来的呢?武侠片又哪来的呢?枪战片、爱情片、战争片又哪来的呢?
好比八大菜系,各有各的传承,各有各的受众。因为中华美食登峰造极,才能造就出这种文化和市场。
同样,衡量一个国家电影是否发达,就看它的类型片是否精细,产业是否标准化。”
“标准化?”
“就像刀功、颠勺、选材、看火候,菜系不同,但基本功是相同的。”
“……”
众人各有所思。徐老怪兴致盎然,在内地能碰到有这种想法的家伙,太难得了。
谢晋端着勺粥,停了几秒钟塞进嘴里,“吃饭,吃饭!”
……
早饭后又歇了一会,张俪换了身礼服,陪许非出席开幕式。
主办方请国际制片人协会来做评定,各项标准都很高。比如他终于看着红毯了!虽然自己没走。
地点在魔都影城,1991年兴建,是沪上首家五星级影院,也是首家多厅影院。
后世都五个厅、七个厅甚至更多,现在就三个厅。1厅1118座,2厅458座,3厅288座。
一个厅全部装下。
开幕式没什么好看的,粗糙老土。许非参加完就跑出来,去交易市场转转。
也在一个厅里,16家制片商可怜巴巴。
一晃到晚上。
许非敲开了吴孟臣的门。上次火锅会议后总说要聊聊,可总没聚成。
“小许,来来来。电影节感觉怎么样?”
老吴是个体面人,在屋里也穿得立整。
许老师背心裤衩,趿拉拖鞋,道:“有待完善,但已经很不错了。”
“魔都有支撑一个大电影节的底气,A类肯定能拿下,就是别把机会浪费了。以后高不成低不就,形同鸡肋就不好了。”
吴孟臣泡了两杯浓茶,有长谈的意思。
“我接任中影老总,一直在熟悉情况,有老窦帮忙,还算顺利。”
“田部长在忙什么?”
“他在准备第二份文件,明年初就能发布。”
“干掉省公司?”
“对。”
“哈!”
许非举起杯,“以茶代酒,干一个。”
俩人碰了一下,凑到嘴边顿了顿,又放下,太特么烫了。
“我提个小意见,既然决定废除省公司垄断,不如再加点码,把十部大片也算进去。”
“没那么简单。你当政策是拍脑袋想的么?必须要有理论依据,你是根据什么精神,什么法律,采取了这种举措。
这样在原则问题上,我们才能占理。”
哦哦!
许非恍然,我特娘又没当过官。
“比如3号文件,为什么要废除统购统销?因为中央在宣传贯彻《著作权法》和加强知识产权保护。
制片厂生产的片子,版权本归自己所有,结果被中影统购统销,这是违反精神的。
所以田部长找到了切入点。
十部大片也一样,我们最近在研究几个问题:由谁引进?由谁发行?怎么引进?怎么发行?为什么是十部?
问题解决了,文件才能出台。”
“你们想到哪步了?”
“首先,有人提可不可以各省都有资质引进?被田部长率先否定,如果引进权泛滥,电影市场很可能变成盗版市场。
其次,为什么是十部?
十部是基数,可少不可多,先试试市场的水。
别的我们还在琢磨。”
“……”
许非抱着茶杯吹气,道:“其实理论依据好找,还按照《著作权法》,谁引进算谁的版权,谁就有权发行。”
“这样可以么?”
“什么叫引进啊?就是我买了中国内地的版权,我当然有权利处理了。
至于方式,肯定要分账的。我们市场刚开,老美急于进入,必会让利。国际通用比例,引进片在35%左右,我们能压多低算多低。”
吴孟臣想了想,赞同道:“也可以作为缓冲期。
美国大片进来,冲击市场,其实并未赚什么钱。趁着这个阶段,趁着分账比例没涨之前,如果我们能前进一大步,那便是意义所在。”
说到这,他又道:“你上次提到自己拍大片,我一直想问问你有什么计划?”
“哧溜!”
许老师终于喝了口水,道:“咱们先把概念明确了。
大片,指商业大片,大导演、大明星、大投入、大场面、大回报。《大决战》那类的不算,可以叫鸿篇巨制。
一听就有难度是吧?大投资,还得有大回报,国内谁敢拍胸脯?
我的计划就是一步步来,先把商业片整明白了,再琢磨商业大片。”
“姜闻那部怎么算?”
“那是奔着奖去的,两开花嘛。”
许非正经道:“我想筹备几部低成本的商业片,咱先让观众熟悉这个东西。”
“低成本有多低?”
“一两百万吧。”
啧!
吴孟臣不想理他,并向对方打了个喷嚏,一嘴的茶叶沫子。
第五百零五章 大象国
“滴滴!”
日暮黄昏,一辆从杭城驶来的大客车,开进了这座镇子的客运站。
许非捂着腰下来,就像坐在电脑桌前码了两章1983,又酸又疼。这年头的座位太硬,还小,跟大板凳似的。
他在魔都待了三天,感觉没啥劲,遂半路溜走。而此地赫赫有名,正是后世的东方好莱坞,大横国!
“你腰疼么?”
“还好,屁股坐的痛。”
“那么肥还痛?”
啧!
张俪轻轻踢了他一脚,保镖小莫目不斜视。
三人出了客运站,见乌漆嘛黑的没有路灯,只一条主街,就是万盛街。四周都是荒山,轮廓起伏,幽幽的隐在即将到来的夜色里。
顺着街走,瞧见一些小楼和商铺,还有一栋八层楼,全镇最高建筑。
转着转着找到一家招待所,还亮着灯,进去问:“还有房间么?”
“你们哪儿来的,有介绍信么?”
“现在还要介绍信?我们不是公务。”
许非摸出身份证,对方瞅瞅,面露惊异,“京城的?怎么跑这来了?”
“旅游,听人介绍的。”
“那肯定被骗了,跟我来吧。”
对方也没要另俩人的证件,就带着上楼,道:“这是最好的一间,不过没厕所,厕所在楼道那头。”
张俪一瞧,两张硬床,有台黑白电视,桌上放着蚊香,收拾的倒很干净。
“可以,就这吧。”
“那行了。”
小莫在斜对面,其实条件都差不多。
张俪又开始忙,居然拽出一张床单、一条枕巾来。
“你还带这个?”
“你不说来乡下么?我昨天买的。”
她跪在床上铺,许非看着那只屁股,叹道:“唉,跟着我辛苦你了。”
“……”
她不说话,就是懒得搭理,铺完床起身道:“你真要在这里建影视城?不像有发展的样子。”
“目标之一,先考察,不行换地方。”
“考察什么?”
“地头蛇啊,如果地头蛇太难搞,我们没必要死磕。”
收拾一会,出去吃饭,末了回来。
服务员在前台呵欠连天,许非拎过去一袋水果,笑道:“大姐,一个人挺累的吧?来吃点水果。”
“嗯?”
“顺便跟你打听点事。”
哦!这才放心了,挑了只苹果擦了擦,“问吧,镇上没我不知道的。”
“我一路过来,看镇里挺多小厂子的,街上商铺也多,一瞅就比别的地方富裕。”
“哎,这话你说对了,横店还真挺富。瞧见那街没有,那叫纺织一条街,我们这针织厂、内衣厂、印染厂、丝织厂什么都有。
还有那八层楼,那叫横店集团。”
大姐被搔到痒处,道:“老板是位能人啊,我们都叫徐厂长,以前是大队书记,后来在螺丝厂干,没几年就赚了好几十万。”
“那些纺织也是他带头干的?”张俪问。
“是啊,反正什么厂他都干,人家现在是全国人大代表,知名乡镇企业家。听说最近要搞度假村,乡亲们都笑话,我们荒山秃岭有啥度假的?
可人家就想干,说没景不要紧,我们自己造啊。造出一个美景来,照样有人看。”
“那度假村开始搞了么?”
“搞啊,已经动工了,听说砸了两亿。”
“……”
张俪瞧瞧许非,你看,白来了。
许老师撇嘴,算鸟。
话说这位徐厂长,名叫徐闻荣,跟华西村的吴仁宝一样,第一批乡镇企业家,浙商大佬。
他以螺丝厂起家,硬把横店打造成“东方磁都”、“江南药谷”,电气、医药、能源都有涉猎,影视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最初呢,他只想搞个旅游度假村,包括什么文化村、娱乐村、天堂村等等。结果盖了没人来。
直到谢晋拍《鸦片战争》,徐闻荣主动找上门,立军令状,三个月给你修一条广州街。
此后,横店名扬天下。
甭看他没文化,先锋的很。
今年横店集团股改,徐闻荣独创“社团经济”模式,把所有资产放在社团名下,个人不占一股,靠领取工资生活。
而直到后世,他从未公布过自己的资产,也拒绝所有富豪排行榜。
许非自然知道横店老板是谁,却不晓得他哪年下场的,赶的不巧。
回到房间,张俪把门一关,悄声道:“这就是你说的地头蛇?分明是地头龙。”
“哎,你说你拿港商的身份和他硬刚,当地政府护着谁?”
“这地方分明如铁桶一般,水泼不进,我的身份还差点,除非投个一亿美金。”
小俪跟小旭似的皱皱鼻子,问:“你别的目标在哪里?”
“象山。
也在浙省,靠海,比横店地理优越。”
“真不知道你怎么找的。”
张俪摇摇头,翻出护肤品抹香香。
洗不了澡,只能要壶热水,用毛巾擦一擦。末了钻进被窝,湿热的身子往床单上一贴,“呀,还挺冷的。”
“抱抱。”
许非靠坐床头,把她搂在怀里,环境恶劣,也没心情爱爱。
抱了一会,pia!
张俪莫名其妙的摔在床上,看他跑出去,又捧着个小收音机回来,“今儿《中国音乐风云榜》开播啊!”
“哦对呀,我都忘了。”
俩人重新挤在一块,随着嘎嘎滋滋的声响,调了半天。
“哎,怎么没有呢?”
“是今天播啊!”
“时间过了么?”
“没啊。”
张俪也挠挠头,忽地翻个白眼,“你拿华东的收音机调华北的电台,能收着就怪了!”
“哦,这样啊……”
许老师醍醐灌顶。
《中国音乐风云榜》,先在京城、粤省电台开播,辐射华北、岭南一带,接着再向各地推广。
并且在众人建议下,过段再推出一个《中国音乐新歌榜》。
以电台为大本营,根据听众反馈,每周一更新,评出年度最热的十首歌。
听不成节目,只能钻被窝。
张俪嘀咕着明天给小旭打电话,许老师则脑中神游,建大横国是不行了,好在还有象山。
象山在后世是新贵,2003年,张大胡子为拍《神雕侠侣》而建。后逐步扩充,拍了《甄嬛传》、《芈月传》、《琅琊榜》、《长安十二时辰》等,成为全国接待剧组数量第二的影视城。
第一当然是横国。
不过现在,哎,估摸以后就是象国了。
“1993年,这是一个秋天,在东海边划了一个圈……”
第五百零六章 一级美术师
象山县在宁波,三面环海,有一大塘港。
70年代政府劈山填海,堵口筑堤,把大塘港变成了内湖,解决了十万多人的用水问题。水域流经石浦、晓塘、定塘、新桥等,设立了生态保护区,后世的影视城便在新桥镇。
影视城隶属县旅游局,政府主持开发,时间晚、圈地少,导致后期受限制,始终没赶上横店。
其实横店地势更糟,四周全是荒山,但有徐闻荣这位说一不二的大佬。他炸平上百个山头,硬生生造出空间,达到了30多平方公里的土地面积。
当年《鸦片战争》开拍,使得横店完成了第一步。
跟着1997年,凯歌筹备《荆轲刺秦王》,始终搞不定主场景秦王宫。徐闻荣便炸平8座山头,盖了一座占地800亩的秦王宫。
这是第二步。
之后剧组蜂拥而来,靠着场租费和门票,横店收入不菲。但在1999年,徐闻荣决定:今后免收场租。
横店一年损失了2000万,可整个产业已经起来了。
这是第三步。
再接着,张国师携《英雄》前来。
上面的《荆轲刺秦王》大扑街,倒让老谋子捡个便宜,现成的秦王宫。凯歌暗自较劲,又在横店拍了《无极》,且对工作人员明确表示:坚决不用《英雄》留下来的东西!
这是第四步。
再跟着,横店完善各种配套设施,成立演员工会,经过几段积累,才奠定霸主地位。
比如万达500亿建的青岛东方影都。
横店老板去考察过,本来很担心,看完整个规划后放心了。
“东方影都的周边配套全是五星级酒店,可我们太了解剧组了!剧组最在乎的就是成本,我们的酒店分一星、二星、三星、四星,只有明星才安排高档酒店,其他的各自分散。”
当然那种“导演住110元的房间,演员住750的房,还要求助理、司机、狗都住500的房,还因为五星级酒店不能养狗要搬出去,却要求剧组贴钱的”也有。
而更主要的是,横店已经形成了基本产业链。
明天我要100个群演,50套宫女服装,50把兵器,肯定给你准时拿来。
省钱、省心、专业。但这种是偏科的工业化,缺乏最核心的剧本创作、制作态度、高端技术,顶多算后勤大队。
说这些什么意思呢?
影视城大同小异,重要的是抓住时机和如何运营。
许非和张俪去象山转了一圈,准备搞场大的,建立以影视基地为核心,辐射周边的一个生态旅游区。
帮助当地农民搞种植园,这里的红柑橘特别好。
……
积水潭与铁狮子坟之间,有一处地界叫小西天。
原本有座庙,供奉如来佛。按佛教寺庙等级,有大西天、小西天之分,此处便是小的。
许老师顺着街,很快看到一栋老旧的筒子楼——北影厂宿舍。
破破烂烂,摇摇欲坠,每家门口放着一个烧蜂窝煤的炉子,夏天做菜,冬天取暖。走到最里头,敲了敲门:
“咚咚咚!”
“请进!”
推门而入,里面极为简陋,一老头正伏案工作。
“杨老师,我叫许非,跟您约过的。”
“哦,请坐请坐。”
老头撂下笔,想给倒点水,拎起暖壶又没有,“哎,忘烧水了。”
“没关系,您不用忙不用忙。”
许非把一兜水果放桌上,打量几眼,平平无奇头发花白,跟路边的下棋老头差不多。
这位叫杨占家,年近六十,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现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建筑美术系毕业,后留校任教,跟着调到北影厂当美术师。
建筑美术系很特殊,设计出的东西不仅好看,还十分科学。
《霸王别姬》、影版《红楼梦》、《卧虎藏龙》、《七剑》、《赤壁》、《功夫之王》、《妖猫传》等等,里面的场景皆出自杨占家之手。
他画出来的图纸,工人一看就知道怎么盖,门、窗、门头、门墩乃至上面的对联,都会细细致致,标明尺寸。
“成厂长跟我提过,听说你也是美术出身?”
“算吧,我美术师入的行。”
“哟,那我们同行了。”
“不敢不敢,我三级美术师,还是混的。您可是一级大师!”
许非由衷敬佩,寒暄几句进入正题,“我今天来呢,是有个影视城项目,想请您做总设计师。”
他摊开一份象山的地图。
杨占家一瞧,笑道:“靠海啊?有点意思,多大地界儿?”
“我们正初步商谈,不过肯定能谈下来,这您放心。工程分期,第一期是江南水乡。不用限制朝代,可以杂糅。
我献丑画了些样图,您过目。”
说着又摊开。
大概是一个微型的江南小城,以一条河分左右,左侧有集市、商铺、码头等,右侧有民宅、县衙、园林等。
小桥流水,商贸繁荣的样子。
第二期是两条街:广州街、香港街。
清末民国杂糅的风格,茶楼、洋行、别墅、妓院、老式机车,甚至还有个珠江口……
“还有么?”
“还有清明上河园、宫苑区等等。”
“呵呵,你这叫影视城?我看是影视王国吧。”
杨占家惊讶,随即又非常兴奋,这么一个地方几乎囊括了所有的建筑风格,对自己也是挑战。
“这个周期漫长,您可以把握全局,找一些学生、晚辈分担,我们也很需要此类人才。”
“……”
老头合计合计,点头道:“可以,我先应了。”
“那太好了,一二期您先瞧着。”
许非非常高兴,坐了会起身要走,忽地看看四周,道:“杨老师,北影厂这宿舍多少年了?”
“有年头了……哦,我偶尔住这,平时回学校分的房子住。那些剧团的导演、演员才苦哩,不过听说田部长要解决住房问题,等着呗。”
“哦,好好。”
许老师知道这事,可惜掺合不了,不然给北影厂盖栋宿舍楼,那得是多大的情面。
……
许非带着女朋友,在华东逛了一大圈,回来又特意嘱咐不露面。
尤其针对某个姓姜的家伙。
如此又过了一段时间,这家伙忽然开始满世界找人。
第五百零七章 艺术家
马小军的父亲是个军人,打小住在军属大院。
运动时期,正逢少年,一帮十五六岁的孩子撒着欢玩。刘思甜、大蚂蚁、羊搞,还有个傻子,成天骑着根木头棒子,喊“古伦木”“欧巴”。
刘思甜有个哥哥,叫刘忆苦,当兵回来。
当兵是子弟们的最高理想,刘忆苦长的精神,打架手黑,理所当然成了孩子王。
刘忆苦带来一个女孩,叫于北蓓,热情大方,对男女之事颇不在意。敢大大咧咧的闯进男澡堂,也敢抹着口红强吻马小军。
马小军瞧不起她,就像钱钟书说的:对女孩子的心思比厕所还脏,偏又向往纯洁美好的爱情。
他有一个嗜好,偷偷开别人家的锁,在里面玩,玩够了就走。
一天他打开一间屋子,发现了一张女孩的照片。
马小军痴迷着对方,像只焦躁的猫,有一次在街头偶遇,死皮赖脸的上去交谈,得知对方叫米兰。
后来一帮人都认识了,米兰加入小团体,却跟刘忆苦玩得好。马小军羡慕嫉妒,干了一些蠢事,甚至“强奸”了姑娘。
再后来,米兰跟他们断绝来往。刘忆苦又当兵走了,几个小伙伴也分别去了部队。
这个青春的故事结束。
不复杂,有的导演会拍出一部平庸之作,有的却会鼓捣出惊世骇俗来。
自8月份开机,姜闻过的十分爽快。
钱好,班子好,自己尽情挥洒着汗水和天赋,把故事一点点的捏塑成形,每天都能感到心脏在怦怦跳动。
演员小,但可塑性强,正符合自己的调教欲,夏宇、小桃红、耿玏,宁婧……呃,宁婧。
开机那天,米兰还没定下来。拍了几天,姜闻有一次在饭厅远远的看到对方,感觉特别对,就这样定了。
那都不重要!
“别说话了啊!”
“咱们先拍照片!”
一间屋子里,洒满了阳光。
这光非常讲究,一看就不是早上,也不是中午,定是午后的光,柔,暖,像盛开的梦一样。
这是米兰的家。
宁婧穿着一身红色泳衣,优势劣势一览无余,肥美,腿短。
顾常卫拿着照相机,让她站在一面淡蓝色的背景板前,咔嚓咔嚓拍照——就是马小军看到的那张。
“脑袋偏一点,笑。”
“微笑,牙别露出来。”
“咔嚓咔嚓!”
姜闻坐在旁边,看着昨天拍出来的照片,越看越摇头,道:“老顾,先别拍了。”
“怎么了?”
“前天不行,昨天也不行,我知道问题在哪儿了。”
姜闻指着宁婧,道:“你看她这意思,就不是静止的美,硬给她定格,不好。”
“你说拍她动态美?”
“对喽。用摄像机拍,再选一个镜头出来。”
“我试试吧。”
顾常卫闻所未闻,扛起摄像机,道:“你自然做动作,可以看镜头,也可以不看,不用管我。”
“开始吧!”
于是宁婧又站在背景板前,跟淘宝模特一样,或仰头,或闭眼,或往起跳,或小走几步……
拍了一会,顾常卫摆摆手,“满了。”
“我瞅瞅。”
姜闻过去看取景器,摇头道:“继续。”
“换胶片。”
“开始!”
“停!再换一盘。”
“再换一盘!”
“……”
在姜闻身后的某个角落,两道目光绿幽幽的盯着这货。
“四盘了!四盘了!拍张照片用四盘电影胶片,您见过么?”小林道。
“没,我进这个组啥都第一次见。”制片主任老钱道。
“您也不管管?”
“我怎么管啊?人家一万句话等着呢,我说不过他。”
“老板也是的,看都不看一眼,钱多烧的。”
“行了,再对付几天,反正快花完了。”
小林嘟嘟囔囔的,用眼神杀死对方千百遍。这电影计划入冬前结束,结果眼瞅着冬天了,才拍一半。
“好好!”
那边折腾三个多小时,姜闻反复比较,终于拍下大腿,“有了!”
顾常卫过去瞧,见画面定格,宁婧背着手,笑,露出白牙,目光没有方向,仿佛在看前面又似在看别处。
皮肤像浓厚的蜂蜜。
就着光一照,更有一种柔的,暖的,像盛开的梦。
“确实不错。”
顾常卫点头,没白费四盘胶片。
……
“停停!”
夏宇拿着单筒望远镜停下来,一脸懵逼。
这场戏是拍,马小军无意中撬开米兰的家,拿着望远镜玩,然后发现照片。
姜闻皱眉思索,道:“太平淡,马小军发现米兰的照片,应该有一种神圣的,神秘的,又非常偶然的感觉。”
众人都停住,早习惯他的灵感爆发,或者推到重来,或者临时加点东西。
“这样行不行?他瞎特么看,转圈转圈,一张照片一闪而过。”
姜闻拿过望远镜,对准一只眼,在原地转了几圈,然后一蒙,好像发现什么东西。
跟着继续转,又一蒙。
最后慢慢找,找到了墙上的,蒙着蚊帐的那张照片。
“可以,技术上没问题。”顾常卫赞同。
“那就好,我们按这个来,看明白了吧?”
“明白。”
夏宇憨憨应道。
这小子黑不溜秋,有种原始的朴实和狡猾,让怎么演就怎么演。拿着望远镜开始转,重复了无数遍。
然后顾常卫扛着机器,站在一个能转动的圆盘上。
俩人扶着他,也开始转。
这个设计极为精妙,要的就是在转动的、乱七八糟的视景中,忽然看到了一张女孩的照片。
“好!过了!”
拍成一条好戏,姜闻精神抖擞,“今天到这吧,辛苦,大家辛苦!”
“停了停了,回去休息。”
众人整理器材,准备收工。
老姜跟几位谈笑风生,讨论着刚才的戏,末了一招呼:“哎,老钱!过几天卢沟桥茬架,你可得准备好喽!”
“导演,准备不好了。”
“怎么着?”
“快没钱了。”
刷!
仿佛能听到声音般,气氛一下子冷却,大家纷纷驻足。
姜闻眨巴眨巴,惊异又滑稽,“快没钱了?”
“我们资金400万,现在已经花了350万,马上弹尽粮绝。”小林道。
“不是,这,这……”
老姜蒙了,蒙的是钱如此不禁花,不应该这么不禁花啊?
“那找许老师啊,说起来这小子从没露过面,这回得冒头了吧?”
“我也想找……”
小林翻了个白眼,“可找不着啊!”
第五百零八章 资本家
电影暂且停拍,姜闻找人,账上还剩五十万。
结果他也找不着,大哥大关机,BP机没信,不得不跑去公司。
“许总去参加魔都电影节了,然后说要旅游,可能往国外奔了吧。”
“那你们怎么联系?”
“他定期打电话呀。”
“什么时候回来?”
“没说。”
“那,那他家住哪儿?”
“呃……”
小江姑娘眨眨眼,装可怜道:“我不方便说,您别难为我,不过家里电话可以告诉您。”
……
“您好,我是许先生家的保姆。”
“哦,他出差了,还没回来,您有事么?”
“没,没。”
啧!
老姜郁闷了,这年头想找个人忒费劲。
按原本的轨迹,刘小庆拉来文隽投资,拍着拍着也没钱了,文隽跑了。剧组到处赊账,一些他们拍过戏的景点,再有摄制组去一律不接待。
然后片子停机,制片主任天天给文隽打电报,终于得着个信儿:这货在香港拍三级挣钱呢。
再后来,一分钱都没有了。
姜闻到处碰大款,遇着一外国人,叫让路易,《摇啊摇,摇到外婆桥》的海外资方。
他接手了后期制作,才让电影最终完成。
现在的情况要好些,许老师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老姜找了一圈,索性不找,就着那五十万继续拍。
又拍了一段时间,11月入冬,近乎弹尽粮绝。
老钱开始赊账,姜闻开始暴躁。
再跟着,他拿自己的钱应付开支。
汪朔不时过来探班,有一次吃饭,老姜已经无精打采。大家聊这戏什么时候能拍完,一个副导演开玩笑,说片名改叫《大约在冬季》了。
姜闻差点揍他。
人的情绪是分阶段的,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便是这个道理。
……
另一伙孩子欺负傻子,羊搞为其出头,被打伤。
马小军等人拎着板砖铁棍去报仇,在巷子里狭路相逢,干得对方溃败,并堵住了一个落单的。
凡事讲规矩,像这种一方已经取胜,没必要再以多欺少。结果马小军为展示勇猛,照头给了一板砖,鲜血直流。
这就闹大了,另一方也扬言报仇,疯狂摇人儿。
于是两边聚集人马,约在卢沟桥茬架。确切的说是卢沟桥北面,一座铁道桥底下,2号、5号桥墩处。
结果京城顽主小坏蛋来了,让双方讲和,没打起来。
小坏蛋的原型是“小混蛋”,不多说,由汪朔客串。
“呼……”
“阿嚏!”
冬天拍夏天的戏,穿着衬衫的汪朔打了个喷嚏,喊道:“你丫有谱没谱啊?什么时候拍?”
“我这早着呢,谁让你脱衣服了?那谁,给拿件大衣。”
有人递过军大衣,丫哆哆嗦嗦的套上,鼻涕泡直冒,过了会又觉肚子凉,“哎不行不行,哪有厕所?”
“哪找厕所?野地!”
汪朔骂骂咧咧的去了,回来一个劲摇头,“斯文扫地,斯文扫地!”
姜闻没功夫搭理,一项项检查。
“吉普车到了么?”
“到了,两辆,家伙事也准备好了。”
“演员都说了么?”
“每人八块钱。”
“自行车呢?”
老钱请过来一个老头,道:“附近有家工厂,这位是工会主席。”
“工人们都在上班,这是偷偷拉过来的。你们可得快点,下班前拍完。”老头道。
“好好,您放心。”
二百来个群演,泾渭分明。
一半全是军裤,部队的那种黄绿色衬衫,说明是大院子弟;一半全是蓝裤子,白衬衫,属于另一个阶级。
大院比较牛,开了两辆挂着部队牌照的大吉普。这是老姜借的,能省点钱。
他先跟顾常卫研究运镜,然后跟群演讲怎么怎么做。
“轰!”
一列火车从铁道桥上驶过,似压得桥墩都在震颤。
黄秃秃的桥下,不见半点青绿。蓝裤子已经厉兵秣马,摆好阵势,手持棍棒,最前排的人手一辆自行车。
而对面,先是吉普车冲了下来。
跟着从左右两侧,一帮半大小子呼喊着,裹挟着满地烟尘,只有少数骑着自行车。
吉普嘎吱一停,箱子掀开。
里面全是板砖、铁棍、撬棍、锤子,夏宇绷着一张脸,给人分发兵器。这事是他闹出来的,没想到会这么大。
蓝裤子阵营也往前冲了一段,双方越来越近,又有火车轰隆隆震颤。
这便是他们的战场,年少时的荣光。
对峙片刻,领头的对耿玏道:“小坏蛋来了,那人让我过去。你机灵着点,看我手势。”
镜头给了个远景,汪朔大佬风范。
没具体描述怎么调解的,连台词都没有。只见汪朔拍拍这肩膀,拍拍那肩膀,让双方领头的握了握手。
耿玏见状,立时跳下车,招呼大家过去。
那边也一样。两帮半大小子又呼喊着,撒着欢的往中间跑。
讲和了。
“停停!”
前面都不错,最后出了问题,姜闻喊道:“跑的不对啊,缺乏冲动,再来一遍!”
“预备!”
“开始!”
双方呼啦啦又跑了一遍。
“不行不行!”
姜闻拍拍手,觉得今天发挥的特好,用时短,见效快,完美!于是又开始放飞,过去指点:
“你们得明白一件事,虽然热爱打架,但并不傻。这种规模的茬架,很容易搞出人命。
所以瞧见讲和,都很高兴,兴高采烈的往前跑。
你看看你刚才怎么跑的?还推着车子,这时候能管车子么?肯定随手一扔啊……”
“明白了。”
“那好,再来一遍。”
“预备!开始!”
话音方落,蓝裤子阵营齐刷刷把车子一甩,疯狂往前跑。后面的也不管不顾,连踩带跳。
“哎好多了,我们换个机位再拍。”
“好,再来一条啊!”
反复多次,群演累的不行。老姜瞅瞅时间,喊道:“休息一会,吃饭!”
剧务张罗开饭,大冷天出锅就凉,还是旷野,只能蹲成一圈背风,狼吞虎咽。
姜闻郁闷了好些天,终于释放一把,又沸腾了。
“朔爷,来跑一圈!”
“你丫里面有空调么?破杰宝车。”
汪朔裹着大衣,嘴里骂着,身体却爬上去。
俩人开着大吉普,在干涸的河滩上驰骋,抬眼便是那座卢沟桥,沧桑染血。
老姜兴奋,边颠边喊,开着开着忽见一人远远招手,还追着车跑。凑过去一瞧,却是那工会主席。
老头脸都绿了,扒着窗户拼命拍。
“砰砰砰!”
“怎么了大爷?”
“你们特么的有良心么?”
窗户摇下来,老头张口就骂:“你去看看我的车,砸坏了几十辆,我怎么跟工人交代?
我好心帮你们拍戏……你,你给我下来!”
“……”
姜闻和汪朔全懵逼,不知该怎么接。
老钱过来问明情况,脸比那老头还绿,低声道:“导演,咱们账上就几万块钱了,还有你垫的一份。你说怎么办?”
“还够几天的?”
“还够……”
老头瞧他们嘀咕,心知不太靠谱,更大声喊:“我好心好意借车,全给我砸坏了,厂里二三百工人呢,必须赔!”
“我又没说不赔,这不商量么。”
“有什么可商量的,都在地上扔着呢!”
“您别嚷嚷。”
“我怎么不嚷嚷?”
众人也纷纷围上来,听了都尴尬,不占理啊。再瞅瞅那些自行车,花样损毁,甚至四分五裂。
耳边乱哄哄的,姜闻忽觉自己陷入了泥潭,面子没了,里子也快没了。
而就在此时,忽听小林尖叫一声:“许总!”
“许总?”
他一激灵,只见远处一辆大切诺基开下水坝,滚着一溜黄烟疾驰而来。
眨眼到了跟前。
车门一开,晃晃悠悠的下来一位。
“这人谁啊?”
“不认识,车不错啊。”
群演交头接耳,莫名其妙。剧组却是北影厂的班底,顿时松了口气,“总算回来了。”
“真潇洒,说出国就出国。”
“人家大老板能比么,还跟上头走的近。”
群演过来打听,哦,这就是投资人。
“姜老师,您这干嘛呢?”
“许老师,来的正好!”
姜闻心里激动,面上得忍着,老钱把情况一讲。
许非点点头,表示了解,对那工会主席道:“我派个人跟您清点。小坏赔修理费,大坏赔新车,您看怎么样?”
“你说话作数?”
“老钱,先拿五千块钱,派人跟着去。”
“好!”
老头一瞧这做派,也不言语了。
许非转向那边,问:“怎么回事,听说最近各种找我?”
“来来,我们细说。”
俩人上了吉普车,门窗一关,密谈。
……
姜闻傻么?
他能忽悠一个个投资人,来投自己越来越自嗨的电影,肯定不傻。但面对许非,他连忽悠的机会都没有。
俩人第一次见面,老姜说我当导演,我写剧本。
可以。
后来四百万投资。
没问题。
然后说您开机来看看?
不来。
顺风顺水,许非就没管过,直到现在没钱了。
老姜也不矫情,道:“急着找您,是资金出了问题,有点超支。”
“超支?四百万还不够?”许老师惊诧。
“目前看是不够。”
“那还需要多少?”
“这个不好说,现在肯定没法统计,拍完才能知道。”
“可我们是签合同的,就四百万预算。”
“电影跟合同是两码事。您也是做这行的,预算再精细,也总有超支的时候吧?”
“那倒是。”许非认可。
姜闻比划着双手,非常非常认真的讲:“现在影视剧红火,很多大款都往里钻,但钻了又只想占便宜。
这东西就像请人吃饭,把人请去了,结果嫌这个贵那个贵,点着菜又嫌菜贵,没意思!
要真有心请客,就别嫌菜贵。再说一顿饭嘛,再贵能贵到哪儿去?
他们不懂,但您是行家,您投的影视剧成本都比别人高。
这电影也同理啊,精心制作才能拍出好作品,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是这个理儿。”
“您明白了?”
“明白明白。”
“那这资金?”
“好说……”
许非推门下了车,走到场中,抄起大喇叭:
“全体都有,收工!”
第五百零九章 想明白了
“全体都有,收工!”
一句话喊出来,全场蒙圈。
小林捅了捅老钱,老钱率先响应,招呼道:“群众演员,群众演员!排队到我这领钱,然后就可以回去了。”
“什么时候再拍啊?”
“等通知吧,今天辛苦了啊!”
众人早快冻死了,忙乱哄哄的凑上去。
北影厂的班底互相瞅瞅,老江湖心知肚明,但谁给钱就听谁的,晃晃悠悠的开始收拾东西。
顾常卫几个没想动,一瞧肯定拍不成了,无奈也加入其中。
刹时间,剧组烟消云散。
许非抹过身,上了自己的大切诺基。姜闻怔了怔,一晃脑袋,赶紧追过去,啪啪拍着车窗。
“不是,这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你不明白了么?”
“我明白了,但是您没明白,等您搞明白了我们再聊。”
许老师按上车窗,踩油门,又滚着一溜黄烟冲上水坝,再一转,没了踪影。
只一列火车轰隆隆驶过,压得铁道桥嗡嗡震颤。
……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姜闻涨红着脸,满嘴酒气,拼命拍着桌子。
碗筷摔在地上,酒也洒了一半。
“你少喝点,这几天都成酒鬼了。我觉得还是你们沟通不畅,你再找他好好说说。”
刘小庆擦擦桌子,又蹲地捡碎片。
“还说什么?人家就是不见。”
“可之前谈的不挺好么?”
“好什么好?之前根本没谈,你瞧那样子……”
“叮咚!”
正说着,门铃响了。刘小庆过去开门,却是汪朔、郑小龙和冯裤子。
“你们咋来了?”
姜闻眯着眼,嘴不自觉的前突,使得人中更深,愈发一副猴儿相。
“我请的。”
刘小庆跟他已濒临分手,可心里挂着,“你们吃着,我再炒几个菜。”
汪朔照例往沙发上一瘫,没骨头似的,问:“怎么回事啊?还闹挺大的。”
“嗯,北影厂传呢,我都听说了。”郑小龙道。
“谈不上沸沸扬扬,也算小范围皆知。您和许老师都是聪明人,必有误会,朔爷、主任前来调解,我也略尽绵薄。”冯裤子道。
姜闻看丫就烦,却也需要疏解,把事情讲了一遍。
“嘿嘿!”
汪朔居然乐了,道:“你俩不熟吧?”
“饿……”
老姜琢磨琢磨,卧槽,虽然合作,还真是不熟。
“我算熟的,打我认识这孙子以来,丫就没吃过亏。字面意思啊,甭管干什么,丫就没吃过亏。
你当人傻啊,搁这抖机灵?”
“可我,我……”
“你这套东西吧,跟别人说还成,别人要么不懂,要么懂了好面儿,打肿脸也把这钱给了。”
郑小龙当然最了解,道:“但许非不行。你还在这请客吃饭,哎哟,我跟你讲他什么意思。”
“你讲。”姜闻认真听。
“好比你是大款,开一好车。”
“嗯,好车。”
“我蹬一三轮,把你车给蹭了。”
“蹭了。”
“你下来一瞧,我从头到脚不值五块钱,大发善心,说不用你赔了,你也不容易。这话舒不舒坦?”
“忒舒坦。”
“可要是我说,反正你那么有钱,我就不赔了。你还舒不舒坦?”
“砰!”
“这是让我磕头认错,可认错他又能怎么着?心里头爽快?”
“我觉得吧,这事从头到尾就是一局。许老师折腾的片子,没有不参与的。剧本他看了么?”冯裤子问。
“没。”
“拍摄期间他来过么?”
“没。”
“妥了,就是一局,他懒得跟您掰扯。”
冯裤子确定,同时奇怪道:“哎,这么说他很了解你啊?”
咝!
姜闻酒醒大半,也明白了,愈发不敢置信,“四百万的片子,他说扔就扔?”
“……”
汪朔挖挖耳朵,郑小龙抽烟,冯裤子夹了口菜。
……
其实道理很简单。
我可以拿我的钱不当钱,但是,你不能拿我的钱不当钱。
姜闻当然不傻,只是一直装糊涂,还弄出一套“请客吃饭”的理论。
郑小龙等人帮忙分析之后,他继续在家憋着。剧组彻底停拍,人员都返回北影厂了,夏宇天天来问,什么时候能回青岛?
眼瞅着快12月。
这日,天下影视。
“《欢喜姻缘》马上开播,配合传媒、杂志做好宣传工作。还有一个多月新年,大家努力了十一个月,别最后掉链子。
一定要完美收官。”
“散会!”
椅子挪动,脚步声杂乱,一帮人散场。
许非刚回到办公室,小江报告道:“姜导又打电话了,说下午来拜访,您见不见?”
“可以。”
“好,那我回个信儿。”
许老师坐在宽大舒适的老板椅上,不温不火,不急不躁。
一边看着文件,一边拿过一只小盒,里面黄澄澄、金灿灿的全是金瓜子。
他在拍卖会买了点老的,不漂亮,遂找人打了些新的。共九十九粒,没事拿手里玩,哗啦哗啦跟豆子似的。
这东西跟看杀猪一样,有种满足感。
很快到了下午,小江来报:“姜导来了。”
“去泡茶。”
“好的。”
姜闻跟小江擦身而过,表情极不自然,除了被刘小庆前夫拿刀逼着写检讨之外,这大概是最丢人的一次。
因为他服软来了。
“姜老师,请坐请坐。”
许非跟没事人一样,依旧热络,亲自给端茶,道:“今儿够冷的啊。”
“嗯,今年冬天冷。”
“雪倒是少。”
“嗯,少。”
不尴不尬的扯了几句,问:“您今天,有事儿?”
“呃……”
老姜说不出口,沉默半天,许非也不难为,笑道:“我最近在看您的剧本,颇有收获,正好我们交流交流。
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看,惭愧。写的确实好,不过有几处略微欠妥。”
“您说。”
“这里……”
他翻出剧本,找到一页,道:“这段情节非常突兀,前后不关联,跟整体基调也不搭,我觉得没有必要。”
说着,许老师拿起笔,咔咔两下。
在整页纸上画了个大叉。
“……”
老姜嘴角一抽,强忍着没言语。
“还有这里,也显得啰嗦。”
“还有最后这段,马小军几人长大的样子描述过多。其实给几个镜头就好,更有留白的意境。”
咔咔,又画了个叉。
在中国导演里,姜闻是极具创造性的一位,溢出银幕之外的才气。拍摄时也经常放飞灵感,不按套路走。
比如马小军拿着望远镜转圈,那就是临时想到的。
但更多时候,这些灵感是突兀、啰嗦、无意义的。
原版的《阳光灿烂的日子》,他造了一千万,起码有六百万都消耗在这上面。共拍了25万英尺胶片,创下了中国导演耗片比最高记录。
几年后,这个记录被《鬼子来了》打破。
许非画了几个叉,又拿过一份新合同,“本来协议说好的,四百万投资,现在情况特殊,我们重新签一份。
您看看……”
“这,这不用看了。”
姜闻始终不跟他的眼睛对视,拿过来就签字,顿了顿,把那剧本也攥手里。
“没什么事,我先告辞了。”
“哦好,再联络。”
老姜只坐了一小会,落荒而逃。
诶,这是明白了。